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航只知道樊翔会走,可没想到刚进入十二月份任命就下来了。因为这次人员调动范围比较大,涉及各个岗位的交接,所以他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但是大家都已经开始“樊局樊局”地叫开了。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徐远航,他觉得身上压着的一块儿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看着他乐颠颠地跑来跑去,樊翔心里挺不是滋味。近在身边都没有一点进展,这以后离得远了,估计更没啥希望。不过他一向不允许自己自怜自艾,索性打起精神整理电脑里的资料准备有时间跟徐远航交待一下。
快下班的时候他接到杨志云的电话,说一群发小准备在燕黎明的饭店里给他庆祝一下。一听是燕黎明的饭店他本来不想去,但请客的这几个人跟他无论父一辈子一辈交情都在那儿呢,还真是没法推辞。心里挣扎了一下仍旧叫上徐远航,这傻小子扶正的事也不能单凭自己一人之力,而且他以后独挡一面,多趟几条路子也是好的。
燕黎明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上桌,打个招呼就出去亲自关照后厨。他知道徐远航在这种场合会不自在,点了他喜欢的菜,在门外转了两圈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看看有没有被人灌酒。被酒至半酣的杨志云硬拉着坐下,他偷眼撇见徐远航照例坐在樊翔身边,脸上带着笑,谁说话他就认真地看着谁。燕黎明有点心疼,觉得还真不如让他像以前一样当个自在快活的小刑警呢。
樊翔觉得燕黎明看徐远航的眼神不对劲。心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自打听说了打赌的事对这个人就有点犯膈应。
“樊队。”徐远航突然碰了下他的胳膊。“燕老板给你敬酒呢。”
樊翔回过神来,看到燕黎明正举起酒杯祝他步步高升。他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寒暄,一不小心把身边一个人的手机碰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弯腰钻到桌子下面去捡,见手机正滚落在徐远航的脚边。就在伸手的一刹那,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后面的酒樊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的,来者不拒,逮谁和谁干。就是这样他也没醉,杨志云提议去唱歌的时候他婉言拒绝。
“明天要去局里汇报个案子,远航得和我回趟队里商量一下。”
徐远航知道根本没有什麽汇报案子的事,还以为是樊翔不想去找来的借口。正好他也不乐意去,偷偷跟燕黎明夹了下眼睛,高高兴兴地跟樊翔打车走了。
听到樊翔跟司机说去队里,徐远航愣住了。
“樊队,真有事啊?我还以为你……”
“嗯。”樊翔陷入了沉默,到达目的地之前再也没有开口。看他赶走了队里值班的同事,徐远航心里变得非常紧张,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你昨天在燕黎明家过夜了?”樊翔脱下自己的上衣扔在沙发上,也不管饮水机里是不是“厕水”,接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全无平日的优雅风范。徐远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腿有点发软,勉强靠着办公桌站住。
“问你话呢?俩人一起睡多久了?”樊翔又接了一杯水走到徐远航身边。
“你,你怎么知道……”徐远航的声音低不可闻。
“哈!还真睡了。一诈你就吐口,就你这样的还做警察,我以前真是瞎眼了!”樊翔一扬手把水泼在徐远航的脸上。“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承认啊你这个笨蛋!”
徐远航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苦笑着抬起头看着樊翔:“我怎麽知道你会诈我,那不是用来对付犯罪分子的吗?”他吸了吸鼻子,事到如今反而不觉得怕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看看你自己的袜子。”樊翔轻声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徐远航提起裤脚,发现自己脚上的袜子虽然图案接近但绝对不是一双——大雪花一只,小雪花一只。
“另外两只在燕黎明的脚上!”樊翔捏扁了纸杯,狠狠掷在徐远航的身上。
徐远航昨天晚上的确是在燕黎明家过夜,俩个人折腾的有点厉害,起晚了。燕黎明如今已经不能再享受每天都穿新拆封的内裤和袜子的奢侈生活,徐队会将洗干净卷好的内裤和袜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人一套放在床上。谁知道大早晨的那个老流氓突然把自己按在床上,从脚底开始一直亲一直亲,慌乱之中就穿差了。
对于自己的秘密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樊翔面前,最初的慌乱过后,徐远航并没有感到很害怕。在樊翔的对面坐下来,他发现对方放在桌子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不只是睡觉,”徐远航垂着头有点艰难地说。“我们互相喜欢。”
“喜欢。”樊翔自嘲地咕哝了一句,眼神有些恍惚。徐远航这个挂在枝头的青苹果,自己一厢情愿的为他除草捉虫灌溉,让他在阳光下茁壮成长,还在享受过程呢,倒叫别人抢先一步啃得核儿都没了。听起来真像个笑话。
就当自己是活雷锋,从没对他产生过采摘的欲望,这样会不会显得更有尊严一些?
“想没想过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果被曝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家人,社会上的人,局里的人,会是怎样的反应。”樊翔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盒扔给徐远航。
“我妈估计会被气个好歹的,社会上的人指指戳戳瞧不起呗。”徐远航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转着手里的烟盒,但在犯罪心理学专家樊翔看来,就是两个字,心虚。
“至于局里……”徐远航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我没敢深想,虽然不是违法的事,但对警察来说是不大合适……”
“岂止不合适那麽简单?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小警察那另说,现在经侦这个队长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家都搬一块儿去了,今天是袜子,明天还不知道是啥,成天混在警察堆儿里你能捂多久?”
“能捂多久捂多久,大不了回去继续当我的小警察。”徐远航倔劲儿上来了,樊翔看看桌子上的烟灰缸,忍住没扔过去。
“你是真有出息啊徐远航。”樊翔叹了口气,心里琢磨这燕黎明的手段可真够高端的。“匹夫不可夺志这句话你懂不懂?燕黎明是有几个钱,难道你以后一切都要依靠他吗?”
“走吧,今晚我值班。”樊翔挥挥手示意徐远航离开,对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他。
“回去好好想想,别让我瞧不起你。”
“如果你是我樊队,你会怎么办?”徐远航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期待。樊翔的心抽搐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是你。”
徐远航轻轻带上门离开,樊翔坐着好久没动。突然指间传来一阵灼痛,他一哆嗦,发现自己平生第一次燃尽了整只香烟。
徐远航回到家妈妈还没睡。他很久都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发现又苍老了许多。“我还会给她添上好多新皱纹的,”徐远航想。“可我没有办法。什么都不能让我离开燕黎明。”
燕黎明这一晚都在算账。饭馆的生意不算很好,但还过得去,生活应该没有问题。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好,南方许多像他一样的担保公司都已经倒闭。最主要的是,他不想有一点生意上的麻烦和徐远航扯上关系——他最爱他穿警服的样子,希望他穿一辈子。最近公司已经不再经办新业务,再过一段时间把老账清了,他打算一门心思做个平庸的饭馆老板。
尽自己所能给老妈妈一个幸福健康的晚年,让妹子快乐无忧地长大。徐远航,你看我这样的媳妇儿哪找去?
你他娘的就不能大方点,给我买个大戒指吗?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全队热热闹闹吃完欢送饭,樊翔的私人用品也全部打包,临上任前他把徐远航叫到办公室里交待工作。
“几个未完结的案子跟你简单说一下,有棘手的地方就去找我,反正我还是分管经侦这块儿。”樊翔点开几个文件夹给徐远航看,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胜任不了?我告诉你,说你行你就行,反正最近一段时间这里都是你说了算,干好了以后更是这样。”
“樊队,不,樊局。我觉得我是真不行。”徐远航这些天想事情想得头都要爆了,此刻决定一鼓作气说出来。“我真不是当领导的材料,副队估计已经到极限。我跑腿儿破案还可以,别的你像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为大家谋福利,听上面的话音儿哪里该松哪里该紧,局里哪些人不用理睬哪些人得维护,我是一窍不通。”
“那你的意思?”樊翔看着徐远航发愁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他喜欢看他向自己示弱。
“他们谁愿意来谁就来吧,你就甭管了。听傅姐说你为我已经得罪不少人,将来我那件事如果让人知道,你现在这样维护我,到时候不得跟着吃瘪吗?”
沉默片刻,樊翔拍拍徐远航的肩膀。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为我着想。别怕,那些人没多大能量,我想保个人还用不着看他们脸色。倒是你,我有句话要说。男人事业为重,自己腰板儿硬才有资格去找个腰板儿更硬的。”
徐远航听完这句话可耻地走神儿了,他甚至认真地思考起来自己和燕黎明之间哪个的腰板儿更强势一些。好在他很快就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
“樊局你别生气,其实我的意思是想回刑警队接着做个普通的小警察。那样的话没人会太在意我的私生活,即使知道了也会宽容一些,毕竟没有侵犯到别人的利益是吧?”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现在这样不快活。”
“你得有多幼稚啊徐远航。”看着对方真挚期待的目光,樊翔无奈抱住自己的头。“哪个当官儿的不犯错误会自愿被贬一级,你想让大家怀疑你的智商吗?”
带着无比的失落和对自己无尽的嘲弄,当晚樊翔坐在琥珀酒吧吧台的角落里要了一杯碧绿的螺丝起子。他知道自己不是伦诺克斯,可有人却想扮演菲利普马洛。一个高个子幽黑健壮的男人坐到他身边,碰了下他的酒杯。
“这样的夜晚不该一个人啊。”那个人感叹,露骨地盯着他的脸。樊翔没有答话,略略坐开一点躲避他的酒气。
“看你的眼睛有多渴望。”那个人低低笑着,手轻轻拂过他的裆部。“这里更渴望吧?我的车在外面,不会让你后悔的。”
樊翔不确定他对自己眼神的描述,但他确定自己从心底里对这一切感到厌恶。很后悔没像以前一样和田晓峰一起来,他迅速付帐起身离开。
樊翔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走在夜色里就像一个沉重的影子。他没有开车,也不想去打车,出了酒吧所在的胡同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像一列渴望脱轨的火车。”他想。“失控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来到离市中心医院还有一站地的样子,他恍然大悟自己是来找田晓峰的,她今晚值班。也许可以拉她出来喝杯咖啡,他看了下表,匆匆经过一个漆黑的胡同口。
径直走出十几米的距离他才停下脚步,确信自己刚才听到了击打和呻吟声,还有低沉的咒骂。他的脑子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去找个公用电话打110,或者干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离开。
如果用自己的手机报警,报警中心会有记录。新华公安分局的副局长路遇突发事件,如果只是报警然后站在一边等着十分钟之后自己的手下赶来,会成为笑柄。
这时他又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女人的尖叫声。辨了下确切的方位,他机械地拨打110指挥中心的电话。和徐远航那样的人呆久了会被传染,他觉得自己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
转过身往回走,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很害怕,很期待,这种无法控制的状态真他妈的刺激。
“警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陌生。
稍微有一点资历的警察都知道,十六七岁的愣头青小流氓最不可控:冲动,盲目,狂热,不计后果。樊翔不走运,一次就碰上三个。他们打劫一对情侣,狠揍男的一顿抢到钱和手机以后本来想走,又对女孩子产生了想法。樊翔过来时,两个把男的按在墙上,一个大冬天的正把女孩子压在地上扯衣服。
“住手!”樊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严厉一些。“警察听见没有!”
虽然光线黯淡,但他的身材和长相还是太缺乏威慑力。他从来都不是崇尚武力的人,也没有实战经验,但照目前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动脑子撑到救兵来临。
“警察?好诶。”充满轻蔑的窃笑,一个少年摇晃着身体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球棒,樊翔的心像被浇上一瓢凉水。他闪开第一下,顺过对方的胳膊在他小腹上踹了一脚。刚想夺下他手中的武器,另外两个放开那对情侣一起冲了过来。
后来的事情樊翔记不太清了,他抬手护头,右臂被球棒狠狠击中,倒地后额头上又挨了一砖头。女孩子跑出巷口拼命呼救,她的男友奋力夺下一个少年手里的刀子,但在这之前樊翔大腿上已经被捅了一下。
110不到十分钟就火速赶到,面对血泊中新上任的年轻局长,带头的警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以为他因公殉职了。
“好糗哦。”他的局长虚弱地安慰他,试图抬起手没有成功。“真丢人。”
徐远航每天都去医院。刚开始的时候护士不让探视,后来探视的人太多,病房里挤满了各级领导、媒体和激动的市民,他只能在外面看上几眼。倒不是没有收获,听小护士讲脑震荡,右臂骨折,腿上那一刀最凶险,差点扎到大动脉。他终于松了口气,好在没生命危险。
他不死心,一个暖洋洋的下午办事经过医院的时候又买了束花上去碰运气。这次不错,病房里只有田晓峰和杨志云。
“男人要时不时地释放真性情。”樊翔看上去精神不错,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向杨志云抱怨。“你说的好轻巧,这就是后果。”
杨志云大笑:“我可没让你扮超人去拯救地球。”
看到徐远航走进来,田晓峰瞥了樊翔一眼,找个借口把杨志云拉出去,顺手带上门。徐远航把手中的花放在床头,被樊翔的样子弄得心里难受,一时无话。
“坐呀,吓傻了?”樊翔看着他微笑。
“还疼吗?”徐远航拘束地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阳光,樊翔向后靠了靠,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惬意地叹息。“怎么才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