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水阁前身叫怡红院,是苏州一家不起眼的小青楼,因经营惨淡负债累累而转手。
经过现任老板三个月的改造,小青楼摇身一变成全江瞩目的知名青楼。楼中头牌号称色绝江南,隐有天下第一美人之势,令五湖四海波涛汹涌,豪客俊杰纷至沓来。更甚者,连辞官故里的前封疆大吏宁国琨也不惜从千里之外远赴苏州,消息一出,更使这位绝色美人声名大噪!
但不为人知的是,比宁国琨来头更大的两位贵客已经进了胭脂水阁里,而且正被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夹在中央,朝水阁深处走去。
“侯爷不愧为侯爷,气势不凡,一出场就震慑四方,连问都不问就被奉为上宾。”冯古道凑在薛灵璧的耳边悄声道,“认识的?”
“不是你的手下吗?”
冯古道愣了愣,苦笑道:“难道你以为胭脂水阁是我开的?”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薛灵璧满眼怀疑。
走着走着,便出了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走入与繁华相对的静谧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壮汉手中的灯笼照出一小片光明。壮汉们停在一座低矮的小石屋前,粗鲁地开锁推门,浓烈的霉味顿时扑鼻而来。
冯古道眨了眨眼睛。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并非什么贵宾室,而是一间柴房,还是一间关着八个衣着华丽容貌俊秀的男子的柴房。
那些被关着的男子听到动静,纷纷惊恐地张大眼睛望过来。
壮汉见冯古道和薛灵璧呆立于原地,不耐烦地伸手去推。
薛灵璧侧头,手指微动,弹出一道劲风。
壮汉手肘一酸,胳膊软软地落下来,嘴里不依不饶地喊道:“磨磨蹭蹭地等什么,快进去!”
冯古道见薛灵璧眉头一挑,怕他发怒,自发地拉着他进屋。
“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吵闹,不许哭!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壮汉指着八个人道,“看看他们,要是敢哭敢闹,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
冯古道淡定地扫过那些多多少少都挂了点彩的脸,问道:“请问我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被关到这里来?”
“没什么为什么!看你们不顺眼行不行?”
“也行。”冯古道出乎意料的好说话,“那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该出去的时候自然就会放你们出去!问那么多干什么?”壮汉似乎另有要事,锁上门,急急忙忙地走了。
冯古道和薛灵璧面面相觑。
“显然是因为我们长得太好看。”冯古道率先打破沉静。
薛灵璧抱胸不语,眼前的环境让他连呼吸都嫌脏。
借着微弱的月光,冯古道巡视领地一般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走到八个男子中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被打得最严重最像猪头的人主动开口道:“三,三天前。”
“我们是昨天。”
“呜,我们已经被关了五天了。”
“我们也是昨夜。”
“‘我们’?你们都是两两结伴而来?”冯古道讶异道。
八人齐齐点头。
冯古道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被关进来吗?”
八个人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冯古道想了想,问道:“你们是断袖吗?”
八个人睁大眼睛,用力地摇头。
“不是啊。”冯古道摸摸下巴,转头看薛灵璧道,“看来这个胭脂水阁的确有古怪。”
薛灵璧终于开口道:“难道是断袖就不古怪了?”
冯古道道:“若是断袖的话,这里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个爱上断袖而求之不得的女人,恨天下所有长得好看却只喜欢男人的断袖,所以把我们关起来也是说的过去。”
薛灵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猪头”嚎叫道:“我们都是慕第一姑娘之名而来,怎么可能是断袖?”
其他人纷纷附和。
冯古道问薛灵璧道:“还记得我们进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薛灵璧缓缓道:“我们什么都没说。”
“……是的,但是领了一张第一翎碧的号码牌。”冯古道道,“看来,胭脂水阁针对的是来找第一翎碧的两位英俊男子。”
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锁声推门声,最后是挥鞭子的破风声。
八个男子吃过苦头,吓得嗷嗷乱叫。
冯古道知道薛灵璧心情不好,挺身而上,接住鞭子轻轻一抖,将鞭子从对方手里扯了过来。
对方武器被夺,惊慌失措,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嘴里惊恐地叫道:“是他们!正主儿到了!”
“……”
冯古道回头看薛灵璧:“来青楼这件事不是我们的最高机密吗?谁会事先知道?”
薛灵璧借机表达对无时无刻不表现强烈存在感的魔教的强烈不满,“对无处不在的魔教来说,还有什么是机密?”
冯古道干笑道:“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吗?谁让她叫什么名字不好叫,偏偏是叫第一翎碧呢。”
两人正说着,青楼打手团冲到了,抄起各种武器,不分青红皂白就朝他们身上招呼。
冯古道和薛灵璧冲出柴房,怡然自得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地借力打力,叫他们自己人打成一团。
某个将同伴打得屁滚尿流的打手忍不住惊呼道:“‘五光十色’的武功怎么这么高?”
“江湖传言他们只是轻功高强!”
“这叫‘只是轻功高强’吗?!谁传言的?太不负责任了!”
“小心!”
薛灵璧闪到冯古道身边,疑惑地问道:“五光十色是谁?”
“呃,”冯古道表情十分古怪,“是两位在江湖成名已久的……采花大盗。五光是走光、脱光、看光、摸光、吃光;十色是眼色、鼻色、口色、耳色、手色、脚色、肚色、臀色、根色、心色。”
“……”
薛灵璧手掌一翻,猛然劈开两人,又飞出两脚,踹掉三个……
“五光十色!你们有种别跑,给我等着!”其他打手嘴里说着别跑,脚下跑得比谁都快。
冯古道看着面色冰冷的薛灵璧,强忍着笑道:“侯爷息怒。”
“你这个‘采花大盗’倒是当得开心。”
“我与侯爷荣辱与共。”“识时务为俊杰”这七个字,冯古道玩得出神入化。
薛灵璧一边往前走一边淡然道:“你以为我每次都会吃这一套是不是?”
冯古道道:“只要心够真,不怕招式老。”
“最近你经常一口一个侯爷。”
“叫灵璧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江南跑出一个第一翎碧,虽然音同字不同,但有个第一这个姓,薛灵璧好似自动地排到了第二第三……所以他才不爽地跑来胭脂水阁,哪知又被当成了采花大盗。
“哼!”
“……”
他们走到胭脂水阁大堂,大堂已经被整理出一块空地来,更多的打手严阵以待。
不等招呼,薛灵璧抢先冲上去,抡起一个人砸倒一排。
“漂亮。”冯古道鼓掌,眼角瞥到薛灵璧前方,神色微变,下意识地飞身挡在薛灵璧面前。
薛灵璧的武功早已到了收发自如的境界,见状手掌一扬,改劈为甩,反手推开冲到冯古道左侧的打手,“怎么了?”
冯古道侧身,露出身后的人来。
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颤巍巍地抓着楼梯扶手,面色惨白,抬眸看人时,泪盈于眶又悬而不落。她见薛灵璧冷着脸打量自己,吓得双腿发软,抓着扶手踉踉跄跄地往上跑,冷不丁有人从上面下来,她来不及收势,正好撞在对方身上,从楼梯上滚下来,头磕在木梯上,昏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冯古道不过眨了眨眼睛,她已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九娘!”撞了她的人匆匆忙忙地跑下来。
其他打手们也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冯古道眼睛微微眯起,神色恢复如常,静静地看着那个妇人被两个打手扛起来,朝楼上跑去。撞人的人却留在原地,朝他们抱拳道:“在下水恪,是胭脂水阁的老板。看两位衣冠楚楚,器宇轩昂,当时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来我胭脂水阁闹事?”
贼喊捉贼的冯古道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坦然的却很少见。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不会承认,我们刚刚差点被你关起来抽鞭子。”
水恪皱眉道:“尊驾为何血口喷人?”
冯古道喃喃道:“后院被关起来的几个人也一定被转移了。”
水恪道:“二位若是来喝酒,我胭脂水阁打开大门欢迎,若是来胡说八道寻衅滋事,就别怪我将二位……送官法办!”
冯古道抓住薛灵璧蠢蠢欲动地说,微笑道:“喝酒,我们当然是来喝酒。久仰第一姑娘大名,不知老板何时安排我们相见?”
水恪这才缓了脸色道:“翎碧正在梳妆,你先领了号码牌去雅室候着,轮到你们的时候,自有人来请。”
“那就有劳了。”冯古道拉着薛灵璧,跟着一个打手上楼。
这次他们进的不是柴房,而是放着双面孔雀刺绣屏风,挂着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四季水墨画,点着紫金釉瓷香炉的雅室。
打手离开后,来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一个提着女儿红,一个提着龙井茶。
“公子喜欢哪一个?”她们侧着头,神情天真而妩媚。
冯古道伸手将茶杯接过来,道:“妩媚只喜欢第一姑娘一个。”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可是姑娘只有一个,你们却有两个。”
冯古道道:“满意的,一个就够了,不满意的,千万个也是多余。”
小姑娘受打击了,撅着嘴巴看着他们。
冯古道道:“这里暂时用不上你们,等第一姑娘来的时候,再过来开门。”
两个小姑娘连撒娇的心情都没了,扭头摔门就走。
冯古道道:“胭脂水阁的人,从老板到打手到丫头,个个都很有个性。”
从进门静默到现在的薛灵璧终于开口道:“那位九娘也很有个性。”
冯古道推窗,今夜月色撩人。
“她很像我娘。”
薛灵璧疑惑地扬眉。冯古道提到娘的次数并不少,尤其在他刚入侯府的那一会儿,三句不离口,可恢复明尊身份之后便再也没有听过了。他本以为这只是他编出来的借口,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至少不全是。
楼前是条宁静的河。月光倾洒在河面上,光如水,水如烟。
冯古道轻声道:“我娘在家中排行老九,所以乳名就叫九娘。胭脂水阁的九娘的样貌与我娘有七成相似,不过我娘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生情坚强果敢,刚才的场面换作是她,只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所以那个九娘动起来的时候,连一成都不像了。”
“你爹呢?”薛灵璧状如漫不经心地提起。
“他只养我到三岁。”冯古道漫不经心地回答。
“……嗯,今晚有些冷。”
“地上有毯子。”
“……不必。”
“侯爷。”
“嗯?”
“刚刚话题转得略生硬。”
“……”
“但是侯爷抚慰之情,我铭感五内。”
“闭嘴。”
薛灵璧和冯古道领的号码牌是七,这意味着前面至少有六个人。
半个时辰过去,薛灵璧的脸开始黑了。他本就不是个好耐心的人。
冯古道道:“不如亮出侯爷的身份?”
薛灵璧道:“烟花之地,应是明尊二字更具分量。”
冯古道摸着下巴道:“这要看他们是怕被官府贴封条还是怕被流氓砸店。”
“流氓?”
“做坏事的时候,我们一向隐姓埋名。”
“……”
之前的两个小姑娘去而复返,“今日第一姑娘有事,来不了了,两位改日再来吧。”她们一脸无辜,神色间毫无歉意。
冯古道缓缓道:“……不如双管齐下,一边贴封条,一边砸店。”
薛灵璧颔首道:“再好不过。”
圆脸小姑娘道:“哼,你们只会吓吓我们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有本事当着第一姑娘的面说啊!”
尖脸小姑娘用力地点头。
冯古道道:“第一,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当着第一姑娘的面说,是你们不给我们机会。第二,我们不是吓你们。第三……可爱小姑娘在哪里?”
两个小姑娘气得嘴唇发抖。
圆脸小姑娘道:“好!你们要见第一姑娘,我带你们去!”
尖脸小姑娘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就看到她的同伴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脸坏笑,顿时会意,跟着嘿嘿笑起来。
冯古道对薛灵璧道:“我突然觉得她们有点可爱了。”
薛灵璧道:“因为蠢?”
“因为蠢。”
两个小姑娘听得清清楚楚,恨恨地转身就走,“有种就跟上来!”
头牌住的地方当然要比其他地方更华丽一点,高雅一点,精致一点。
三层高的独立小楼门前铺满五颜六色的鲜花花瓣,廊上挂满拳头大小的金镶玉环琉璃灯,道旁水池养着各色锦鲤,池上架着一人高的白玉亭,处处透露着……高贵的气息。
冯古道问薛灵璧道:“侯爷觉得如何?”
薛灵璧道:“贼人不好偷,灾荒不好带。”
冯古道闷笑道:“侯爷高见。”
到门前,两个壮汉拦住去路,“什么人?”
“我们?”冯古道看看身后,见两个小姑娘手牵手嬉笑着跑了,只好摸摸鼻子道:“客人。”
壮汉道:“第一姑娘正接待我家主人,不见其他客人!”
冯古道道:“敢问贵主人高姓大名?”
壮汉看了看他的穿着,“我家主人姓宁,其他的,你自己想吧。”
冯古道皮笑肉不笑道:“莫非是前江浙总督宁国琨大人?”
“正是。”
“既然是前……江浙总督,也就是说现在是个平民百姓,与我等也没什么区别。不如一起坐下来喝一杯?”冯古道说着就要往里走,被壮汉一把揪住。
冯古道肩膀耸了耸,用内力将他震了开去。
两个壮汉这才知道遇到了硬茬,双双出手。
对冯古道来说,对付他们就如喝水一般容易,身体微侧,一招“探囊取物”抓住一个人的胳膊轻轻一送,将他们两人送作一堆。
楼内听到动静,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窜出来,二话不说拔剑就刺。
冯古道头也不回,抬指夹住剑锋,轻轻一扭,剑柄从青年手中滑脱落在地上。
青年怒道:“你是什么人?”
冯古道淡然道:“这句话不是应该在拔剑之前问的吗?”
青年道:“看你背影就知道你獐头鼠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古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道:“比起你,我简直貌若天仙。”
看到他的脸,青年本觉得眼前一亮,闻言立刻嗤笑道:“你一个大男人竟然说自己是天仙?!”
冯古道道:“因为你太丑。”
“你竟然说我丑?!”青年气得脸发红。从小到大,他被称赞最多的便是玉面金童,不想今日竟被人说长得丑,简直是生平第一奇耻大辱!
“不信?与我娘子比比。”冯古道朝薛灵璧使了个眼色。
“娘子?”薛灵璧似笑非笑。
冯古道平静地转身,用背挡住青年,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
薛灵璧抿了抿唇,走到冯古道的身边,搂住他的腰,微微用力。
冯古道喉咙发出一声闷哼,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两人半搂半抱,在外人看来,十分亲密。
青年瞪着薛灵璧的脸好半晌,不得不承认,论容貌,自己的确有所不及,但是……他冷笑道:“你一个男人竟然做另一个男人的娘子!一定是软弱无能之徒!”
冯古道道:“他武功也不错。”
薛灵璧脚尖在剑锋上轻轻一踢,剑凌空飞起,转了两圈,直直地落回地上,插入石中七寸!
青年:“……”
冯古道道:“还很有钱。”
薛灵璧摸出一沓银票。
青年:“……”要不是和薛灵璧不熟,他几乎想晃着薛灵璧的肩膀问:你图什么!不过他虽然没说出口,眼神也表达得很明确了。
冯古道叹道:“没办法,谁让我长得比你好。”
青年呆呆地看着他,完全被绕进去了。
“二位怎么又跑出来了?”水大老板急匆匆地赶来,看到薛灵璧和冯古道的背影,头痛得几乎要裂开来。
冯古道无辜道:“我们来见第一姑娘。”
水恪道:“第一姑娘今日不见客。”
“我们领了号码牌。”
水恪道:“明日再来便是。”
冯古道道:“我们喜欢今天的事情今天做。”
外头突然闹哄哄的,几个打手背对着他们往这边退来。
“什么事?”水恪心烦意乱地问。
“望月枪派的屠公子到了!”
望月枪派闻名江湖的不是武功,而是比抢钱更快的赚钱能力。望月枪传人屠金银的外号更是和望月枪一点关系都没有,倒是和他的名字很相称——
票少。
他所到之处,人人都能闻到一股味道,银票的味道。
当他走进胭脂水阁,水阁的香味就变了,变得金银闪烁。这次他抗来的不止是银票,还有一箱金子,一箱珠宝。他的要求很简单,“我要为第一姑娘赎身。”
在两个箱子的光芒闪烁下,打手们简直连抗拒的能力都没有。
水恪强笑道:“第一姑娘是胭脂水阁的头牌,不赎身。”
屠金银晃了晃十根手指上的戒指,满不在乎道:“头牌也是有价的,你就开价吧。”
水恪一口咬死道:“第一姑娘是招牌,不能赎。”
“那我把胭脂水阁买下来?”屠金银道。
“……不卖。”
冯古道和薛灵璧在旁看戏。
冯古道道:“你猜他们谁会先被对方气死?”
薛灵璧道:“我猜另一个。”
冯古道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发现那个青年正气鼓鼓地瞪着屠金银。
琤瑽琴声突然自楼中传来,如鸣佩环,清脆悦耳,在夜空轻轻回荡,打破几方对峙之局,让在场的人的人心渐渐沉静下来。
瘦削颀长的身影从小楼里缓缓走出来。
青年急忙迎上去道,“爹!”
水恪也赶过去道:“宁大人,打扰到您了吗?我即刻派人赶他们走。”
“不必不必。来者是客。”宁国琨摆手道,“老夫年迈,熬不得夜,想先歇息了,不知贵阁可否供几间房间歇息?”
“自然自然。”
水恪正要领着他们前往,就看屠金银挥舞着银票带着刚刚从胭脂水阁收买过来的打手耀武扬威着走过来,“老板!快点,开个价!”
宁国琨微微一笑道:“你可曾见过第一姑娘?”
“没有。”屠金银道,“这不重要。我和朋友打了赌,不管她是圆是扁,好看难看,只要她是第一翎碧,我就要为她赎身!”
宁国琨看他嚣张跋扈的样子,微微叹气,不再言语,倒是他身边的青年咽不下这口气,道:“哼!有钱有什么了不起!第一姑娘乃是江浙一带最出名的花魁,她即便赎身,也要找个文武兼备的人,如你这般只会使银子的纨绔子弟,她又怎么会看得上!”
“我只会使银子?”屠金银冷笑一声,“你可知我爹是谁?我爹乃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望月枪!”
青年显然不混江湖,不然他就会知道望月枪虽然有名,有名的却是银子。他也不含糊,直接道:“既然如此,划下道来!”
屠金银拍拍手掌道:“来人,取枪来!”
宁国琨皱眉道:“廷旷,不可无礼!”
屠金银道:“怕老子就别来!”
宁廷旷被激起傲气,立刻道:“谁怕,来就来!”
两人都是急性子,怕被人阻止,一个回身拔剑,一个取来长枪,不顾旁人反对,愣是冲破层层阻碍打到了一起,看的宁国琨心惊胆战。
但两人的打斗落在冯古道和薛灵璧这等高手眼里,简直如孩子打架,完全没有观赏性。
薛灵璧兴致缺缺道:“还要看多久?”
冯古道道:“不如进屋去看看那位第一姑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见薛灵璧不反对,转身往里走,才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一阵惨叫,紧接着惊呼四起。他回转身来,只见刚刚趾高气扬活蹦乱跳的屠金银捂着肚子倒在血泊中,眼看就要不行了,宁廷旷持剑呆立于原地。
薛灵璧解释道:“屠金银自己绊了一下,刚好宁廷旷的剑刺到……”
冯古道:“……”这乌龙凶杀案。
“快请大夫!”宁国琨率先回神,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请也是没用的了。
出了命案,胭脂水阁只好暂停营业,连冯古道、薛灵璧在内的人都被带回衙门问话。他们只是旁观者,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完之后便被放了出来,同他们一道出来的还有宁氏之子。
冯古道突然笑道:“怪不得说官官相护,老子当大官,儿子杀了人也是可以逍遥法外。”
宁国琨皱眉道:“这位兄弟误会了。案子明日才审,有罪无罪还要等明日才见分晓。我与廷旷就住在胭脂水阁,等待明日审理。”
冯古道道:“你身为一方大官,夜宿青楼,不怕流言蜚语吗?”
宁国琨道:“我已辞官归故里,只是平民百姓一个,并非什么一方大员。”又想到宁廷旷杀了人,心绪烦乱,不愿再纠缠下去,拉着宁廷旷匆匆上了马车。
冯古道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内才回头,就见薛灵璧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
“侯爷。”
薛灵璧道:“很久没有夜游了。”
冯古道笑了笑道:“的确很久。”
“那就陪我走走。”
“恭敬不如从命。”
夜很长,又很短。
闭眼睁眼,就是一夜。
冯古道坐在路边摊喝豆浆,薛灵璧在对面的客栈里吃点心。刚开始相处,他们惯于迁就,可
相处久了,他们已经懂得包容。
摊贩处消息最多。
他在这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听说了六个关于屠金银和宁廷旷之战的版本。
而最新的消息是……
宁家人失踪了。
他捧着豆浆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地吹了吹已经凉得不能再凉的豆浆,慢慢地饮尽。
胭脂水阁一向很热闹,但是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闹得好似整个楼都要烧起来。
衙门捕快和望月枪派的高手将宽敞的大堂堵得满满当当。
水阁的姑娘们都藏在房间里,一个都不敢出来。出来的只有水恪和第一翎碧,传说中国色天香的第一翎碧的确国色天香。
有她在,似乎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轻了。
冯古道和薛灵璧进门,就发现水阁内的情形并不似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紧张。捕快们用讨好的口吻解释着,生恐唐突佳人。望月枪派的人是连夜赶来报仇的,他们是江湖人,讲究江湖事江湖了,但此时他们脸色虽然很难看,却难得的都强忍着没有失控。
不过他们二人的出现,却让捕快和望月枪派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发泄渠道!
“你们两个人昨晚在哪里?”
“捕头,我昨晚曾见他们俩在衙门前和宁家父子说话!”一个捕快高叫着。
捕头精神一振道:“看来是同党,来人,拿下!”
旁边望月枪派的人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等等。”冯古道微微一笑道,“身为捕快,怎可听信一面之词?”
捕头道:“有什么话回衙门再说。”
冯古道道:“我若是不肯呢?”
“由不得你说……”捕头望着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的一群人,声音骤止。他是本地的地头蛇,自然认得这群人中带头的那个正是本地魔教分舵的分舵住。
冯古道把玩着手中玉箫,温和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分舵主总算念着同城之谊,解围道:“这位乃是我魔教明尊。”
捕头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耍威风,双腿一软,人往后倒去,幸好几个捕快眼明手快接住他,不然他只怕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冯古道抬手摸着鼻子,轻声对薛灵璧道:“下次换你?”
薛灵璧道:“率军进城吗?只怕第一个昏过去的是皇帝。”
冯古道道:“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望月枪派虽是江湖门派,但与魔教的差距犹如萤火明月,自然不敢托大。派门屠财主恭恭敬敬地说道:“望月枪派屠财主见过冯明尊,不知明尊驾临此地,所为何事?”
冯古道微笑道:“如捕头所言,我昨夜里遇到了两位朋友,一见如故,听说他们宿在此处,特地上门一叙。”
屠财主看着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暗道:这是上面叙旧还是上门寻仇?
“明尊明鉴啊!”水恪总算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哭丧着脸道,“宁家父子杀了人,已经连夜畏罪潜逃了!”
冯古道道:“可是我没有收到风声啊,水大老板是在质疑我教的能力吗?”
水恪道:“他们两个诡计多端阴险狡猾,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说起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我突然想起水阁柴房的气味,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啊。”
水恪知道这点绕不过去,忙求饶道:“明尊明鉴啊!我那时迫不得已。那采花贼‘五光十色’觊觎第一翎碧的美貌,已向江湖方言。我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情非得已之处,请明尊大人不记小人过!”
“好,此事不提,就说说宁家父子吧。你藏哪儿了?”
水恪慌忙摆手道:“不是我!”
冯古道道:“我昨夜就派人将胭脂水阁团团围住,莫说宁家父子两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鸟,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捕头凑上来道:“依明尊之见,那宁氏父子还在楼中?”
“那就要麻烦你仔细地找一找了。”冯古道话声一落,捕快和望月枪派的人就动了起来。
冯古道和薛灵璧挑了个位置坐下来,欣赏着满楼乱窜的身影。
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仍一无所获。
水恪面有得色。
冯古道招来分舵主,“你去。”
“是。”分舵主点了六个人,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一炷香后,宁氏父子就被六个人之一一手一个地提了出来。他们两人都服了迷药,此时还不甚清醒。
水恪一看到他们,就知道事情败露,神色颓然。
冯古道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水恪摇摇头。
捕头抓紧机会表现,对着他怒斥道:“没想到胭脂水阁竟然是家黑店!”
冯古道道:“黑店倒不像,应是另有目的。”
水恪抬起头,一拳捶在桌上,愤愤道:“我只是想为我妹妹报仇!”
“你妹妹?”捕头道,“难道这对父子身上还有其他命案?”
水恪道:“杀我妹妹的不是他们,而是宁国琨的至交好友,一羽绿江南戚万重。”
薛灵璧突然知道为什么第一翎碧叫第一翎碧了。
“当年他承诺会娶我妹妹过门,却一走了之,毫无音讯,害我那体弱的妹妹一病不起,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道命丧黄泉。这些年, 我走遍大江南北找他,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终于,我想出了引蛇出洞的办法。我知道宁饵琨与戚万重是八拜之交,也知道宁国琨近来在寻找二十几年前被山贩抓走的发妻,于是我找出被宁府辞退的老管家,让他找一个与宁国琨发妻神似的人引他前来。再将他到胭脂水阁的消息散播到天下皆知! 若是戚万重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关注。胭脂水阁指的是我妹妹水胭脂,第一翎碧的翎碧化用的是他的外号,一羽绿江南。只要他听到这个消息,就一定会赶来!”
水恪顿了顿, 又道:“这个计划本来万无一失。九娘在宁国琨赶到之前受伤昏迷不能见客,宁国琨怕妻子沦落青楼的消息传扬出去,必然不会言明,只能留在胭脂水阁静待时机。而我,只要等着戚万重自投罗网便可!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怎想到半路竟然会杀出……”他看着冯古道,仰头长叹。
冯古道道:“不,你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水格道:“为何?”
“因为戚万重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水恪呆若木鸡,“什么?”
冯古道道:“他不是不想回去娶你妹妹,只是那时候他已经中了蓝焰盟的摄心术。”
水恪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满脸通红,只能趴在桌上喘气,再过了一会儿,他又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天崩地裂。
其他人同情地看着他。
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恨,突然发现竟是恨无可恨,心情起伏之大,非一般人可以承受。
捕头轻声道:“那我带宁氏父子回衙门了。”
冯古道起身走到宁廷旷身边,搭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道:“他是我的朋友,还请照顾一二。”
宁廷旷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宁国琨也疑惑地望着他。
捕头会意,忙不迭道:“一定一定。”
望月枪派的人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胭脂水阁不再是胭脂水阁,叫思羽水阁,第一翎碧不再叫第一翎碧,叫做第一秀,九娘不再叫九娘,恢复了本名张阿喜,老板也不再是水恪,而成了魔教。
其他,一切照旧。
门前仍车水马龙,来宾依然络绎不绝。
冯古道和薛灵璧并肩坐在屋顶上。
箫声袅袅,随夜风四散,渐不可闻。
“你几时发现的?”冯古道问。
“你告诉我苏州有个胭脂水阁,水阁有个第一翎碧的时候。”
冯古道苦笑道:“比我想象中的更早。”
薛灵璧眼神明亮,略带得色,“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冯古道叹气。
薛灵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就这样?”
冯古道望着夜空,枕着胳膊,慢慢地躺下来,“就这样。”
《番外二 胭脂水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