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礼如期举行。
我望着底下皆垂首行礼的仙神,心中激荡不已,想我青洵不过一千八百岁,却已是其他神君需仰望的存在,怎是意气风发四个字便能概括?
而今我既是七神君之首,纵然再如何得意,也得学着做到不显山露水,因而端着神态,只微微扬手让他们不必多礼。
册封礼过后,我手下掌管的六神君皆到我殿内汇报这千百来的事务。
星卯神君布星象,人间的气象归他所管,战云神君守九霄,保九重天一片安宁......
我随手翻阅着他们递上来的册子,望向还未出声的空明神君,他见我瞧他,这才慢悠悠将他这些年研究出来的器具一件件道来,说到一柄三叉戟,他不禁神色激动,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这三叉戟的厉害之处,想来他是尤为喜爱这柄长戟的。
我对他的器具不大感兴趣,只淡笑着看他,既不打断也不附和。
空明神君不会察言观色,其它神君却皆十分敏锐地察觉到我流露出来的无感,偷偷扯了下空明神君的袖口。
空明神君哎了一声,“拉我做什么,我还没有说完.....”
他这才发现我压根就不接他的话,讪讪地住了嘴。
我无意给他们下马威,但六位神君年岁皆在我之上,我担忧他们会小觑我,这才做出一副严正模样。
环顾一周后,我放下手中的册子,笑道,“几位神君为九霄殚精竭虑,本君甚是感动,今日事务便汇报至此,几位神君且回去吧,”我又将目光落到空明神君身上,接着说,“劳请空明神君留下,本君在虚镜时曾见到一把形状独特的刀,想向你请教一二。”
空明神君不愧痴迷器具,一听眼睛都发亮了,连声应下。
我脸上带笑,食指一下下在案桌上叩着,待其余神君离去,我才道出此次将他留下的真正原因,“空明神君,本君有话问你,你可愿如实相告?”
他还以为我要问他器具之时,慷慨道,“神君但说无妨。”
我慢慢敛了笑容,直视着他,“本君在虚镜历劫的这三十来年,九霄可曾发生本君不曾知晓之事?”
空明神君一怔。
我继续道,“那日本君从虚镜回来,你与众神君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本君虽没有听清你们所言,但本君非糊涂之辈,尔等若有欺上瞒下之举,休怪本君不留情。”
我说着,站起来往空明神君的方向走,负手站于他面前,“本君与你多年同僚,知你最是刚正不阿,”我又将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稍缓,“你莫要让本君失望才是。”
空明神君是所有神君之中最不会拐弯抹角者,今日我偏偏留下他,也是想从他嘴里挖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回九霄已然十日有整,明面上与从前无二差别,我却无端觉得处处透露着古怪。
不对劲,太不对劲。
我一番软硬兼施的话竟没有让空明神君妥协,他退后两步,朝我作了个揖,沉声道,“空明不敢有所隐瞒,九霄一切如常。”
我正想怒斥他胡说,又生生咬了咬牙,做出善解人意之态,放低声音道,“是不是他们拿你殿内的器具要挟你,若真是如此,你只管告诉本君,本君自会为你做主。”
空明神君却还是一口咬定无事发生,是我多虑。
我不禁有些恼怒,如今我已是七神君之首,他们竟敢如此怠慢我,那我这个神君之位岂不是白坐了,我面色沉了下来,还想敲打一番,便见吃得油光水滑的噬魂兽在殿门处探出个鹿脑袋。
他有专门的仙使照料,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在殿内到处撒欢,短短十日胖了一大圈,越发圆润可爱。
有噬魂兽在,我将其余的话咽了回去。
他见到空明神君,鹿眼瞪圆,迈着蹄子小跑过来,兴奋地问,“你不是要带我去跟灵鹿玩吗?”
空明神君看向我,我道,“噬魂兽在殿内没有玩伴闷坏了,那就有劳空明神君带他走一趟吧。”
“举手之劳。”空明神君微微拱手,“那空明便告退了。”
我颔首,目送着他与噬魂兽走到殿口。
空明神君步履一顿,转过身来,似忠告一般道,“青洵神君,有些事情若是过去了便让其随流水远去,太过执着反倒会平添烦忧。”
我负在背后的手渐渐收紧,不答他的话。
空明神君说完这句,与噬魂兽一同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在殿中静立良久,细细琢磨空明神君的话。
倘若其余神君对我这样说,我需得揣测他的用心,可空明神君为人正直,千百年来不争不抢,他定然是知晓什么,且得知这事只对我有害而无利处,这才不让我继续追问下去。
可我了解他,他却未必了解我,我绝不可能稀里糊涂地任由此事翻篇。
他们越是想瞒着我,我就偏要刨根问底弄个清清楚楚。
我折回案桌,方一坐下,左手便不自觉地往旁边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噬魂兽有时候会睡在我的脚边,我兴起时会揉他的脑袋,这个动作却更像是下意识的,仿若我已经做了千百回。
我皱眉收回手,望着空荡荡的殿内,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
自从回九霄之后,有太过我猜不透的哑谜,我的眼前如同蒙了一层又一层的薄纱,无论我如何拂去都未能窥见纱布下的真相。
更别说六神君皆伙同起来诓骗我。
我心中郁结不以,却还是强打精神翻阅他们递上来的册子。
约莫戌时,噬魂兽才回来,影子还没有瞧见,声音却一声高过一声,“温青,温青,你在何处?”
我正在打坐,被他吵得不得安宁,又听见温青二字,更是不耐,于是不搭理他。
他搜寻了好片刻才在内殿找到我,气呼呼地跑过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应他。
我慢条斯理睁眼,见他化作孩童模样,粉面桃腮,叉着腰站在我面前。
“你在殿内喧哗,本君可治你的罪。”
我心情不佳,语气有些严厉,噬魂兽似是真被我吓住了,委屈地看着我。
跟一只灵兽置什么气呢?如今也只有他敢这般没大没小跟我说话了,我无声叹了叹,正想哄哄他,听得他低落道,“温青才不会治我的罪.....”
我提醒他,“本君已经不是温青了。”
噬魂兽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我拉不下面子来服软,好在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我不说话,主动跳上软榻,跟我说今日去空明神君那处的见闻,“灵鹿姐姐长得好生漂亮,只是她嫌弃我还是个小豆丁,不肯跟我玩儿,”他吭叽一声,“我跟她说我是你的灵兽,她夸你长得好看,你有什么法子,让我变得像你一样高一样好看?”
噬魂兽才一百多岁,在灵兽中也是幼童般的存在,他可以任意变换人形,但本体依旧是孩童,而空明神君养的灵鹿,我去虚镜前曾见过几回,已然是个妙龄少女了。
我暗笑噬魂兽春心萌动,捏捏他的脸颊,“你再长两百年就跟我一般高了。”
“两百年那可不行,到时候灵鹿姐姐指不定跟那只蛮牛在一块儿了。”
他说的蛮牛亦是空明神君养的灵兽,白脸黑身,与灵鹿一同修炼长大。
噬魂兽小脸皱成一团,年纪轻轻就已经被情爱所困,他垂头丧气道,“那只大笨牛有什么好,凭什么不让我跟灵鹿姐姐一起玩。”
我安慰他,“不玩了就是。”
我不想看他小小年纪就吃情爱之苦,还想开导他一番,他却睁着圆圆的眼真诚地说,“可我就是喜欢灵鹿姐姐,我一见到她就喜欢。”
他如此热诚,我倒不好多说什么,总不能我修了无情道,便要他与我一样断情绝爱吧。
噬魂兽很快又振作精神,捏着肉拳头,信誓旦旦说,“明天我还去找灵鹿姐姐,她定会发现我比那大笨牛好上百倍。”
我拍拍她圆滚滚的肚子,“那你可要少吃些魂魄,我听闻灵鹿不喜欢胖子。”
噬魂兽又皱起了眉,似乎在思索魂魄和灵鹿哪个比较重要。
我见他日渐圆润的小脸蛋,一扫烦闷,想了想说,“九霄众神皆有名号,本君也给你起个名字吧。”
“待你化出肉身那时,我便给你起个名字。”
似曾相识的话让我猛然一怔,继而胸腔里像被捶打一般的疼,我抬手摁住了胸口亦未能阻止这股疼痛蔓延。
噬魂兽见我脸色不好,担忧道,“你怎么了?”
我忍着痛道,“无事。”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越发察觉到诡异,这种症状并非头一次,从我剜了云霁的龙心后,我的心好像也被削去一块,不分时候地生疼。
我打发走噬魂兽,闭眼凝神,半晌,才终于发现端倪。
那日隐婆说神龙亦是进虚镜历劫,我便自认为历劫圆满后神龙会同我一样回到九霄,可这段时日以来,莫说神龙的影子,我更是从未在众仙神中听闻神龙的存在。
在我的记忆里,也不曾有过神龙。
我竭尽全力地回想,却只是让自己头痛欲裂。
再回味空明神君的忠告,难不成他们隐瞒的便是神龙之事?
神龙事小,他们这般作弄我绝不可忍。
我再无法淡然处之,冷着脸去寻空明神君。
凡道上遇见我的仙神皆恭敬作揖,我为了在他们面前保持神君的威严,明明恨不得一路飞到空明神君的神殿,却还是悠悠然地朝他们颔首。
走得远了些听得他们夸我神姿卓越,态度谦谨,愈发端着姿态。
待到了空明神君的神殿,他果然猫在暗室里捣鼓他的器具,我没有让仙使去通告,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暗室门前,抬手推门。
空明神君没有回身,说,“有什么事情待我出去再汇报。”
他手上拿着一只铃铛模样的手环,正叮铃铃响着,我抬步而入,沉声说,“本君也需稍后汇报吗?”
叮——
空明神君转过身来,讶然地看着我。
我慢慢将门关了,他猜到我为何而来,叹气道,“神君若是为今日在大殿之事而来,恕空明无法为神君排忧解难。”
暗室里摆放着数不尽的器具,这些是空明神君三年前来的心血。
我没有耐心与他再插科打诨,随收吸纳过来一柄长剑,沉甸甸地望着空明神君,“你若不说,今日本君便将你这暗室毁了,有一件我便毁一件。”
空明神君脸色大变,“神君未免太不讲理。”
我既是走这一遭,定要问出个所以然,管他什么道理不道理,见空明神君不松口,我即刻催动灵力,空明神君大喝一声,而长剑已瞬间在空中化作粉末。
他气得浑身发抖,“这剑是我锻造了一百二十年才成的,你,你.....”
我又吸纳一柄弯刀,半点不退让,说,“本君在虚镜中与隐婆有过一面之缘,她告诉我,云霁乃是神龙转生,亦在虚镜历劫,你可否告诉本君,神龙而今何在?”
空明神君咬牙不语。
我狠了狠心,又毁了弯刀。
这些器具对空明神君而言乃是至高无上的珍宝,我一连毁去他两件法器,他显然真的动了怒,脸色变了又变,却仍是犟嘴葫芦撬不开口。
我本不想再毁他心爱的器具,可见他这般执着,怒火更旺,一连吸纳了他十件法宝,扬声道,“空明神君,本君再问你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他再无法维持镇定,也顾不得会不会冒犯到我,竟直直朝我袭来。
偌大的暗室众多器具因我二人打斗碰撞个不休,金属声丁零当啷响个不停,我边与他过招边放狠话,“今日你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否则我定让你这千年锻造的法器毁于一旦。”
空明神君实属无妄之灾,可除了他,其余神君就更不会如实相告,我只好从他这里下手。
这话只是吓吓他,我还不至于真毁了他所有法器,可空明神君显然将我的话当了真,怒气蓬勃,他一掌将我推开,沉沉道,“神君真想知晓?”
我直挺挺站着,“自然。”
他脸色变化莫测,颇有点破罐子破摔,“好,好,神君既想知道,我便告诉神君。”
空明神君掷地有声道,“当年白龙犯渎神之罪,是神君亲口承认对白龙毫无情意,”他重重地指向我,“是你,应承白龙与你一同进虚镜历劫,按照通天册所言剜他龙心,杀白龙,证无情道,好回这九霄当七神君之首。”
我震在原地,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是勃然大怒,斥道,“你信口胡诌,本君从来不认识什么白龙。”
“神君自然记不得,”空明神君直直看着我,“因你自剥离了与白龙八百年相处的记忆,托同为修无情道的菩蛮老祖将回忆封在万年古树中,青洵神君,我佩服你断情绝爱一心修道,而今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七神君首位,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忆过去发生了何事?”
我胸口处又隐隐作痛起来,好似当日被我剜去的龙心填进了我的体内,诉说着它的无边痛楚。
我呼吸渐急,明知道空明神君没有骗我的必要,却还是狠厉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本君都不信。”
“信与不信,神君自有分晓,空明只求神君莫要再来打搅空明修炼。”
“至于旁的事情,神君大可将封在万年古树里的记忆调出来瞧一瞧,只不过空明多奉劝一句,神君而今既修成了无情道,知道那些记忆对神君而言未必是好事,往神君三思而后行。”
“言尽于此,青洵神君请回罢。”
他一拱手,下了逐客令。
我无来由地周身发冷,却还是直直站着,没有半分被他一番骇人言语影响的模样,只冷冷看他几瞬便拂袖离开。
回程便不若来时那般悠然自在,众仙神只能见到我的一片身影,我便已经行出几百米远。
回到神殿,我冷声屏退所有仙使,将自己关进了静室里。
静室一丝光亮也无,我昏昏然坐在蒲团上,胸口处的疼痛愈来愈剧烈,简直像是有人拿刀在搅动,我耳边回荡着空明神君铿锵有力的一字一词,喉咙间竟隐隐有血腥涌动。
我迅速点了自己的穴道,凝神聚气打坐,企图将我所听到的全部驱赶出去。
眼前忽而浮现那三人的面庞,我恨恨咬牙,暗怪他们就连死残后也不让我安生。
空明神君劝我有些事情若是过去了便让其随流水远去,何尝没有道理,若不是我固执己见定要刨根问底,又怎需暗暗在此凝聚神气?
什么白龙,我压根就不认识,我只知道我是掌管六神君和三百有多仙者的七神君之首。
六神君资历比我高如何,年岁比我大如何,谁能像我一般修成无情道?
他们通通都不如我心性坚韧,自然得以我为尊。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自己想要的高度,绝对不可能轻易从这个位子上下去。
就算空明神君所言是真的又怎样,当年我既然能应允杀白龙证无情道,重来一回也定会是同样的选择。
我无错。
体内四处乱窜的澎湃真气在我的压制下逐渐变得平缓。
我咽下喉咙间的血沫,慢慢睁眼,摆在一侧的寒水剑剑光凌厉,倒映着我坚毅的眼神,我一把抽起剑,在静室内一遍遍地舞着,在千变万化的剑花当中,我一颗猛烈跳动的心趋于沉静。
待走出这间静室,我会当作不曾去找过空明神君,也从未听到过空明神君的言论。
至于白龙——
我闭了闭眼,不管他是云霁,亦或者是宋遥临与沈翊,是生是死,皆与青洵神君毫无瓜葛。
寒水剑猛然劈向石壁,剑气将坚毅的石面留下一到几寸深的裂痕。
我收敛气息,缓步走向石门,室外有缕缕微光从缝隙里透过来,落在我的指尖,我抓了这缕光,再不犹豫开门出去。
—
众仙神不曾知晓我找过空明神君,空明神君亦不是会乱嚼舌根者,再与他相见时,他对我的态度与从前并没有不同,不卑不亢,只是眼里总是带了几分探究,仿若在思索我会不会去万年古树处找回丧失的记忆。
他实在小瞧了我,纵然我确实对与白龙的过往有几分好奇,但我青洵做事从来不会后悔,既然忘记了,那便忘记罢,那些记忆就由着它尘封在万年古树中,不必过问。
在九霄事务繁多,我成为七神君之首后,更是日日要处理事务,渐渐地也就分不出心神去回忆从前在虚镜时的日子,更别说去追寻我主动割舍的东西。
而曾在我记忆深处留下浓墨重彩的那三人,也随着年岁的递增一点点变淡。
我不主动回想,便极少有记得起他们的时候。
只是偶尔会做有关他们的梦。
梦见被钉在石壁上一身鲜血的宋遥临问我什么时候去见他。
梦见断了尾的沈翊声嘶力竭说一定会找到我。
梦到云霁死前那双凝望着我淡漠而又深沉的眼睛。
也梦见在电闪雷鸣中穿梭徘徊的龙魂。
每每梦醒,我都会有一瞬分不出自己是温青还是青洵,是在虚镜里还是在九霄上,待见到盘在我脚边安睡打鼾的噬魂兽才能找几分安定。
我便在时不时的梦境与现实中安稳的度过了整整七十年,七十年对于人类而言是长长一世,对仙神来说却只是沧海一粟。
七十年的时光足以让我稳坐七神君首位,起先处理事务还有些磕磕绊绊,而今已然游刃有余,将九霄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仙神对我赞不绝口,次次见我了都会露出恭敬仰慕的神情,我亦不若从前那般心性不稳,越发不显山不露水,为了维持神君的威仪,我不再放肆大笑,行事较之以往沉稳不少。
而噬魂兽也终于如愿长大了些,已经不再是粉雕玉琢的小豆丁,身量拔高,化作人形时像是人间哪家娇生惯养的少年公子。
九霄皆知他是我的灵兽,对他好得不得了,常常搜刮些美味魂魄贿赂他,让他在我面前美言几句,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噬魂兽只知道吃,哪里懂得这些弯弯道道,只管接受人家的好处,事倒是一件也没有办成。
前几天还偷吃了某位仙娥栽培了百年的果子,仙娥气得来找我告状,我其实是有些溺爱噬魂兽的,当着仙娥的面将他骂了一顿,事后却不忍心再苛责他。
人位于高处,总要存留些微怜悯与慈悲,而我为数不多的心软尽给了噬魂兽。
这些年他常常跟在灵鹿的屁股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终于凭借坚持不懈的示爱获得灵鹿的芳心,我虽对情爱无感,但自个儿养的灵兽能争得过空明神君养的蛮牛,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
正是在册子上做批注,远远就听见一道少年清亮的音色从殿外传来,“神君,神君,灵鹿姐姐今天给我送了她亲手酿的桂花酒.....”
我抬眼看去,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拿着个罐子跑向大殿。
提笔的手微顿,我别过眼,不想看这又莫名熟悉的画面,待少年快来到我的殿前,我才假意斥道,“若何,本君跟你说过多少次,殿内不得喧哗。”
若何是我为噬魂兽起的名字。
他嘿嘿笑着,身量高了,性子却仍是天真,“我急着给神君尝尝灵鹿姐姐的手艺。”
灵鹿酿的酒自然是珍品,我却还有要事处理不能陪若何胡闹。
若何被我打发走,但还是将桂花酒留下,临走前说,“星卯神君说今夜布雨,神君不妨在凉亭听雨吃酒,别有一番风味。”
我笑笑不语,若何一溜烟又消失不见,想来又是去缠着他的灵鹿姐姐。
少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莽莽撞撞成何体统,哪有半点我的姿态,若是从前的.....
我呼吸一凝,意识到又不自觉想起无端的人,心生怨气,恨恨地将狼毫砸在案桌上。
都已经七十年了,一起都已经尘埃落定,还想那些无关紧要的做什么?
我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处理公务,等到了夜里,果真如若何所说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九霄下雨并不常见,多半是为了情趣,我也已经多年不曾听雨声,瞥见若何留下的桂花酿,来了几分兴趣,提酒就往凉亭而去。
雨夜潇潇,风瑟瑟。
桂花酿入口绵密,酒气醇厚,着实有几分醉人。
我倚在栏杆上凝望天际,银月灿星小雨共存,是独九霄才能瞧见的奇景,抽丝般的雨线顺着风落到了若何的窝上,打湿了上好的藤木。
若何长大以后就不大爱在草地上打滚,也少来这个窝里安睡,平白浪费了我一番心意。
横竖四下无人,我起身躺到了窝里,施法给自己下了道结界屏蔽风雨侵袭,悠悠然地数起星星,难得的闲暇时刻叫人昏昏欲睡,我将手枕在脑后,慢慢阖上眼睛。
梦里也在听雨饮酒。
细密的雨顺着凉亭的檐角往下坠,像是一片迷濛的水帘。
远方有星有月,还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墨发白衣,站在一颗系满了红绸缎子的通天老树下。
他修长白皙的手慢条斯理地将两条红绸缎子打了个死结,牢牢地绑在一起。
我想要竭力看清缎子上写的是什么字,可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只听得那人温柔的音色,“系了姻缘带,我与神君便永生永世不相离。”
他将鲜红的姻缘带高高抛起,挂在了老树的一根树枝上。
彼时云雨初霁,水露消散,我终于看清那绑紧的两条姻缘带上写的姓名。
青洵、云霁。
“待你化出肉身那时,我便给你起个名字。”
“雨停了,往后你就叫云霁如何?”
风吹得老树上的铃铛铃铃作响——
梦中人终于转过身来,清丽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他低声唤我,“青洵神君。”
我像是瞬间被人扼住喉咙,睁大了眼望着他与虚镜里云霁无二差别的面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音符都挤不出来。
他便这样淡淡地望着我,化作一缕透明的龙魂慢慢消失在我视线中。
“师兄。”
身后忽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首,见到流着血泪的宋遥临,他哭着说,“遥临好想你。”
手腕被用力攥住,沈翊不知何时出现,阴恻恻道,“回去跟本尊完婚。”
他们又都纷纷消散,只剩下一声叠过一声的,“青洵神君。”
谁在唤我?
云霁、宋遥临,亦或沈翊?
“青洵神君。”
我大喘着气醒来,惶惶然喊道,“白龙.....”
雨还在下,雨珠打在结界上,劈里啪啦犹如打击乐。
什么都没有。
我捂着心口处,大口大口地呼吸,半晌,怒而起身,一剑劈烂了用来休憩的窝。
藤木窝被我砍成两半,没有了结界的保护,受尽风雨拍打。
我咬得牙都酸了,却难消因诡谲梦境带来的烦闷,一连又砍了周遭的几株植被,刹那间,凉亭四周泥泞不堪,尽是落花残草。
我已经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为何还要纠缠我?
既然他们不肯放过我,也不要怪我赶尽杀绝。
若何来找我时,正好撞见我杀气凛凛的狠厉模样,缩着脖子小声喊我,“神君.....”
我胸膛起伏,看向若何,脑海中想法瞬息万变,半晌,哑声说,“若何,九霄的魂魄吃腻了没有?”
若何困惑地眨眨眼。
我收了剑,定声说,“过几日我便带你去万魂谷,给你抓几只怨魂换换口味。”
话罢,我不给若何拒绝的机会,晃了晃拿到手中的桂花酿,说,“替我谢谢灵鹿。”
一提到灵鹿,若何魂都飞了,连连颔首,“我就说灵鹿姐姐酿的酒好喝.....”
我与若何雨中漫步回神殿,他不断地夸赞灵鹿有多好多好,我却在想明日得把星卯神君抓来敲打一番,这雨未免下得也太久了些。
—
我处理好九霄堆积的事务,借口闭关不见客,瞒着众仙神偷偷开启了当年我历劫时的虚镜。
虚镜虽是捏造出来的,但每个人在镜中皆有自己的命数,属于温青的通天册已毁,可还有其余千百人的命数在运作,他们或有所作为,或庸庸碌碌,而宋遥临仍被钉在万魂谷内、沈翊依旧是魔界的少尊主,七十年过去,他当上魔尊了也说不定。
若何在九霄多年,再回到人间兴奋得无法维持人形,晃着自己的鹿脑袋往云层下看,高兴得就差鸣叫了。
“九霄虽好,可我也想念人间。”若何试探性地问,“到人间之后,我能叫回你以前的名字吗?”
在我的吩咐下,他这几十年皆叫我神君,我略一犹豫,颔首。
若何高兴地拿脑袋拱我的脸,清脆地喊,“温青,温青!”
我先是带若何去人间游玩一番,让他吃饱喝足,将他安置在了一处丛林中,嘱咐他在林中等我。
他好奇地问,“你要去哪里,不带着我吗?”
我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他一同前行,只好哄他,“等我回来给你带一麻袋的魂魄。”
他果然高兴,再三保证定会在丛林里等我回来寻他。
我这才启程去目的地。
我原以为回九霄之后再不会回到重华山,但腾云之时,远远曾瞧见我还是温青时的师门,终是忍不住窥探几眼。
当年的几位长老皆已逝去,曾助我离开的王恒不出所料扛起大旗,成为了重华山的大长老。
多年不见,我还是二十来岁时的容貌,王恒却已经白来岁,满头斑白,连牙齿都快掉光了,估计不久后他的通天册也会消失。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悄然望着山中弟子修炼,这样的画面对我而言已经太遥远,远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重华山顶峰这些年再无人居住,房屋皆已经落败。
故地重游,我望着摇摇欲坠的青玉居,内心已经能做到平静淡然。
离开重华山前,我将青玉居毁了,望着变成一片废墟的房屋,仿若温青这个人从未存在这世间。
这段耻辱的过往,不提也罢。
我御剑前往万魂谷,一切开始与终结的地方。
厉叫的怨魂感应到气息,纷纷游动地想要上前来啃食,待发现来者是我,又逃之夭夭。
我冷嗤一声,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谷底,方一站定,熟悉的娇俏女声响起,“多年不见,青洵神君让我好生想念。”
她娉娉袅袅地行出,依旧是身若无骨的模样,胆子极大地往我身上靠。
我任她贴着,垂眸道,“本君此次前来,乃有事相求。”
隐婆攀着我的肩,娇笑说,“我有什么能耐能助神君一二,神君尽管说便是。”
我略一顿,到底还是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本君来讨神龙的通天册。”
隐婆的笑容浅了些,却还是柔声道,“神君要神龙的通天册做什么,这可不在神君管辖的范围之内。”
隐婆应天地而生,不死不灭,纵是高位者也无权过问她手中的通天册。
可我却仍不退让地望着她。
隐婆从我身上起来,站直了,严肃道,“恕我帮不了神君。”
我沉默几瞬,说,“这些年本君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隐婆可否替本君解惑。”
“当年你告诉本君,本君的劫数正好与上古神龙的劫难撞上,你将二者命数糅合,让本君剜了神龙的心,”我语气急转之下,“按理说,我历劫圆满,通天册自焚,神龙亦应当如此,可为何直至今日,神龙的通天册仍在?”
通天册未毁,神龙当在这虚镜之中。
隐婆毫不露怯,“这与神君无关。”
“原是与本君无关,可那神龙夜夜入梦扰本君清修,本君便无法坐视不管!”
隐婆看惯人间情爱、生死,早已锻造一颗铁石心肠,可此刻却隐带薄怒道,“神君竟是为此而来?”
我冷声说,“本君来此,只盼神龙早些历劫完毕,莫要再来纠缠本君,无端惹人生厌。”
隐婆咬了咬唇,她静默地看了我许久,似乎要瞧出我这番话的真假,半晌,她说,“神君既是真心想要神龙历劫圆满,为何这七十年来不闻不问,偏生到了今日才来?”
我自然不可能告诉她我在梦中瞧见了谁,沉声回,“本君恰好有公务在身,随意走一趟罢了。”
隐婆将信将疑。
我与她静静地对视好一会儿,她终是开口,却是叫我始料未及的话,“白龙历劫失败,再不可能回九霄,神君不必担心他会扰你修道。”
她又说,“白龙原是能圆满的,他为了神君.....”
隐婆声音戛然而止,我却无法再维持平静,追问道,“何意?”
“这七十年神君既在九霄呼风唤雨,活得逍遥,便一直这样下去,不好么?”
我来此趟,本意是想在隐婆口中得知神龙的去处,一举将神龙打个魂飞魄散,让他无法再入我的清梦。
我知晓我太过狠心,但修无情道便是如此,一点羁绊都会阻我前进之路。
七十年前,我从空明神君口中得知我与白龙曾有一段过往,我能做到不闻不问,而今我也可以假装不曾听到隐婆话中的隐情。
我提一口气,正想附和隐婆的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本君要看白龙的通天册。”
隐婆问我,“神君当真要看?”
这七十年来,我多少次噩梦缠身,我实在是受够了。
就算得知白龙的通天册又如何,改变不了我修道的心。
我颔首,“是。”
隐婆抿一抿唇,一册薄薄的通天册出现在她的掌心。
她将记载白龙的通天册递给我,我十指微蜷,接过。
薄薄的纸张犹如千斤重。
翻开通天册时,我竟发觉我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泛黄的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与温青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这便是白龙的劫数。
我一把将通天册合起来,不敢置信看向隐婆。
她掷地有声道,“白龙的劫只有一个,那便是神君你。”
远方的古树上姻缘带随风飘动,撞出清脆的铃铛声。
梦中白龙的声音变得清晰,“系了姻缘带,我与神君便永生永世不相离。”
而不管是温青还是青洵,皆无法与他不离不弃。
前者剜了他的心,后者欲对他赶尽杀绝。
好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