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擢,到楼下来。”
金秋十月,枯黄树叶在微风和阳光中摇晃,九岁的段擢倚着弧形窗看一本漫画书。正到入迷处,祖母忽然往楼上打来一通内线电话。
这天上课的老师突然有事请假,段擢空出来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祖母默许他自由安排。听到嘱咐,段擢仔细地把书页抚平,夹入书签,放入书架第二排,按作者分类并按字母排列好的位置,然后才洗了手,快步下楼。
经过旋转楼梯,段擢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那个经常和祖母去看展的宋叔叔,对方有时会来家里做客。只不过这一次,会客厅的地毯上还多了一个玩玩具车的卷毛小男孩。
段擢和大人们打了招呼,宋叔叔还夸他“怎么长得这么高了”,祖母则指一指那小孩,对段擢说:“这是宋叔叔的儿子,刚从华国来的,你把弟弟带去玩一下。”
卷毛小男孩四五岁年纪,脸很圆,瞳仁又黑又大,段擢看他一眼,感觉他长得很像那种娇气的洋娃娃。
“……”
想看漫画,不想和小孩一起玩。
未等他出声拒绝,小男孩已经站起来,自来熟地拉住他的衣摆:“哥哥,我叫宋言湫,我今年五岁了。”
段擢:“……”
宋言湫眨巴大眼睛,拎着小汽车,问:“我们去外面喂鱼好吗?”
大人都看着,段擢的教养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嗯”了一声,大步往外走。还没走几步,手里忽然塞入了什么软软的温热的事物,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小孩的手。
段擢:“……”
牵着对方来到草坪中央的水池旁,橙红色的锦鲤成群结队游了过来。
佣人很快拿来鱼食,小孩开开心心喂起了鱼。段擢可不想喂鱼,也不好意思立刻脱身,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如果再有下一次,他一定会问清楚情况再下楼。
阳光和煦,鱼儿游动,水里泛起一层一层波光,宋言湫喂得很开心。
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什么互动,段擢觉得这小孩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尽兴,根本不需要人带。
他站了一会儿,那鱼食终于被小孩喂完了,还以为终于结束,小孩却又在水池边缘玩起了玩具车:“呜呜——我追上你了擎天柱!你必须带上我,让我来帮助你们对抗霸天虎!”
段擢:“……”
好吧,他刚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的是一辆救护车,原来是变形金刚。
宋言湫演得起劲,救护车飚过了头,一头栽进了水池:“啊!”他扒着边缘,眼睁睁看着救护车沉底,又急又想哭,“怎么办啊哥哥?”
原来还记得自己在旁边,段擢找人拿了网兜,拍拍小孩的背:“让让。”
宋言湫乖乖退到旁边,看段擢把他的救护车捞出来了。水池底下有水草有淤泥,救护车脏兮兮的滴着水,段擢也不伸手去拿,交给佣人拿去洗干净。
宋言湫老实许多,小声地说“谢谢哥哥”,似乎确定了段擢一点也不凶,又说:“哥哥,你教我英语吧。”
段擢知道这小孩是华国来的,大概不太会说英语,便问:“你们老师不教吗?
“教了。”宋言湫想了想,换了话题,“那哥哥你教我打台球吧。”
段擢刚接触台球不久,宋言湫之所以知道,肯定是大人说的。
“这里没有球桌。”段擢说,“而且你不懂规则。”
宋言湫:“我们可以假装球桌。”
他指着不远处的花园桌椅。
段擢:“也没有球和球杆。”
宋言湫想了想,忽然又牵住段擢的手:“跟我来——”
旁边的松树结了松果,地上掉了不少,宋言湫在地上捡了几颗,又去找了根树枝:“我们可以假装这样打台球。
段擢不想假装,也不想和他解释数量不够、摩擦力不对、没有球袋等问题,只说:“不合适。”
宋言湫摆弄松果,凭想象把它们堆在桌子上,宋成只跟他解释了台球就是桌面的小球,他也不太清楚到底怎么样才合适。
来M国之前刚拍完《小鬼当家》,在节目里和很多人接触过,宋言湫小小年纪已经是个鬼灵精,很擅长和陌生人相处了,越挫越勇,问道:“那哥哥,你想玩什么啊?我都可以哦~”
段擢这才反应过来,这小鬼机灵,从一开始说要喂鱼,就是在主动社交。明明才五岁,却想着办法带动年纪比他大的伙伴一起玩,不吵不闹,很有礼貌。
“看动画片吗?”
段擢选了最容易,也最不需要自己参与的一种。
“好。”宋言湫欣然同意。
段擢带他去了一个小厅,给他打开电视机,自己回房间拿了漫画书。再次来到小厅时,宋言湫已经在吃水果了,视线落在屏幕上,黑葡萄一般的瞳仁十分专注。
于是段擢重新沉浸在漫画世界,没过多久,宋言湫忽然关了电视。
段擢:“?”
宋言湫模仿大人的语气说:“半个小时时间到了,小眼睛该休息啦。”
段擢:“……谁跟你说的。”
“我妈妈。”
“你妈妈现在不在,我不会去告状。”
“不行,一直看电视眼睛会近视的。”宋言湫很有原则,还对段擢说,“再过几分钟哥哥你也要休息啦,我们都要保护好眼睛。”
段擢觉得他就像个小大人,有点想笑。
此后几天,宋言湫都跟着宋叔叔来到段家玩。有次段擢从俱乐部回来,宋言湫还帮他按摩了手,说“我爸爸写字累了,我也帮他按摩”。这小孩好像贴心小棉袄,黏起来也是没完没了,跟在段擢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熟悉了以后,就连段擢上厕所他也在门口等着,还会自言自语地唱歌。
段家亲戚众多,小孩子也是一抓一大把,段擢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孩。小卷毛随着动作一弹一弹的,趁宋言湫睡着段擢撸了两把,好像可爱的泰迪小狗。
有一天宋言湫不来了,消失在宋叔叔身后,无影无踪。
段擢听祖母说,他是被妈妈接回华国了。原来宋言湫和他一样,父母离异,妈妈是个大明星,比父亲的工作还忙,偶尔遇到假期才回来。
春节时段擢问过一次,宋叔叔的表情很奇怪,有点难过又有点失落般道:“小湫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祖母和宋叔叔说了什么,对方再来段家的时候带上了另一个小孩,怯生生地对段擢说:“哥哥,我叫宋乐宁。”
原来宋叔叔还有一个孩子。
不过,这次段擢没有陪这个陌生小孩玩,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总做低龄儿童的玩伴。
如果不是那天老师突然有事,段擢甚至也不可能认识宋言湫,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缘分很短,总之段擢没有再见过那个几面之缘的小卷毛,随着年岁增长,也渐渐地把他遗忘在旧时光里。
再见到是那一年祖母的葬礼。
天气阴沉,段擢一行人从教堂出来,刚走到车边,就被一个冒失鬼拦住:“请问,能借我一条领带吗?”
对方是个十八-九岁的华人少年,乌黑的头发和眼睛,神情焦急。因为祖母离世段擢心情极差,对方又说了什么,实际上他根本没在听,灵魂似乎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只有躯壳留在原地。
保镖想要上前来,段擢已机械地解下领带,递给来者用以整理仪表,进去吊唁。
“我忘记带手机,请稍微等我一下!”对方跑去借了纸笔,又飞快地跑回来,“请问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我把领带干洗之后再还给你。”
段擢报出一串手机号。
对方利索地记下号码,问:“你叫什么名字?”
“段擢。”
“卓越的卓吗?”
“不是,擢升的擢。”
对方的笔尖停顿,似乎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写。
越来越麻烦,段擢道:“算了,不用还给我。”
“要还的。”少年的脸飞起红霞,“我叫宋言湫,我爸爸是宋成,段先生,我洗完之后就给您送过来。”
宋言湫。
记忆长廊中,一个模糊的印象出现了。
是十几年前在水池边喂鱼的那个小卷毛,是告诉他要保护眼睛,在卫生间门口唱歌的小孩……是宋成的另一个儿子。段擢很快想起了对方,但目前看来,对方应该是已经把自己忘记了。
“嗯。”段擢应了一声,保镖已打开车门,他矮身上车。
这本是个插曲,过了几天,段擢却真接到了宋言湫的电话:“喂?段擢吗?我是宋言湫,那天借你领带的人。我想把领带还你。”
“不用了。”段擢翻看桌面堆积如山的文件,抽不出时间。
“你告诉我地址,我送过来,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太久。”宋言湫在电话那头说,“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说,就是……我知道你在烦心继承权的事,也许我有点办法?”
宋言湫能有什么办法?
段擢不觉得对方能帮自己,但思考几秒,还是给了住处地址:“你明天早上过来吧。”
“好!”宋言湫挺高兴的。
第二天一早,段擢家的门铃就被按响了。那天下着大雪,宋言湫就随便穿了件毛衣,戴了顶毛线帽。
段擢还要去律师事务所,本想速战速决,但见宋言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侧身让了让:“先进来。”
宋言湫说了“谢谢”,进屋后把装领带的小纸袋放在了桌上:“领带都洗好了,谢谢你那天愿意借给我。还有,我想跟你道个歉,那天没能认出你,也没考虑到你当时的心情…”
“没事。”段擢说,转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原来已经记起来了?
捧着茶杯,宋言湫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哥哥,你还记得我吧?”
黑葡萄似的瞳仁,单纯的脸,说话做事礼貌又有分寸,和小时候那个小卷毛没什么分别。
“嗯。”段擢说,“记得。”
“对不起啊,和你约好了下次放假也要一起玩,但是遇到一些事情,我失约了……”宋言湫道,“那时候太小了,也没个电话什么的可以联系。”
段擢只好又说:“没事。”
宋言湫喝一口热水,舒坦地喟叹,又精神振奋地对段擢说:“哥哥,我看你的比赛啦,你好厉害!没想到你能从小坚持到现在,一直一直在努力!不愧是我那个时候就很崇拜的对象。”
“谢谢。”段擢弯了下嘴唇,“原来你小时候崇拜过我吗?”
“对啊,因为你很酷,话也少,而且很厉害。”宋言湫说,“应该是我那时候想成为的样子吧。”
段擢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宋言湫:“我在N大读书,以前做了一段时间练习生,本来想出道做歌手的。但是后来还是觉得要先把书念完,这样才能更好地支撑起梦想。”
N大?
那很厉害了,段擢觉得意外,却又觉得合理。
三岁看到老,这家伙的性格和那个宋乐宁可是天壤之别。
“很遗憾奶奶过世了……还记得小时候,她老人家对我很好。”宋言湫的惋惜是真的,哀悼也是真的,他表现得坦坦荡荡,即使提建议也不显得虚伪,大方地跟段擢道:“我听爸爸说,你很想要老宅的继承权,不想它被别人规划管理,但遗嘱要求是你已婚。我这边,爸爸的担保很久没推进了,我也需要帮忙,所以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要听吗?”
段擢的手机响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是Amy发来的准备出门的提示。
段擢说:“我现在要出门,我们路上说吧。”
宋言湫怔了下,尴尬地摸了摸后脑的头发:“也行,我就是觉得这个办法挺夸张的,怕吓到你。”
“不会。”段擢这样说道,神情淡定,“你先试试。”
两人一起起身,出门前,段擢叫宋言湫“等一下”,然后回房间去拿了件自己的外套出来:“要风度不要温度?先穿上。”
令早上车后才发现天气大变,宋言湫“嘿嘿”笑了下,乖乖把段擢递来的厚衣服穿上了。他身形比段擢稍小,穿上去有点宽大,但很好看。
“暖和多了~”宋言湫开玩笑说,“怎么办,上次借领带,这次借衣服,感觉又要赖上你了。”
段擢挑眉:“记得还。”
雪地里,司机将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段擢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清清爽爽的少年,身上很明显穿的段擢的外套,两个人看上去竟然意外有些般配,Amy感觉自己昨晚看剧嗑到了脑子。
Amy下车来给他们开车门:“这位是?”
“您好,我叫宋言湫。”少年笑眯眯地,从段擢身后伸出手。
“你好,我是段擢的助理Amy。”她连忙和对方握手。
段擢看上去心情不错,对Amy介绍:“你整天用的那个小孩表情包,这是本人。”
Amy惊了。
宋言湫也震惊:“!!!你怎么知道!”
段擢道:“是你小时候自己宣布的,说你是电视明星。”
说完,段擢就上了车。
剩下Amy和宋言湫站在外面,Amy脸上带着笑。宋言湫尬到头掉,绕一圈打开车门,也钻进车子里:“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
“听到我的名字你都没想起来。”段擢说,“很显然你的记性不怎么样。”
“胡说!我只是当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了你也不会写。”
“会写了!”少年怒,“一个提手旁,一个翟,擢升的擢!”
“我教的。”
“提笔忘字!提笔忘字你知道吗……”
吵了一路。
从少年出现的那一刻起,段擢的生活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