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日后，萝卜更加懒怠了。
长生墟的妖王宫深处，参禾正深陷在柔软床榻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整个人几乎都嵌在戚绛渊怀里，白皙的脸颊贴着对方温热起来的胸膛，呼吸清浅均匀。
因着近来戚绛渊身体在他的精心调理下，那源于鬼体的刺骨阴寒已渐渐中和，怀抱变得暖烘烘的，参禾便愈发贪恋这怀抱，赖床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
戚绛渊先醒了。
鬼王本无需太多睡眠，他只是习惯了拥着怀中的伴侣入定。
窗外天光已透过厚重的帘幕渗进些许，鬼王殿下垂眸看着参禾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低声唤道：“参禾，该起了。”
“嗯……”参禾无意识地哼唧一声，非但没醒，反而往他怀里钻得更深，手臂缠上他的腰，腿也架了上来。
戚绛渊又耐心哄了片刻，才小心地将人半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胸前。
参禾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雾蒙蒙的。戚绛渊刚替他拢了拢散开的寝衣领口，一松手，这萝卜大王便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重新缩回被窝。
鬼王殿下无声地叹了口气，也跟着重新躺下，将萝卜捞回臂弯，决定陪他再躺一刻。
第二回是殿外值守的鬼侍，隔着门扉低声禀报，有事务急需戚绛渊处理。
戚绛渊再次试图唤醒参禾。
参禾这次连哼唧都省了，只把头埋进枕头。
戚绛渊无法，只得轻手轻脚起身，为他掖好被角，这才披衣离去。
待他处理完琐事回来，日头已近中天。
掀开床帐，便见参禾终于把自己哄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那儿，眼神迷蒙。
“醒了？”戚绛渊走到床边坐下。
参禾迟缓地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朝他伸出双臂：“……抱。”
戚绛渊顺从地将人揽过来，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衣物，开始替他穿戴。参禾便软绵绵地趴在他肩上，脑袋搁着，闭着眼，任由对方摆弄。
“今日是人界的冬至。”戚绛渊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开口。
“冬至？”参禾终于睁开些眼睛，“那是什么？”
“一个节气。人界很重视，要穿新衣，逛热闹的街市，祈求来年顺遂。”戚绛渊为他系好腰带，“今日人界街市应当极为热闹，想不想去玩？”
参禾的眼睛倏地亮了：“要去！”可随即又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转头看向屏风外。
一颗萝卜精正捧着一叠文书，小心翼
翼地提醒：“殿下……今日的妖族事务……”
参禾顿时蔫了，揪着戚绛渊的衣袖，满脸写着不情愿。
戚绛渊拍了拍他的腰，安抚道：“处理完再去，我等你。”
“可是很多……”参禾试图讨价还价。
“早些处理完，便能早些出去。”戚绛渊道：“若是拖得晚了，今日怕是玩不了多久了。”
这招果然管用。
参禾立刻匆匆用了些午膳，便摆出妖王的架势，前往偏殿接见各妖族。
能干的萝卜族族长早已将大半琐务处理妥当，呈上来的多是些族长们犹豫难决
或需要妖王亲自定夺的事项，没亲自前来的，也递了奏折。
第一个便是狐族。
奏折通篇堆砌着虚词与晦涩典故，参禾看了不到一半，已开始昏昏欲睡。
啪！
他合上奏折，没好气地丢回去，对垂手侍立的狐族使者道：“拿回去，重写。”
狐族小辈一愣：“殿下，这……”
“字太多，看得眼疼。”参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下次写短点，直接说想要什么、为什么、打算拿什么换。”
萝卜殿下顿了顿，目光忽然被对方身后那条尾尖带着一抹红的狐尾吸引，好奇
道：“你尾巴尖那撮毛颜色挺别致，用的什么染料？”
那狐族小辈没想到妖王关注点在此，下意识答道：“回殿下，是我自己的毛本身就长这样……”
“哦。”参禾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半天，小狐狸抱着被驳回的奏折晕乎乎退出殿外，直到冷风一吹才回过神。
尾巴尖的那撮毛已经没了，被献给了伟大的萝卜参殿下。
接着是豹族的使者，呈上奏折，言辞激烈，控诉与虎族在边境猎场又起摩擦，对方如何霸道，己方如何忍辱，最后强烈要求增兵威慑。
参禾扫了几眼，提笔蘸朱砂，在奏折
末尾批复：【打架不好，伤到脸怎么办？已让谢锁言去那边转了一圈，现在应该安静了。】
“谢锁言”三字旁，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舌鬼。
豹族使者接过批好的奏折，看着那长舌鬼简笔画，一时语塞，默默收好奏折。
第三个是亲自前来的蜂族族长。
这位族长化形后说话口音奇特，他上前利落跪下：“见过萝卜参丸殿下！”
参禾：“……？”
参禾纠正，“是王，萝卜参王。”
蜂族族长抬头，表情认真复读：“丸，萝卜参丸殿下。”
参禾：“……王！”
蜂族：“丸！”
几轮下来，参禾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有气无力：“罢了，你且说事。”
“是，萝卜参丸殿下！”蜂族族长精神一振，开始汇报，“现有花田产量已至极限，恳请殿下准予我族前往北麓采集，该处花蜜品质上佳……”
参禾听着那“丸”来“丸”去，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赶紧打断：“准了准了！但采蜜前，先送十罐最好的蜂蜜过来，本王和本王的王妃要先品尝。”
“是！多谢萝卜参丸殿下恩典！”蜂族族长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参禾：……
参禾忍了又忍，赶紧处理剩下的几件小事，随即迫不及待地问：“快，还有事吗？本王要出去玩！”
近侍翻了翻记录，口音已被带偏：“回萝卜参丸殿下，今日事务已毕，殿下可以安心出游了。”
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参禾懒得计较，飞快去找戚绛渊：“戚绛渊——我好了！”
等候在殿外的戚绛渊闻声转身，便见他的萝卜直扑进他怀里，戚绛渊接住他：“都处理完了？”
“完了完了！”参禾仰着脸，赶忙催促，“快走快走！”
戚绛渊笑着牵起他的手：“走。”
侍从都没有跟上，萝卜大王要同他的鬼情郎去玩，杂事勿扰。
戚绛渊早已备好车驾，悄无声息地驶离妖界。
参禾入乡随俗，在车上换完了戚绛渊为他准备好的新衣，马车在人界一座繁华城镇外停下。两人下车，步行入城。一进城门，喧嚣热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今日是冬至，又逢大集，长街之上人流如织。空气中夹杂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颇有人间节庆的味道。
参禾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睁大了眼睛，紧紧抓着戚绛渊的手，生怕被人流冲散。
戚绛渊反手握住他，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变戏法般，将一个细竹灯笼塞进参禾手里。
参禾提着灯笼，好奇地打量，“人界也有避让鬼神的说法？要挑灯？”他记得鬼市就规定了，生人需提灯而行。
“这是人界冬至的习俗之一。”戚绛渊低声解释，“提着灯笼走街串巷，祈求来年平安顺利。”
“原来是这样。”参禾恍然大悟，立刻喜欢上了这盏小灯，提得高高的。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参禾对什么都感兴趣，看到吹糖人的要凑过去看半天，见到卖冰糖葫芦的又挪不动步，戚绛渊便一一买给他。不一会儿就见参禾左手提着灯笼，右手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小
口小口咬着。
行至城中心，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前更是人山人海。寺内正在举行隆重的祭祀大典，善男信女们挤在殿前广场，等着抢烧头香。
参禾和戚绛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
只见仪式进行到最后，主祭和尚刚行完礼，几个捧着粗如儿臂的巨香的信徒迅速冲了出去，不料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俗家弟子，以更快的速度窜出，手中不知何时也攥着一炷香，麻利地插进了香炉最中心的位置。
那几人目瞪口呆，气得跳脚，周围人也发出一片哗然与哄笑。
“还能这样？”参禾看得津津有味，“这算作弊吧？”
这时，又有僧人手持柳枝，蘸着银钵中能驱妖避鬼的甘露，向四周信众轻轻挥洒，口中念着祈福禳灾的经文。清凉的水珠随柳枝散落，落在人们身上，大家纷纷合十躬身，面露虔诚。
一妖一鬼混在人群里，几滴水珠也飘到了他们这边，落在参禾的肩头。
嗯……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
参禾眨了眨眼，疑惑地对戚绛渊说：“这甘露不就是普通露水吗？驱散妖邪？没用啊。”
戚绛渊迅速抬手捂住他的嘴，然后揽着他的肩，将这只口无遮拦的萝卜带离。
离开寺庙范围，街边小摊更多。参禾眼尖，一下子瞄见一个小摊，上面挂着一排毛茸茸的虎头帽，帽顶还有圆耳朵，额
前绣着“王”字，看起来异常威风。
“戚绛渊！我要那个！”参禾立刻指着虎头帽。
戚绛渊瞥了一眼，那明显是给稚童戴的尺寸和款式，果断拒绝：“不妥。”
“为什么？”参禾不依，拽着他的袖子摇晃，“多好看！”
“尺寸不合。”戚绛渊找借口。
“我试试嘛！”参禾已经开始往那边凑。
戚绛渊拦了几次，奈何参禾铁了心要，他叹了口气，付钱买下了一顶最神气的虎头帽。
走到无人之处，参禾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帽子紧紧箍着他乌黑的发，帽檐下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圆润明亮，脸颊白皙，
被红色一衬，更添了几分鲜活的艳色。
戚绛渊看着他，见四下没有行人，忽然伸手，轻轻抬了抬参禾的下巴，在参禾尚未反应过来时，低头轻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参禾吓了一跳，但随即也闭上眼，微微仰头，乖顺地回应了这个短暂的亲吻。
一吻结束，参禾心里甜丝丝的，哼了一声别开脸，手却更紧地抓住了戚绛渊的衣袖。
两人继续往前走。参禾戴着虎头帽，自觉威风凛凛。
不一会儿，几个同样戴着各式虎头帽的小童从他们身边经过。
有一个小男孩指着他，脆生生地对母亲说：“娘，你看那个哥哥，也戴虎头帽！
好大一只哥哥！”
参禾：……
萝卜殿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满街看去戴这帽子的，似乎……真的只有垂髫小儿。
“戚、绛、渊！”参禾咬牙，一把摘下帽子，气鼓鼓地瞪他，“你早就知道这是小孩子戴的！你故意不告诉我！”
戚绛渊一脸无辜：“是吗？我不清楚。”
这鬼又在骗萝卜！
参禾气得想跺脚，可看着手里毛茸茸的帽子，又有点舍不得扔。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气哼哼地把帽子团了团，塞进自己宽大的斗篷里，然后用力捶了戚绛渊胳膊一下，“坏鬼。”
戚绛渊眼底笑意更深，握住他捶人的手：“好，我认错。饿不饿？带你去吃羊肉汤。”
听到吃的，参禾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摸了摸肚子：“饿了！”
两人找到街角一个热闹的汤摊。简陋的布篷下，摆着几张方桌桌条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奶白色的浓汤，蒸汽腾腾，带着诱人的肉香。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老汉，正给客人舀汤。
参禾站在摊前就对摊主喊：“老板，两碗羊肉汤。”
那摊主闻声转头，与参禾视线对上，双方俱是一愣。
这摊主……赫然是当初在鬼市卖萝卜汤的那个鬼！！！
只不过此刻他收敛了周身阴气，幻化得与寻常凡人无异，卖起了正经羊肉汤。
摊主鬼骤然见到出游的鬼王，腿肚子都软了三分，再看到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妖王陛下，更是魂飞魄散，差点把汤勺扔进锅里。
“两位客官……”他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急急解释，“小的这是正经买卖！用的是真羊肉，真骨头熬的汤！绝没害人！阴气都收得好好的，半点不沾这些客人，您看他们吃得多香…”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呼噜噜喝汤的食客。
参禾盯着他，又看看那锅汤，仔细感应了一下——
确实，汤气纯正，只有食物香气，并
无阴邪秽气，那些食客身上也无被阴气侵蚀的迹象。
“我记得你，”参禾也好奇道，“你上次不是在鬼市……”
摊主鬼也是回去后才知晓，那日他运气不好，卖萝卜汤的时候竟然碰上了妖王殿下……
他瞅了瞅戚绛渊冷淡的脸色，又看看似乎比较好说话的参禾，立刻开始卖惨：“殿下明鉴啊！上次鬼市那摊子是小的一时糊涂，自那以后，小的痛改前非，再没敢在鬼市乱卖东西了！可小的也得糊口啊，迫于无奈，才冒险来这人界，支这么个小摊，赚点辛苦钱，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哪个路过的道士和尚给收了去……”
参禾听着，想到这鬼确实因为自己断了财路，大冬天还得跑来人间辛苦摆摊，
顿时心生愧疚，不好意思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表示一下同情，却听身旁的戚绛渊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吗？上次鬼市开启时，谢锁言还在鬼市西角，看见一个生意兴隆的蘑菇汤摊子，招牌上写着‘妖王尝了都说好’。那摊主看着，倒有八九分像你。”
摊主鬼的哭诉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僵住，眼神心虚地飘向别处。
参禾：……？
他看向摊主鬼，眯起了眼睛，“我什么时候吃过你的蘑菇汤了？”
摊主鬼干笑两声，搓着手：“殿下现在这不就来吃了嘛……小的这就给两位盛汤！”
参禾被他气笑了：“我要最大的碗。”
两人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很快，摊主鬼抱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青花大碗放在参禾面前。碗里堆满了炖得软烂的带皮羊肉，奶白的汤汁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周围其他食客都投来震惊的目光——
这小公子瞧着秀气，胃口可真不小…···
参禾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汤头醇厚鲜香，毫无腥膻，咽下去后腹中暖意顿生。羊肉更是炖得恰到好处，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待参禾将一大碗汤连肉带汤消灭了大半，他才满意地让戚绛渊付钱：“手艺不错。看在这碗汤的份上，能让你沾沾我的光。”
摊主鬼顿时喜笑颜开，连连作揖：“谢
殿下。”
他眼珠子一转，又悄悄瞥向安静的戚绛渊，已经谋划着将鬼王殿下的名号一起给添上去……
参禾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懒劲又上来了，挂在戚绛渊胳膊上不想动。两人离开汤摊，慢悠悠地继续逛。
路过一处较为空旷的街边小广场，见一群孩童正在堆雪人、打雪仗。地上积雪不厚，但被小孩精心拢起，倒也堆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参禾忽然来了兴致：“戚绛渊，我也要堆雪人！”
“想要什么样的？”戚绛渊问。
参禾一叉腰，理直气壮：“自然是要堆
一个本王这样的！威风凛凛的雪萝卜！”
圆萝卜形状，倒确实比堆人形简单许多。
戚绛渊纵容地笑了笑，也没用术法，当真挽起袖子开始拢雪。他先滚出一个结实的大雪球作为萝卜身子，最后折了几根树枝，插在雪萝卜顶端做成绿缨子。
参禾就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不时指挥。
“这边再圆一点！”
“缨子要翘起来，像本王这样精神。”
待雪萝卜最终成型，虽略显抽象，但圆润的体态倒也抓住了几分神韵。
参禾站起身，围着雪萝卜转了两圈，煞有介事地点头评价：“嗯，不错，虽然不
及本王真身万分之一的风采，但也算形神兼备。”
戚绛渊被他逗笑，掏出手帕擦净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参禾面前。
参禾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用暖玉雕成的迷你萝卜，圆润可爱，连顶上的缨子都雕得细致分明，通体莹白，触手温润。
“这是……”参禾惊喜地接过，放在掌心仔细瞧。
“刚才等你处理政务时顺手雕的。”戚绛渊问道：“喜欢吗？”
“喜欢！”参禾爱不释手，立刻将它系在自己腰间，白玉小萝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剔透可爱。
他踮起脚，飞快地在戚绛渊脸颊上亲
了一下，“奖励你的！”
戚绛渊牵起他的手：“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了。”
两人心满意足，携手离去，身影渐渐融入长街的灯火中。
此后岁岁年年，皆当如此日，执手相伴。
他们走后不久，几个路过的行人被那个造型奇特的雪萝卜吸引，驻足围观。
“咦？这是个啥？雪球吗？怎么上头还插着树枝？”
“看着像个……瓜？”
“哪有这么圆的瓜！我瞧着倒像个蹴鞠！”
“蹴鞠顶上还长草？你家的蹴鞠长草？”
其中一人仔细端详半天，迟疑道：“你们看那顶上的树枝……像不像萝卜缨子？”
“萝卜缨子？！”另一人嗤笑，“开什么玩笑，你见过这么圆的萝卜？”
“也是……估计是谁家孩子胡乱堆的。”
众人议论一番，不得其解，最终笑着散去，只留下那个圆滚滚的雪萝卜，静静立在街角。
作者有话说
番外结束啦，以后有空会掉落福利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