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昭的目光,先是落在裴怀谦的手上,看到裴怀谦修长的手指托着自己的臂肘,他本能地一激灵,抬起头,视线越过裴怀谦的肩膀,直直投向他身后的陆无烬。
陆无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杨思昭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朝裴怀谦干笑两声,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突兀,怕被裴怀谦看出异样,于是急匆匆地说:“我这儿快迟到了,裴先生,怕不能和你一路去了。”
裴怀谦依旧是温柔地笑,“抱歉,是我耽误时间了,杨老师不如坐我的车吧。”
杨思昭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陆无烬这时候为什么不说话呢?
可他转念一想,他为什么希望陆无烬在这时候说话呢?
果然,和莫名其妙的陆无烬接触多了,他也变得莫名其妙了。
他抿了抿唇,朝裴怀谦笑:“不用了,裴先生,我和眠眠已经习惯每天早上走路去幼儿园了,而且这个小区离幼儿园不远,红绿灯还很多,其实你开车未必有走路快呢。”
“是吗,我还没试过,改天跟着杨老师一起走路过去试一试。”裴怀谦说。
杨思昭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好、好啊,我要提前十分钟到的,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跑开了,跑到花坛边,一把牵住眠眠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一眨眼没了影。
裴怀谦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杨思昭。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敛了笑意,在台阶边停下脚步。
“他的性子,倒是每一世都差不多。”
陆无烬闻言开口:“作为封印官,将历劫者的前世记忆占为己有,是监守自盗。”
“是啊,此行结束后,我会自领责罚,但我并不想把记忆交给你。”
裴怀谦转头望向陆无烬。“除非有一天,他亲口对我说,他想要记起来。”
“你觉得我需要和你讨价还价?”
“神君,论功力,我不是您的对手,您无论是神是妖皆不同凡响,但您有软肋,您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我唯一的优势。”
裴怀谦摸了摸许曜的脑袋,“走吧,去幼儿园。”
许曜不喜欢这个动作,扭过头去。
裴怀谦浅笑,向陆无烬颔首致意,而后离开。
许曜跳下台阶,一边走一边说:“我不想上幼儿园,我做过入学测试了,我可以直接读四年级。”
“在幼儿园玩一玩不好吗?”
“那些小孩都太傻了,”许曜想起昨天那个,看着更呆,“我和他们玩不到一起。”
裴怀谦被逗笑了,“谁能和你玩到一起?”
“没有,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那个哥哥吗?”
“是。”
“为什么?”
“因为,”裴怀谦取出车钥匙,打开了驾驶座的门,朝他眨了下眼:“我有任务。”
杨思昭赶在七点四十前踏进幼儿园,跑得他气喘吁吁,怀里的眠眠也被他颠得七荤八素,衣服凌乱,针织帽取下来,柔软的卷发直接变成了爆炸头。
方小望远远地看见了,笑嘻嘻地说:“眠眠变成爆米花了!”
圈圈补充道:“是巧克力爆米花!”
眠眠呆了几秒,才急急忙忙捂住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的手太小,根本遮不住,于是一个劲地往杨思昭的怀里藏。
杨思昭哭笑不得,把他抱到更衣室,用稍微打湿的梳子,一点点给他梳顺。
眠眠坐在杨思昭的膝盖上,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乖乖坐着。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很认真地、充满崇拜与依赖地望着杨思昭。
有那么一瞬间,杨思昭想,眠眠对他的这份爱是否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毫无过渡,就像一下子来到了童话故事的结尾——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他真的能一直拥有眠眠吗?
梦里的零碎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心脏又一阵钝痛,自从陆无烬赖在他家,给他准备好一日三餐之后,杨思昭时常感觉到心脏不舒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胸腔里藏着另一颗心脏,汲取他的营养,此起彼伏地跃动,让他无法安定。
“杨老师?”
徐蕊的声音打破了杨思昭的遐思,他回过头,徐蕊拿着体检报告单走进来。
“你的报告单,杨老师。”
“谢谢徐老师。”
杨思昭把眠眠放下,接过报告单,脸色一变,惊讶道:“怎、怎么这么多箭头?激素超标,红细胞数量超标,有心血管疾病风险?这是什么情况?”
徐蕊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样惊诧:“哎呀,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多超标?杨老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啊,感觉你总是眉头紧锁,看着很有心事的样子。”
“我……”
“我感觉你整个人就像是被吸了精气,总是没精打采的。”
杨思昭眼神飘忽,愈发心虚。
“我原本身体也是很好的,但是我前男友那个人特别渣,搞得我好长一段时间心理状态和身体状态都特别差。”
徐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杨思昭的脸色,见他一愣,明显有所联想时,乘胜追击道:“所以说,想要好身体,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远离那些让你不舒服、不开心的人。”
“远离。”杨思昭喃喃道。
“是啊,离得越远越好,总归是自己的命最重要。”徐蕊拍了拍杨思昭的肩膀,忽然一脸八卦地问:“对了,上次来接你下班的人是谁?我们都在聊呢,你怎么和学生爸爸走得这么近,你们之前认识吗?”
杨思昭面露惊色,连忙否认:“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我一直和学生家长保持距离的!”
“知道知道。”
这话像是一脚踩住了杨思昭的尾巴,惊得他抬高了声量,又说了一遍:“真的没关系。”
徐蕊笑着说:“知道了。”
正说着,同事走进来,八卦道:“来了个好酷的小帅哥,舅舅带过来的,舅甥俩长得都不错。”
杨思昭一听便知,是裴怀谦来了。
他放下眠眠,走了出去。
私立幼儿园的转学手续很简单,再加上许曜只在这里待半个学期,没几分钟,就办理好入学手续了。许曜两手插着兜,冷冷环视这个满墙都是弱智图画的幼儿园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小熊玩偶。
他愣住,玩偶后面是杨思昭的脸。
杨思昭眉眼弯弯,笑得灿烂又温柔,“你好啊,许曜小朋友,欢迎你入园。”
许曜半晌才皱起眉头,别过脸去,“幼稚,我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
杨思昭把小熊玩偶递给他,很熟练地哄道:“我知道,你是四五岁的大人了,这位是叶老师,你之后就在叶老师的班级里,知不知道?”
许曜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转过身,毫无挂念不舍地走了。
一旁的眠眠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小熊玩偶,那是一个穿着蓝色警察衣服的棕色小熊,他伸出小手抓了抓,可许曜走得飞快,一晃眼就不见了。
裴怀谦无奈地笑:“不好意思,他从小性格就古怪,智商高情商低。”
杨思昭摆手,“没事,挺可爱的。”
裴怀谦留下来,在教室外面看了一会儿许曜。许曜自然是不和小朋友们一起玩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四阶魔方。
杨思昭刚好从教室里走出来,也凑到窗边看了看。
叶老师站在门口,把手掩在嘴边,小声说:“小家伙不太合群啊。”
“没关系,他有坚持他自己个性的权利。”裴怀谦说。
杨思昭听了之后,竖起大拇指,夸奖道:“裴先生,很棒的教育理念!”
裴怀谦望向他,眼里含着笑意。
杨思昭说:“你就放心把许曜交给叶老师吧,我先去上课了。”
“好。”
上午才打过招呼,下午四点放学时,裴怀谦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买了奶酪棒和鲜果汁,还给眠眠也带了一份。
“谢谢了。”杨思昭背上包,牵着眠眠的手,疑惑地问:“裴先生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下午四点有时间过来接孩子?”
“我开公司。”
“……”杨思昭差点呛住。
真是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又有钱又有闲,就他是朝七晚五的牛马?
“怎么了?”
杨思昭摆摆手,“没有,你真厉害。”
他们一起往小区的方向走。
小熊玩偶从许曜的书包拉链里露出一条腿,眠眠握着奶酪棒,眼巴巴地望着。
裴怀谦说:“我觉得杨老师更厉害,一个人同时管理照顾六个孩子,这需要极大的精力、脑力、耐心和爱心,一般人是做不来的。”
杨思昭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夸奖过,一下子怔住了,半晌突然脸红,挠了挠头说:“裴先生你说话也太夸张了,我这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是你妄自菲薄,能让别人喜欢你、信任你,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裴怀谦这番话,让杨思昭回到家后还飘飘然好久。
他对自己的评价都来源于他妈:读书不行、脑袋笨、没心眼傻乎乎、没有阳刚之气,也就脸长得还行这一个优点。
他前二十几年人生和他妈说得差不多,没什么成绩也没什么朋友,找了份中规中矩的工作,过着中规中矩的生活。
可是今天有人跟他说:你很厉害。
不是上课认真、不是听话乖巧,是厉害!杨思昭顿时感觉自己头顶的蓝天都亮堂了许多,前所未有的轻快。
关上房门的时候,他还在哼歌,眠眠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也仰着头,傻兮兮地笑,露出一边一个小酒窝。
回到家,简单打扫,洗手,做饭,还是平常的一套步骤,只是今天似乎差了点什么,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锅时,杨思昭突然反应过来:陆无烬一直没出现。
想起陆无烬,他脸上的笑容浅了许多。
他想起徐蕊的话,要远离让自己不舒服的人。
体检报告是最直观的反映,陆无烬出现之后,他明显感觉到精神恍惚、心力不济,陆无烬待在他家的这几天,他的身体也亮起了红灯,尤其是心脏。
其中原因,他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一点,他不应该放任陆无烬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打扰他的生活了。
他这样想着,一转头看到客厅沙发上少了那抹黑色身影,竟又觉得空荡荡。
该死的陆无烬。
杨思昭握住菜刀,狠狠砍在大白菜上,剁了又剁,切了又切,切成碎末。
等气全消了,才想起来他本来想做醋溜白菜的,现在白菜已经成了一摊碎末。他只好转头对眠眠说:“眠眠,今晚吃水饺好不好呀?”
眠眠抱着小火车兴奋地跑过来,说:“好!”
他是合格的小食客,从不挑食,从不批评,从不捣乱,只会把肚子吃得圆滚滚,以示对这顿晚餐的满意。
杨思昭一口气包了两屉水饺,一半下锅,一半放进冰箱。他倚在墙边,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水饺在沸腾的水里翻滚冒泡,不自觉走了神。
直到眠眠跑过来揪他的衣摆,“妈妈妈妈,锅的水,锅的水!”
他才猛然回神,连忙把燃气灶关了,心有余悸地抱住眠眠,把脸埋在他的小小肩头。眠眠看出他的心事,问:“妈妈,爸爸呢?”
眠眠第一次这样问,杨思昭怔了怔,“眠眠希望爸爸陪在你身边吗?”
他以为眠眠肯定会摇头。
谁想眠眠低着头,小声说:“希望。”
说完又摇头,“妈妈不要让爸爸知道,爸爸不喜欢眠眠。”
杨思昭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爸爸怎么会不喜欢眠眠呢?”
眠眠低头看着小火车,不说话了。
他沉默的样子很像陆无烬,让杨思昭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吃完饭,一直到晚上,陆无烬还是没有出现。
杨思昭在床上翻了个身,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觉得很不对劲。
拨通陈此安的电话时,他对自己说:我绝对不是因为想陆无烬或者担心他,我只是替眠眠打这个电话,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有义务报备行踪,以保证孩子的安全感,所以我才打了这个电话。
“杨老师?”
电话接通,陈此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和以往不同,这次他有些慌乱。
“陈助理,你怎么了?”
“没事,杨老师这么晚打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杨思昭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被角,闷声问:“陆无烬他……在哪儿?”
“先生受了点伤。”
杨思昭腾的坐起来。
眠眠也听到了,不知所措地捉住杨思昭的睡衣衣摆,仰头望着。
“妖界的一些琐事,杨老师不必担心,先生很快就会恢复了,明天就可以回您那边。对了,先生叮嘱过,我忘了问,杨老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我——”
一个小时后,左手牵着眠眠,右手拎着一盒水饺的杨思昭站在潜山别墅的门口,望着昏惨惨、阴森森的三层小楼,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还是敲了门。
陈此安为他打开门,对他的到来表示热情的欢迎,“杨老师,先生在二楼。”
杨思昭觉得自己往楼上走的每一步都在背离自己的初衷,可当他推开卧室门,看到床上躺着的看起来有些虚弱的陆无烬时,心还是忍不住酸了一下。
还以为他无所不能呢。
陆无烬察觉到他的脚步声,睁开眼,转过头,直直地朝他望过来。
“你受伤了?”杨思昭小声问。
陆无烬看了他许久,才开口:“你希望我受伤,还是希望我今晚又爬上你的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