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书言带着段执进了门。
他叫了沈兰秀和季让一声爸妈,就稍微往旁边让了让,将段执整个露出来。
段执是第一次看见季书言的父母。
跟他想象中颇为相似,季书言的母亲一看就气质温润,穿了件浅绿色的旗袍,父亲头发斑白,但是很有书卷气,戴着一副玳瑁纹的眼镜,目光如炬。
按年纪来说,他其实应该跟着季圆叫爷爷奶奶。
但他这次却是作为季书言的爱人上门的。
段执难得心跳有点快,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叫了一声,“叔叔,阿姨,你们好。”
季圆在旁边“噗”得一声。
季让跟沈兰秀也有点神色微妙,没想到会被这么小的男生叫叔叔阿姨。
但是段执满脸诚恳,倒是抵消了这淡淡的诡异感。
沈兰秀叹了口气,也笑了起来,“你好。”
她既然愿意让段执过来,就也没想为难这个年轻人,她冲段执招招手,拉住段执仔细瞧了瞧。
其实段执没有他想的那样不讨长辈喜欢。
他虽然长得过于出挑,容色也艳,但穿着简单的白T恤,清爽又朝气。
沈兰秀瞧着还挺满意的。
“马上就开饭了,都别站着了,圆圆,书言,都到餐厅来。”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段执往里走,闲话家常,问了问段执什么专业,课业重不重,有没有什么忌口。
段执一一都回答了。
季让就坐在一边,也顺便跟段执聊了几句,听到他虽然是雍市人,但小时候在隆海住过一阵子,立刻来了兴趣。
“我年轻时候在那儿住过一年,那时候书言还没出生,”他对着段执笑了笑,本来严肃的脸稍微缓和,“那是个好地方,人文和风景都不错。”
段执顺势跟他聊起了陇海的历史。
季书言跟季圆倒是被冷落在了旁边,舅甥俩一人拿了个橘子,一边剥着吃一边嘀嘀咕咕。
季圆说,“瞧不出来啊,我段哥还挺会搞定家长的。”
季书言却觉得理所当然。
他慢悠悠地看了段执一眼,“他连我都搞得定,何况我爸妈。”
季圆一愣。
随即开始憋笑。
也是,他怎么忘了,他舅舅也是家长,本来还对段执不冷不热的,最后却成功被段执追到了手。
段执跟季书言的爸妈聊了没多会儿,就到了午饭的时候。
饭菜是酒店直接送到家里的,沈兰秀提前问过季书言段执的口味,桌上一半都是段执喜欢的菜。
段执发现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愣了愣。
沈兰秀用公筷给段执夹了个焗百合,“今天因为来不及,就让酒店送了,等你下次来,我让老头子给你做。”
段执望着碗里那个百合,沉默了几秒。
季书言的父母,果真是跟季书言一样,心软又慈悲。
他做好了被拒绝,被冷落的心理准备,只希望不要牵连到季书言,别让季书言跟他一样,有家不能回。
可是从踏进季家的大门起,他想象过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两个老人家都宽容且温和,一句斥责也没有,仿佛他只是个小辈,而不是把他们儿子拐上了一条不归路的人。
段执抬起头,对沈兰秀笑了笑,“谢谢阿姨。”
然后他又看了看季让,“也谢谢叔叔。”
他说得郑重。
季让跟沈兰秀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但他俩只是默然了一瞬,就揭过了这一章。
“吃饭吧,”季让又往季圆碗里夹了个鸡腿,顺手摸了摸外孙的脑袋,“你说你,跟段执差不多大,怎么矮别人这么多。多吃点。”
季圆无辜躺枪。
他不满道,“这怪我吗,我爸本来就不高。”
一桌人都笑起来。
沈兰秀为了安慰外孙,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季书言却在桌下,偷偷牵了牵段执的手。
两个人相视一笑。
段执把碗里的鱼挑好了刺,放到了季书言碗里。
沈兰秀本来还想给季书言盛个汤,看见这一幕却怔了一怔,收回了手。
算了,她轻摇了摇头,季书言有人照顾,轮不到她操心了。
吃过午饭,段执和季圆陪沈兰秀坐在窗户边说话,他刚才买来的礼物里有一条南红手串,沈兰秀直接带上了,还让季圆跟段执帮她看更配哪条旗袍。
季书言却跟父亲在院子里坐着喂鱼。
棋盘摆在桌上,却迟迟没有人落子。
季让不说话,只是望着面前的鱼池。
鱼食被他撒了小半碗,再不停手,这些鱼只怕要给噎得翻肚皮。
季书言终于按住了他爸的手,“别喂了,鱼给你喂撑了。”
季让看了看鱼食碗,再看了看鱼塘,默默把盒子盖上了。
季书言心知肚明,他爸这是有话说,又不知怎么开口,他主动递了个台阶,“今天看见段执了,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季让没有立刻回答,望着这初夏满眼苍翠的院子,良久,才叹了口气。
“是个好孩子,也是真喜欢你,”他看了看季书言,脸上浮现出一层担忧,“就是太年轻了。”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怎么会不懂得看人。
段执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家世好,学历好,还肯上进,对季书言也是真的喜欢,望着季书言的时候,眼睛都带着光。
但他们也看过太多感情里的是是非非。
爱的时候是真的。
散的时候,谁也预测不到。
“你爸妈不是老古董,你喜欢个男孩子,我们也不反对,你爸我什么没见过,不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是罪过,”季让缓声道,“可他这么年轻,现在他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呢,也才三十几,意气风发,你们在一起很般配。但感情这东西,谁说的清啊,十几年后,他还年华正好,有的是选择。但你怎么办呢,书言,你最好的时候都跟他在一起了,”他望着季书言,眼神沉重,“你是没有后悔药的。”
季书言也不意外他爸这番话。
他父母会操心什么事,他心里都是有数的。
他拨弄着手边一粒温润的白色棋子,低着头笑了笑,“你说得每一句话,都是我曾经跟段执说过的。也是我对自己说过的。”
季让一愣。
季书言拈着那粒棋子,在手指尖来回转动,像是又回到了深秋的那个夜晚,段执的生日。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等他到我这个年纪,我已经老了,我对他说,我们不合适,我想过拒绝他,想过逃避,但最后又败给了他。他用行动让我觉得,跟他在一起,我很安心。”
季书言沉默了会儿,抬起头望着他爸,“爸,我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像段执这样让我快乐。其实遇见他以前我过得也挺好的,我过得很安逸,很平稳,而遇见他以后,我本来的平静都被打破了,和一个小十三岁的人恋爱,要接受他的年轻气盛,要容忍他的粘人撒娇,习惯他动不动打来电话,周末坐上他的摩托车满城乱窜……没有一桩是我以前会喜欢的。”
“可我现在真的喜欢,”季书言偏了偏脸,掩饰自己微红的眼眶,片刻后觉得情绪缓和了,又对着季让笑了笑,“我喜欢他的理由一点也不壮阔,反而很自私。跟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哪怕有一天我们走到头,有过这样一段时光,我都不会后悔。更何况,我觉得我们不会有那一天。”
他想,前面三十三年活的够冷静了,为段执失控一次又怎么了。
他也想过克制的。
可惜,失败了。
幸好,失败了。
初夏的风裹着一丝燥热,蝉鸣声还不算聒噪,掩盖在林间,嘈嘈切切。
季让神色复杂地望着对面的儿子。
季书言从小没有让他操过心,相反,一直给他分担了很多困苦。
在失去女儿的那一年,他因为受不了打击,自己也随之住进了医院,是季书言忙前忙后,照顾季圆,维持家里。
等到他缓过来,想把季圆接过来照顾,季书言却不答应,还把季圆留在了身边。
因为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经营医院够累了,而沈兰秀那时候身体也不好。
再后来,就是季书言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这辈子他不会有小孩了,他只要季圆。
他的这个儿子,一直是个心性坚定的人。
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在季书言身上看见“感情用事”这四个字。
季让想,那叫段执的年轻人,可真是把他儿子迷昏了头。
他沉默良久,最终无奈地笑了声,“随你吧,你不后悔就好。你妈说得对,你这么大了,轮不到我们做主。”
他轻叹了口气,拈起一粒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多少年前,他也是在这个小院子里,教会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下棋。
兜兜转转,二十载过去了。
“来吧,”他抬头对季书言笑了下,“陪爸爸下个棋。”
季书言神色微动。
“好,”他也下了一粒白子,他顿了顿,在微风中低声道,“谢谢爸。”
他俩下了没多久的棋,因为天热,又一块儿回了屋内。
季让跟季书言下得已经没意思了,听说段执也会,又把段执给抓了过来。
一老一少窗前切磋,段执也没因为是老丈人就存心让着,季让这脾气,让了反而生气。
这一下就到了晚上,段执险胜,季让还恋恋不舍,有心让段执晚饭后继续。
却被沈兰秀敲了一脑壳,“有完没完,放不放孩子有点私人空间了。”
季让只能作罢。
而等吃过晚饭,其他几个人都在屋内看电视,季书言却跟段执出门去买水果。
走在镇上的小路上,闻着夏日夜风里湿漉漉的花香跟草木香。
段执牵着季书言的手,突然说,“我今天真的特别高兴。”
季书言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却还是问,“高兴什么?”
段执停下了脚步。
这夏日的夜晚,跟那个桂花纷纷落下的秋夜,像是又重合在了一起。
“我很高兴你爸妈接受我们,也很高兴你家原来这样好,我很喜欢他们,”他望着季书言,伸出手,把季书言轻轻抱在了怀里,那墙边开着几支蔷薇,攀在青灰色的墙上,艳丽得烂漫,他吻了下季书言的耳边,“自从遇见你,我生活里就都是好事。”
季书言一怔。
他笑了笑。
月色清朗,他低声说道,“我也一样。”
自从遇见你。
自从我们相遇。
生命就如这盛夏,绵延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