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阵轰鸣的雷声吵醒。
窗外正在下雨,可真正将我从床上唤醒的是疼痛。
这深入骨髓的疼痛无法治愈,将在漫长未来的每一个雨天陪伴我直至死亡。
尽管伤痛总会带来很多无奈和不便,有时却又让我感到一些难以描述的欣慰。伤痛是过去的痕迹,也是生存的证据。
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缓解痛苦,就是将它当做珍贵的回忆,每一道伤口的来由都能勾起对故人的怀念。我对着镜子,看到他为我缝合伤口的疤痕在腹部和胸膛上纵横交错。他真的算不上是好医生,缝纫手艺也很差,可我却怀念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每一个针脚,即使它们痊愈了,似乎也总有余温留之不去。
他在我生命中停留的时间那么短暂,却又不可思议的悠长,在那不足一个月里发生的事,需要我用一生去回忆。
天亮了,整个夏季都在下雨,似乎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在为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洗清污垢。我担心着那些新栽种的树苗。去年果园终于有了颇为丰硕的收成,但对于未来的需求还远远不够。幸存者们开拓了新土地,扩建家园,一切都渐渐有了起色。我还听说在更远一些的地区,新的临时政府开始建立完善,秩序慢慢恢复,活着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类没有灭亡,地球还是一样生机勃勃。虽然这样的消息只是来自于几个路过的流浪者,却以飞快的速度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没有什么比希望更重要,失去了希望,再坚固的堡垒也会轰然倒塌。
我穿上衣服,活动一下酸痛的四肢。雨停了,只有苍穹深处厚厚的云层间依然响着闷雷。我得去看看幼苗,要是它们长得不好,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在我出门时,艾德跑了进来。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可按照以往的标准,仍然比同龄孩子瘦小。我尽我所能给他足够的养分,希望他能健康成长,但在生产和耕种恢复之前,食品和药物仍然得定量配给。
他是我们的弟弟,我发誓要照顾好他。
亚瑟去世后,艾德对我的称呼从“渔人先生”变成了“罗宾”,直呼其名大概意味着他不再是个需要用故事里的外号称呼别人的孩子,可在我看来他还是很小。我尽量不去想他失去了什么,注意避开那些容易惹人伤心的禁忌。他比我想象的坚强,因此我总是告诉自己,不能不如一个孩子。
“罗宾。”艾德说,“爱园里又开了一朵花。”
爱园是我们对墓地的称呼。死亡与离别总是悲伤,但我和艾德一致认为我们所爱之人长眠的地方不该死气沉沉。那里有凯瑟琳·米勒夫人,有卢克,有珍妮和罗恩,还有亚瑟。
我想去看看那朵新开的花,趁现在还没有继续下雨。
出门时艾德过来拉住我的手。
“你又疼了?”他问。
“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手这么冷。”
“因为我生来就怕冷。”
艾德不再说话,我们沿着湿漉漉的小路走向墓园。这里静悄悄的,新来者还没有进来的必要。我们不为那里除草和清理,让花草自由生长,才显得多了些生气。
艾德说的花开在亚瑟和珍妮的墓碑之间,严格说来那算不上墓碑,只是两根从果树上砍下的树枝。白色的花盛开着,在草丛中显得格外纯真。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对于植物我还有很多要学。
艾德说:“那我要叫它许愿花。”
“随你叫它什么,亲爱的。”我说,“它在这么大的暴雨中也没有凋谢,说不定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魔力呢。”
“我要向它许个愿望。”
“我可以听吗?”
“不要。”
于是我就走开了,在外面等着,我想或许他有些心事想要和亚瑟说,许愿只是他羞于表达的一个借口。
几分钟后艾德回到我身边,和往常一样,我们得照看农田和果园,剩下的时间参与小镇重建。当生活中失去了能够长时间消磨时光的玩意儿,一天就似乎变长了。
其实我每天都在许愿祈祷,我担心还会有人像以前的我一样跟随着另一个狼牙来到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我对枪产生了说不清的恐惧和厌恶,要是入侵者再次光顾,我能像亚瑟一样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再发生。
我和艾德来到果园,雨后的果树林散发着清香。我已经可以完完全全理解亚瑟对这片果园寄托的感情,而不仅止于填饱肚子这样现实的理由。
几个新加入的幸存者在果园中劳作,两个男孩子,一个姑娘,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知道他们经历了多少艰难的旅程才抵达这里,冒着生命危险带上老人和女人,即使现在的我也很难想象其中的艰辛。
他们对我很尊敬,误以为我是这个小镇唯一的居民,但我只是一个守卫,为小镇真正的主人永远守护这里。我向他们打招呼,老人曾经有过一个农场,我很高兴能有个真正懂得农活的人来传授我栽种的技巧,避免我将亚瑟留下的一切毁于一旦。
再过几天可以收获桃树,暴雨摧残了不少果实,可这一年的收获仍然颇丰。
艾德从地上捡起一个桃子,可惜已经烂了,埋在泥土中的那一面发出果实腐烂的酸气。他抬起头无奈地望着我,我就把他领到一棵不算太高的果树下,蹲下来让他坐到我的肩膀上。
他越来越沉,这是个好现象。他向高处的树枝伸开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阳光从树叶和树枝间楼漏下,让我们不得不眯起眼来办事。
艾德抓住一个大果子,小心翼翼地摘下它。我托着他在几株果树之间穿行,他的手搂着我的脖子。
“罗宾。”
“嗯?”
“放我下来。”
我放他下来,我们站在一棵巨大的果树底下。
“就是这里。”
“这里怎么了?”
“这是亚瑟说的往昔树。”
“他没有对我说过。”
有太多来不及说的事,但这一定是艾德和亚瑟之间的秘密,是属于同父异母年龄相差很远的兄弟间的秘密。会是什么?我也很好奇。我没有兄弟,不太了解同胞手足之间的牵绊,或许对艾德来说,哥哥和父亲之间的差别也相当微妙。
我想起了亚瑟最后对我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你可以不当我的弟弟。
我从来没有将他当做哥哥,虽然有一个年长的兄弟或许会弥补我成长中遗漏的某些东西,但我还是不愿接受这样的关系。我对他的感情就像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一样复杂,它静静地站在这里,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桠,每一片叶子都与众不同绝无仅有。这不是兄弟之情那样简单纯粹的感情。
我在不知不觉中感到眼眶湿润了,艾德没有发现,他正低着头在树根附近挖泥土。
“要我帮忙吗?”
“不要。”他以一个孩子年轻而独特的记忆力找到了他们的秘密,一个扁平的铁盒。
盒子是那种古老的铁皮糖果盒,表面画着鲜艳的卡通图案,现在已经有些褪色了,裸露在外面的金属锈迹斑斑,我们一起抹去泥土。
我猜测着里面会装些什么,是信吗?还是几张连本人都不太记得的照片。
“亚瑟说等我到十岁的时候就可以打开。”
“你十岁了吗?”我不太清楚艾德的年纪,分崩离析的世界打乱了所有的计数,连时间都只是一个大概。
“我就想现在打开。”艾德说,“今天特别想。”
“那就打开吧。”在诸如此类的小事上,我对他总是不加纠正和限制。
铁盒锈得很厉害,艾德花了不少力气,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让我帮忙打开。
揭开盒盖的一瞬间,我的心情微妙地紧张起来。我期望能够有一些与我相关的东西,虽然我知道那样的期望实在渺茫,因为铁盒看起来埋下去很久了,一定是我们尚未相遇之前就留存在树下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对盒子里的东西倾注想象,短短几秒钟就有了无数个答案。
可是,我还是错了。
盒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会不会忘记放东西进去了。”
我向艾德看了一眼,他对我摇头。
我不太确定他想表达的是不知道还是否定,但他却没有因为打开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而露出失望的表情。那时,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他能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一定有什么是亚瑟留给他的,而他已经收到了。
“什么也没有。”我试着对艾德说明这一点。
“亚瑟只是说可以打开,可没说里面一定有东西。”
“他为什么要给你留一个空盒子呢?”
“我不知道。”艾德的回答不像个孩子,他认真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也许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可是我不在乎。而且,它并不是空的啊。”
我又向盒子看了一眼,希望能够看到底部有些刻下来的字迹留言。这时艾德忽然抱住我,脑袋放在我的肩膀上,双手搂着我的脖子。
我听到他说:“我想他了。”
我也是。
我也是。
“我还想珍妮,想罗恩,想他们每一个人。”
我也是。
艾德哭起来,他坚持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前功尽弃。我让他尽情哭泣,似乎他的哭声才能让我放心,让我从一个寂静无声的地狱回到活生生的人世间。
我按着他瘦弱的背脊,想起初遇时他对我吐的口水,现在那一切变得太遥远了。
我也想他。
我也想每一个人。
忽然间,我明白了亚瑟在这棵树下埋下的心意。这是对活着的人和这个世界最好的馈赠,艾德说得很对,盒子不是空的。
里面装满了思念,一打开盒子就融化在这暖洋洋的阳光里。
“罗德,你会死吗?”
“会的。”祖父在看着我。
“什么时候?”
“某一天,就像电器忽然坏了那样。昨晚关掉的时候还好好的,早晨就再也用不了了。”
“我呢?”
“你还早,你还能活很久很久。”
我望着头顶的树枝,夏日的阳光耀眼而迷人。
艾德的哭声变小了,抬起头和我一起仰望太阳。
他的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可是我们还能活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