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统二十七年,西境四荒城,金来赌场。
黄澄澄的金子,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异常灿烂的光芒。
这里是西境最大的赌场,大堂正中一张巨大无比的赌桌,中间挖出一个大坑,里面堆满了不计其数的金块和金元宝。庄家就端坐在金坑旁边,一手摇骰子,一手持着长竹篦,大力敲击着坑内金块,长声喝道:“开盅——”
大堂里霎时寂静,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全都紧紧盯着庄家手里小小的酒盅。只听得一声脆响,两粒鲜红的小骰子滴溜溜滚了出来。
“大!”
“开大!”
人群沸腾了。一时间有人呼天抢地,有人狂喜欢呼。唯庄家不为所动,竹篦一扫,把桌上元宝尽数划拉到金坑里,又捧出无数,推给了赢家。西境盛产金沙,这家赌场便以赌金出名,无论银两宝石,进场都得换成金疙瘩,输了一竹篦扫进坑中,赢了只管把金块捧走。一天里在这张大坑桌上倾家荡产的人不计其数,但听说赌场后台很硬,所有敢撒野
闹事的,都被悄无声息地摆平了。
喧闹的大堂里,唯有泓心思全不在赌桌上,只坐立不安地紧盯着容胤。
太危险了。
整个赌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实际上,这整个城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次御驾西狩,他们早就商量着要甩掉侍卫,只两个人在山里痛痛快快玩一场。为此泓提前两个月就派人来选好山头,把林子彻底摸了一遍才放心带着皇帝进山。可山里安全了,容胤却又嫌无聊,才玩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走,要偷偷进城里闲逛。
山下这个西境小城名为四荒,百年前曾是个屯兵营,现在也还有兵马在此驻扎。泓想着城里防卫严谨,城外又有大批人马接应,应该也没什么,就答应了。岂料两人到了城里最热闹的市集,当头就是一个大赌坊,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里竟然是整个西境最出名的赌场,号称金坑子。赌场教坊向来就是藏污纳垢之地,容胤兴致勃勃地进去了,泓却叫苦连天,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只得一路紧盯着。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容胤看了一会儿热闹,就也学着拿出一粒金瓜子,小心翼翼放在赌桌上。这在金坑子里是个极小的赌注了,可庄家也不嫌弃,酒盅一开,照样一竹篦划拉走。
容胤就又放了一粒金瓜子在桌上。这回赌赢了,那庄家千金散尽,随手扔了块金疙瘩给他。
容胤十分高兴,拿着金疙瘩作注,竟然一口气赢了好几回,没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了座小金山。赌场里有个玄学,讲新手下场,赌运必佳,他那副谨慎的模样一看就是头一次,赢几回就被赌徒们盯上了,一窝蜂全跟着他下注。容胤身周从未这样热闹过,顿时兴高采烈,索性把那小金山全推出去,说:“押大。”
酒盅一开,竟然是个小。庄家毫不客气,三下两下就把他的金山扒拉走了。容胤十分失落,只好憋屈地自掏腰包,又拿出粒小小的金瓜子来,放在赌桌上。
他赢了大笔金财,虽然喜悦,却无贪婪,赌本输光也没有痛心之相,混迹赌场的骗子们一看就知道这位是富家子弟出来见世面,当即全心照不宜地围了上来。赌场里对他这种人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小黄羊,指的是兜里不一定多有钱,但人一定很值钱,想法子扣下了,可以叫家里拿钱来赎。坏人们做事也是很谨慎的,干之前须得确认对方身份是不是惹得起,大家互相对视,一位美丽女子便款摆腰肢,娇滴滴上前。
她刚挤过去,还没碰到容胤衣角就被泓发现了,抬手一拦,冷冷问:“做什么?”
他已经够警惕了,却不知道自己只一句话就露了底细,那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外地人就更不怕了,女子白了泓一眼,伸长手臂去拉赌桌上的庄家,举着个玉镯子娇声娇气地问:“小哥哥,你看我这个镯子能不能赌呀?”
这都是赌坊的黑话,是在问庄家今天在场子里行事可不可以。庄家目不斜视,一句话拒绝:“不能,出去换金。”
本来这一句话,已经绝了骗子们的念想,岂料容胤却无比配合,闻声抬头,正撞女子手臂上。女子手一歪,镯子掉地“啪”摔了个粉碎。
几个人都怔住了。那女子江湖碰瓷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主动求碰,当即抓紧机会哭闹起来:“我的镯子!你赔我镯子!”
众人立刻把容胤和泓围住,七嘴八舌地谴责。没一会儿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急急忙忙挤过来,袒露着满是黑毛的胸膛,一迭声地问:“怎么了妹子?谁欺负你了?”
女子指着容胤哭道:“我的镯子……我本来想换钱给母亲买药呜呜呜……”
那大汉立刻气哼哼抬起头,狠狠问:“喂!你们俩怎么说?”
这几个人演技无比浮夸,容胤再没经验也知道自己被讹上了,脸一沉便要发作。泓急忙拦住,从怀里掏钱:“我们赔,多少钱?”
他想着息事宁人,赶紧带容胤安全离开,岂料对方却狮子大开口:“这是传家宝!本来有一对的,你把这个给摔了,另外那个就配不上了!你给一千两银子吧。”
泓皱眉道:“谁出门逛街,身上带一千两银子?”
大汉抬手就去扭容胤手臂,冷冷道:“没钱就把他留下,你拿银子来赎!”
他只要钱财倒还好,现在主意居然打到了容胤身上,泓顿时大怒,当胸便是一拳,打得大汉向后一仰。那大汉仗着身形高大,在赌场里一直耀武扬威,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打脸,转身竟然拖了把厚背刀出来发力一挥,怒吼:“你敢!”
赌场里顿时大乱,众人全都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缠住了两人。泓是高阶武者,要料理此人不过是一拔剑的事,可是他要护着容胤,又要顾虑不能把人打出血让容胤看见,一时间也只是狼狈应付。这场乱子越闹越大,便有赌徒想浑水摸鱼推翻赌桌抢金子,混乱间忽然有人大喝:“我看谁敢闹事!”
话音刚落,就有大批官兵进来,把所有闹事的人都按住了。原来赌场隔壁就是城里守军的值楼,赌场主人早和带兵统领有约定,出了乱子就派兵来镇压。那庄家一见闹事,话都懒得说,直接就派人去请统领来,把所有人都抓了个正着。
一见自己人来了,泓心中便是一松。他本想上前把那位带兵统领好好嘉奖一番,岂料脚步刚动,就被两个兵将按住,那带兵统领叉腰站在门口,离远远的问都不问,大手一挥把所有人都关进牢房,容胤、泓和那个大汉作为带头闹事的,还被额外照顾,一人给拴了条铁链子,塞进地下小屋子里。
三个人这下全都傻眼了。
那大汉抓耳挠腮,急了半天,放声长呼:“放我出去!”
他声若洪钟,一声迭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叫了两声容胤就受不了了:“闭嘴。”
大汉回头怒吼:“都怪你!”
泓冷冷道:“目无法纪,当街械斗,你还有理了?”
大汉恨道:“摔坏我妹子镯子的,是你不是?摔坏不赔,反要打人的,是你不是?你打了我,我可没碰你一根汗毛!”
他瞧着蛮勇,说出的话竟然很有逻辑,全占着道理。泓哑口无言,怒道:“拿不出钱来,就要扣人,哪有这个道理?”
大汉说:“这不叫扣,是请你来我家喝茶。我们,不违律法的!”
泓几乎被这人逗笑了,问:“你请过多少人去家里喝茶?”
大汉悻悻道:“哪有那么多镯子好摔?要不是我急着用钱……哼!”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牢房是拿值楼地窖改建的,一大半都在地底下,只留一个小窗通气。几个人踮起脚,便隐约见一人都尉府骑兵装扮,进院子兜了一圈,急匆匆不知道说了什么。没过片刻,整个值房就乱了起来,有人大声发令,无数脚步声咚咚咚往外头跑,没一会儿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大院。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十分疑惑。泓先想明白了,面色一变,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汉摸摸肚子说:“我饿得慌,该到饭时了。”
泓叹了口气说:“太阳快落山了。”
他看着容胤,轻声提醒:“听说御驾今日就在城外,一定是出意外了,才会来四荒城调兵。”
容胤脸色顿时也变了。
照计划,他们本应在山里游玩上大半天,半下午回去,晚上还来得及赶到红木林行宫。
可现在天都快黑了,他们还在城里,山下守候的御影卫们等不到人,这会儿怕是早就乱成一团,要开始戒严搜山了!
国不能一日无君,这消息若传出去,到明天只怕整个西境都要大乱!
容胤心中微乱,沉声道:“我们得立刻回去。”
大汉见两人也开始着急,顿时坐不住了,晃得铁链子哗啦啦响,放声嘶吼:“来人啊!放我出去!大老爷!我没罪啊!”
泓和容胤也跟着晃起链子,弄出一阵巨响。过了一会儿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声音在外头怒吼:“闭嘴!”
大汉慌忙踢了踢容胤,压低声音道:“快,你俩谁有金子?”
泓会意,掏出钱袋扔了过去。大汉就换了个谄媚的语气:“老哥,你过来呗,问你几句话,不白问。”
牢头就佝偻着腰走过来,背着手斥责:“闹什么闹!”
大汉递过去一粒金瓜子,问:“老哥,麻烦问问,我们也没犯什么事,就是街上拌了几句嘴,还得关到什么时候?我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和三岁小娃,再不回去老娘着急啊。”
牢头把金瓜子捏手里掂了掂,面色和缓许多:“唉,你们啊,这是触霉头了。现下圣驾西狩你们不知道?听说就在这几日,说不定要来咱们城。守备大人亲自嘱咐,说叫坊里各家都不得闹事,可你们偏赶上这时候,你说哪个敢放你们?放心,等圣驾一走,自然就放人。”
泓不由苦笑,心说你们若不放,这圣驾就永远走不了。他示意大汉再递出去一粒金瓜子,问:“现在城里主事的是哪位?我们有急事,马上就得走,能不能通融通融?”
牢头摇摇头:“走不了,城里都戒严了,刚才来了好几个宫里的兵老爷,把咱们守军都带走了,放下话来叫主事的巡城,说有敢坏宵禁的,一律杀无赦。你们出去,说不定一露头,就被人砍了脑袋,还不如放宽心,在这儿先对付几天。”
泓熟知都尉府办事风格,一听便知道这是要借兵找皇帝,又怕调动太多传出消息,才把邻近几个城全部戒严。这种敏感时候敢违令,御前影卫是真的会杀人的,可他们若不出去,只怕都尉府搜山刮野,翻遍全城也想不到皇帝竟被关在了牢房里。
三个人全都发愁,谢过牢头,就一起低声商议法子。他们先通了姓名,容胤因着先祖曾借名白氏,便也自称姓白,那大汉就叫了一声白老弟,让容胤和泓称他涛哥。他看上去倒比两人急多了,咬牙切齿地掰着铁链,说:“我必须得走,必须得走。”
泓问:“什么事这么急?”
涛哥冷笑一声,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外头那宵禁,就是冲我来的,可恨不知是哪个走漏了风声!调几个兵就想吓住我?今晚上爷爷要干大事,谁都拦不住!”
容胤被他勾出好奇心来,问:“什么大事?”
涛哥傲然道:“我要去刺杀御驾。”
容胤和泓目瞪口呆,对视了一眼,泓就开口问:“去哪里刺杀?”
涛哥答:“自然是守备大人的府里。”
御驾出巡,照规矩别说是私人府邸,连带围墙的城池都不进的,向来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搭建行宫,偶尔在外头扎营,也是同时扎好几个一模一样的主帐,防的就是有人跟踪刺杀。他这话一说就是个外行,容胤勾起了一点唇角,问:“你怎么知道皇帝会歇在守备大人的府里?”
涛哥不耐烦道:“大人为了迎圣驾,打去年就开始修缮府邸,满城里谁不知道?就算皇帝不来,他新纳的妃子总要找地方歇息,人肯定在那里。”
往日容胤听臣子们上传民意,全在说子民何等爱戴敬服,他虽不尽信,却也有些自得。这回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给他说,不由追问:“你怎么知道皇帝要纳妃?明明中宫虚悬。”
涛哥很惊诧,看了容胤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朝廷里那些大官的闺女,初夜都得给皇帝,每年往宫里送。这还不够,每三年皇帝还要出宫亲自选妃,这不又到西境来了?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家。”
容胤万没想到传承了几百年的出巡和承恩女官的制度,在民间居然传得如此不堪,他又生气又冤枉,怒问:“你就为这个,要杀皇帝?”
涛哥攥紧了拳头,寒声道:“不错!就为这个!他要选妃是他的事,可不该抢我妹子!我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谁欺负我妹子,老子就杀了他!”
容胤怔了怔,便知道里头有隐情,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涛哥兄弟姐妹共十五个,大家合开了个武馆,最小的妹妹叫粉团儿,才十一岁就以姿容绝色闻名。去年因着御驾西巡,城里守备四处搜罗绝色男女,竟把粉团儿也抓了去,硬充作教坊歌女,说是要送进宫服侍御驾。
那教坊的歌女都是贱籍,婚嫁都不得走正门的,涛哥怎么受得了?带着兄妹们去府衙里闹了几回,竟被官府把武馆给封了,就此断了生计。实在无法,一家人索性进城寄身赌馆,想找机会救妹妹,顺便也能搞点银钱。这几天城里风声渐紧,听说皇帝马上就要来了,涛哥更是恨得咬牙,便商议好今晚上要起事,想办法去把小妹救出来。他满口昏君地乱骂,把皇帝说成个荒淫无耻的肥老头。容胤听到后面听不下去了,怒道:“胡说八道,你当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宫吗?”
泓生怕容胤暴露身份,真被涛哥杀了,慌忙打断:“主人!”
容胤转过头来,气道:“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
泓叹了口气,压低嗓子,和容胤咬耳朵:“也未必都是虚言。”
容胤怔了怔,皱眉问:“我宫里什么时候进过人?”
泓十分意外,看了他一眼:“陛下没注意?昨日还有的,入夜才离开。”
容胤证了怔,回忆半天,只记得自己昨晚上召见了好几个人,泓又迟迟不回来,两人晚膳都没一起吃。他满脸迷茫,明显就是没想起来,泓就再次提醒:“陛下不记得了?那位是和家主们一起见驾的,后来陛下就把人留在了房里。”
皇帝外巡,规矩就没那么严格,偶尔也会让臣子带随从见驾,帮忙捧个东西之类。家主们送了一大堆文书来,大概似乎确实是带了个少女,可他全没放在心上,只当寻常侍从,看完奏章就叫人出去了。容胤模糊想起那女子的面容,顿时不悦,冷冷道:“我房里每日进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泓轻轻一叹,低声说:“所以涛哥的小妹,说不定真的被城主征召,等着入宫。”
御前服侍的影卫们都是泓的心腹,泓若不点头,人绝对送不到他面前,更别提半夜三更,共处一室了。容胤想起昨日泓晚归,便知道这是刻意在给自己和那女子留时间,登时勃然大怒,寒声道:“你也不必再躲出去,若真是他妹子,我不会碰。”
泓怔了怔,顿觉冤枉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得垂下眼睛,低声答:“是。”
容胤登时呼吸一滞,气得脸都青了。两人顾忌涛哥在场,不便再多说什么,就只是僵持着谁都不说话。等到天色渐暗,外头隐约忽然传来一声又长又细的猫叫。
涛哥精神一振,吹起口哨应和。那猫叫声越来越近,没过一会儿小窗外忽然闪出个人影,低叫道:“涛哥!”
容胤闻声望去,,见正是刚才在赌坊里赖他赔镯子的女子,换了一身夜行衣,一猫腰就从小窗钻了进来,转身道:“原来在这里,叫我们好找!”
涛哥叫着那女子名字问:“丽娘,大家都来了?”
丽娘一点头,拔出鬓间发警,只几下就撬开了涛哥的锁链,低声说:“不急走,外头还有看守,我叫大弟堆了点柴火在外头。等会儿烟起来了,咱们趁乱再出去。”
她话音刚落,便见窗外浓烟滚滚,随即传来一片杂。烟火一起,人困在牢房里就要有大麻烦,就算没烧着,光烟也把人呛死了,更何况皇帝养尊处优,一点苦头没吃过,怎么可能受得住?泓大惊失色,猛地一挣,只听得“咯”一声轻响,他竟然拼着关节脱臼,硬是把手腕挣脱出一半,还要使力再挣。
几个人全都吓了一跳,丽娘慌忙给泓和容胤也撬开了锁,骂道:“你疯了?”
泓撕下衣角,沾湿水先给容胤捂住了口鼻,才怒道:“这底下全是牢房,人都锁在屋子里,你们放火,是要杀人吗?!”
丽娘慌忙解释:“没有火,只是烟看着吓人。我们,不违律法的!”
她慌忙转头三下两下把牢房门锁也撬开,几个人一路小跑出了牢房,果然见外面西墙根下拢着几把柴火,正冒着滚滚浓烟,却连一丝明火都没有。满院子云山雾罩,丽娘学了几声猫叫,就见浓烟中闪出几个人影,打着手势示意往外跑。
几个人急忙跟上,才跑到坊市里,迎头便撞上一队骑兵。
涛哥立刻收步,弓下身子手一扬,一枚小石头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出。这是涛哥惯用的招数,寻常人黑暗中受了这样的攻击总要下意识躲一躲,涛哥就可以趁机逃走。可这次那枚石头正打在领头骑兵的铠甲上,那人动都没动。
“嗒”的一声,小石头滚落下来,被骑兵用马刀稳稳接住了。
黑暗里寂静了一瞬间。那骑兵蓦地冷笑了一声,马刀一扬,小石头激射而出,正中涛哥眉心,打得他头破血流。马背上那骑兵这才慢悠悠开口,问:“什么人?”
涛哥一见打不过,慌忙捂着额头答:“大人,我们几个是一家兄弟,在坊里赁了个店面做买卖,点货耽搁了,想抄近路回家。”
他语调诚恳,听着十分憨厚老实。那骑兵却不为所动,偏过头淡淡对身后兵将道:“城中戒严,犯禁者杀无赦。”
兵将们大声应答,策马上前。几个人全没想到这些兵老爷竟然要动真格的,顿时大惊失色,彼此看了一眼。他们应付官差都是老油子了,一个眼神就有了默契,当即转身拔腿就跑。
马刀空挥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涛哥吓得魂飞魄散,却见同监牢的那两人还傻乎乎地站着,就把两人猛地一拉,大吼:“跑啊!”
他不管不顾,拉着两人在黑暗中狂奔。以往惹了事碰上官差,像这样跑散了也就罢了,兵老爷们从不认真追究。可这回他们都已经跑进了窄巷,那马蹄声却如影随形,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涛哥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兄弟姐妹们能跑这么远,不是因为骑兵追不上,而是因为,对方还不想动手。就像猫逗弄耗子,在享受追逐的乐趣。
涛哥一咬牙,猛地站定脚步,大声道:“你们快走,我拖住他!”
一只手掌忽然搭上他肩膀,重重一压。男人的声音很平静,说:“我来。”
涛哥猛地一抬头,见是监牢里认识的泓。这人腰间别剑,作一副武者打扮,可身形却单薄,瞧着也不像个能打的模样。涛哥微一犹豫,立刻道:“你在我后头搭把手!”
泓一摇头,沉声道:“我留下,但是,你得去护着我主人,知道吗?他若少了一根寒毛,我杀你全家。”
男人的声音无比郑重,比起单独留下面对劲敌,这份托付像是更叫他紧张。涛哥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男人扑身进入黑暗,只得回头去找容胤,拉着对方手臂道:“跟我走!”
容胤摇摇头,气喘吁吁靠在了墙角,说:“在这等。”
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这人一开口,依旧带着叫人无法违逆的力量感。涛哥只得留下陪着一起等,边劝:“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出了这条巷子等他!”
容胤微一摇头。
涛哥只好也沉默下来,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刀剑交击的长响,没一会儿泓像只大鸟从屋檐一跃而下,作势还要往前跑,容胤便开口道:“这里。”
泓慌忙扑到容胤身前,长松一口气,责备道:“怎么不离远一些?”
容胤答:“等你。”
涛哥听着这两人分开不过一刻钟,就夸张得简直像经历了场生离死别,忙问:“人呢?都解决了?”
泓摇摇头,眼睛看着容胤说:“那几个人很麻烦,我不敢留主人孤身太久,只拦了一下,一会儿怕是还要追过来。”
容胤怔了怔,慢慢皱起眉。
泓的身手,已经可以和无赫殿大教习比肩。这天底下能叫他觉得有点麻烦的人,至少也得是个金封武者。自打百年前烈祖翎皇帝统一各邦军权后,九邦里大部分高阶武者都是皇室培养的。尤其是金封武者,升阶的时候若没有无赫殿的大宗师点拨,极难突破境界。
那几个人武功如此之高,却又不是无赫殿培养,只能说明,西境家主在蒙养私军。
养私军不算什么大事,九邦以武立国,武者们都是由各家族自行遴选,统一到皇城拜殿接受训教的。一朝士成,若选择回到自己家族里效忠,便成了各家的私军。
可能培养出金封武者,那就不一样了。
武者讲求一个师承继统,效忠到哪一家,就是一辈子尽心竭力。金封武者都是国之重器,若叫别家培养出来,那就是把刀子递到了旁人手里。西境一直是军事重镇,尤其是边陲几个大城,距离遥远,多年来和朝廷一直貌合神离,皇令也不怎么使唤得动。若叫这样的家族一代又一代地积蓄,只怕后患无穷。
他缓慢地转着念头,问泓:“你可知道那几人的师承?”
泓摇摇头:“看不大出来。”
天子出巡,众臣奔赴拜见,照规矩是不能留高阶侍卫在近前的。眼下銮驾已经到了城郊,守备却偏偏招了许多武者在城里,可见居心不良。泓起了疑心,俯身在容胤耳边低声道:“敌明我暗,主人千万谨慎,不要露了身份。”
容胤点点头。
他们本打算和城中统领打个招呼,叫开城门赶紧回去,可现在却不敢贸然现身了,只好先跟着涛哥走再说。容胤还气着泓把女人往自己面前带,这会儿也不理泓,只在昏暗的小巷中闷头疾行,泓就在后面拉扯容胤的衣角,悄声说:“回去再生气,行不行?”
容胤冷哼一声,放慢了脚步。
他们一路小跑,很快就追上其他人,大家藏身到草棚子底下,只听得外头马蹄声劲急,从街面上飞驰而过。丽娘缓了缓,才悄声说:“好险!”
涛哥说:“要不是泓兄弟出手,靠咱们几个,今天怕是要翻船!”
他说着,指了指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男人,对泓和容胤道:“这是我大弟和二弟。”
又指了指丽娘身旁的少女:“这个是小火。”
少女听见自己的名字,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那笑容纯得像一捧雪,一瞬间仿佛光辉流转,整个草棚子都被照亮了。
这是完全不属于俗世的纯真和美丽。
容胤怔了怔,忽然发现一丝不对劲,低声道:“她……”
丽娘点点头,把小火拉到自己身边:“看出来了?她是个傻子。别看个子挺高,还和小孩子一样。”
容胤问:“没找医官看看吗?”
丽娘摇头:“在娘肚子里憋久了,生下来就是个傻的。”
容胤满心遗憾,叹了口气。
几个人沉默了半晌,丽娘就问:“涛哥,接下来怎么办?还去救粉团儿吗?”
涛哥说:“去。”
一直沉默的大弟有些踌躇:“能行吗?外头这么多兵。”
涛哥说:“兵多,才是咱们乘虚而入的好时机。叫小火再放一把烟把人都引过来,等府衙里防卫空虚,咱们就绕这条小路,从西墙翻进去。”
他说着,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粗略标出了行动路线。他虽然是个粗人,可计划却做得周密细致,连出了意外如何应对都考虑到了,容胤听着也有几分佩服,便袖手在一边旁观。可涛哥却越说越离谱,讲完如何营救粉团儿,在地上打了个叉,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守备给皇帝新修的宅子。城中戒严,必有原因,一定是狗皇帝来了。咱们就在这放把火,烧不死也要叫他知道厉害!”
容胤嗤之以鼻,冷笑道:“胡说八道。皇帝出巡什么时候进过城?你放火烧死的,不过是些无辜仆役罢了。”
涛哥正忙着布置战略大计,闻言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不懂不要瞎说!”
容胤怒道:“御驾行宫在百里外的红木林,你们却要烧四荒城府衙,是个什么道理?”
丽娘去过红木林,闻言抬头问:“红木林几年前就封山了,皇帝去干什么?”
容胤悻悻答:“封山,就是为了建行宫。御驾不能进别人家府邸,想出门就得自己建一个。”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涛哥也半信半疑起来,问:“皇帝躲到深山里,那有什么意思?”
容胤怒道:“你以为像你一样,进城先去教坊喝花酒吗?”
他说完想了想,觉得自己进城先惦记去赌坊,也谈不上多光彩,不由心虚。涛哥却继续问:“照你说的,咱们寻常老百姓,就见不着他了?”
容胤答:“你若想见也容易,皇帝五日后在红木林有大祭,要泽恩万民,你只需做个虔诚模样多磕几个头,自然放你上前见到。”
这天底下,怕是再没哪个帝王会这样教人来行刺自己了,泓一听话头不对,立刻打断:“主人!”
容胤猛地闭上嘴巴,才想起涛哥要杀的是自己,顿时觉得十分冤枉:“总之皇帝不是说见就能见的,更不会瞧上你妹子。”
涛哥半信半疑,却也知道火烧府衙会伤人命,只得先暂时放下复仇,先把妹子救回来再说。他拉小火到自己身旁,摸着少女的头柔声说:“小火,给哥哥放把烟。只要烟,不要火。”
小火的眼睛亮了,一瞬间快乐得像个幼儿,蹦蹦跳跳地从草棚子上抽下许多干草来,火折子一点,就见那蓬草猛地塌陷,悠悠冒出一缕细烟。小火双手虚拢在草堆上面,隔空揉搓半晌,那股烟就越来越粗、仿佛自有生命般,在小火的手心里翻腾涌动。
容胤和泓啧喷称奇,几乎看呆。泓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功夫?”
丽娘答:“她自己琢磨的。就会这么一项巧活儿,所以才给起了个名叫小火。”
说话间那浓烟越滚越大,待到小火拢不住了,猛地张开手,便见一道烟柱直直冲上天空。
涛哥带着大家拔腿就跑。他们照着计划,在坊里好几个地方都放出了浓烟,然后抄小路直到府衙,从西墙翻了进去。那府衙里果然防卫空虚,他们提前探查过,知道教坊的歌女们都被安置在后院,当即分工,留泓和容胤在前院放风接应,其他人进后院寻找。涛哥临走时
还不放心,给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密密嘱咐:“千万小心,听见‘起风’,就来接应,听见‘走水’就赶紧跑,别管别人,先保自己的命,记住了吗?”
夜闯府衙,对涛哥几人来说是个要掉脑袋的大冒险,碰上侍卫就是九死一生。可在泓看来就是逛菜市场,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那几个侍卫行踪,真被发现甩一把石头过去,全打晕就是。他本想告诉几人不必这么紧张,可瞧着容胤那副激动又兴奋的模样就不忍心点破了,只微笑道:“你放心。”
涛哥又叮嘱几句才离开,留容胤藏在墙角紧张地望风。黑夜里万籁俱寂,容胤望风,泓就望着容胤,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不见动静容胤才明白过来,转头问:“这里是不是没危险?”
泓不答,只反问:“你怎么知道?”
容胤说:“你一直没阻拦。”
泓翘起了唇角,嘴上却说:“我也没多大把握。”
容胤有些不满:“你语调这么轻松,可见是句假话。”
他话音刚落,泓突然捂住他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静静等了一会儿,就见几个武者大步而来,领头武者先进屋子转了一圈,出来问:“守备大人呢?”
侍从回答了一句什么,武者就把马鞭子一扔,下令道:“去请守命大人。你们几个在门口守着,不要叫人近前。”
众武者大声应是,守在了门外。泓就和容胤猫着腰,悄悄绕到了窗户底下。纱窗半掩,依稀见到屋子里一个人正大口喝茶,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匆匆进来,看打扮正是城中守备,问:“什么事这么急?”
武者放下茶杯,沉声道:“御驾出事了。”
守备吓了一跳:“这可不能乱说。我接的旨意,只说让调兵戒严。”
武者说:“御驾自打进入四荒境内,我就提前在官道铺满了细沙。刚才斥候来报说仪仗未动,可细沙上却印满蹄印,少说也有千百,大部分都进了山,少数去了通衢和江城。御影卫全出,三城同时调兵戒严是何等规模,若是皇帝旨意,为何要遮遮掩掩?若没有皇帝旨意,御前影卫又都是跟着御驾走的,这只能说明……”
屋子里沉默了一刻,武者的声音又响起,一字一顿道:“御驾进山失踪。”
容胤万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被人偷偷窥探,闻言顿时大怒,可却也佩服那武者只凭一把沙子,就猜到了真相。过了一会儿守备的声音响起,听着一片茫然,问:“所以呢?”
武者冷冷道:“山区小路众多,只有本地人才熟悉地形。请大人尽快召集城里樵夫和采药人,叫他们换上兵将装扮,派过去襄助。”
守备声音蓦地拔高:“你疯了?私窥宫闱是重罪!人家还没睡觉,你先递上枕头,不是在找死?至少也得等到明天,我过去拜见,看御影卫怎么说。”
武者声音里添了几分焦急:“山高路险,拖一夜过去,怕是朝廷就要变天了!”
守备的声音听着很轻:“我倒是觉得,这天,变变也罢。”
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守备的声音响起:“昨日家主亲自带了个美人过去,还把御前侍君的那位拖了半晌。本以为能撬开条细缝,不承想到了半夜,美人孤身出来了,人家看都没看一眼,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我这一屋子的歌姬,也是白找了。”
“现在家主仗着在都尉府占的名额多,还可以稍微跋扈,可也捞不着什么好处。东宫年幼,不比这位好伺候多了?”
容胤听见他们提起昨日的事情,不由转头看了泓一眼。却见泓眼神冰冷,显见是起了怒意。他拍拍泓的手安慰,便听里面那位武者也是怒极,一推桌子站起来,冷冷道:“我只知道在职尽贵,听不懂你说什么!你歇息吧,事情我去办!”
“站住!”守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阴寒,“统领大人,别忘了哪个是你主家!你尽责,也是尽原氏的责!听说今年大人也要准备升阶了,这么积极表现,该不会是想拿朝廷的金封吧?可要我帮你向家主求个推举?”
武者想要进阶拿金封,都是要有主家推举才能拜殿。原氏作为西境邦主,若是不肯给推举,只怕这武者将来想进皇城都艰难。他这么一威胁,武者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低声说:
“确实要大人帮忙。”
守备冷笑道:“咱们自己家的教习,也不比无赫殿的差,这几年家主刻意卡金封推举,也不过是想给家里多留几个忠心耿耿的武者和朝廷抗衡。你等着吧,若换了幼主上位,家主没那么大压力,手底下自然就松了。”
武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我不明白。飞龙在天,已有摧枯拉朽之势,为什么家主还要逆流而行?”
守备阴阳怪气地说:“他若是条真龙,那就现了形给大家看看,我保证西境诸将从此再不敢起违逆之心。”
武者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只听得轻轻一响,武者掀帘子离开了。院子里只有这位武者让泓顾虑几分,他一走泓顿时放松了下来,低声说:“回去吧。”
两人猫着腰,又回到之前藏身的角落,容胤就问:“昨天那个女人,是原家主逼你放进来的?”
泓答:“是。我不想陛下为难。后来原家主一直缠着我,实在没办法。”
容胤便明白了。原氏家主亲自送礼,别说泓,便是他自己也不好十分回绝。与其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还不如放人进去自己碰个软钉子妥当。他心气顿平,低头在泓耳边亲了一下,泓就笑问:“不生气了?”
容胤气道:“你没提前和我说,不怕我哪次真的咬了饵吗?”
泓笑容一敛,垂下眼睛说:“怕。但是没办法。”
容胤顿时心疼,说了无数甜蜜情话,赌咒发誓道:“真龙天子,绝不违誓。”
泓忍不住笑了,学着守备的话说:“如果是真龙,能化出原形给我看吗?”
容胤哑声说:“等到床上让你看。”
泓立刻窘迫,左顾右盼地装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想起刚才守备说的话又气起来,恨恨道:“等陛下安全了我再回来,非杀了这狗贼不可。”
容胤淡淡道:“有什么可气?口舌之利而已。真到了我面前,他是跪得最快的。”
两人低声说着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细长的猫叫。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信号,猫叫表示一切顺利,他这边若无事,就扔枚石头过去。容胤毫无经验,不知道石头要往草里扔声响才自然,捡了块指头大的石子抛出去,正砸石板路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屋前守护的侍卫们立刻警醒,暴喝:“什么人!”
屋里守备听见声音,慌忙出来,却只见到几个仓皇逃跑的黑影。他不知道这几个人在屋子后头藏多久了,若是足够近足够久,岂不是连刚才那番要命的话都听到了?守备霎时浑身冰凉,大吼:“给我追!格杀勿论!”
满城的兵将都被惊动了。
容胤听着外面的喧哗,悄悄放下了帘子。
外面人吼马嘶,呼喝声乱成一片,几乎要把整个城都翻过来,却没人想到,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跑。
只不过是从后院溜到前院,钻进了马厩里。
之前涛哥说要在这里碰头,他还以为是暂时躲一躲。岂料大家直接就进了马夫值夜的小屋子,帘子一放,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原来涛哥的大弟竟然就是这府衙的马夫,屋子早就预备好了,只等着救出小妹来,从从容容给众人藏身。
之前听涛哥说要劫府衙杀皇帝,容胤只觉此人是个狂妄莽夫,想不到这一趟行动下来几个人有接应有配合,连退路都计划得如此周全,容胤十分赞赏,对涛哥道:“之后有什么打算?”
涛哥叹了口气:“不知道。买卖也做不下去了,粉团儿留在城里还惹祸,回老家种地吧。”
容胤道:“你们兄弟姐妹有这等身手,不如去投军。若能建立功勋,也不怕妹子再被人欺负。”
涛哥说:“小老百姓,又没个武者家世,去了也只能做辅军,干得还不如猪狗。”
所谓辅军,其实就是正规军队的后勤。主要负责修建堡垒运输辎重,极端情况下还会被牺牲掉做人肉盾牌,也没有功勋之说。九邦的军权虽然早已归拢到朝廷,可征兵时其实还是靠各大家族直接举荐,都尉府只能决定留用不留用,至于招世家武者还是黎民百姓,却没办法越级替家主们决定。容胤若想帮涛哥一把,就只能下特旨令破例取用,可得了天子这么大的恩宠,只怕他们一家的逍遥日子也到头了。
容胤只得沉默下来,过一会儿里屋帘子一掀,丽娘一手拉着小火,一手拉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几个人都刚哭过,眼圈儿红红,丽娘就指着容胤和泓道:“这个也要叫哥哥。”
小女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端庄的宫礼,再抬起头,那如玉的脸庞刚显露出来,容胤和泓就齐齐深吸了一口气。
太漂亮了,这个小姑娘。
像是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美得锋利又无瑕。她才十二岁,寻常女孩最多只能称得上可爱娇憨的年纪,她已经开始展露窈窕的身形,眼波流转,妩媚得动人心魄。
容胤恍惚了一下,不由问:“这就是粉团儿?”
丽娘说:“是。”
转头就压低了嗓子,低声对涛哥道:“已经问过了,好险,再晚上两天,粉团儿就叫守备送走了。”
他们分别一年多,虽然一直追查着粉团儿的行踪,却也没办法和她联系上。刚才丽娘在内室细细盘问,才知道原来粉团儿因为年龄太小又日日哭泣,早在两个月前就被筛了下来。那守备贪恋美色,就把她留在府里,说是等御驾走了,要自己留着享用。
涛哥听完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咬牙切齿道:“那个畜生!他自己看上了粉团儿,却骗我说皇帝纳了她!”
泓问:“他怎么说的?”
涛哥答:“他说这几日御驾会来四荒城,我若想念粉团儿,可以藏官道旁远远看上一眼。”
泓冷笑:“天子过境要跸道。官路早就封了,你若真混进去,只怕一露头就被砍了脑袋。他不是骗你,是要引你送死。”
涛哥勃然大怒,一拳头砸桌子上,大吼:“狗官,老子要他的命!”
容胤脸一沉,道:“让你杀皇帝就杀皇帝,让你要命就去要命,如此轻浮,难成大事!”
涛哥微微一怔,反问:“我成什么大事?”
容胤冷冷道:“成家,立业,克己,助人。除世间污秽,平天下不平,哪样不是你的大事?”
涛哥嗤笑:“我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你给我讲什么道理?”
容胤沉声道:“好,我不给你讲道理,就告诉你一件事。天子外巡,必有恩赦。你且等着,红木林大祭前就会有圣旨,给西境加一次恩召。你们兄弟姐妹要能通过武者遴选,就可以直接进入都尉府。”
都尉府召兵都是从各家族推举的武者中选,庶民极难进入。而恩召就是不看家世直接遴选,几十年才能有一次。坊间演义里那些白身大英雄,个个都是走投无路,悲怆绝望时赶上天子恩召,从此一步登天,建功立业。涛哥闻言大喜,一推桌子伏身便拜:“要真有恩召,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容胤一侧身避了他的礼,冷冷道:“你谢我干什么?该去谢皇帝,他让你冤枉让你骂,还给你加恩召。”
涛哥一拍大腿道:“对!圣上若真加了恩召,我带着一家老小去红木林给他磕头送万民伞!嗐,简直不知道怎么谢他好!”
容衡冷哼一声,抬起头,却见泓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便问:“怎么?你不信?”
泓说:“我是替皇帝发愁。恩召一加,整个西境的家主都会恨死他。”
容胤傲然道:“真龙天子,不怕人恨。”
泓笑了笑,不说话了。
几个人转过去,又忙着问候粉团儿,共诉别后诸事。说着说着丽娘搂着粉团儿又哭了起来,惹得大家都唏嘘。只有小火什么都不懂,茫然蹲在角落看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出去了。
泓余光瞥见,就扯了扯容胤,两人一起跟了过去,却见小火也没走远,就蹲在墙根下,自己拿稻草拢了几个火星,念念有词地在火上搓。
泓想带她回房,就走过去轻声问:“你在做什么?我们回去找姐姐好不好?”
小火毫不理会,只一心一意捏泥一样不停揉着白烟,这里戳一下那里点一下,等满意了手一松,烟柱穿过她手指,竟然显出条白蛇的形状,吐着芯子蜿蜒升空。
容胤和泓都啧啧称奇,看着小火继续揉搓,一会儿出来条吐芯子蛇,一会儿出来条张大嘴的蛇。后来熟练了,连那蛇眼睛都做了出来,毒牙盘踞,贴屋檐而行。
容胤见她反反复复只是搓蛇,就问:“你还会做什么?”
小火的动作一下子凝固了。
她定定思索了一会儿,手指再动,过一会儿搓出条藤蔓,枝叶缠绕,缓缓消散在人头顶。
容胤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想起个长条的东西来,就问:“你会做龙吗?”
小火一脸茫然,缓缓重复:“龙?”
容胤就拿石头在地上画出条龙来:“就这样,有鳞,有爪,长条的。”
小火定定看着地上的图案没说话。
容胤低头自己看了看,觉得十分不像,顿时气馁,随手在龙背上又添了几笔:“还有一对小翅膀。”
泓瞧着容胤胡说八道,忍不住笑了,他见左右无人,就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来,指着背面说:“龙是这样的。”
小火的眼睛一下子迸发出光芒。她抢过令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一瞬间好像把自己的灵魂都投入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扔下令牌,重新开始搓火。
容胤和泓蹲在一边,满怀期待地等着。
白烟渐渐在小火手下堆积。才做了一半,丽娘的声音忽然响起,无比严厉:“小火,你干什么呢?”
小火吓得猛一哆噤,白烟立刻散掉了。
丽娘大步走过来,扯着手臂把小火拉起来,狠狠道:“我是怎么说的?偷偷玩火会怎么样?”
她说着,狠狠打了小火手心好几下。小火的眼泪立刻就出来了,浑身颤抖,喃喃道:“让我玩让我玩……”
丽娘脸一沉,抬起手还要再打,泓连忙阻拦,劝道:“她又不懂事,让她玩一会儿吧。”
丽娘急道:“你不懂!火能随便玩吗?她偷偷玩完一扔就走,都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了!要不管教住了,下回她能把房子点了!”
说完转头又厉声问小火:“小火,我怎么教你的?”
小火吓得浑身颤抖,哭着说:“在姐姐面前,才可以玩。呜……让我玩让我玩。”
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容胤十分不忍,劝道:“做了一半被打断,她多难受,再让她玩一次吧。”
丽娘也心软了,可嘴上还是严厉,狠狠道:“再让你玩一次,就一次,记住了吗?”
小火慌忙点头,一得了准许,就连滚带爬地扑到火堆边,疯狂地搓着。
白烟重新堆积。几个人屏息静气地等着。
小火浑身颤抖,慢慢张开了五指。
几缕白烟,缓缓从小火手中消散。接着一大蓬烟柱升空,依稀像是在摇头摆尾,却没有龙的模样。
小火立刻哭了出来,抱着自己不停摇晃:“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呜……”
容胤有一点点失望,柔声哄她:“第一次都做不好,多几回就像了。”
小火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问:“你看吗?”
容胤说:“看。”
小火说:“给你做。”
容胤说:“要姐姐同意了,你才可以做,不能偷偷做。”
小火乖乖地答应了。
丽娘松了一口气,把小火搂在怀里,叹道:“难得她这么听话。”
容胤说:“她心里,还是很想让人看她的烟的。有人看,她就听话了。”
丽娘叹息道:“可惜烟一出来,大家都怕烧到自己家屋子。我还是得管着她,不能叫人看到。不然都把她当祸害。”
容胤说:“你不容易。”
丽娘眼圈一红,眼泪险些流下来。她忙掩饰住了,笑着说:“你们俩,都是大官吧?”
泓问:“你怎么知道?”
丽娘说:“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说话皇城口音,又一个劲维护皇帝。怎么到四荒城来了?”
泓说:“跟着御驾路过此地,本来只是玩玩,谁知道就困住了。”
丽娘怔了怔:“御驾不是要去红木林?那你们不得赶紧走?”
泓叹了口气说:“夜里看不清路,只能等天亮。”
他们正闲聊着,忽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大声道:“这边有烟!”
一个火把劈空扔了过来。马厩里霎时照得通明,接着就是一声喝问:“什么人!”
泓知道大事不好,慌忙把容胤和丽娘护在自己身后。便见大批兵将迅速赶到,团团围住了马厩。
涛哥兄弟听见声音,慌忙出来大叫:“官老爷!小的是这儿的马夫!这几个是我兄弟,因为戒严回不去了,在我这里混一宿!”
没有人回答。火光中武者们迅速散开了阵形,听不见半点声息。
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不是府衙里的侍卫。这是一支军队。刚才在城中小巷,他和这些人交过手。
麻烦,非常麻烦。
守备举着火把,大步走了过来,瞧见涛哥就明白了,冷笑道:“原来是你。”
涛哥咬牙道:“不错,正是我!你抢了我妹子,还指望我就这么忍了吗?”
守备迅速瞥了身后一眼,叹口气说:“兄弟,这事里面有误会。你听我慢慢分说,行不行?”
他态度出乎意料地诚恳,反叫涛哥兄弟几个都怔了怔。守备就招招手让几个人近前,然后搭着涛哥肩膀,压低声音道:“在下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唉,也是上头逼得不得已。就先给我一句话,城里放火的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涛哥有些发蒙,点了点头。守备就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他肩膀一拳,骂道:“什么时候闹不成,非得今天?”
语调一转,又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语气:“等我一个时辰,行不行?先到衙里喝口茶。今天上头有人来,我总不能真把你们交出去,先容我把失火的事敷衍过去,再来找你们。”
他说着,手一抬招了侍从来,吩咐道:“去,伺候涛兄弟们和丽姐小团儿到衙里歇一会儿。告诉厨房给送点果子。”
涛哥兄弟几人都是半信半疑,却见守备满脸为难,只得答应下来。那侍从就一躬身做了个搀扶的姿势,带着涛哥离开了。
既然涛哥同意等,兄弟姐妹们也无异议,丽娘和大弟二弟便也要跟着侍从离开。泓却目光一跳,抬手阻止了三人,大吼:“住手!”
一枚石头带着呼啸,直向涛哥身旁那位侍者射去。侍者回身闪避,便见涛哥忽然挣扎,踉踉跄跄摔倒在地,狂咳了起来。原来那侍从面上虽然恭敬,手一搭用的却是杀人的手法,叫涛哥一声都出不得,乖乖跟着走。若不是泓识破,只怕刚一离开人群,那侍从手里的,就已经是个死涛哥了。这手段实在卑劣,泓勃然大怒,抬手啪啪给了那侍从两个耳光,怒吼:“身为武者,手段如此卑鄙,你的武道学哪去了!”
他身形如电,眨眼间教训了那侍从,又回到容胤身边。丽娘等人这会儿也明白过来,知道守备必是怕大家当众吵闹,惹了上头的人,才施计拖延,要无声无息地把他们全弄死。几个人顿时全变了脸,丽娘怒极,骂道:“狗官,你抢我妹子,还害我家人,我跟你拼了!”
守备并不答言,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迅速退后。这是下令立杀,武者们立刻拔出马刀上前。
涛哥的大弟气红了眼睛,大吼一声就要扑过去。
“到我这来!”
泓忽地暴喝。
他扶着剑柄,缓缓拔出了腰剑。
人说从一个武者持刀的姿态,就能看出他的立心立意来。当那柄乌青的长剑完全持握在泓的手中,几个武者不约而同彼此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火把发出了噼啪的声音,突然剧烈地闪动起来,流淌着一道一道鲜红的火线。
武者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在火焰的光芒中一触即分。刀剑相击,划出的声音刺得人耳膜隐隐发痛。
远处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显露身形。
守备怔了怔,慌忙上前迎接。
“怎么回事?”
男人的声音很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几个宵小。”守备躬身答,“趁着城中戒严闹事,放火烧了好几个坊,刚围在这里,正在抓捕。”
“直接杀掉,尸首挂城门上以做效尤。明天起白天也要戒严,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从现在起,我将接管四荒城的一切权力。”
守备慌忙答应:“是。我已经通知下去了。”
战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夜风拂动,吹过男人绣着华丽花纹的深红色大鳖,带起一阵小小的波纹。
男人慢慢皱起眉,看着远处的混乱:“怎么这么久?”
守备额上见了汗:“是。有个好手,兄弟们一时拿不下。御影卫大人先忙别的去,我处理完,立刻过去找大人。”
男人没回答,只是一夹马肚,从黑暗中走了出去。
他进了侍卫们的包围圈,毫不迟疑,拔剑就挥了出去。
这一击本应终结战斗,想不到竟被对方挡住了,反馈回来的力量熟悉而强悍,男人一呆,抬头却先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一位,顿时惊得摔下马来:“陛……主,主人。”
泓一伸手,拉起了男人:“小九。”
男人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混乱和迷茫。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当即以抓捕的名义把众人护下,另一头叫人赶紧报信来接驾。涛哥等人稀里糊涂的,只知道突然来了个华服大官,莫名其妙就把大家都抓起来了,还对他们很好,每天好吃好喝地招待。唯一惦念的,就是泓和那位白老弟不知所终,后来丽娘说他们两个本来就是朝廷的大官,涛哥便也释然了。
这天晚上他们又在猜测到底还要关到什么时候,忽然听见窗外响动,一个大被卷从天而降,守备大人浑身赤裸骨碌碌滚了出来,嘴里还堵了麻核。几个人还在发怔,忽然听见外面泓的声音响起,慢悠悠说:“送你们的。”
涛哥明白过来,冲上前先劈面打了守备一个大耳光。
五日后。
红木林行宫,大祭日。
容胤伸展着双臂,让泓为他整理着仪服上的绶带。满绣龙章的宽大腰带在身后束紧,金扣咬合,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后来呢?”
容胤问。
“后来,涛哥还是留了他一条性命。只是揍了一顿。”
容胤打量着泓的神色,问:“你也动手了吧?”
泓有些狼狈,低声说:“就打了一两下,没留痕迹。”
容胤不赞同地摇摇头:“没这个必要。你不是已经把他从参加大祭的名单中拿下了吗,原城主自然知道什么意思,就替你动手了。”
泓叹了口气,把金冠给容胤戴好,低声说:“陛下这次加恩召,原城主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必是恨死了,收拢西境,只怕以后会更难。”
容胤道:“他恨死,我也加。你还记得咱们在府衙那晚遇到的那个武者吗?”
泓说:“噢,是席统领。后来他还是偷偷摸摸送了几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来,我就以陛下名义,赐了他一把剑。”
容胤道:“像他这样,因着主家不举荐,就没法来无赫殿升阶的武者不知道有多少,我加恩召,也是给他们机会。西境的家主们既然敢养私军,我就明着和他们打对台。以后每次出巡我都给西境加恩召,看看武者们选他,还是选我。”
泓忍不住微笑,说:“陛下太坏了。”
容胤便从黄铜镜里瞥了他一眼。
泓想了想,又说:“这事长远来看有好处,可是现下这几年,只怕西境的军队会越来越难调动。”
容胤也很发愁,叹口气说:“武者的敬重本来就很难赢得,我又离得远没有过施威的机会,他们不服气也是没办法,慢慢来吧。”
泓不说话了,只是蹲下身,为皇帝整理了袍角。容胤看了看镜中装扮停当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涛哥不是说要真的加了恩召,他就来给我磕头吗?来了没来?”
泓哑然失笑,轻声说:“要真的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给陛下磕头,我们这些御前影卫也都别当了。他们若真来,只怕连红木林都进不来,只能远远地找个山头瞧着。”
容胤想着涛哥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红木林时的模样,不由笑了:“他觉得对皇帝有亏欠,说不定真准备了个万民伞要进献,发现我看不着,只怕要气死,肯定会想别的法子,最后发现什么法子都不行,还是气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问:“大祭结束之后,不是要抚民吗?为什么不能把涛哥安排在那时候接见?”
泓微笑着,摇了摇头。
容胤明白了:“我抚民时见的都是谁?真百姓假百姓?”
泓反问:“陛下自己说呢?”
容胤十分失望,说:“我还答应了要看小火捏的龙,可惜也看不到了。”
泓也有点遗憾,说:“我也想看。”
两人闲聊了几句,便整理了衣冠出去主持大祭。到了抚民的时候那些来跳拜的百姓个喜气洋,满脸爱仰慕之情,容胤就也配合着,一起演完了这场戏。
大祭结束,鼓乐齐歇,那漫山遍野的将士们便齐齐抚肩,单膝跪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胤站在祭台上,双掌平托,示意臣子起身。他做出了一副肃穆威严的模样,实际却十分不满意,双唇微动,问身后的泓:“你看见了吗?”
泓目不斜视,一心一意地做着皇帝的奉礼官,听见皇帝说话才抬眼看了看,便见祭台下西境兵将们个个抚肩低头,行的都是单膝礼。
武者位分高,单膝跪地就算大礼,可为了表示忠诚崇敬,皇帝行祭典的时候,大部分将领都会改换双膝礼。泓也是第一次碰见这么多不愿大礼拜伏的武者,叹了气,低声说:“别生气。”
容胤忍着愠怒,点燃祷文放在了玉鉴里。
这是大祭的最后一道礼,象征皇帝的祝祷已被上天聆听。容胤微微舒了一口气,刚直起身,忽然听见台下一阵骚动。喧哗声很快就越来越大,众人的惊呼尖叫汇聚成了一道音潮,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喊陛下。
容胤莫名其妙地看看下头发狂的众人,又转头检查了下祭台上的礼器摆放位置。泓忽然抓住他手臂,失声道:“看!”
容胤抬起头,猛地惊住了。
在他的头顶,盘踞着一条雪白的巨龙。目怒须张,鳞爪宛然。
容胤眨了眨眼睛,一时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仔细看了又看,远远地看出白龙源于前方一个山头。那里白烟滚滚,笼罩了大半座山。
容胤明白了。
是涛哥和小火。
他送不了万民伞,就让小火搓了条龙,来给皇帝看。
想不到小火,竟然搓了这么大一条龙。
他忍不住微笑,一步一步走下祭台,走进了人群中。巨龙在他的头顶盘绕,他带着平静而无可抗拒的威严,张开双臂,看向远方。视线二扫过,家主和武者们浑身战栗,海浪般一排一排拜伏了下去,哭道:“陛下!”
再没人敢抬头冒犯圣颜,整个西境也再没有一个敢在天子面前倨傲的脊背,容胤放眼望去,只看到了无边无际虔诚匍匐的身影。
这是涛哥和小火,送给他的最大助力。
他站在人海中,转身抬起头。
白烟渐渐消散了,巨龙在半空中盘绕旋转着,缓缓张开了背后的小翅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