微凉的显影剂涂抹在隆起的肚子上,医生坐在肖桔身边,看过胎儿在肚子里的影像图后,拿出两个探头分别绑在肖桔的肚子两端,胎心监护仪的屏幕上开始显现出胎心和宫缩的频率。
肖桔有些紧张,仰着头,咽着唾沫。蓝色的裙子衬得他肤色尤其白皙,他往占屿看去。
占屿目光汇聚在一处,没有注意到肖桔的视线,他身体紧绷,浑身的骨头都僵着。
肖桔的身体特殊,医生与他也熟悉,看出他们的焦灼,便道:“不用担心,检查出来都在正常值的范围内。”
肖桔松了一口气,医生给他解开绑带。肖桔把裙摆拉下去,占屿走到他身后,替他把背后的拉链扯上。
医生回到位置上,写下监测报告,然后道:“你们平时在家里也可以做这个监护,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数胎动。正常胎动一个小时不会少于三到五次,十二个小时明显的胎动次数是在三十到四十,你们有时间可以抽空记录一下。”
占屿把肖桔扶起,揽着肩膀,点头说好。
林栩定期来医院拿药,这类药他已经吃了大半年了,在经过了最初的发热浑身酸痛和所有不适后,现在他的身体对这种可怖的病症无任何症状。他吃得下睡得着,健健康康放佛一个正常的人。
只有在服用药物,每天清晨一个人醒来时,他才有种自己生病了的虚无感。
他从感染专科里出来,戴上口罩,刻意避开人群,沿着墙边走过。
经过电梯,正好有人出来,林栩躲到角落,躲闪的动作像是下水道听到人声响的老鼠。
“要喝水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像是惊雷,轰在林栩耳边。他猛地一僵,回头看去,能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他盯着占屿,而后又看向了占屿身边的女人。蓝色裙子,戴着白色帽子,低着头,渔夫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上扣着黑色口罩,看不清脸。
林栩的视线从上往下,落在了那臃肿的腹部上,目光微怔。
他往前走,不禁喊住了占屿。
占屿听到他的声音,略微侧目。
肖桔一愣,伸手抓住了占屿的臂弯。帽檐垂下,几乎遮掩住了他大半的视线,有一种掩耳盗铃的安心。
这样一副畸形的身体,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随着林栩一步步走来,他的身体逐渐绷紧。占屿感觉到他的焦灼,手放在他的背后,轻拍了两下。
林栩走了几步,站在他们面前。他看了眼穿着蓝裙的女人,又看向占屿,也不顾旁人感受,直截了当道:“占屿,不要做对不起肖桔的事情。”
这种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是真的好笑。
肖桔“噗”一声,林栩听到这个笑声,质问的表情僵滞在脸上,他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点点缓慢又僵硬旋转。
肖桔扯下口罩,抬起头,帽檐阴影下的脸细腻白皙,比之从前更让人难以转移视线。
林栩呆呆看着他,肖桔重新扣上口罩,掀开眼皮,他说:“林栩,好久不见。”
林栩涨红了脸,不敢置信看着肖桔。
“肖桔……你……”
占屿靠近,抬起手揽上肖桔肩膀,微微仰头,是在宣告主权。
林栩哑然,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肖桔几乎是靠在占屿身上,那么近的距离,骨血都似乎要揉杂在一起了,他对林栩说:“我怀孕了。”
林栩呼吸急促,嘴唇颤抖,艰难道:“孩子是占屿的?”
肖桔点头,抱住占屿的胳膊,他望着林栩,是陌生人的眼神,他说:“我们要结婚了。”
揽着肖桔的手紧了紧,占屿垂眸,视线盘旋在肖桔脸上。
林栩后退几步,没有留意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人,他趔趄着直接摔在了地上,像是发了癔症一般,失魂落魄。
肖桔牵着占屿的手离开,一步步往外走,占屿一路沉默。
他的掌心沁出冷汗,像是经过了一次漫长又艰难的比赛,他快要赢,却体力不支,跪在了冰冷的台上。
他们走到车旁,占屿混混沌沌站定,肖桔等他拿钥匙开车门,他却没动。肖桔困惑地朝他看了两眼,低声问:“你怎么了?”
占屿缓慢掀开眼帘,眼中浮现出红血丝,他轻声问:“你刚才……”
他很少会有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候,可有些话,憧憬期待太久,又失望太多,便会胆怯害怕了。
“我刚才的话都是真的。”肖桔侧过头,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来往不息的车流。红灯亮了又灭,风停又起,春去秋来,绿叶纷纷,世界在不停转动往前,他也在往前。
一簇红爬上肖桔的脸,他轻声道:“我说要和你结婚,不是为了气他。你之前说,想要成为我的丈夫,孩子的爸爸,这样的话还算数吗?”
占屿缓缓呼吸,那些空气好像都压在了肺里,很疼很疼。
他好像流浪了很久,终于爬上了陆地。
他往前一大步,抱住了肖桔,不敢太用力,手背的筋络绷起,红着眼。
热气蒸腾的车子旁,他的后背全都是汗。他抱着肖桔,几秒后突然松开,而后拉着肖桔的手,走到副驾驶,拉开门把他推进去。
肖桔没反应过来,眼前蒙下影子,占屿替他系上安全带,而后小跑着钻到驾驶位上。
发动车踩下油门,车速很快,肖桔心提了起来,不禁问他:“去哪里?”
占屿侧头,脸上时泰山崩塌时的表情,焦灼无措,他说:“等一下,等一下……”
肖桔微微张嘴,无言看着占屿。
车内逐渐安静,肖桔有一种冷静下来后的惶恐。他是不是对自己太有把握了,向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男生说出了那样的话,会不会给占屿太大的压力了。
后背贴在椅子里,肖桔缓缓吸气,放在大腿上的手指交错合十。
宽大的越野停在了路边,占屿对肖桔说了一声后,把人丢下跑进了商场。
肖桔看着他完全失了阵脚的背影,慢慢低下头,车内的阴影摔在他的脸上。
片刻后,占屿从商场里跑了出来。隔着车窗,肖桔朝外看去,细碎的阳光落在占屿的脸上,脸上鼻尖沁着汗珠,竟像是钻石,熠熠闪光。
他默默收回视线,车门“咔”得打开,蓬勃热气往里涌,肖桔朝后缩了缩。
占屿单膝跪在皮质的车椅上,身体朝肖桔倾斜。他微微张嘴,想要说话,肖桔却没有看他,盯着车窗外,“我累了,想回去。”
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占屿愣怔,肖桔脸上疏离的倦态让他一顿,放在口袋里的手慢慢蜷紧。
他垂眸,把放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递到肖桔面前,是一支玫瑰。
肖桔快速眨眼,放在身侧的手抬起,伸手去接玫瑰时,占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然后套住了肖桔的无名指。
纤细白皙的手指,一枚素白的银戒,肖桔呆滞。
车门“砰”关上,占屿朝他靠近,两手撑在他身后的靠背上,低下头,炙热的气息困住了肖桔。
他看着肖桔,声音暗哑,“我没有犹豫的意思,只是……”
肖桔呆钝,占屿几乎压在了他身上,滚烫的手贴着他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抚摸,缓声道:“结婚,这两个字,该我来说。”
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一遍后,肖桔以为自己不再会有当初那般犹如被烈火灼烧过的悸动了。
可他错了,他像是年轻了十岁,重回了少年,第一次心动那般,心跳如雷。
指间的戒指放佛在发光,他用手抵着胸口,大喘一口气,说不出话,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只有续续断断的哽咽。
他从劫难里逃了出来,早早找到了避难所,躲过了余震,像是在做梦,连话本里都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肖桔把头抵在占屿的肩膀上,哭笑着搂住他,明明心里是彩虹,脸上却丢下眼泪。他念着臭小孩,我还以为你是要拒绝我,而后用力地搂住占屿,就似落水者抱住浮木一般。
求婚成功之后,占屿思考的东西比以前多了许多。
从前他只要考虑自己,而现在,他想的则是自己要守护的家庭。
是的,就是家庭。
他现在只要想到“家”这个字,肾上腺素就似乎要飙升,好像赢了比赛一样,暗自兴奋。
随着孩子即将要出生,他报了一个班。
一般像那种针对家长开放的婴儿护理课程,大多都是准妈妈过来学习,很少会看到男士。
占屿走进教室里后,压着帽子,直接走到了最后一排。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跟之前在肖桔的烘培班里一样,他受到了全场的瞩目。有两个原因,性别是一个,另外就是太年轻了。
下了课,几个准妈妈凑到他身边问他几岁。他还没送刚才的课程里反应过来,盯着桌上的尿不湿发呆,听到有人问便道:“二十四。”
有人感叹,“可真年轻啊,那么小年纪,就那么有责任不容易,我家那位,把我送到这边就去商场里瞎逛了,别说让他自己来学了。”
占屿掀开眼皮,又听有人问:“你老婆几岁了啊。”
“比我大。”
“姐弟恋?大几岁啦?”
占屿毫不避讳说:“十岁。”
“哇。”边上响起一片惊叹,也有窃窃私语,“大了十岁,可真厉害。”
“长那么好看,还那么好,他老婆可赚到了。”
占屿一声不吭,视线重新回到了桌上的尿不湿上,究竟该怎么操作,怎么比打比赛还难。
两小时的课结束后,占屿就立刻走了。
肖桔刚才发信息,让他带一份酸辣粉回来。
不能是普通的酸辣粉,得是肖桔上次提过的那家店的。占屿开车过去,店面生意很好,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排了十五分钟的队,出来时车上被贴了一张罚单。
占屿拿下那张单子看了两眼,拉开车门坐进去,缓缓吁气。
开车回去,路上有些堵,到家差不多花了半小时,粉泡得有些烂。肖桔在家里等他等的不耐,自己煮了面,吃了几口就不想吃,坐在沙发里生闷气。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有些奇怪,也许是和有孕的关系,脾气变得易怒易悲,反反复复。
占屿回来时,见他侧蜷在沙发里。客厅里开着空调,风扇也开着,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凉意,而肖桔身上什么都没盖,毯子被他丢在了地上。
占屿走到沙发旁,捡起地上的毛毯拢在肖桔身上。肖桔根本没睡,占屿进来他就醒了,抓住毯子,侧头朝占屿看去。
“你好慢啊。”
占屿把酸辣粉放在茶几上,额头上略有薄汗,他道:“路上有些堵。”
“我都自己吃完了。”肖桔语气不太好,皱着眉,明显的不乐意。
占屿蹲在他身边,攥住他的手,手指轻柔地捋着他现在容易水肿的手指,低声问:“吃了什么?”
“煮了面,一点都不好吃。”肖桔把头靠过去,“脖子酸。”
占屿就站了起来,坐在沙发边上,揽着肖桔的身体,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腿上。
肖桔闭上眼,占屿的手指揉捏着他的后脖,不轻不重,拿捏合适。
肖桔昏昏欲睡,占屿的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在肩膀上轻捏,而后道:”粉还吃吗?”
“不吃了,不想吃。”
占屿看了眼自己排了一刻钟,吃到一张罚单的粉,眨了眨眼。
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肖桔的脸颊,低下头对他说:“他今天乖吗?”
肖桔“唔”了一声,含糊道:“还好吧。”
“我听听。”占屿说着捞起肖桔。
肖桔的后背靠在沙发里,占屿膝盖落在地上,身体倾斜,上半身趴在他的肚子上,侧头听着。
医生说正常的胎动一个小时不会少于三到五次,自从那次胎监之后,占屿每天都要趴在肖桔肚子上听。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时候肖桔自己觉得烦了,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做自己的事情去。
可即便是被这样嫌弃,占屿还是喜欢。
他撩开肖桔的衣服,在那圆润白皙的肚子上亲吻,像是看见了信仰一般臣服。
吻顺势而下,拨开裤子含住那蜷缩着的小玩意儿。
肖桔的身体轻颤,发出甜腻的呻吟,想要挣脱,却又往前探。
最后在占屿口中射了出来,占屿没有躲开。
他喜欢肖桔的一切。
射了一次后,肖桔喘着气陷在沙发里,他看到占屿侧头,抽了张纸。
他红着脸,不禁道:”你怎么不避开。”
“没关系。”占屿这么说着,从地上站起。
肖桔往里靠了靠,给他腾出位置。占屿抱住他,手搁在他的肚子上。
占屿的身体很烫,客厅里开了那么凉的空调,肖桔被他圈着,还觉得有些热。
肖桔动了动,占屿伸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抚摸,皮肤散发着热气。隔了片刻,平静下来后,他对肖桔说:“明天有个广告要去拍,你呆在家里,我拍完就回来。”
肖桔其实一直有困惑,占屿是那种很怕麻烦的人,他不太明白,占屿为什么会去想拍广告。
他抬起头,手指摸着占屿下巴上的胡茬,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占屿像只大猫,眯着眼,把脸往他手掌里蹭,懒洋洋道:“想多赚钱奶粉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