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要过年,留在S市过没什么意思,烟花市区不让放,人也走得差不多,整座城市都半空,程思稷难得有时间,江新停提议旅行过年,最后决定去四季如春的Y市避一避寒。
应江新停的邀请,此行带上了程秉游和沈绣,程思稷原本怕江新停不自在,劝他说下一次再带父母出游,但江新停觉得过年不在一起的话,沈绣太过孤单,毕竟腰果不在了,沈绣这时候最需要家人的陪伴。
飞机是午后,上升到稳定高度之后,太阳腾起热度,晒得人昏昏欲睡。相隔一条过道的程秉游夫妇都在睡觉,程思稷也在闭目养神,腿上搭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江新停摆平小桌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来。
一颗一颗嗑,然后把瓜子仁用一次性水杯盛起来,不一会儿就积攒出一座小山。
程思稷有些醒过神,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江新停跟只松鼠似的,门牙利索得很。
“哪来的?”程思稷问。
江新停示意他小点声,别吵到爸妈睡觉,再压低声音回答:“从家里顺来的。”
去接程秉游夫妇的时候,客厅桌上有个锦盒,瓜子花生葡萄干红枣,什么都摆了一点,他走的时候顺手抄了一把在口袋里装着,路上闲的时候嗑两颗。
将手上这颗嗑完,拍掉手上的碎屑,将纸杯递给程思稷:“给。”
一副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样子,神情慷慨得很。
程思稷接过来,哑然失笑。
“直接倒进嘴里。”江新停虚着手握出杯子的弧度,仰起一个角度,做出示范,“会特别满足,你试试。”
程思稷一仰头,炒货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齿间嚼碎后,脆得舌苔发麻。
“还行?”江新停观察他反应。
“还行。”
江新停笑得有点得意,又探头去看他怀里摊开的书,讲管理的。
“这个,好学吗?”江新停问,抬手浅浅翻动几页,舷窗外投进斑驳光影将它的纸页照得透亮。
程思稷扬了扬眉:“你想学这个?”
江新停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算了算,过两年我可能就打不了比赛了,我想到时候转去做战队管理,或者教练,感觉需要一点管理学方面的知识打底。”
程思稷诚心发问:“行业里对这份职业的专业性要求很高吗?”
“也不是。”江新停解释说,“大部分人都是稀里糊涂的,做也就做了,我又有实战经验,上手应该挺快的。但我不想随随便便糊弄,而且对带的队员也不公平,就想再充实一下自己。”
江新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程思稷一向觉得,江新停看上去是一时热血,实际考虑得很长远,也会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付出努力,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很难得。
“不难。”程思稷揉揉他的头发,“我可以教你。”
半小时后飞机降落,Y市的气候宜人,天色湛蓝,白云浮动,空气清新得近乎可以洗涤肺腑。
出了机场,租车去湖泊边的村里住,过年的风俗民情更浓厚些。路很难走,半路沈绣有些晕车,又停下来休息,大家都没什么准备,就江新停在外面吃过苦,经验足些,从包里掏出晕车药和乌梅糖递过去,让沈绣舒服不少。
重新上了车,江新停正要戴耳机听歌,从前座沈绣那里丢下来一包瓜子。
沈绣没回头,从座位缝隙里塞过来的,直接掉在江新停的腿上。
他没想到刚刚在飞机上偷吃被看到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笑得歪进程思稷怀里去,又很大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妈”。
清亮的嗓音在拥挤的车内明媚地似一抹穿透雾霭的光,沈绣捺住上扬的嘴角,显出点笑模样。
到村里时恰是傍晚,日照长还显不出暮色,一望无际的湖水泛着震慑人心的清透的蓝,渔船在湖面上荡出涟涟水纹,低矮的青山蜿蜒环绕。
晚上宿在村里,有向导阿裕来接引,顺便给他们介绍这边的风土人情。
最后提到走婚,在聚会上认识的男男女女,如果双方倾心的话,男子可以半夜时分去女子花楼,从窗户攀援而入,还要将帽子之类的物品挂在门外,叫他人不要干扰约会。江新停凑到程思稷耳边:“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住的地方并不算多豪华,但干干净净的一盏小楼,竹枝的气味清冽,内设也算是一应俱全。程思稷关上门,就看见江新停凭窗眺着外面,过一会又低头看看离地的高度,啧了一声。
“挺高的啊。”他抓着程思稷来看,掌心在他扎实的肱二头肌上摁了摁,“你爬起来都费劲。”
程思稷肘搭在窗楞上:“来见你的话,再高也可以。”
江新停想象了一下人从窗户爬进来,膈应了一下:“不要,感觉像个流氓。”
程思稷无辜被骂,往左站一步,将江新停环在两臂之间,挑了挑眉:“你不就喜欢流氓?”
江新停腰靠在花台上,笑得向后仰,把两只手腕抵在一起向前伸:“那你还不把我绑起来。”
今天没有领带,沈绣的丝巾恰好落在他们这边的行李袋里,程思稷顺手抽出来绕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将他扯近接吻,江新停被亲到嘴角,勾起的弧度未减,立刻偏开头:“你现在应该说——你喊破喉咙都没有人来救你。”
“江新停。”程思稷捏住他的下颌,固定他的头部,“我现在想演三级片,不想演喜剧片。”
江新停被程思稷带掠夺意味的眼神定了定,一时喉结滑动,微微仰起头索求,湖泊上的微风袭进来,带来潮湿的水汽和植物的清香。
程思稷快要亲到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沈绣的声音传进来:“儿子,我丝巾是不是在你这?”
江新停眼珠颤了颤,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手腕无语住了。程思稷笑,三两下绕下来,打开房门递出去。
沈绣接过,有点不满:“怎么在你这没放一会,皱成这样?”
江新停的耳尖红透了,色泽赶得上窗台上摆的那盆杜鹃。
因为是大年三十的缘故,晚餐格外丰盛。
桌上不少特色菜,野生鱼、猪膘肉、苦荞粑粑和鸡豆凉粉,喝着低度数的酥理玛酒,看不远处燃起的篝火。
天色彻底暗下去,但深色的天际还飘着荧光的长云,灯火摇曳,将湖面映得斑斓。
饭前江新停在路边让人用彩绳编了绺脏辫,垂下的散发都被梳起来,因为喝酒泛红的面孔越发昳丽,眼底的光华明亮,他鼓着掌看大家围着篝火跳舞。树枝烧焦不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鼻腔里满是鲜松叶燃烧后滚烫青涩的气味。
程思稷撑着下颌看江新停眉眼动人的模样,胸腔很满。想来他过过三个没有江新停的新年,现如今反观,像是黑白色。第一年年三十他在医院复查,第二年除夕他甚至还在办公,新年这个词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只是孤漠生活的下一个周期,由此往复循环。
但江新停在的话,他更有仪式感,会包饺子,会买新年花束,拉着他去超市,还会带腰果去做新发型。他赋予程思稷最鲜亮的色彩,他是生活的“活”,新年的“新”,爱人的“爱”。
跳舞的队伍突然散开,圆环扩大,大家往里面拉人。江新停先被拉进去,他又反手把程思稷拽进来,有时候没跟上节奏踉跄一步撞进程思稷的怀里,他们再次扣紧刚刚松动的手指。程思稷的笑颜很鲜明,英俊的五官被篝火照出深邃的阴影。
歌声、笑声、脚步声统统被蒸腾起热度,天旋地转的江新停转过桌旁,又把披着彩色羊绒披肩的沈绣拉进来。她一开始动作放不开,但气质摆在那,随便踢踢腿都是好看的。
“妈。”江新停胸腔震动,要很大声喊出来才会被听见,“跳起来!”
沈绣面孔上羞赧地带点愠气,眼睛里却被篝火渲染地极亮,过一会儿彻底忘了身份,声音扬起很高气喘吁吁地喊她的丈夫:“老程!快来!”
然后他们一家人连在一起,手握着手,星星好高,风的气味好辣,全世界脱离地球引力,旋转不休。
夜渐深,沈绣和程秉游确实太累了,先返回去休息。程思稷和江新停留在桌边,喝最后一口酥理玛,酒液被夜风淘洗过,口感变得甘甜,能喝出阳光下大麦的香气。
篝火没那么热烈,但还温着,有一些情侣围坐,交颈低语。
“回去吗?”江新停问。
程思稷就势站起来,一个少数民族女孩走过来,问了好,随即很大方地询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对象。程思稷笑了笑,抬起戴着婚戒的左手,右手揽住江新停的腰往身侧带了带,用自己新学的词汇介绍:“这是我阿注。”
女孩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知是笑他用词发音蹩脚,还是善意地取笑他们的恩爱,最后说了句祝你们幸福然后离开。
手腕上系着刚刚女孩送的会带来好运的彩色绳结,身上萦绕淡淡的烟熏气,两个人肩着一轮新月,走在回去的路上。
“江新停,你要学会守好你自己的东西。”程思稷将他的手腕带到自己腰间,收紧,“别离我太远,别人都看不出我们的关系。”
江新停快一步走到程思稷的前方,将他抱个满怀:“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踮起脚,凑上去亲一亲程思稷的眼皮:“这样呢?”
“还是看不出来。”程思稷故意说。
江新停闭上眼,覆上程思稷的唇瓣。有水声,有特别特别香甜的清冽,很多个春天从泥土里勃发出来。
“现在呢?”
江新停轻轻喘息,因缺氧而双眼迷离,月亮和程思稷都落在他的眼睛里。
“现在看出来了。”程思稷回答,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江新停被吮吻得艳红的唇瓣。再分开时,江新停发现口袋里插着一个火红的压岁红包。
就在这时,巨大的烟火从湖泊的尽头升上天际,篝火边腾起欢呼,有人吹起悠长的海螺,又是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我的小爱人。”程思稷说,“向前走,别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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