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微熟不熟》
经过一个多小时漫长且无聊的山间急行，轿车终于拐下了公路，驶向了一条静谧的小路。
太阳早已落山，山林里夜色沉沉，车前大灯扫过岔路口的路牌，凌宸眼尖地捕捉到一行字——“温泉小栈”。
与此同时，空气里逐渐泛起一股浓郁的硫磺味道，凌宸立刻意识到，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正是这处温泉。
“惊喜不惊喜？”贺今朝语气轻快，“这是我一个朋友投资的温泉度假山庄，只接待圈内人士，足够私密。咱们如果去别的地方约会，我这么显眼，免不了被别人盯着看，你肯定不自在，所以我就想带你来山里放松一下。听听鸟鸣，看看落雪，也多聊聊天……或者什么也不说，就躺平发呆一天。”
本来贺今朝想带凌宸回阿这亚那套房子看海的，但凌宸只请下了一天假，来回奔波太辛苦，再加上现在是冬天，海边光秃秃的不大好看。贺今朝思来想去，干脆带凌宸来泡温泉。
当然，他要说自己没有一点私心，那是不可能的——拜托，这可是私人温泉啊！独栋小别墅没有外人打扰，幕天席地，只有一池荡漾的温泉，和一对感情升温期的小情侣……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自然不用细说。
都是成年人了，当然有成年人的快乐嘛！
副驾驶座上的凌宸微微抬眉，侧目瞟了贺今朝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还带着三分审视，仿佛在说——你打得什么算盘我全知道。
贺今朝觉得喉咙微微发痒，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装作一切如常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凌宸语气揶揄，“我上次和完全不熟的人一起洗澡，还是在北方读大学时的澡堂。”
贺今朝：“……”
他一时说不清，到底是那句“不熟”更伤人心，还是那句“澡堂”更杀浪漫了。
……
轿车缓缓停在温泉山庄前，训练有素的门童立刻走过来，为车内的两位客人拉开车门、取下行李，引领他们去迎宾亭办理入住手续。
这个温泉度假山庄只有八间独栋小屋，全部依山而建，迎宾前亭位于半山腰处，而度假屋建于山顶，每座小屋沿着山势辟出一方小天地、凿出一口小泉眼，又栽种树篱形成天然屏障，幽静宜人，保证了绝佳的私密性。在这里度假，不仅不用担心遇到狗仔，甚至连其他客人都不会遇到。
在迎宾亭办理入住时需要出示身份证，贺今朝摘下口罩，露出那张任何人都不会错认的脸孔。凌宸本来还有些担心他和贺今朝一同办理入住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没想到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她只把贺今朝当作最普通的一名客人，完全不去好奇为什么他会带一个陌生且清秀的青年来泡温泉，她公事公办，迅速办理好了所有手续。
“请稍待片刻，会有工作人员带领两位去度假屋。两位先生，请收好身份证，祝您在‘温泉小栈’留下美好的回忆。”前台小姐双手送回他们的身份证。
凌宸接过自己的身份证，打开钱包正要放回去，结果一不小心带出了一张藏在钱包夹层里的照片。
“小凌，你东西掉了。”贺今朝一边提醒他，一边替他捡起了那张照片。男人随意瞥了一眼照片，忽然愣住：“……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那是一张拍立得，颜色复古，把人瞬间就拉回到回忆之中——晃动的火车车厢内，青年双手抱臂，倚靠在墙上，正抬头看向半空。
他站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阳光透过车门玻璃洒下来，给他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而他抬头看向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阴影漂浮在那里。
如果让别人看到这张照片，一定会以为拍立得在显影时出了问题，导致照片出现了不清晰的黑斑。只有照片里的人才知道，那黑影并非失误，而是贺今朝存在的证明。
苏醒后，贺今朝其实并不能百分百记住自己身为鬼时经历的事情。他只能想起一个又一个碎片，而这些碎片中都有凌宸的存在。
现在，他握着这一张并不清晰的“合影”，曾经被他遗忘的碎片又拾起来一块，记忆拼图逐渐成型。
“这是咱们去京城的路上吧？”贺今朝仔细回忆，“咱们要去电影学院找戴雅楠？”
当时，一对路人小情侣正在摆弄拍立得，误打误撞按下了快门键。
“对。”凌宸接过那张照片，他打量着它，眼神里有着怀念，“我之前还找过这张照片，没想到居然藏在钱包夹层里。”
他正要把照片插回到钱包里，贺今朝忽然说：“这张拍的不好，我就是一团黑影（这句话为了避开前台小姐特意压低了声音），扔掉吧。你要是喜欢拍立得，我叫人送来一台，咱们再拍新的。”
凌宸觉得他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扔？这可是咱们第一张合影。就算拍的不好，也有纪念意义。”
“……”贺今朝不说话。
他就是不爽，不舒服，不开心，不高兴。
但他又不能明确把这股不爽不舒服不开心不高兴的原因述之于口——难道他要承认，他吃自己的醋吗？
都说死了的白月光永远是白月光，那么死了又活的白月光算什么，算不熟的路人甲吗？
他想和小凌更近一步，所以才安排了这场温泉之旅，可小凌一句又一句的“不熟”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当他看到凌宸居然会把一张不甚清晰的旧时合影放在钱夹里，那种复杂的酸涩感瞬间淹没了他。
贺今朝很想问问凌宸——死了的我和活着的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但他的自尊与理智不允许他问出这么荒唐的问题。
哎。
谈恋爱好难啊。
……
摆渡车把两人送到了山顶的度假屋，山上的温度已降至冰点，路旁白雪皑皑，屋内温暖如春。
度假屋是一间独栋小园，黑墙青瓦，园内栽着腊梅，点点红色从雪中探出，配合暗黄色的灯光，别有一番情调。
整个房间大概两百多平，进屋后映入眼帘地便是宽阔的下沉客厅，内嵌式的沙发座椅围成半圆，正中间一盏无烟炉火，烧得温暖而热烈。落地窗外正对着一间小亭，周围松柏错落环绕，想必到了夏天，在亭中纳凉赏月一定很美。
顺着客厅继续前行，就是主卧。床铺宽大且柔软，米色床具铺叠其上，还有一只贵妃榻方便小憩。床铺正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推开窗户，便是雪色中的温泉池。
室外天寒地冻，但温泉池却冒着浓浓热气，池边石头上还有少量白雪，若是一边泡温泉一边赏雪景，绝对是最佳的视觉享受；亦或者……泡温泉的人也会成为床上人眼中的风景。
就这么两间屋子，一眼就望尽了。
凌宸看着屋里唯一的一张双人床，饶有兴趣地“嗯？”了一声，向贺今朝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贺今朝莫名的做贼心虚。
“也不是非要睡一起。”贺今朝欲盖弥彰：“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睡旁边的小榻。你泡温泉的时候我也可以把窗帘拉上。”
“你在说什么啊？”凌宸一脸无辜，“我是想问你，你习惯睡左边还是睡右边？”
“……”
凌宸淡淡一哂：“我的男朋友，现在装作不想’这样’‘那样’，是不是太晚了？”
贺今朝：“………………”
他听到了什么？小凌居然叫他“我的男朋友”，还要和他这样那样！
贺今朝若是一只猫的话，现在定要直起尾巴，一边喵喵喵叫着一边跑去蹭凌宸的裤脚了。
……
两人在屋里稍作休息了一番，没一会儿，管家敲门，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度假山庄的厨师是特地聘请来的名厨，最擅长牛肉料理，晚餐是特别设计过的“温泉蛋牛肉定食”，凌宸满怀期待。
新鲜的牛肉端上桌，每一片都片得极薄，尽显刀工。厨师架起一炉小小炭火，助手用藤编扇子在旁边轻轻扇火，待火苗减弱、火势稳定，厨师屏气凝神深呼一口气，接着用细长的木筷夹起一片薄薄的肉片，在火上反复燎烤。
正面三秒，再接反面三秒。
肉片轻微变色，由红转粉，血水混着油脂一同渗出，滴落在炭火之间。
厨师立刻抬手，把肉片盛入盘中，反复几次操作，一盘嫩粉色的肉片卷成花朵状，正中间再倒上一枚温泉蛋，蛋黄蛋清都未凝结，盘子一动，蛋黄晃晃悠悠，顺着肉片向四周弥散而去。
厨师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双手端至两位贵客面前。
凌宸：“……”
贺今朝：“……”
凌宸盯着粉色的肉片和快要化掉的鸡蛋，实在忍不住问：“这玩意儿熟了吗？”
贺今朝脸色勉强地回答：“应该是熟了。”
凌宸不信：“真熟了？”
贺今朝沉吟一番：“微熟，但熟的不多，不是全熟，一点点熟。大概40%熟。”
凌宸：“那不还是没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