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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衣角

我死遁后主角疯了 莫寻秋野 6060 2025-10-22 08:26:51

【该照顾的时候会叫你照顾的。】

明明还是一成不变且毫无波澜的电子音, 卫停吟却听出了一些认为他不懂事儿的无奈和责备。

卫停吟无语地白了面板一眼。

不得不说,穿书局就算看起来再光鲜亮丽,该有的那些公司必备的——不听人话瞎安排, 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并且对你进行令人作呕的道德绑架、画大饼、PUA的特色, 仍然一个没少, 并且发挥得更加雪上加霜。

这在他们公司给每个员工配置的系统身上, 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毕竟这些玩意儿说到底也只是机器,最是按着被设定好的程序做事。

这系统但凡有点人味儿,能做个人,卫停吟也不会在前六个世界里一天到晚都被法制咖的主角配角残害, 无数次地倒带重来,最后把自己浑身血肉都榨干了才换来六个happy end。

卫停吟早已习惯了这玩意的爹味儿,没空跟这高级点的破铜烂铁说什么, 他赶紧低身蹲下去。

他一摸江恣, 被烫得手一缩。

江恣跟被火烤了似的, 身上烫得厉害, 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好似要呼吸不上来了。

卫停吟拨掉他脸上湿润的发丝,摸了摸他的额头。

额头反倒冰凉得很。

崖边冷风习习,山高风大。

再在这里待着只会越来越严重,卫停吟摇晃了江恣两下,他没什么反应,昏得很沉。

卫停吟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背到背上,背着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是个不怎么安宁的夜晚。

卫停吟把江恣放到自己的床上,便去忙上忙下地照顾他。他去接来一桶热水, 投了一条热毛巾敷在江恣额头上——虽然他浑身发热,但额头发凉,故而还是得用热毛巾敷一敷。

卫停吟又去从屋中药柜里寻来几味灵药,去厨房熬了一壶药汤,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喂这昏迷不醒的人小口小口喝了下去。做完这一切,他把空碗扔在桌子上,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又从屋中取出一床被褥在地上打了个地铺,睡了过去。

*

第二日,日上三竿。

天亮了,外头的鸟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卫停吟在鸟鸣声里醒了过来。昨晚为了熬药,他也熬到了很晚,这会儿还困得要死。

鸟叫声吵死人了,卫停吟再闭上眼也再睡不着。困意所剩无几,可他不想醒来,于是痛苦地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在被子里呜呜嗷嗷地发出一阵好像变异似的原始人的叫声。

他试图跟外面那几只臭鸟抗议,但抗议无效,外面的鸟还更兴奋了,鸣叫的声音更大了。

卫停吟更睡不着了。

他想死。

终于,他败下阵来。

卫停吟没好气地一把掀开被子,蹭地从床褥上坐了起来,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鸟窝,一脸草你喵比地黑着脸。

他一脸怨气地看向外面。

鸟鸣如少女歌唱的悦耳歌喉,在外面唱个不停。

噪音。

不过是好听点儿的噪音罢了。

一会就拎剑出去把你们都砍了,串起来烤了吃。

撒点孜然和辣椒粉。

卫停吟边想着,边嘟嘟囔囔地做着诅咒。

忽然感受到一阵视线,他转过头,就见屋内床榻上的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手扶着脑门上的毛巾,偏着脑袋,微睁开半只红肿的眼睛,沉默无言地盯着他。

卫停吟吓了一跳——主要是被他那只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

实在是红得太厉害了,充血一般的红,仿佛下一秒眼角里就要淌血出来一般。

这么一提,他昨晚眼睛好像就是红肿的。

卫停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看来,昨天坐在那个崖边,应该是哭了很久。他当然委屈了,以为一切变好了,可一入亲传门,他师尊就给他上了把血淋淋的锁,还说是为了他好。

他怎么不委屈。

卫停吟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得不保持人设。

他一脸冷酷无谓地揉了揉头发:“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江恣不回答,只是盯着他,那微睁开的眼睛里有些许厌恶。

个死系统,你看吧,小孩不亲近他了。

卫停吟太阳穴突突了两下,有些偏头痛。

“怨我啊?”他问小孩。

江恣偏开眼睛,不看他了。他捂着脑门上的毛巾,望着头顶的天井。

卫停吟从地铺上站起来,走向他床边。这一走近过去,江恣直接翻过了身,面向床里面,对他的抗拒简直溢于言表。

卫停吟哭笑不得:“这么讨厌我啊?”

江恣没吭声,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半个脑袋。

“别哑巴呀,说句话。”

江恣缩了缩身子。

“你去那儿干嘛。”他哑声说。

就这几个字,他都说得断断续续,哑得失声。

“哪儿?你昨天呆的地方?”卫停吟说,“闲得无聊,四处逛逛,正好就逛到你了。看你病得跟要死那儿了似的,就把你带回来了呗,我毕竟是你师兄。”

“管我干什么。”

“那你毕竟……”

“让我在那儿冻死多好,”江恣说,“反正……你们都这么期望的。”

卫停吟突然无话可说。

江恣咳嗽起来。

重病缠身,他咳得很厉害,咳得身子都跟着抖,咳声也那般嘶哑。

卫停吟沉默地站在江恣床边,望着他那抖个不停又慢慢蜷缩起来的身子,听见他的咳嗽声里染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

他站了很久。

“那你就冻死在那儿吧。”

卫停吟在他的咳声里开了口。

他往旁走了两步,坐到了江恣脚边的床边去。

江恣还在咳嗽,但卫停吟看见他浑身一僵。

“你傻吧你,死在那儿不就让他们如愿了?”卫停吟说,“为什么要锁你,你不知道?”

“他们害怕你啊,蠢货。”

“害怕你,所以才要锁上。只有和别人一样,他们才能接受你。人就是这样,人们很难接受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尤其是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一出现就会否定他们自以为正确的思想的东西。”卫停吟说,“吃草的怕吃肉的,没有獠牙的害怕有獠牙的。你知道,一匹小狼如果想在兔子窝里住下,要做什么吗?”

江恣的咳嗽声小了很多。

他又咳嗽片刻,声音更哑地开口:“把獠牙拔了。”

“你这不是很清楚嘛,”卫停吟笑着说,“害怕你才会这样对你。”

“你才刚入门,大伙就如此害怕你了,往后你若是勤加修行,那还不轻轻松松就把他们踩在脚下?……我知道这还蛮残酷的,听起来我就是劝你接受师尊锁你,但我还真就是这个意思,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吃人的。”

“我现在这样说,也挺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如今没权没势,连把剑都没有,还寄人篱下,没有别的路,左来右去也只有接受了。”

“你如今死去,没人会伤心,反倒都只会松口气。从前欺辱你的那些弟子,只会幸灾乐祸,觉得真是太好了。”

“但你往后若实力强劲了,就能踩在他们头上。”

“越王也曾卧薪尝胆,也有无数前辈来路艰辛,最后都是成了大道就熬出了头。明白吗?你现在这个病得犯蠢的脑子能不能懂?”

“我是说,等你熬出了头,便再也不必受这种委屈。”卫停吟说,“你是卧薪尝胆呢,还是我把你送回去冻死呢?”

江恣没说话。

他还是背对着他,闷闷地咳嗽了会儿。

沉默很久,江恣叹了一口沙哑的气。

“随你。”

他这样说,然后把被子罩住整个脑袋,把自己包成了一只毛毛虫。

卫停吟坐在床边看着他,嘴角抽搐了几下。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没一句管用。

这人一眼都不想看他啊。

【喂,这就你说的按作成的计划行事就没问题?】卫停吟对着系统吐槽,【他现在完全不想理我了啊!】

【暂时而已。】系统说,【请宿主按计划行事。】

【我觉得你这个人设就有点问题,】卫停吟说,【我怎么看他都觉得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嘴贱师兄,他需要的是个温柔人设的师兄啊?】

【请宿主按计划行事。】系统跟个复读机似的,【请按照制定好的人设行事。系统作成计划时,是汇总了各方面数据综合计算的,绝不会有错。】

卫停吟想一拳头锤碎这个破面板。

他遏制住了这个冲动,一脑门子烦气的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卫停吟离开屋子后,就去玉清山找了个关系还不错的弟子,跟他说了情况,向他讨了几副药回来,每天回来给江恣熬一碗药汤。

次日一晚,卫停吟就拿了一碗煎好的药过来,坐到床边,叫了声他的名字,说要给他喂药。

江恣不理他。

卫停吟又叫了他两三声,江恣才说,放那儿吧,他一会儿自己会喝。

江恣还是侧身面向墙里面,没有看他一眼。

卫停吟有种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感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停吟也就没有再强求。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桌台上,回身离开,坐在桌案前,打着哈欠看了几页道书。

江恣病重了好几天,这之后的三四天里,他都没有和卫停吟开口说一句话。

卫停吟把药放在那里之后,江恣又躺了会儿,就晃晃悠悠地坐起来,把药喝下,空碗放回去,之后又躺了回去。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卫停吟煎好药就给他放到桌子上,等他走远了,江恣再坐起来喝下。

两人就这样共处在同一屋檐下。

虽说很不对付,但卫停吟还会给他换热毛巾敷脑门。

他本来就想沉默不语地把活干了就算了,偏偏系统嫌他照顾人太得心应手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刻薄嘴毒,反倒还任劳任怨很是体贴,实在太OOC,于是就在他耳边罗里吧嗦地让他给自己加戏。

卫停吟无语极了,又没办法,只好一边忙活一边皱紧眉头,板起一张嫌弃的脸,嘟囔着说江恣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自言自语着江恣真是麻烦。

刚开始一两次,江恣还什么都不说,只背对着他沉默。

可时间一长,江恣就会看着他。

他什么也不说,那双哭得红肿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微眯着,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卫停吟被他看得浑身毛毛的。

“干嘛?”他问江恣,“还不准我嫌你麻烦了?”

江恣又不说话了,蒙起被子翻了个身。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一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卫停吟总觉得他盯着自己看的眼睛变得讳莫如深,眼中意味深长起来。

卫停吟更毛了。

江恣还总会这样偷偷看他。有时候卫停吟晚上闲着没事给烛台剪去烛丝时,有时候他坐在案前给自己热一壶酒时,有时候他靠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时,都突然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他抬头望去,就见江恣这小子手按着额头上的热毛巾,一双眼睛躲在自己手肘后面,偷偷摸摸又灼灼地盯着他看。

“你总看我干什么?”

每次卫停吟这样问,江恣就不看了。他又翻个身面向墙面,一言不发。

怪小孩。

卫停吟这样想。

怪小孩的病一天一天好转起来,后来在第五天的时候,卫停吟照例把药放到床边的桌台上,转身要走的时候,江恣时隔足足五日地出声了。

“等一下。”

卫停吟停在原地。

他转过头,讶异地看了回去。

江恣还是背对着他。

但他说了话。

听见卫停吟的脚步声停顿,江恣继续说:“那你,怎么想的。”

这问题突如其来又没头没脑,卫停吟被问得一脸懵:“什么?”

“你觉得,把我的灵根锁起来……是对的吗。”

真是很尖锐的一个问题。

卫停吟沉默了,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卫停吟说:“那我不知道。”

“世上很多事,都没法评判到底对还是错。是非黑白没那么明确,什么事都有两面。虽然对你很是不公,但这件事的对错,当真不好评判。”他说,“不过我能说的就是,就算我想锁你,也会事先跟你商量商量吧。”

“师尊的确做得有些不妥了,他那人,在这方面缺根筋。”

卫停吟说完,江恣没有说话。

江恣侧过半个身来,红肿的眼睛晦暗地看向他。

卫停吟站在床前等了半晌,江恣都没有再吭一声。

卫停吟又对他心生怜悯了。

他知道,江恣想听完全冲着他的回答,他想听偏心自己的答案。他想听一个人说,不会的,那是你的灵根,没人有权利把它锁起来,那是你的。

这世上,没人能以从未发生在你身上的、莫须有的事情伤害你。

可是卫停吟没办法说,因为系统在他的身边。

虽是如此,卫停吟却毫不自知地柔软了目光,他笑了声,出口却只能是刻薄的话语:“你倒是个小心眼的。眼下锁都锁了,况且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还多愁善感这些事?”

江恣又把身子转回去,不看他了。

这话说完,卫停吟就有点后悔,他说的这句话实在太毒太贱了。

不怪江恣不理他。

卫停吟在心里唉了声,转身离开。

袖子突然一重。

有人把他往后一拽,卫停吟被这股力气拽得身子一顿。

他讶异一瞬,回过头。

一只惨白瘦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袖角。

很用力地抓住了他,用力得阵阵发抖。

卫停吟愕然。

他缓缓回过身,看向床上这个小孩。

小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但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很用力很用力,哪怕卫停吟已经回过身来,他也没有放手。

江恣抓住了他。

江恣不让他走。

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这几天里嫌他生病麻烦说话还刻薄,更对他一直嫌弃的师兄有了好感,总而言之,江恣把他留住了。

或许真是太没有人关心了,所以哪怕卫停吟只是说了几句比较中肯的话,江恣都还是会抓住他。

就算只有那么一点儿好,就算这好意还夹枪带棒的,江恣也想抓住。

江恣一直没有松开他。卫停吟回身坐到他床边,江恣也没有松开;直到卫停吟看着他喝完了药躺下,睡着了,那只手才松开了他的衣角。

他们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彼此却很奇妙地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一句话不说地都应了下来,更是奇妙地心里明白,对方愿意了。

卫停吟没有再说什么嫌弃的话,那之后一醒来,就会坐在他床边守着他。他不去煎药,留在屋子里的时候,也没有再坐到远处,会一直坐在他床边。

他坐在床边时,江恣就会一直拉着他的衣角。哪怕白日里他病重得头昏昏地沉睡过去,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也没再松开过。

七日后,江恣病好,卫停吟送他回了他的舍院里。

帮他安置好东西,把玉清山的人给他的剩下的药交给了江恣,嘱咐他按时喝完,卫停吟便走了。

出了院门,他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出去了两步,江恣叫住了他。

他回头,那大病刚愈的人斜斜靠在门框上,太阳打下来时,徒增几分冰冷的生机。

“师兄,”江恣第一次很诚挚地这样叫他,“多谢……师兄。”

卫停吟朝他笑了一下。

“把药按时喝了。”卫停吟这样说。

他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他走时,从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走了过去。春阳透过树影,斑驳地照在卫停吟身上。

江恣在身后门中,看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远。等卫停吟消失在视线里,他又抬头看向院外那棵老树。

春风把它吹得哗哗作响。

舍院门前的这棵老树已经千年。无数个春去秋来里,它见证了太多初见重逢与后会无期。

后来,一经两百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卫停吟带着江恣一日一日走过舍院前的山路,原本他抬手就能把花别在他耳边上的小少年,慢慢长到与他齐肩高,又慢慢高出他半个头去,成了他都得抬抬头才能看见脸的仙人。

两百多年里,江恣身边发生了太多事。

刚开始,是同门的构陷、师尊的误会、旁人的嘲讽和阴阳怪气。不知那日锁灵根后,江恣究竟和谢自雪说了什么,总之重病一场后,谢自雪再没有管过他。

又出几件被构陷编排的糟心事后,谢自雪还动过杀死他以绝后患的念头。而那些日子里,日后会对他宠爱有加的师兄师姐们也对他排挤孤立,冷言冷语。

江恣的路,并不顺畅。

但正如同那棵老树冬日枯败后春日还会繁茂起来,江恣一点点熬出了头。

厌弃惊惧过他的人,慢慢在一件又一件事后对他改观。

那个被构陷、被厌烦被责罚被冷眼相待的血灵根,在众仙比武上夺了桂冠,让三清昆仑山保住了天下第一;又杀了祸害人间多年的妖物,得了凡世敬仰;还与魔尊有过一战……

一件又一件事后,他遍体鳞伤地被所有人所接受了。

师尊不再戒备他,同门也不再警惕他排挤他。

卫停吟在背后推着他,让他逐渐走上被众人簇拥的路。

他真是帮他想了许多办法,在他身边,推着他过了许多难关。

舍院门前的那棵老树年复一年地枝繁叶茂又枯败而去,江恣慢慢从一个只有卫停吟半人高的小孩,被他扶持成仙修界的红人。

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是个血灵根。

……

血烛火红,烧着烧着,那烛骨咔咔作响了两下。

卫停吟捂着脑门,偏了偏头。不远处的床榻上,那背对着他的漆黑背影又消瘦成了一把皮包骨头。和卫停吟刚开始见到他时一样,好像又去流浪了许多年,在某个地方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人人喊打,吃的要拿命去抢。

真是一点儿都没法和他记忆里最后的那如白衣谪仙的人儿连起来。

卫停吟闭上眼。很晚了,他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一夜过去,他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他很早就爬了起来。

他醒的时候江恣还没醒,外头天也没亮,血月还挂在天边,只是月亮变得有些透明模糊,应算是天快亮了。

吧。

算天快亮了吧。

卫停吟不清楚,他不是魔修,虽然在这儿呆了好几天了,但他都是一鼓作气睡到天亮,没这么早醒来过。

他没了睡意,于是掀开被子站起身,边揉着后脑勺的头发,边走到江恣床边。

江恣还在睡,他侧身怀抱着卫停吟生前穿的白衣,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被子,满头长发在床上泼墨一般乱洒。他半张脸都陷在白衣里,卫停吟只看得见他左眼的眼罩,看不见他的眉眼。

怎么睡觉都带着这黑眼罩。

卫停吟心里闹着嘀咕,又想起赵观停说江恣这只眼伤到了。

伤成什么样?

卫停吟突然很好奇。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江恣床边,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摸向他的脸。

刚碰到一下,江恣突然猛地抬手,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立刻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

手腕一痛,眼前一黑,接着天旋地转,只一瞬,江恣掐住卫停吟的脖子,碰地将他按倒下去。

卫停吟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脖颈一紧。

他的后脑撞上了床板。

卫停吟痛呼一声,那只掐住他胳膊的手刚收紧,就立马一震一抖,忙松开了。

江恣猛地回神,那只麻木血眸里瞬间清明过来。

“师兄!”

江恣哑声叫了声,慌慌张张地又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卫停吟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痛得嘶声吸着凉气。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卫停吟揉着脑袋,眯着眼睛没好气地睨他,“我就碰你一下,你就想把我掐死啊?”

“不是不是……抱歉,师兄。”

江恣无措地手忙脚乱了会儿,把他往床里挪了挪,满脸歉意道,“在雷渊里待得久了,睡梦中经常有妖物法术袭来……时间一长,我便有了习惯。”

“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就……会这样。”江恣支支吾吾地,“师兄以后别在睡觉的时候碰我了……”

卫停吟没话说。

那个地方待久了,会变成这样,也是蛮有道理。

卫停吟揉着脑袋坐起来。

江恣跪坐在他跟前。他梗着肩膀缩着脖子,跟从前一样,一紧张就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他一这样,卫停吟的火气就散了许多。

“算了。”卫停吟放下手,“我就是看你睡着,想过来看你几眼罢了,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哦……师兄想看什么?”

这人脑子是不是真有点坏了。

他刚刚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想看看他这个人睡着的模样而已吗?

卫停吟刚想说他,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于是卫停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问:“什么都能给我看吗?”

作者感言

莫寻秋野

莫寻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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