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聿征问了医生情况就回病房。隔着一扇门听见里头传来歌声,皮鞋定在原地,多听了片刻。
边淮一无所知,耳机戴在头上,一边跟着伴奏放声歌唱,天王的《相逢在雨中》:“纷飞小雨中跟你再相逢。在脑中又再现拥有过的梦,此刻装作出我一切也从容,其实眼眸里早已有点红。”
他声音好听,很温润的公子声,唱歌也别有深情意味。到后面副歌部分,更是高昂激情,每一个字里都是绵绵爱意。
严聿征低头欣赏,双手插兜,不由跟着他打起的拍子。
眨眼间护士端着要盘从边上路过,瞧见他这副认真模样,又一听门内歌声,不由笑道:“严先生,您儿子还真是多才多艺哈,人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有艺术细胞,简直完美。”
严聿征一怔,反应过来“儿子”是指边淮,一笑而对。
他这样的年纪,除了父子也实在解释不通和边淮什么关系。他经常出现在新闻频道,可边淮毕竟清白。有些话说的多了,不会让人明白道理,反而更麻烦,不如不说。
边淮戴着耳机,没听外面动静。严聿征带了吃的推门进来,他刚好唱的入迷,一时含情脉脉收不回,灵机一动,举起手掌当话筒,对严聿征深情告白:“你会否知道吗,你会否也像我,等待遥远仲夏。”
“歌唱家,吃饭吧。”严聿征将保温桶在桌面打开,三菜一主食,一汤拿出来,“这么不长心,不知道自己海鲜过敏不能吃,这下进医院输液扎针,高兴了?”
“输液扎针怎么会高兴呢?”边淮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元气大伤,一讲话勺子跟着一起颤,瞧着还不够可怜,“我真不知道自己海鲜过敏。以前家里穷,没吃过这些,要不然也不会贪嘴拿性命开玩笑。”
饭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家里保姆就费了不少心思,专门给他做的病号餐。可好吃归好吃,他过敏浑身又痒又疼,吃不了几口就放下勺子,忍不住挠:“痒死了,过敏原来是这种滋味,太痛苦,比发烧还难受。”
“别挠。”严聿征捏住他的手,“过敏不能挠,越挠越容易感染,到时候留下大片大片的疤了,去都去不掉,多难看。”
边淮撇嘴,“感情不是担心我安危,是怕我变丑了。”
他这话说的有点小孩子气。严聿征笑了笑,想摸一摸边淮的脸,见他脸颊还是红的厉害,忍了没碰,怕他难受。
“菜吃两口饭,维生素有助于解毒,赶紧好了我就不用再担心你。”
边淮正拿勺子喝汤,听见这话稍稍一愣,鼻子有点发酸。
抬头看严聿征,他没开口,对方却猜到他要说什么,抬下巴示意:“懂,吃饭吧,不必多言。”
边淮嗯了声,被骨头汤熏的眼眶发热,不自觉睫毛垂下去,偷偷滚了一颗泪进碗里。
严聿征叹口气,扯了纸巾为他擦脸,一边柔声哄着:“哭什么?演出成功应该高兴,这么大的好事哭鼻子没道理,好运气都弄丢了。”
心里的话没办法咽下去,边淮说:“前两天您说想跟我结婚,我还以为是闹着玩。现在我明白了,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捉弄我,您是真的疼我。”
以前心怀鬼胎,各自为了那点小算盘打打算算,他也没想过这两年陪床能得到什么。
严聿征给他买了房车,几百万甩出去他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有钱人花几百万就跟花几十一样,根本不算割肉。
可现在他经历的事情越多,站的地位越高,反而越能看清楚感情真谛。
譬如严聿征不是将他当单纯的陪床,而是实实在在的疼他,对他好,要不然也不会这样费心费力在床边照顾,生怕他受半点委屈。
放吃一半他想起来:“您今天不开会,不忙?”
“忙。”严聿征原本也不想让他有太大心理压力,随口说,“我哪天不忙,不是上山就是下乡,不是开会就是视察工作。哪天要真不忙那就退休了,到时候不是严部,是真真正在当了平民老百姓,非严部,是严聿征。”
他一番话说的边淮想笑,嘴唇一抿,也真真切切笑了出来:“我以前老是怕您,现在不怕了,听您讲话也挺有意思,挺爱听。”
严聿征一笑,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想起小护士那一句话,半真半假看边淮,“赶紧好起来吧,再住几天,你可真成我儿子了。”
边淮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又一想肯定是那些护士误会什么,说:“我当您儿子不好吗?我现在可是京芭票房最高的男芭蕾舞演员,您做我父亲,白天叫儿子,夜里儿子叫,啧啧啧,真奢靡淫耻。”
他短短几句白日宣淫,严聿征不由笑起来:“年轻人有这样的思想很危险,你啊,还是正经些。”
陪着吃了饭,严聿征去外面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边淮在病房闲的无聊,又觉得后背痒的实在厉害,隔着病服抓了两把。
手机屏幕对准脸一照,那叫一个唉声叹气。
好端端因为过敏“毁容”成这样,真是倒霉透顶。
又一想他只是单纯过敏,输几天液就没事,洪从南却点背直接进了医院。怎么想还是他更幸运些,起码没耽误大事。
严聿征放心不下里头的场景,隔着玻璃窗瞧见他还是痒的受不了,心中担心,结束通话后去妇产科护士台要了一副防抓手套。
拿了回病房,他前脚刚介绍这东西怎么用,边淮就反应过来,连连摇头:“这不是婴儿用的防抓手套,我都多大了,怎么能用?而且这尺寸也戴不上,这么小的手套,看着就费劲。”
“谁让你戴手套?”严聿征拿剪刀将手套指头剪下来,套在边淮指节前端,“办法总比困难多。就看有没有心,能不肯动脑子。让你戴手套肯定不现实,但要是变成指套,是不是好很多?”
严聿征身形高大,站在病床变像一座山,让人安心无比。
边淮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再仰头看人,说不出的安心。
老边去世的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只有一点心里清楚,那就是继母绝对不会将他当亲生儿子,再去照顾他的一切。
这么些年,他单打独斗,照顾继母,照顾弟弟。一路走到现在,从没有一次觉得对不起自己。
如今消失的父爱重新回来,边淮看着严聿征,想起他真正的父亲老边,眼眶湿润,万千感慨。
“过敏不是发烧感冒,三两天就能好,这个东西需要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严聿征话没说完,边淮伸手抱住他,将脑袋靠了上去。
一时间所有话凝止,严聿征不再说下去。
边淮不是小孩,该懂的他都懂,这之间相差的岁数太大,他也不想变成一个唠叨的长辈,惹人厌烦。
被人抱了一会,边淮松开手,故作轻松的笑笑:“没什么,就是突然间特别想我爸。”
他没跟严聿征讲过自己的身世,除了是从小县城出来,他家里有点穷,其余信息没暴露过什么。
这种东西说太多,像人设说的少,又不能博人同情。短短一笔带过,严聿征果然问:“你爸爸身体怎么样?挺长时间没回去了吧。”
京芭每天都有永远截止不了的训练,他没办法回乡下,严聿征还以为是相隔两地边淮才想念父亲。
“我爸去世了。”边淮却说,“生病没钱治,刚开始恶化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他这病越拖越严重,到了没办法治的地步,没办法再挽回什么,我就这么眼睁睁看他走了。”
他感慨了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难过无以控制。
严聿征头回听他讲父亲,不知是这样的情况。拍了拍怀里人,不知说什么,问:“那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我亲妈在我很小就去世了。”边淮苦笑,“我爸后来娶了个继母,她现在精神病院住着。我弟弟也——”
话语戛然而止,边淮留了一层心眼,没跟他提李冈的事儿。
之前缺考就是因为李冈出事。他不傻,知道家里有这种蹲局子的亲戚不光荣,说不定严聿征还会介意,就没说。
“我不知道你家是这样的。”严聿征嗓音沉下去,“两年前我去白湖芭蕾舞团视察,那时候的你阳光灿烂,意气风发,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身上一股子破土而出的坚韧劲儿,格外让人精神振奋。”
他叹气,“这两年我没了解过关于你的家世,你要是早点说,兴许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至于这么难。”
“没有你能帮上忙的地方。”边淮领了这份心意,却咧嘴,“我家是我家,您是您。我这个人分的清楚,专项扶贫是对我,不是对我们边家。而且从一开始跟着您我也不打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让旁人知道,更要骂我举家老小是吸血鬼,靠严部长吃饭。”
他甩了甩脑袋,自嘲,“两年前您见到我,我全身上下分文皆无,只有这一身傲骨是金子一样能给自己升咖的东西。在底下也不是没受过气,没吃过苦,就是因为太没出路,太平庸了,我实在受不了一辈子变成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才拼了命想往上爬,想进京芭。”
停了片刻,他握住严聿征的宽大手掌,真心实意:“所以,这两年就算我偶尔真的恨您,也是因为我仇富,怨自己没这个好命,不是真的讨厌您这个人,是痛恨阶级差距。”
“除此之外,您对我好我知道的,偶尔打骂一两句,我也别无怨言,应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