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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千万个片刻 苦司 3884 2025-11-20 08:33:03

季一南把红外相机藏进堆好的“石塔”里,打开手机测试。

“我以前经常和我的朋友一起去野外,他喜欢户外运动,我只是陪他,”季一南说,“后来我发现我很喜欢观察一路上遇到的植物,越观察,越觉得有意思。到硕士阶段,我就换了专业。

“我最开始也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因为很多人的工作都和自己的专业没什么关系,我当时就想,只要我学的时候喜欢就好了,不用考虑太多,因为这个想法我后来还读了硕士博士,并且提前毕业了,先在国外做了一段时间高校老师,才回到国内,进了云南的研究所。”

“原来是这样,”李不凡侧过脸,“你好优秀啊。”

“那你呢?”季一南问,“在你查到的东西里,你有没有了解到自己的经历。”

“细节不清楚,但大致的时间线是有的。”

相机安装好了,李不凡站起身,和季一南一起下山。

“我本科在威斯林顿留学,在大学期间就开始摄影,但我的专业是油画。毕业之后我做了自由摄影师,经常去玩一些极限运动。在国外待了几年,我回国了,独立接一些摄影的工作。”

“你有想过找回之前的记忆吗?”季一南问。

李不凡没有立刻回答,想过以后,他反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比起找回之前的记忆,我现在更好奇我为什么会失忆。我和你说过,我以前患有双相,我患病的原因一定和我以前的经历有关系,但失去记忆之后这些好像就没办法影响我了,所以我现在几乎也不怎么受这个病影响。

“而且我也想过,从我失忆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期间除了我刚醒时联系过我父母,还有因为工作联系我的宋朗白和小柳,没有其他人来找过我,这说明我从前可能确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

下坡时路上有很多石块,李不凡垂着头,专心地看着路面。

“这么一算,好像那些过去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我觉得哪怕我一直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好像也还可以。

“不过离开香格里拉之后,我还是会去咨询医生。能回想起来可以,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不纠结。”

“你能想明白就很好。”季一南说。

“不过我也有觉得奇怪的地方,”李不凡抬起手,摸了摸耳后的那块小疤,“比如我不知道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它位置不太对。”

“为什么说不太对?”

“因为……”李不凡也陷入思考,“以前我的躁郁症很严重,按理说来,我应该会有一些自我伤害的行为,但我身上的那些伤疤都不像我自己弄上去的。我去过那么多雪山,玩过那么多极限运动,哪一次都有可能受伤,所以伤疤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居然好像完全没有尝试过伤害自己。”

季一南抬起手,温热的掌心在李不凡的后颈搭了下。

“这样不好吗?”他很轻地笑了。

李不凡手机在外套的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感觉到,拿出手机看,发现是下周出发威斯林顿的航班通知。

在国外的工作是几个月前就订好的,李不凡查看过,那是一次国际学术会议的拍摄邀请,虽然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接下这份工作,但契约精神他有。

放下手机以后,李不凡没有和季一南提这件事。

等他们回到营地,帐篷已经搭好了,小柳坐在篝火旁边,正在给大家做晚餐。

“这么快就回来了。”小七举了下手里的一根胡萝卜。

李不凡顺手拿走,喂给旁边的一只骡子吃,“我们运气好,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你们想拍的花了。”

“行,那你们喂骡子,我去帮小柳做饭。”小七说。

季一南在旁边的大石块上坐下来,从旁边的袋子里又找出一根胡萝卜,递到骡子嘴边。

天已经暗了,周围是深蓝色,在季一南身后,篝火摇晃着闪烁着,薄薄的烟雾覆盖在他身上,像一层纱。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是解释不清的事。

例如李不凡意识到,只要他的视线范围内有季一南的影子,他就没办法不注意他。

李不凡低着脸,在他的角度,季一南只露出一小部分眼睛、鼻梁和嘴唇。

季一南是单眼皮,眼廓狭长,眉毛到眼皮的距离稍短,哪怕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一个人,也显得很深情。

如同第一次,在那个窗外满是风雨的酒店大堂,李不凡一见到他,就好像遇到自己的宿命。

回过神后,李不凡把骡子咬了一半的胡萝卜塞进季一南手里,转身去翻他们的背包,从里面找出一台相机。

他没再走过去,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拍季一南。等拍完了照片,他才走到季一南身边给他看。

快门按了许多下,李不凡一直往后按相册,等出现一张他和季一南的照片时,他才发现自己拿的是宋朗白的相机。

照片里他和季一南站得很近,背景是树林,身边是溪水。季一南半拢着他,一只手盖在他的腰后,整个人微微往前倾。在他身前的李不凡只露出一部分的侧脸,能看出是笑着的。

李不凡手指没动,季一南从他的身后圈住他,掌心贴住李不凡握着相机的手,问:“这张照片能不能发给我?”

“应该是宋朗白抓拍的……”

季一南轻轻嗯了一声,说出李不凡没说的话:“那他知道了。”

李不凡失笑,“那怎么办?”

“我不介意。”

“你有没有想过,”李不凡忽然好奇,“如果你追不到我怎么办?”

季一南往沸腾的热水里放了几个面饼,垂眼说:“那就一直追。”

“如果我都要走了,你还没追到呢?”

有几秒钟季一南没说话,他只是问:“你要去哪里?”

李不凡想了想,“去下一座山。”

胡萝卜喂完,季一南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也没关系,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去看很多很多山。要怎么处理好我们之间距离的问题,这是在一起之后我们应该一起考虑的事。如果那时你也喜欢我的话,就不会总觉得这是一个没办法解决的问题。

“我只是想说一下我的看法,我发现有些话我不说你未必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因为季一南的话,李不凡沉默下来。

耳边飘来一阵铃铛的声音,李不凡偏过头,一群脖子上挂着铜铃的牦牛从营地旁边慢悠悠地走过。

“就在我们之前去的那个流石滩往上几百米有一个牧场,这些牦牛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季一南自然地揭过刚才的话题,“而且我还发现,我们架的相机还拍到了黑颈鹤,那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忽然小七在旁边大喊一声:“饭好了,都来啊!”

李不凡偏过头说知道了,拿着相机站起来。

他们带的食物很简单,以补充能量为主。

累了一整天,大家都饿了,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的,连最爱聊天的小七也没说话。

临睡前大家分了分各自守夜的时间段,就回了帐篷。

标本需要及时处理,至少要先完成编号和拍照。

每次采集,季一南都会连同标本制作的工具一并带齐。

帐篷里灯不算很亮,李不凡把季一南的相机架起来,给那些标本拍照片。

季一南坐在他身边,等他拍好,就用报纸和瓦楞纸把标本压住,堆叠在一起,先做简单的脱水和干燥。

明天还要走十公里左右,他们处理完标本,就躺下休息了。

凌晨三点,李不凡的闹钟响了。在野外露营,他的警惕性很高,就算睡觉也没办法睡踏实,因此很快就清醒过来。

身边的季一南也睁了眼,先拿手机看了下红外相机的情况。

轮到他们守夜,两个人出了帐篷,把坐在篝火旁边的小七和宋朗白换下来。

“柴快没了,但马上天就亮了,应该没事。”小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得说不了太多话。

柴堆里没剩下多少,都是烧得烂了的木头。

李不凡坐下来,从兜里摸到烟和薄荷糖,正好一样剩一个,他把薄荷糖扔给季一南,自己借火点了烟。

“你相机还好吧?”他问。

“看过了,没被动过。”季一南也坐下来。

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李不凡很安静、也很无聊地抽了半支烟,把剩下那半支递给季一南。

“你不是说一天半根就够了吗?还剩一半,别浪费了。”

季一南不是第一天抽李不凡剩的烟,他接过了,咬进嘴里,吐了口烟圈。

白色的环状的雾飘进夜空里,李不凡忽然笑了。

“我发现你其实没我最开始想的那么正经。”

“是吗?”季一南问,“什么叫正经,什么叫不正经。”

“刚碰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应该是个很规矩的人,比如习惯良好、对人礼貌,就是可能有点不太好接近,”李不凡看向季一南,“没想到我发现你其实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你是说我很努力地在你面前刷存在感吗?”季一南没觉得不好意思,就这样点破了。

李不凡挑了下眉。

“那有点可惜,你没见过从前的我。我也有过很理性的一段时间,那时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和我说他生病了,我想的第一个问题还是,我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到他。”

“从前是多久以前?”李不凡问。

“那时候我才高中。”

李不凡追问:“所以你为什么不那么理性了?”

“很多人对我很好,慢慢我就被改变了,因为我意识到我需要用我的感情给他们反馈,而不能永远只提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我觉得吧……”李不凡忽然想到很多,比如季一南参与搜救,懂很多植物,会看高山上的天气,总在雨中出现。比如季一南把他从悬崖边拉开,不让他冒险,表现得很怕失去。比如季一南不厌其烦地一趟趟给他送新鲜水果,带他骑马,去看了很多地方。

最终李不凡说:“爱你的人会懂你的反馈。”

季一南对上他的目光:“那你懂吗?”

李不凡轻笑一声,偏过脸,其实差点忍不住要吻他,“怎么能让你这么容易就知道答案。”

“如果你觉得我们还不够了解对方的话,那我们玩个游戏,”季一南把剩下的烟扔进火里,“你问我什么我都可以回答,但你也要自己回答你问出来的问题。”

李不凡开始问了,“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高中,我有个朋友是学美术的,他画画总是压力很大,就有抽烟的习惯,我好奇烟到底是不是这么神奇,就跟着他学会了。不过后来他抽得太多,所以我总跟他说一天半根就够了。”

“你被带坏了,”李不凡笑,“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忘记了。”

季一南温柔地看向他:“抽烟而已,算什么坏。”

李不凡没有反对。

他又问下一个问题:“季一南,为什么纹格桑花的纹身?”

季一南垂下眼,少见的需要思考,最后却还是给了一个听起来很随便的答案:“因为喜欢。”

“因为一看到,就想起香格里拉。”

想起他。

“我反而好像有点羡慕你了,至少你还有可以纹在身上的东西,但是我没有,”李不凡开自己玩笑,“我也没办法把每天发生了什么都纹下来,下次再失忆,也一样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那如果……”出于一个李不凡不知道的理由,季一南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失忆以后,我突然和你说,我其实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你会相信吗?”

不会。

这是李不凡的第一反应。

可能他的答案已经写在脸上,季一南偏过头,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拨了拨眼前仅剩的柴火。

“不相信才正常。”

烧成黑色的柴碎得一块一块,可火已经熄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像呼吸那样闪烁着。

“失忆的人也太好欺负了,谁都可以说谎话骗他。”李不凡看着火堆里那根拨动的树枝。

季一南想这明明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小虫子在森林里鸣叫,现在走出帐篷,天还是一样的黑,溪水还在那里,雪山也还在那里。

弄丢过的人就这样自己回到身边,比起李不凡能够平安幸福地活着,他们的感情其实都不算什么。

哪怕过程全部都错,季一南也要让李不凡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我没对你说过假话。”

只是有些话没有说。

季一南放下树枝,掌心碰了下李不凡的脸,问他冷不冷。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之后会暂时离开云南一段时间,要去威斯林顿,有别的工作。”

季一南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碰到李不凡的手也收回去。

“去多久?”

“两三个星期。”

“还回来吗?”

李不凡没有马上回答,在他没有说话的间隙,手机震动了两声,季一南低头去找,半张脸被屏幕的光照亮。

“有人动了红外相机。”季一南划着视频的进度条,翻到其中一帧里拍下了几个蒙着下半张脸的人。

他立刻站起来,神色骤然冷了:“是盗猎黑颈鹤的人。去叫醒小七他们,我们拍到那些人照片了,我相机里有定位,为了销毁证据他们可能会来找我们。”

高原天气多变,忽然就起了风,把那堆柴火彻底吹灭。

这次不用季一南开口,李不凡也知道,暴风雪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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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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