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手机亮了一次,盛峣决定下车再看。
到半途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盛峣靠在窗玻璃上。两旁的路灯很高,水母般的光团中,雨点像针,密密地坠下来。
五环了,路上还是灯火通明,并没有想象中荒郊野外的景象。
也对,怎么可能荒郊野外,他还住六环呢。
盛峣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城市读书四年,工作三年,竟然对它地面上的模样近乎一无所知。现在能回忆起来的所有画面,无非地铁里攒动的人头、六梯写字楼的早晚高峰,还有办工桌斜对面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想到这里,盛峣看向了旁边的人。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的主人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嗞——”“砰!”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擦裂声。
左侧手臂感受到巨大压力的同时,盛峣的头也往前一撞,重重砸在前座靠背,紧接着旁边的人也压了过来——程霭被这急刹车加急转弯的惯性甩向了反方向,直接惊醒。
盛峣被夹在左侧车门和程霭中间。
是一种下意识,他转过身,抬手挡在车窗上,垫住了程霭撞过来的头。
“不好意思,程总,刚才突然横冲过去一个骑车的。”司机被吓得不轻,抱歉地解释。“您还好吧?”
盛峣看了一眼,很宽的十字路口,现在才跳行人的绿灯。他想,他应该养成一个坐后排也系安全带的习惯。
程霭还是埋在盛峣的肩头,额头抵在盛峣的掌心。
撞晕了吗?
盛峣尝试着活动手腕,想借机把手抽出来,他感受到掌心托触的那块皮肤传来的温度,指头无可避让地一点一点没入对方散碎的发间。
“别动。”程霭忽然开口。
盛峣腕上一紧,正欲抽离的手被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握住,摁在了玻璃上。肌肤相接的那一圈,烫得骇人。
程霭转向盛峣那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喷薄在盛峣的颈侧,“让我缓缓。”
这次什么也怪不了,距离实在太近,近到他认为这是一种完全属于恋人的距离,连那声缓缓也像絮语。程霭的呼吸像棉花,一团一团塞满了他的脖颈。
盛峣瞬时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感觉到,程霭的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腰上。外套没有扣上,宽大的手隔着衬衫那层薄薄的布料,按在他的侧腰。
盛峣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询问:“程总……要不咱们改道去医院吧。”
这撞得不轻啊,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此话一出,身前的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撑起自己坐了回去。
“不用。”
盛峣松了口气,真是。
程霭揉按了一下自己的鼻梁,看向窗外。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雨下得有点大了。
盛峣下车走得很快。听起来连滚带爬的“谢谢程总”和“程总再见”后,清瘦的身影立马冲入雨中,徒留程霭在车厢里,举着刚刚翻出来的一把黑色的伞。
程霭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还望着盛峣离开的方向。
那人过了马路,路边有人等他,他进了另一把伞下。
“程总,可以开了吗?”这不是能停车的地方,司机畏畏缩缩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
“算了。”程霭轻叹一口气,“走。”
“你怎么下来了?”盛峣涌进伞下,撩了撩微湿的额发。
盛屹举着伞,偏向盛峣那边:“给你发消息你没看?我等你好久。”
“老板送我回来,不方便。”盛峣这才拿出手机,看到盛屹的消息。
盛屹皱眉:“都下班了。”
“你晚上吃的什么?吃饱没?”“我……”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回了小区。
盛屹就是那个情人上位的后妈生下的孩子,甚至准确地说不算后妈,因为他们没结婚。至于为什么称为情人而非三,则归咎于盛远航和盛峣的妈妈没有情,和盛屹的妈妈有情。
小时候,盛峣觉得自己应该恨盛屹的,但一直没恨起来。后来,在很长日子里,他们相依为命。盛屹自己没得选择,他是无辜的。
盛远航是个很癫的人。
在“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这首歌最火的时候,盛远航独自一人背上行囊去西藏流浪,留下盛峣他妈一个人上班、照顾小孩。盛远航喜欢那边,喜欢那种“感觉”,彼时仓央嘉措的情诗正流行,不负如来不负卿。然后他把房子卖了,在拉萨开了家进口食品店。
十几年前,拉萨,进口食品。就算是现在的盛峣,也很难理解盛远航的操作。他只记得他和他妈到处租房流浪的生活。一家人在不同的地方流浪,也算是整整齐齐。
盛远航在拉萨遇到了据说是逃婚出来的盛屹他妈,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有了盛屹。可能是高原环境对长期生活在平原的人来讲实在恶劣,盛屹的妈妈死于生产。
有时候盛峣很想知道,人生到底是自己走出来的,还是上天编好的。不管是自己和母亲的命运,还是盛屹和他妈妈的命运,都像一出破戏。
盛远航抱着襁褓中的盛屹出现在家门口,请求盛峣的妈妈收留。他留下了盛屹,自己跑去南方一个小庙里出家了。
神经。
“听说南海子有个鹿苑,我们周末去看鹿吧。”盛峣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如果不是你在,我估计永远都不会去。”
“不要。”盛屹盘腿坐在客厅,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台笔记本电脑,“我接了几个学生,周末辅导。”
盛峣手上的动作变慢了:“你其实……不用的,我能供你读完。”
盛屹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盛峣:“你可以自己读完大学,我也可以。”
“盛屹,”盛峣轻声,“我希望你能享受大学的生活,不用那么累。”
“不累。”盛屹不再看他,“给天龙人小孩辅导,钱多活少。”
盛峣走到盛屹身后,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