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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巷里,这个年,过得全不像个年。
年三十,东厢里,菜是热闹,人不热闹,顾临溪坐桌前,脸上半分喜色没有。
陈妈把鞭炮拆了挂柿子树上,用香点了,满院子喜庆的噼里啪啦炸响,他低头瞅这一桌子菜,头也不回看个。
捂着耳朵,陈妈进了东厢,“老爷,吃饭罢。”
年节下,公署里当兵的也有假,顾临溪就是想撒开人手去找顾雪来,也不能够,她知道,顾临溪这是心焦哩。
鞭炮响尽,陈妈要回厨房,她支了小桌在厨房,打算在里头吃。
顾临溪叫住她,“院里现在就你我俩,也甭管那些规矩不规矩了,坐下来一块吃罢,好歹热闹些。”
“诶。”陈妈瞧他恁大块头,却心焦得嘴唇全是干皮,没拒他,坐了下来。
公署假一停,顾临溪立马撒开人手去找顾雪来。
他想,顾雪来惦记着顾家的田地作坊铺子,就是跑,也不能够跑太远。
以宛城为中心,他将乔装改扮的手底下人撒出去,城里、周边几个乡县,蛛结网似的,尤其顾家老宅,日夜有人盯着。
几个南下北上的官道,借着贺县剿匪有漏网之鱼的由头,重兵盘查。
可到了元宵,过了正月,没有任何消息。
还是陈妈二月二龙抬头这日早,一句话提醒了顾临溪,教他想起孔妈。
孔妈的来历,不难打听,半天功夫,孔家村就有人报到顾临溪跟前。
龙抬头,又叫春耕节,顾临溪虽当了官儿,不再搁地里找食儿吃,但家里中堂还是做了小祭。
陈妈还做了春饼,饼摊得又薄又匀又香。
当天晚上,晚饭后,春雨下起来,开头细细,越下越大,院里成了澌澌雨声世界。
顾临溪睡在北房东屋床上,烙煎饼似的翻身听雨,心在腔子里,有火烤它似的,不安分不安定,恨不得冒雨连夜跑马到孔家村去。
二月初三,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顾临溪给马儿喂足草料,也不要谁跟着,独自一人骑马往孔家村。
两个时辰,到了村口,他向个牵牛的老头打听孔妈早死的男人家住哪儿。
老头瞧他,觉着恁奇,“他都死了多少年哩,你打听他干甚?”
顾临溪随口扯了个谎儿,“俺爹欠他十块大洋哩。”一口乡音扯得非常顺溜儿。
老头给他指了方向,“他家住村尾,穿过片柿树林就是。”
“诶!”道声谢,顾临溪一夹马腹,马蹄得得儿踩过村里小道,一人一马钻进柿树林里的窄道。
快出林子时,顾临溪勒紧马缰绳,马蹄放慢,一步步朝着林出口的天光走去。
顾临溪一颗心在腔子里快跳出来,怕落空,又怕顾雪来真是在这儿。
遥遥的,顾临溪目光黏在柿林对过,家门口种棵枣树的土房跟前。
昨儿晚才下过雨,树叶杂草涤净黄尘,哪哪儿都一抹新绿,村尾慢慢有人推辆小板车走进顾临溪视野,停在枣树前。
日头高高挂在天上,顾雪来赶集卖蜜三刀回来了。
他一身黑棉袄棉裤,臃肿蠢蠢的,穿成了个小乡巴佬,停好小板车,掏出钥匙开木门上的锁儿,进了院子。
他合上门时,顾临溪遥遥瞧清了他的脸。脸倒没成了个小乡巴佬,但也差不离了,晒黑不少。
龙抬头后的第一个集,人空前的多,蜜三刀费油费糖,价儿不低,但好吃哩,炸出来过糖浆,一口下去,半口油半口糖,一兜子甜到心底去。
还不教你去到宛城,搁村集里就能吃着,要价儿是贵了点,但再怎么贵,也比城里低不是?
元宵后到如今,半拉月,顾雪来的蜜三刀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也有那吃过宛城顾家杂货铺蜜三刀的,问顾雪来,“你这蜜三刀,咋跟顾家的恁像?”
顾雪来不怕他问,融入这儿的一口乡音,“顾家的?俺不知道,俺这手艺是俺爹教的。”
进了院里,搁下板车,顾雪来头一件事,进厨房到灶上,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温水。
今早集上生意实在好,他忙得水都没空儿喝。
喝完了水,他在院里木凳坐了会儿,正准备收拾板车上的东西,木门给人拍响。
“谁哩?”他以为是哪个村邻。
顾临溪故意压低嗓子,声音哑哑的,“过路的,讨碗水喝。”
顾雪来刚解了渴,晓得受渴多难受,想也没想,从凳上起来,“你等着。”转身进厨房,盛了一大碗温水。
走上台阶,他抬起木门栓,拉开门,“呐,你喝罢。”
说完,他抬起头,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脸,端碗的手一下僵在那儿。
背着晃眼儿天光,顾临溪身形有半扇门那般高大,大眼直勾勾瞅在顾雪来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