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于今清每次回忆起青海这个地方，都有一种辽阔感。一开始他以为辽阔的是西北的风，西北的山，西北的天，后来他发现其实带给他那种辽阔感的，是丁未空这个人。
青海这个地方，于今清去过三次。第一次是跟他哥去西宁给随机技师讲课；第二次是上舰之前的假期，他问丁未空在哪儿，之前说好了一起喝酒，丁未空正好放假，说在青海，他和他哥就一起去了。
那次去的时候是七月，正是油菜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阳光下一片片的金黄，前方的白色公路仿佛连着天。
还是跟第一次一样，丁未空开吉普车去曹家堡机场接他们。这次他没穿军装，就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和皮靴。精壮的肌肉将他的T恤撑起来，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他隔着墨镜看到陈东君和于今清从机场出来，就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哎，好久不见，我空哥又帅了啊。”于今清朝丁未空这边走，还没到跟前就冲他喊。
丁未空摘下墨镜，笑说：“当着你哥的面，小声点儿。”
“哦哥才不在乎。”于今清去后备厢放行李，“我之前不是组织一个079厂花评选大会吗？我哥得了第一，还特不高兴。”
“真的假的？
”丁未空看向陈东君，好笑，“你？参加厂花评选 大会”
“于今清你想挨打是吧？”陈东君在于今清后脑勺上撸了一巴掌，对丁未空说，“候选人名单上除了我就全是女同志，这小子故意的，成天想着怎么气我。”
“就这全是女同志的，你还得了第一？”丁未空笑得不行，“可以啊陈东君，你这艳压群芳的本事，须眉不让巾帼啊。”
于今清还不知死活地拿出手机，翻相册给丁未空看：“你看，我哥还拿了奖状。”
丁未空差点儿笑喷：“快，把这张照片发给我，我跟队里的技师都分享一下。”
“你少笑我。”陈东君看一眼于今清，对丁未空说，“哪天这小子也给你发一张空军之花的奖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必须的，空军之花我空哥当之无愧。”于今清调侃完，准备上车，
一拉开车门吓了一跳，“哎，空哥你车上怎么还有一个小孩啊？”
只见吉普车的第二排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晒得有点儿黑，也不怕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盯着于今清看。
“我战友的小孩。”丁未空上了驾驶座，看着后视镜说，“两口子临时有事，让我帮忙看一天。”
“还说来找你喝酒，得，我们这是陪你当保姆来了。”陈东君笑骂，“你真够可以的。现在去哪儿？”
“我爸爸说丁叔叔今天会带我去游乐园的。”女孩看看陈东君，又看看丁未空，娇娇地说。
丁未空笑说：
“听到了吧？琪琪说，咱们现在得去游乐园。”
于是接下来便有了这么一幅景象，三个高大精壮的男人站在游乐园门口排队买门票，其中一个男人手上抱着一个小女孩，另一个男人手上拎着女孩的粉色小书包，剩下的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四根刚买的雪糕。
拿雪糕的是于今清，他排队排得无聊，就去逗琪琪：“哎，琪琪，你觉得是你丁叔叔帅，还是你陈叔叔帅？”
正在戳丁未空墨镜玩的琪琪转过头，看看陈东君，再仰头看看丁未空，说：“都没有我爸爸帅！”
于今清听得直笑：“空哥，看来你们空军之花还轮不上你啊。”
丁未空说：“你空哥不走你哥那种厂花路线。”
“哎，丁未空你又来了是吧？”陈东君踢丁未空一脚，“到我们了，买票，赶紧的。”
丁未空掏出钱包买了四张票：“陈大工程师你可以啊，连张门票都要从我们人民子弟兵这儿黑。”
检票入园，琪琪说要坐旋转木马，三个大男人就打算在旁边等着，结果琪琪说不想一个人坐，要人陪她坐。于今清坏笑着对陈东君说：“哥，你去，我一会儿给你拍照。”
陈东君看着那一堆粉白粉蓝色的梦幻旋转木马，黑了脸：“我不去，我驾驭不了这个，空军之花去。”
丁未空也特不想坐那玩意儿，他看见旁边有打枪的，就说：“要不这样，咱们去打枪，输的坐旋转木马。”
正好一排三个射击位，三个人同时上，琪琪在一旁吃雪糕看他们打。
“我去，这枪不准啊。”于今清第一枪就没打中。
旁边的工作人员就笑他说：“打不中的都这么说。”
陈东君第一枪打中，笑看于今清一眼，故意说：“我这枪挺准。”丁未空连开三枪，都中了，也跟着说：“我这枪也挺准。”
于今清：“……”
于今清：“你们等着。”
他憋着一口气，全神贯注，又快又准，最先把剩下的靶都打了，除了最开始的第一个，一个靶也没落。
“怎么样？”于今清把枪一放，去看陈东君和丁未空，他们俩都还差最后一排靶没打，但打到现在都一个靶没落。
工作人员拿给于今清一个半人高的熊，说：“二等奖。”
陈东君停下来，问：“一等奖是什么？”
工作人员指了一下一个遥控飞机，说：“那个。”
“等着。”陈东君勾唇，瞄准。
丁未空对琪琪说：“你丁叔叔也给你打个飞机。”
“噗－”于今清笑喷，“打飞机。”
丁未空一愣，大笑起来，笑完又骂于今清：“这儿他妈还有小孩在！”
于今清假装无辜地说：“我也没说什么呀……那是个飞机嘛…...”
“丁叔叔。”琪琪扯扯丁未空工装裤口袋上的扣子，说，“我不要飞机，我要那个。”
“哪个？”丁未空往琪琪指的方向一看，是个芭比娃娃，就问工作人员，“哎，那个是几等奖啊？”
工作人员：“三等奖，六十四个靶要打中六十二个。”
丁未空：“我全打中不要一等奖要三等奖行不？”
工作人员：“不行，我们有规定。”
这时候陈东君已经打完了，遥控飞机在手，于今清也只脱了一个靶。丁未空举起枪一排靶扫过去，剩下最后两个没打。这俩靶，打了吧，拿不到芭比娃娃，不打吧，就得去坐旋转木马。陈东君和于今清在旁边看着丁未空，憋笑。
“琪琪你要什么，再跟你丁叔叔说一遍。”于今清把琪琪抱起来， 撺掇。
“娃娃，丁叔叔，我要那个娃娃。”琪琪揪揪丁未空的T恤领子， 央求。
丁未空无奈，两声枪响，全部脱靶。
“耶一”琪琪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芭比娃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露出颜边两个小小的梨涡。
于是在本次比赛中，于今清获得了陈东君打下的遥控飞机，陈东君获得了于今清打下的熊，琪琪获得了丁未空打下的芭比娃娃，丁未空获得了……坐旋转木马的机会。
琪琪还在抱着芭比娃娃转圈，于今清就等不及地提醒道：“琪琪，丁叔叔要带你去坐旋转木马啦。”
琪琪一听要坐旋转木马，就向丁未空伸出手。丁未空把她抱起来，像执行任务似的去排队。陈东君和于今清站在排队的人群之外笑出了声。
那天于今清拍了很多张旋转木马的照片，木马上都是欢笑的孩子，并一个戴着墨镜板着脸、整个人看起来比马还大的丁未空。
假期结束以后，于今清和陈东君从青海回家，做上舰前的准备。有次去超市买东西，于今清刚好看见有空奖状在卖，他玩心大起，买了一张回去，把奖状填完整——
奖状
丁未空同志
作风优良，能打胜仗，上可保卫祖国领空，下可关怀祖
国花朵，在2019年被授予“空军之花”荣誉称号，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2019年3月30日
当时，于今清本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把奖状送给丁未空，但上舰的时候忘了带，奖状就被久久地落在了家里。后来在舰上再见到丁未空，他们忙着试飞，他更是想不起这张奖状的存在了。
后来的后来……..
便是他第三次去青海了。
那一次他和陈东君下飞机的时候，没有人来接他们。他们自己租了一辆吉普车，凭着记忆开到南卡家。大娘还记得他们，请他们进去坐，还用生涩的汉语问他们丁未空怎么没来。
“空哥啊……”于今清挤出一个笑，“他没放假。他忙。”
大娘便笑着去给他们拿酸奶，于今清指了指墙边放着的六弦琴，说：“我能弹弹那个吗？”
大娘回过头，笑着点点头，然后进了厨房。
于今清悄悄将十几个装了钱的厚信封放进大娘的抽屉，然后拿起六弦琴，走出门去，背对着入云的高山，面对着洁白公路与辽阔的草原坐下来。他把琴抱在怀中，拨了拨，不成曲调，可他还是继续弹着，轻轻哼着。
“哎－
跨鹤高飞意壮哉
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
咫尺理塘归去来”
在他弹着六弦琴唱着歌的时候，有牦牛和羊群从他面前慢慢经过。大娘端着酸奶从屋里出来，叫他们进去喝，陈东君摸摸于今清的头，说：“清清，进去了。”
于今清又拨了两下弦，转过头对大娘笑着说：“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