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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就搭便车的经验来说,普林几乎从没「等待」过,让他坐车的多半是些美女,搭车的同时还能有上一段艳遇。

这次他在路边站了十分钟,可当一辆蓝色的敞蓬跑车在他面前停下来时,他有些惊讶——车上是一个单身男人。

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眼睛是很漂亮的灰绿色,手中夹着烟,眯起眼睛打量他。他的五官俊挺,即使在这样的盛夏,浑身却仍透着危险与冰冷的气息,这让他显得很有魅力。

「普林?」男人说,「你是普林?」

普林看了他一会儿,试图从那张帅气的脸上找到过去时光的影子,雾后的记忆终于慢慢呈现在眼前,「奥登?」他说,「天哪,你不是奥登吗?」

他的旧友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普林利落地把背包丢到后座,坐到他旁边。

他们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但也只有那些时候了,因为他们已经好些年完全没对方的消息。 曾经他们是属打群架、飚车、泡女人……之类事情的玩伴交情,那离现在已经相当遥远。

普林理所当然抽出奥登的烟,点燃一支开始吞云吐雾,享受烟草与自由的味道。然后他转过头,问道,「你以后我听说你坐了牢,就再没你的消息了,你过的怎么样?」

「坐牢,出来,再坐牢,现在我又出来了。」奥登说,两人一起笑起来,旧友重逢总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嘿,你怎么样?」奥登问,「那时你突然从人群里消失了,然后我再也没的听过你的消息。」

「我去了别的地方,罗拉说之前那个城市的麻烦已经堆满了我所有的行动空间。」普林笑着说,「猜猜后来我干了什么?我报了警校,然后当了警察……小心点儿!」他叫道,奥登的方向盘一个没把稳,车向旁边偏去,他手忙脚乱地控制住。

司机深深抽了一口烟,以控制情绪,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冷静。「那么,长官,您是来度假的?」

「哦,怎么说呢,」普林笑笑地说,叼着烟,「我也很想对你说,我有一个美丽的未婚妻和高薪的工作在遥远的城市里等着我,可是我的假释官恐怕不会同意。」

奥登看了他一眼,「假释官,怎么回事?」

「当警察后不久我就进去了,半个月前刚刚被假释。」普林笑着说,「所以到下一个城镇时,你得借零钱给我打电话报告自己是个守法公民,我现在一文不名。」

奥登笑起来,「真是杰作,你是怎么干的?做警察能做到牢里去。」

「杀人,又是杀人。」普林说,「他妈的怎么那么多人欠教训呢!」

「嗯哼,我真佩服自己的预言能力,早几百年前我就说过,你这号人非进牢子不可。」

「几进几出的人没资格说我。」普林说,「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去接我老婆,我们吵架了。」奥登说,普林张大眼睛,然后大笑起来,「天哪,你结婚了!我以为等全世界的男女都配成了对儿,你还会是唯一一个选择孤家寡人,以空出卧室勾引人家老婆的家伙呢,哈哈!」

奥登也笑起来,「这里有一些特殊情况,我一直以为我们更像床伴关系,这点交往时也有共识,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为那种事和我吵架。」

「结了婚就不一样了,」普林说,「你得负起责任,虽然那一点儿也不像你会干的事儿。她为什么和你吵架?你红杏出墙?」

奥登摇摇头, 「一件小事情,那天我们在酒吧外面碰到一个……嗯,拍三级片的家伙,他对我说了些威胁的话,戴茜,我是说我老婆,就把枪指在他的脑袋上,她的表情好像那个人刚把我分尸了似的。」

「她开枪了?」普林说。

奥登没有看他,「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只是装装样子,对方后来吓得走掉了,我很惊讶她这么愤怒,那家伙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我理解她的愤怒,那些家伙……曾经以很残忍的方法杀死了一个人,而她目击全程……」他停了一下,普林应该是没有危险的诉说对象,这个人是个天生亡命徒的胚子,知道他当了警察时他简直觉得是有人把一只企鹅丢到了赤道。「所以那个人说要我当他们的『男主角』时她很生气。」他说。

实际上当时那家伙的话是「没能干你一回太可惜了,我编了很多种剧本用来自慰——以你为主角,那比钱更能让我勃起」。

戴茜就愤怒地拿枪指着他的脑袋,可那混蛋不知悔改,还说什么「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玩死个人而已,那么激动干什么」,然后戴茜就开枪了。

奥登翻翻白眼,戴茜早看这些人不顺眼,所以开枪也在意料之中,还好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声枪响也没引起什么关注,他扯着她迅速逃离案发场地,然后想自己对这类事似乎已经相当熟练了。路上他向她大声抱怨「你干了什么,他只是说说而已」,可他想不到戴茜如此生气……

「你为了这件事和她吵架?」普林说。

「事后她冲我大喊大叫,说我一点也不顾她的感受,做事不够认真,说我这种不重视一切的态度会很危险……」奥登说,「然后她就走掉了。」

「显然,因为她爱你。」普林说。「而你恐怕也爱上她了,不然我可不相信你会大老远去找一个女人。」

「因为我们只有彼此了。」奥登说,「我去找她是因为我不能丢下她一个,太危险了。我会和一个女人分手,可是我不能把她独自丢下。」

「可你结了婚。」婚姻是需要彼此承担责任的东西。

「我说了是特殊情况,她老爸给我钱,所以我和她结婚。」奥登嘀咕,他看到普林张大的眼睛,补了一句,「只有一年。」

普林皱起眉,「她老爸真是个杰作,这绝对是个一等一的馊主意。」

奥登苦笑一下,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呢,有伴儿了吗?」

普林嗤笑一声,「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倒想过结婚。」他做了个鬼脸,「但我被甩了。」

奥登看看他的脸,「那女人一定很有魄力。」

「她说她还没准备好,一辈子和一个人绑在一起,他的快乐和荣辱你都要共担太可怕了。再后来,我的朋友们一致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它老人家造我不是出来结婚的。」

奥登笑起来,「造给女人找乐子吗?」

「她现在结婚了,幸好对象不是我。不然我怎么对得起她。」普林笑着说。

奥登拍拍他的肩膀,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并没有觉得很难过,我现在这样很好。不是每个人失去一切后,都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他小声说。

很快,他们到达下一个城镇,普林借了些零钱,打了个电话给他的假释官。

「普林,你在哪里?」对方问。

「当然是在城里,我还能到哪里去。」普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对面的男人嗤笑一声,「胡扯,这声音分明是长途。」

「啊哈,别跟我计较了,约翰,我只是想去旅行一下,搭着美女的顺风车,在牢里头可闷坏了。回头我请你喝酒,放心,我不会干什么危险行为的。」他说,这位假释官是他的同期同学,所以说话很随便。至于他的罪名,警局里对于律师恬不知耻的控辩很是义愤填膺,他们所做出的反抗就是对普林的管理极度宽松。

「说起来,普林,上次你不是说你在绿叶镇吗?那附近好像出了点事,你知道吗?」约翰问。

普林不动声色地微笑,「老兄,我现在离那里已经十万八千里了。」

「一个加油站炸了,真让人头痛,不知道是不是烟蒂没有掐灭引起的,两个员工都失踪了,他们的老板被炸得连尸体都奉欠……不,我不负责这案子,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注意防火,天干物燥,老兄。回来记得请客。「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他们互道再见挂了电话,普林扬起唇角,萨尔果然不敢去报警,从看他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那家伙是个通缉犯,虽然不记得他犯了什么事,但他曾在全国的重刑犯通缉名册上看过他。他并不准备拆穿他,于人方便于自己方便,这回可不是派上用场了。

当晚他们到达了一个叫赤土的小镇,两人找了家不大的旅馆,为了防止有艳遇要了两间房间,奥登付钱。

普林打量了一下房子,这里简洁陈旧,带着一种破旧与脏乱的感觉,墙面上爬行着无数人留下的痕迹,使这里即使简洁却也干净不起来。房间里有一张床,电视机,床头柜,卫生间,其它什么也没有了。

奥登凑近返回的白墙,这里渗出块不规则的椭圆的污迹,像从内部毁掉的果实,透出的黑色污渍看上去有些恶心。

「是什么?」普林说,凑过去看看,这是他的房间。

「这里看上去不太干净,可是好像没有其它的旅馆了。」奥登说,离开那一小块污渍,他渗出些水迹,「还有些潮。」

普林走过去,习惯性的嗅了一下,「有血腥味儿。」他说,奥登扬眉,「你是猎狗吗?」

「我只是个被法医甩掉的警察。」普林笑着说。

奥登也笑起来,「这里也许出过人命,比如一个吸毒的妓女,变态的嫖客……很适合这种小镇,不是吗?」

「或者被谋财害命的旅行者,又或者一个傻瓜在这里掐死了他移情别恋的女朋友。」普林说,「还有别的版本吗?这比电视有趣。」

奥登翻翻白眼,「晚上害怕吗,要不要我来陪你?」

「当然可以,可是你会给我特别服务吗?」普林调笑道,奥登摊摊手,走出去,「你一点诚意也没有,伙计,我的建议出自真诚的关心。」

虽然真找起来并不困难,可这会儿并不困难,可这会儿普林并不想找床伴,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所以他早早关掉了灯上了床,狭窄的窗户透进黯淡的灯光,把扭曲的窗栏应在灰旧的水泥地上,房间的景色模糊可辨,有影子的空间则固执地守着一片漆黑。

大约是因为太过亢奋了,虽然躺在床上普林却睡不着觉,他可以听到外面传来遥远的欢笑、音乐、车喇叭的声音,他独自舒服地呆在房间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张大眼睛,周围陷入一片深夜般的漆黑,因为是外面透进灯光的灯关掉了?他想,狐疑想着旅馆门外的灯不是应该彻夜不熄吗?而且今天是个月夜,他的窗户没拉窗帘,何况就算拉了,也很难黑得像全密闭空间吧。

他心中突然一动,感到一阵凉意——没有声音。

外面的喇叭声、音乐声、说话声,在那一瞬间一起消失了!

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甚至眨眼睛的声音,外面的世界像远远剥离了一样,他被丢在了另一个地方。

接着,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呜咽。

那听上去不像人类的声音,倒有些像什么夜行性动物诡异的传达方式。但是普林确定他听过这种声音,那是他还在当警察时,看过一个录像带里的声音。那个男人掐死了他的妻子,而整个过程被记录在了闭路电视上,他死死卡住那个女人的脖子,她疯狂地挣扎,却无法向隔壁房间的朋友呼救。那时,她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微弱的,像小动物一般的呜咽。

他在一片黑暗里坐起身来,大声道,「谁?」

没有回答。只有自己低沉的声音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像落在漆黑海中的火星,深深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种声音仍在微弱地持续,似乎就在他的脚下,咫尺之距。

普林试探着下了床,一片漆黑中他就像个瞎子一般,只能凭直觉和回忆之前看到的房间的格局,慢慢向前走去。脚上突然绊上了个什么东西,黑暗中平衡系统受到了影响,他一个站立不稳,狼狈地向前跌去。

碰到地面的瞬间,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柔软且带着温暖的东西,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收回手!那一个人身体的触感!

「谁在那里!」他叫道。

没有回答,那种细微的呜咽声已经停止了,只留下一片极度的死寂,夹杂着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凭着记忆向刚才碰到人的地方摸索过去。

他的指尖碰到地面,他停下来——地面是湿的。

他收回手,嗅嗅指尖的液体,一阵浓厚的血腥味钻入鼻腔!普林静止在那里,他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吸入过多的氧气,我必须冷静,他告诉自己,试图控制住紊乱的心跳。在确定基本控制住自己后,他再次伸出手。

这次,他摸到了那个东西。

那时一个人。

他咬紧牙,指尖摸索而去,她的小腹掐着一把匕首,鲜血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身上还有其他伤口,所以她的衣服有些潮。她穿着棉布的长裙,手腕上系着纱巾,他摸索到她的脖子,然后是她的脸。

这是一具刚刚死亡的尸体,他做出判断,她已经没有再呼吸了,身体正迅速变得冰冷,很快蛆虫会占领她的身体,腐蚀她生前的美貌。要冷静,要冷静!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一思考,他就无法控制住越来越急速的心跳!

为什么他的房间里会有一具尸体?为什么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全消失了,他伸出手却在床底下摸到一具被掐死的尸体!真他妈的见鬼了不成——

周围突然一片大亮!

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光线,有些张不开眼睛,奥登的声音传过来,「你乌漆摸黑的蹲在地上干什么?」

普林眯起眼睛,看着站在他们口的男人。他的房间里一片平静,破旧而古老,哪有半丝鲜血的影子。外面喧闹的声音传进来,一片正常景象。倒是自己蹲在房间的正中央,看么看都古怪。

「我在梦游。」他说,「你来干嘛?」

「我敲了半天门,可你不理我。」奥登说,「别梦游到老板娘的房间里就行,我刚才看到她老公也进去了。我是来问你有没有保险套,我的忘带了。」

「你不是要去接你老婆回去吗,最好有点诚意。」普林说。

「我说了我和她只是旅伴关系,」奥登说,「而且这次,呃,是他们要找东西来装啤酒,因为刚才大家碎了很多杯子……」

普林翻翻白眼,不知道这馊主意是谁出的,但打架多半有奥登的份儿。他拿出一包安全套丢过去,「下次可别忘了这么重要的随身物品。」

奥登接过去,笑嘻嘻地说,「谢啦,我喜欢这个牌子的。」然后关上门离去。

普林站在那里,奥登走后,他又陷入一个人的空间。外在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虚弱得随时会中断,让他掉入一片漆黑。

我是在做梦?他想,因为白天太亢奋了?虽然那梦境如此真实,可是毕竟是脑子的活动,人的脑子总是能主宰大部分的东西……

他一愣,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墙壁,那块黑色的污迹躺在那里,竟已扩大了大一圈——不是错觉,确实是变大了,连想自我欺骗都不行——那已经有橄榄球般大小了!

普林慢慢走过去,那是片由无数不规则的黑色颗粒组成的污渍,周围的墙壁已经变得潮湿,有些水珠渗出来。有些像什么腐烂后留下的东西,阴森又恶心。

他后退两步,打量它,按理说排水管漏水也不该在这个地方,而且产生这种像蒸气般的水珠,它们是均匀渗出来的。

他转身回到床上,再看到它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大了一圈。

它想干嘛?普林不知所谓地想,吞掉整间房子,那自己还是不要和它抢地盘好,你看,他是懂得妥协的人。他这么想着,考虑要不要到奥登的房间里凑和一晚,因为可能会被嘲笑,所以不能告诉他真实原因。

他扭住把手,试图开门。

可是那东西向锈住一样一动不动,可几秒钟前他还被奥登轻易打开!他用力晃动,可是它坚定地紧紧关闭着,拒绝他的离去。「见鬼!」普林骂道,一脚踹在门上,可是门动也不动,阴沉地紧闭着。

普林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污迹,他感到一阵悚然的寒意,它已经占领了半面墙!

狰狞而阴森地盘踞着,黑色的斑点,地面被水珠浸湿,散发着浓厚的腐臭气!普林疯狂地摇动着门把手,它想被焊住一样一动不动,身后的污迹仍在快速扩大!

「该死!」普林咒骂,从腰间掏出手枪,向着门锁就是一枪。

尖利的枪声震破诡异的空间,门震动了一下,无声地裂开了半条缝。普林一把抓住把手,门被打开了。

他冲出去,外面的走廊传来躁热的气息,他快步跑出几十米,精神逐渐镇定了下来。他这才注意到手里还拿着枪,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插回腰间,用T恤盖住,似乎有些人听到了枪声,但因为音乐开得太响所以它并不显得怎样强大,有人在窃窃私语问「什么声音」之类的东西,普林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他苦笑着摇摇头,居然为了这种毫无依据的恐惧开枪,奥登知道了肯定会嘲笑他。

他慢慢走回去,有些旅客探头探脑,但听到没有动静就又缩了回去。这种汽车旅馆客人混乱,而且枪声和爆胎的声音有点像,所以并没什么人特别查看。

即使如此这也让普林沮丧了好一阵子,他竟莫名其妙的害怕到头脑混乱的程度,他走回房间,可是越走近那股寒意似乎又扑面而来,门半开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想了一下,他还是决定不回到那个房间去,他打开奥登的房门,那个人还没回来,这里和他的房间统一布局,但没有那种怪异阴冷的气氛。

他决定今晚就在这间房子落户,等奥登回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好了。

他躺在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隔壁房间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如果奥登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精神亢奋会睡不着,过度亢奋后却很容易进入梦乡,所以当普林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梦醒来。奥登还没有回来,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大约因为夜深了所以外面关了灯。他打了个呵欠,仍然很困,醒来是因为想要小便,他摇摇晃晃走向洗手间,解决了生理问题后,他同样闭着眼睛走了回了,看也没看就躺回床上。

身体接触到一个微凉而柔软的感觉,就在他的身侧,那是人体的感觉!

普林一跃而起,大叫道,「谁在那里!」一边拔出他的枪。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别拿着枪乱晃!我他妈才要问你三更半夜待在我的房间里干嘛!」

「奥登!」普林说,觉得自己因为刚才的事件有些神经过敏,他收起枪,抱怨道,「你回来了干嘛不出声。」

「我怎么知道是你。」奥登说,普林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他的朋友也同样在把枪别回腰间,显然他回来时听到有人在,早就把武器准备好了——如果他只是去找老婆那未免警惕过头,但换了另一种情况便情有可缘。

「很有警戒性。」他哼了一声,果然如此。如果奥登不惹事他就不是奥登,普林觉得证明了这小子在被人追杀不是件值得惊讶的事。

「你在我这里干嘛?」奥登说,「空着自己的房间准备养蚊子吗?」

普林看着他,同伴灰绿色的眼睛反射着微光,手仍放在腰上,他觉得这个人应该信得过,虽然那大部分出于直觉。「那个房间有点不对劲儿。」他说。

「有艳丽的女鬼来请求你为她使用你的保险套吗?」奥登说。

「不,她看上去不太好,先是被虐待,然后又被掐死了。」

奥登停下嘲笑,看了他一会儿,「你是在开玩笑对吗?我想你应该是在开玩笑,可是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一些传闻,所以……」

普林的身体紧绷起来,「什么意思?」

「关于你那间房子,103对吧,以前有旅客说过那里很不对劲儿,但没怎么被当真,估计是他们神经过敏,谁经过长途跋涉都有可能产生幻觉……」

「他们说那房子里发生了什么?」普林追问。

奥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真碰上了吧,老兄。听说外面灯火通明那房间里也总是一片黑暗,然后传来呼吸和挣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像鬼片不是,而且是被用烂的情节……你没事吧?」

普林魂不守舍地扒扒头发,他对鬼魂从来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可现在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是的,那房间有点不对劲。」他说,「我也碰到了。」

奥登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低笑起来,「所以你三更半夜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你害怕?」

普林恨不得给他一拳,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仍在嘲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听着,你干嘛不自己去那个房间里试试看?也许她更喜欢你,会穿着晚礼服帮你口交,而不是吐着舌头浑身鲜血地哭!」

奥登看了怒气冲冲的同伴一会儿,放柔声音,「嘿,别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他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么帅她们都不喜欢,肯定也不会看上我。」

「她们?」普林说。

奥登耸耸肩,「我是听说的,这里以前是私人别墅,最近半年才改成旅馆,关于旧屋主有一些传说。」

「说什么?」

奥登高兴地拿了个枕头放在墙上,舒服地半靠在那里,抱着被子开始闲聊,「103房间被叫做『坟墓的中心』,也就是说这栋楼是个坟墓,房子原来的主人在这里杀死了好几个女人,所以她们的幽灵在这房子里徘徊,直到那家伙死了很久仍哀号着复仇……是不是挺传奇的?每个城镇都需要这样的传说以打发闲暇的饭后时光。」

普林同样把枕头放在身后靠着,「原屋主是怎么死的,这旅馆是他的继承人开的?」

「不,他没有任何亲人,所以财产被政府充公,后来被别人买下的。他死于脑溢血,带着墨镜,喝着冰镇桔汁,躺着柔软的汽垫在海上晒日光浴的时候死的……嗯,我猜他死得没什么痛苦。」

「她们怎么说他的?」

「他父母很有钱,他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身体羸弱——当然是小时候——性格孤僻,即使成年以后仍不肯和任何女性说话,他似乎有点害羞过头了。然后他就开始疯狂地杀死女人……」

「等一下,你跳得太快了,倒带。」

「关于他性格突变的部分……也许他从很小就很变态了,反正我说的那些只是流言和猜测。在他大约八九岁的时候,当时这里闹出过一些不好的传闻,一个老仆人发现他父亲和他家的小少爷正在……呃,性交。」

「见鬼,真是个牲畜。」

「当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地方小就是这点儿好处,每个人都会被迫看到新闻。可是这家主人不喜欢与外界交往,有钱并且和治安官关系很好,所以此事不了了之。那以后很少有人真正知道这栋大房子里发生了什么……啊,其实后面那两栋房子也是他们的,还有一栋被拆了,他们家很有钱。

「根据老仆人说,当时情况很凄惨,那男孩身上有鞭打的痕迹,被强暴时一声不吭,眼神木然,肯定是习惯了——也就是说这种性虐待持续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他母亲呢?」

奥登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部分,他母亲和他们一起生活,却视而不见……她让他穿女装,他始终留着长发,穿着裙子在家里活动,仆人们管他叫『小姐』,他母亲甚至给他取了个女孩儿的名字。据说这是因为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是生了第一个孩子后就无法生育了,只好以儿子充数。」

「她不知道丈夫的行为吗?」

「我觉得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她从没做出什么反应。后来的传闻就更荒唐了——虽然那家人讳莫如深,但还是有些仆人传出些流言——他们说他们的男主人可以在家里公然猥亵那男孩,他管他叫『我的小姑娘,把裙子撩起来』什么的……」他想起那班人跟他说些话淫亵的语气。

「他母亲坐在旁边无动于衷,以便喝茶一边温柔地说,『我的宝贝,你真美,让爸爸好好疼疼你』之类的……」

「这一定是胡扯的。」

「我也这么想,民众需要香艳的传说……虽然编得这么变态着实难得,如果那家伙还活着倒可以告他们诽谤。你还要听吗?」

「继续。」

「传出那件事后很多仆人都被辞退了,城堡更显得为神秘。但一个女仆醉酒时曾说,『也别老是说老爷不好,妇人一样很奇怪,』她说夫人每天给少爷穿上裙子、系上丝带,给他梳发和化妆,买的都是最时髦昂贵的时装,她跟他说『你真是个美丽的女人,亲爱的,没有人能不被你倾倒,比如奥尔非』,奥尔非就是她丈夫。」

普林揉揉眉心,「这太变态了!」

「后来,发生了一个转折性事件。」奥登说,「他们家增加了一个新成员,那是一个亲戚家的次子,因为家族生意上的问题被送到这里来寄存……我猜是过继?或是培养成管家什么的,谁知道呢。听说是个相当标致的帅哥,金发蓝眼,也许像你一样帅。」

「后来?」

「那对变态夫妇竟然让他们的儿子以女装出现,并告诉那男孩这是他们的女儿,说他们长大后可以结婚。」

「那男孩也许有点动心,谁知道呢,听说那家少爷扮女装是个美人胚子。就这样,这位新成员在他们家生活了一阵,但纸包不住火,那男孩有一次从一个外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女人并心存爱慕的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还被她老爸性虐待。」

「嗯哼,我猜那件事他倒未必会知道,虽然帅哥讨人喜欢,但他们毕竟是亲戚,没人会蠢到和他说这种不名誉的传闻。你觉得后来会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他去找他确认了。然后说着什么……『我刚才听到一个愚蠢的传闻,说你是个男人……什么?真的?该死,你们他妈的吧我当白痴耍吗?居然找了个男人来说能和我结婚?天哪,我居然想着你的脸自慰过,我回去要把手砍掉』什么的……」

「我理解他的心情,虽然他跟前有个比他更倒霉的家伙。」

「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事后他的反应,他选择了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他决定离那个变态的家族越远越好。」

「正常人不是该报警吗?」

「天哪,想象那个时代,他甚至连离开那个家的力量都没有。他没有地方可去,父母的生意一塌糊涂,他成了他们的筹码,只能待在债主家。而那家变态的债主坚决不承认女儿是儿子,还把他当成未来的女婿对待!就这样,他学会了花天酒地,每天勾搭漂亮姑娘,他有张不错的脸蛋儿,没多久他花花公子的名声就传开了。他也不归宿,和不同的女人调情和上床,一秒钟也不愿意在那个家里停留。」

「这一切,他的『未婚妻』看在眼里。我猜他肯定很难受,唯一当成朋友的同龄男孩不再理会他,身上总带着陌生女人的气味,和她们调情,用看垃圾一样厌恶的眼光看他。」

「如果他爱上了他,那就是最糟的情况。」

「宾果,猜对了!他爱上了他的『未婚夫』,你能想象那男孩在想什么吗?这个故事始终没有提到过他的想法——他从小被扮作女人,他被父亲性虐待,她的母亲则鼓励这种行为,这就是他的生活。而他喜欢的男人用恶心得快要吐出来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他会崩溃。」普林说。

「我想那在他身上已经发生了,不过悄无声息。他开始杀人。」

「人感到压抑时总会需要一些发泄途径的。」

「他一个一个杀死和他『未婚夫』厮混的女人,事实证明他很有天分,这些事从没被人发现过,也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唯一不能解决的是杀掉一人她就没有了,所以那时有很多女人失踪。」

「如果他有勇气杀人的话,为什么不杀他父母?」

「我想也许他杀人只是想发泄,而不是想改变。」

普林点点头,「后来?」

「后来就这样了。」奥登靠回枕头,「你待的那间房子就是他曾经的卧室,很多事他都是在那里干的。」

「他未婚夫呢?」

「我不知道,听说去当兵,然后死掉了。我只知道那男孩在父母死后离开了这个国家,到……呃,我忘了,好像是某个靠海的、阳光灿烂的地方去生活了,反正他有很多钱。他一生没有结婚,一年前死去时也因为没有继承人,被政府收回了土地。」

「故事很精彩,但希望不是真的。」

「如果想证实,也许我们该去隔壁的房间看看,问问那些和帅哥调过情的美丽女鬼真相?」

普林看了他一眼,「当然可以,记得握紧你的枪,她们好像害怕枪声。」

奥登跳下床,笑道,「哦,是群和平主义者。」

他们走到隔壁的门前,夜已经很深了,房门依然虚掩着,里面暧昧的看不清有什么东西。普林吸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开房门,后者毫无声息地滑开,奥登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他可以感到他身体的颤抖,两人惊惧地瞪着眼前的景象。

房间已经完全被那腐败的黑色斑点吞噬了。

所有的墙壁、甚至床铺、电视柜全布满了那种恶心的黑灰色,无数的水珠均匀地从污渍里冒出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浑合着潮湿气味的腥臭气。整个房间像个阴冷的匣子,蠕动着窃窃私语的幽灵,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床上,黑色正在缓慢地聚集成一个个影子,扭动着呈现出邪恶的人形……

奥登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向着房间对面的成形最快的黑色影子,开枪!

紧接着又是一枪!他的手很稳,尖利的枪声划破湿重的空间,震颤耳膜,像两道骤然落下的雷!

普林惊讶地张开眼睛,眼前的一切诡异景象忽地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件普通的房子,陈旧却干净,灯火通明,一览无余,那在污渍里蠕动的死尸好像吸毒过量出现的幻觉一样。只有对面墙上的两个弹孔召示着刚才发生的事,整个房间弥漫着火药味,但并无血腥气息。

这次响在半夜的枪声终于成功地引起了注意,一个旅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到两人手里的枪又乖巧地缩回去。旅馆老板惊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虽然拎着防身的猎枪,但收到普林的目光立刻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式。

普林用周围都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别慌张,警察办案!」他摆出皮夹里的东西亮了一下,奥登接下下面的话,「你们有没有镐子或者铁锹之类的工具?帮我找来好吗?」

旅馆的老板仍有些紧张,但看到不是恶徒闹事还是松了口气,说了声「有的」就跑开了,几个觉得安全了的旅客探出头来,有好事的小声问「有逃犯吗,长官?」之类的话。

奥登凑近普林,小声说,「你怎么弄到警察证件的?」

「我以前的,过期好几年了。」普林说,把皮夹收回去。这时老板拿着工具走过来,奥登接过它们,老板紧张地跟在后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要干嘛?」

「她们在里面!」奥登说,重重一镐击在他刚才留下弹孔的地方。老板看到他的举动,大叫道,「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私人财产——」

奥登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工作。「你有麻烦了,先生,我们现在怀疑你藏匿死尸,如果被我找到证据,你等着回警察局解释吧!」

普林在旁边帮手,向老板宣布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有权聘请律师,你现在说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老板吞吞口水,紧张地瞪着他们,奥登低呼一声,「在这里!」

普林凑过来,眼前呈现出一片灰白色的骨质,他们迅速扒开周围的泥灰,一根半弯形的骨头赫然嵌在墙壁之中。「是肋骨!」普林说,用力扒开周围的泥块。老板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这怪异冒出的骷髅。

奥登打量了一下房间,「至少有十具。他把她们砌进了卧室的墙里。」他说,「她们不是想报仇,只是想出来。」

「天哪,这都是真的。」普林低声说。

因为考虑到很快会有警方到达,然后他们会成为感谢的目标,两人决定还是提前上路,让这件事成为无名警察的神秘好事算了。

「其它旅客可从来没遇见像你这么倒霉的情况。」车上,奥登听了普林对昨晚恐怖剧添油加醋的描述后说,「他们只是听到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你居然还摸到了人!我猜肯定是因为你长得很像她们以前的情人,她们才向你求救。帅哥买东西都会打折的。」

普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如果你是那个『未婚夫』的话,你会在那种情况下抛下他独自离去吗?」

奥登想了一下,「不,你不能抛下同伴一个人逃走。但是他这么做情有可缘。」

「但那个凶手居然顺利继承了家产,一个人去了国外逍遥,活了很多年后平静地在阳光灿烂的海边终老,倒真是有点讽刺。」

「啊,有件事我忘了说,」奥登说,「他父亲死因不明。」

「什么?」

「不知道什么原因的暴毙,有人怀疑是被毒杀的。他死后不久他母亲也死了,然后作为唯一的继承人,那男孩独长了家族的财政大权,可以自由做任何事。」他看着普林,「他也许终于想去追求些什么了,不是吗?」

普林笑起来,「谁知道呢,也许一切只是传闻。但我喜欢这结局。」

奥登耸耸肩,「是啊,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们继续行驶,公路像没有终点一样延伸着,把掠过的一切抛在后面。

作者感言

狐狸/fox^^/小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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