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人类文明和医学奇迹同时上演。
赵靖渊:“父亲……站起来了?”
有人原地起立,有人正在蹒跚学步。
谢晏昼看似面色沉稳,实则走路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费了些力气,当他终于进入院内,此消彼长,哐当一声——
由于卧床太久,肌肉早就萎缩不少,北阳王很快又坐了回去。
他耷拉下的眼皮撑得极开,看着不知何时走来,还径直同容倦十指相扣的谢晏昼,震撼地说不出一句话!
这孩子刚刚在谈什么?
成谁的婚?为了谁成婚!
惊的惊,喜的喜。
作为给出惊喜的人,容倦全程淡定。
战事结束,国本也稳定了,是时候把恋爱关系升级一下。他眉眼间全是专注,询问另一方意见:“皇后,你看要成吗?”
主语已定,敢说不成,流放九万里。
本能让谢晏昼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早点过来探亲。
不然这天上馅饼会掉的更快。
对视间,他的回答似有千钧之力:“自然。”
真正的荷塘夜色下,月白色的披风和黑袍掀起的衣角缠绕,如同水墨画,刚柔并济,浓淡相宜。
由于他们间接堵死了道路,轮椅想调转个方向都难,北阳王被迫全程旁观震撼首发。
直至出现另外一道声音:“父亲,该喝药了。”
见赵靖渊来了,北阳王连忙道:“你,你刚可有听到……”
赵靖渊实话实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两人在定州几乎不避着人。
早就知道?
北阳王大口喘着气,耳朵内嗡嗡作响。
谢晏昼见状视线扫过容倦的袖口,后者会意,立时单手掏出红绿瓷瓶,大方请道:“来,祖父。”
药不能停。
一瓶是薛韧配的,一瓶是礐渊子的作品,据说必要时候都能护心保命。
拒绝药丸,北阳王昔年也是见惯大风大浪之人,拳头几次握紧松开,终于缓过来。
清楚这绝非玩笑,正常人也不会想到开这种玩笑。他喉头艰涩,最终只说了一句:“姻缘乃是大事。”
不可轻言,不可儿戏。
说这句话的时候,北阳王更多是看着谢晏昼。
天子随性而为,但两人中至少有一个要知道其中利害。
除了容倦,谢晏昼从不在乎他人想法。
他神情自若:“日后武将利益有保障,文臣可不落下风,文成武德,方成盛世。”
容倦补充道:“皇后可以随时在夜间对皇帝动手,皇帝能在白日里随地处置了皇后,祖父,这便是您向往的势均力敌。”
此为大爱啊。
北阳王保持一个姿势僵在轮椅上。
赵靖渊平静放下药碗,站在一边任由那两人发挥。
多说点。再说几句,父亲说不定还能起来走两步。
北阳王终究没有再次支棱起来,也没喝药,他脊背绷得很紧,“朝臣那里,你们可想过要如何劝服?”
容倦不是很明白,劝什么?
自己作为全国地位最高的人,无论是宗族,还是世人,再震惊也不能对他说一句人身攻击之语。
想让自己改主意,都得跪着求。
若有秽语诟病者,那是不想活命了。
“谁敢不服?”容倦纯粹好奇提问。
北阳王被问沉默了。
眼看容倦是真的心意已决,他清楚再说下去只会消耗才建立起的一点祖孙情分。
难题留着给御史台撞柱子去吧。
“也罢……陛下已成年,又逢婚龄。既已决断,当顺心而为。”
北阳王终于喝药压了口咳嗽。
重新开口时,他面对这张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出现短暂的恍惚,不再说官话:“顺心,顺的是真心实意,别像你母亲那般……”
那丫头临了,恐怕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几分真心。
别说他,容倦都没看出来释然是否在意过原身和容承林。
后者的话术到最后一刻,都几近是完美的。
“我们自然是真心成婚。”容倦偏头:“为了他,我都当了皇帝。”
如果这还不算爱。
逆天发言中,北阳王余光瞄见谢晏昼目中不加掩饰的歉然,仿佛还真为此在感动。
一个念头诡异地从脑海中闪过:般配。
·
当夜,驿卒出发,两道旨意加急送入京城。
一道是容倦将监国重担暂时交由太傅和诸尚书共同协理,另一道则是给大督办等人,上面只有两字:速来。
众人以为出了大事,甚至一度猜测北阳王没了,专门带了素衣,待日夜兼赶来,映入眼前的是一对幸福新人——
我们结婚了!
不是急报,是请帖。
“……”你们别太离谱。
顾问一贯长袖善舞,其余人还在惊愕中,他率先表态:“陛下忠义。”
为了大业利用完谢晏昼,不但没有一脚踹开,还愿白头偕老。这无疑是给所有臣子立了一个标杆,代表他不会行鸟尽弓藏之事。
此次大婚,意义非凡。
容倦没在意他的话中有话,看了一下,人基本来齐了。
京中事情繁多,宋氏兄弟来了三个,另外三个在轮班。还有一个不请自来——
礐渊子抱着拂尘:“天子成婚,当有助兴之物。”
谢晏昼先一步开口:“不必麻烦。”
人所不欲,勿施于己。
容倦唇瓣一动,‘呵’了一下。
想也知道这是回忆起那场离谱的烟花秀,担心礐渊子故技重施。时至今日,他都没敢问,那晚的定州,究竟有多少张脸。
礐渊子自带正经清冷气质,实述道:“太平盛世,不再需要异象。”
确定他不搞烟花,容倦肩头松动,没浪费口舌搭话,随后亲自走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侯兄。”
侯申:“陛下……”
“叫我贤弟。”容倦当面追忆起过去:“从前在衙署内,我便看出侯兄的策划之能,此次婚礼,便拜托你了。”
侯申欲哭无泪,一开始他是挺努力的,但后来两人不是天天一起琢磨偷懒?
他表达出巧妇的无奈:“陛下,大典需要用到九九大礼,宫灯,还有各种器物,短时间内很难集齐。”
容倦摆手:“一切从简。”
自己和谢晏昼都是不喜麻烦之人,选择在北地成婚,很大原因也是为了规避冗余的流程。
容倦直起身子企图身高齐平,伸手拍拍臣子肩道:
“朕相信你。”
…
有时候不逼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搭子多么有能力。
仅用了一日时间,王府内便张灯结彩,生机勃勃。红毡准确连通阶梯和各个主要厅口,仆役正踩着梯子于梁上悬挂红绸,树梢投下的阴凉都被映照成红色。不时有抬着箱子的工匠出入,挥汗如雨间,为府内注入了不少人气。
北阳王坐着轮椅过来,不管怎么说,这是外孙的婚礼,他总得有所表示。
“可有什么需要本王做的?”
侯申忙得找不着北,正口干舌燥指挥换入新的龙凤纹饰器具,闻言想都不想道:“活着就行。”
死了大家都玩完了。
整个前庭骤然安静下来,侯申自己也呆住了。
刚刚他说了什么?
“王爷,我,我的意思是……”
北阳王竟被逗乐,久违地大笑起来,抚掌应声:“好!”
确实得多活一阵子。
隔壁屋正在试婚服的容倦听到这笑声挑了挑眉,什么事笑得这么高兴?
-
七月廿二,礐渊子卦象显示,这一日宜嫁娶,逢禄神,自带吉运。
正厅内宾客齐聚,没有复杂的皇家礼乐,更不需要祭祀祖先,流程简化到连迎亲使也不存在,如同一场普通贵族的婚礼。
顾问压下袖中不时蹿出透凉的小蛇,低声问:“陛下呢?”
宋不知一粒接着一粒往嘴里塞花生:“不知道,昨日陛下似有些焦虑。”
顾问也焦虑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师兄比以往见过的都要活泼。
焦虑的何止一人,往日最淡定的那个,今天也没有逃脱。
大督办穿公服佩玉带,正有些的头疼坐在高堂之位,天子原话:您是我干爹,您是谢晏昼干爹,这位置非你不可。
强忍住按太阳穴的冲动,大督办习惯性要喝口茶。
水面中映照出半张愁容,他后知后觉往常天子上朝时似乎就是这个表情。
沉默两秒,大督办冷静盖住杯盏,看错了。
另外一个高堂之位,北阳王特意遮掩过病容,余光瞄着和自己差了辈分的中年人,颇为不自在。
这都叫什么事啊。
小道童常年跟着礐渊子,认真分析人物关系:“师兄,陛下喊大督办干爹,喊北阳王外祖,那外祖可以是干爹的干爹吗?”
礐渊子木柄端敲了下他的脑袋:“多想学问。”
“哦。”
小道童立刻谈起学问的事情:“那师兄为何要以上百镜子做贺礼?镜子虽异常光滑透亮,但一面足矣。”
上百面,用的完吗?
他没有刻意控制声音,落在其他人耳中,顿时朝礐渊子投去怪异的眼神。
礐渊子依旧云淡风轻。
末了,顾问第一个主动过来攀谈,“这镜子和普通铜镜有何区别?”
若能量产用作生意贸易,或许能大赚一笔。
宾客们各有各的想法,但他们都是来参加婚礼的,总体算是轻松。
负责策划的侯申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快要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他几次伸长脖子观望,最后实在忍不住,过去找到步三,“快去看看怎么还不到?”
步三半个时辰前就去看过了:“陛下说他有点什么婚前焦虑症。”
“将军呢?”
“也焦虑,和他在一个屋子里焦虑。”
步三刚刚在门口听到了不安的踱步声。
两天没睡好觉,侯申终于爆发了,成日吃住都在一个屋子里,焦虑个什么劲?!
气沉丹田,侯申仰颈发音道——
“时辰到!”
声音极其尖锐,回声一荡,还在屋子的两个人跟着震了下。
“快,抓紧时间。”
容倦自在惯了,脑子一热要去结婚,之前是有点紧张,但闭门不出并非焦虑,另有原因。
此刻容倦正坐着圆凳,单臂搭在八仙桌上,谢晏昼站在他身后,双手轻握住少年肩头。
两人就保持这个姿势。
“笑。”
容倦说完:“O(∩_∩)O。”
谢晏昼::-)
容倦:“别单边嘴角,两边都扬起来,一,二,三——再笑。”
谢晏昼:“……”
大约是一炷香前,容倦忽然拉着他摆出各种奇怪姿势,一开始谢晏昼还有些旁的想法,但很快,他发现容倦只是纯粹摆姿势。
“还可以换一个地点姿势,去床榻那里!你单膝拉着我的手,我们对望,然后……”
谢晏昼:“不许动。”
容倦给出笃定赞赏的眼神。
明月,床榻,两两相望。
一个低头,一个抬眸,俯仰之间,目光代替身体纠缠在了一起。
【小容,这张构图棒极了!光影也很绝,古色古香的味道,再来一张,你勾他的下巴。】
“看我。”容倦轻声道。
下巴被食指轻佻地勾起,指尖扫过的地方带来微妙的痒意,谢晏昼剑眉一扬。
说起来,当日在马场,容倦也是一个人在马上蹁跹,让侯申为他作画。
但眼下这屋中,明显没有第三人,莫非……他想起一个古怪的球体。
“你……”刚开口,后面的话被又一声时辰到的狼嚎打断。
容倦匆匆整理了一下头发,一把推开门:
“就这样吧,我们走。”
正厅。
侯申曲项向天歌,正要三度开嗓,视野范围突然出现模糊的红色身影,立刻把脑袋掰回正常姿势。
当看清来人,侯申剩下的话顿时全部卡在嗓子眼。
不止是他,屋内吃花生的,头疼的,聊天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神仙眷侣四个字第一次具象化了。
婚时择在晚上,夜色模糊了婚服上拍照遗留的折痕,众人的关注点更多聚焦在新郎官本身。
红缎上刺绣不多,金织云纹环绕,沉稳大气。
两位新郎官本就是一等一的容颜,站在一起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极致的尊贵。
容倦脸颊透着一些急急忙忙的红,“抱歉,来迟了。”
边说,视线被门附近的十几口箱子吸引,什么东西?
梨花木的箱子散发着淡香,每个箱子上还都刻有大字:不以物喜。
看字迹有些像礐渊子的。
容倦好奇想要打开一观,侯申却在此时递来高级蠲纸,“陛下,祝文。”
帝王结婚不设天地桌,无需跪拜谁,京城之外更不用告天告地,此次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宣读祝文环节。
被一打岔,容倦视线从木箱上移开。
纸面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次一站到发言人的位置,他就莫名犯困。
容倦强行打起精神,站在门外亲自宣读,词句有些绕口,基本围绕帝后一心,家国永安展开。
清楚二人将规模缩减到最小,就是想要一场温馨简单的仪式。
众人也不扫兴,待他读完,如同参加民间婚礼一般,送上喝彩,仆役及时在半空中抛撒五谷。
麦穗如流苏从发丝滑落,肩头的重量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唯一不变的,是这一刻双方共担。
容倦和谢晏昼对视一眼,迈步进入厅内。
宋氏兄弟适时合奏排箫和笙,古朴雅乐绕梁,高堂之上,正坐着温和注视他们的长辈。
厅内外的灯笼渲染着暖色,仆从端着托盘站在一边,谢晏昼快步上前,向大督办敬茶时,躬身瞬间被单臂扶住。
“隅中,你父母九泉之下,定会为你感到骄傲高兴。”
谢晏昼垂眼:“若非您多年教诲,我也无法走到今日。”
旁边,一同敬茶的容倦完全两种画风。
“祖父。”
“干爹。”
“舅父也是父。”
三父同堂,他一人走着敬了三杯茶,不忘提醒:“大家趁热喝。”
否则人走茶凉,不太吉利。
“……”
活久了,才能见得多,北阳王也是首次见到规模不大却手忙脚乱的婚礼,不由觉得有趣又有些好笑。
待饮完茶,他拿出一块雕刻铭文的玉璧。
尽管心中仍不是太赞同这场婚事,但祝福是真心的。他身子前倾,尽力朝容倦的方向靠了靠,慈爱笑道:“这是先祖手书的拓印,传家宝。”
玉璧独有的温凉渗透掌心,容倦指腹掠过有些模糊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内外同心。
“和则兴,疑则变。”北阳王轻轻拍了拍容倦的手背,传授婚姻美满的秘籍:“你祖母在世时,我们有过争执,吵闹,但从未对彼此生疑。”
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依靠双方共同的忠诚和努力。大是大非前,三思而后行。
容倦点了点头,认真表示记住了。
大督办这时也给了他们一人一块金质长命锁。
“我没什么建议能给你们,惟愿你们长命百岁。”
赵靖渊随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鸳鸯摆件,然后说:“我也没有什么建议。”
场面莫名安静下来。
为什么没建议?
当然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成家。
刚刚欢呼的宾客面面相觑,发现另一个冰冷的现实,满屋子除了北阳王,竟然没一个成婚的!
哪怕是侯申,虽有未婚妻,对方还在守孝期间。
各年龄段的孤男们坐一桌,静静看着场上才二十左右的新人。
半晌,步三憋出一句:“宁缺毋滥,大家都是早晚的事,再晚还能晚到入土吗?”
说着,哈哈干笑了几声。
其他人脸色更难看了。
一家欢喜几家愁,前方,容倦不知何时拿出一个造型奇怪的圆环。
“师兄,那是何物?”一见新颖物件,小道童饶有兴趣问。
礐渊子只用眼睛观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同桌之人此刻也都停止说话,注视着这对新人。
礼乐声都小了很多,容倦一时有些紧张。
戒指是临时打磨,还有些粗糙,他很喜欢这种流畅的曲线,融会贯通,交合圆满,就连起点也可以成为终点。
“其实,我从未想过会成婚。”
容倦真心认为婚姻代表着无数麻烦,而且是一项高风险项目,倘若有人告诉他未来的自己会闪电般确认恋爱关系,然后步入婚姻殿堂,容倦肯定是当个笑话来听。
“我也是,”指间多出一抹银光闪烁,谢晏昼眼底似乎都映照出些光辉:“遇到你之前,成婚二字,我从未考虑过。”
指尖的戒指映着余晖,谢晏昼牵起容倦的手,动作轻同呵护,指尖属于另一人的温度缓缓传来,刹那间四周景况退去,不知何时他的眼底只剩下这一人。
抬手的动作几乎无师自通,容倦还未回过神时,谢晏昼俯首,温凉的触感落在他的指尖。
【他还挺会的!】
容倦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谢晏昼的胳膊自然而然揽着他。
没什么需要再主持的,站在他们身旁的侯申默默坐回宾客席,一回头看到旁边众人目不转睛,震惊之余连恭贺的酒樽都忘了怎么举,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第一次见这两位不顾礼仪、近乎直白的表现,只有国师眯着眼睛观察,实则已然抬手捂住道童的眼睛。
四周静谧,新人还在继续。
“在我家乡,这时候还有很重要的一步。”
喜袍更衬面如冠玉,容倦稍微上前了些,眸底清澈无比。
戴着同款戒指,他用只有彼此间能听到的声音说:“新郎要亲吻自己的伴侣。”
彼此间的距离拉近,日常懒散的少年郎,此刻行动力格外强。
谢晏昼一愣,下一瞬唇瓣被微微扫过。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双方呼吸却几乎变得发烫。
容倦很快站稳身体,故作镇定后,视线微微偏移:“没人鼓掌起哄。”
他都有些不自在了。
唇角的温度似乎还在,让人意犹未尽,谢晏昼眯了眯眼,不满看向宾客们——
为何不笑?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后同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