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小苑,浴间里。
热汽袅袅升腾,水声泠泠不歇。
晏琛涨红了一张脸,轻咬嘴唇,双手攀着桶沿,向后翘起了白皙的屁股。陆桓城用手指在蜜穴内抠挖一阵,忽听一声低促的细吟,水里随之漾开了几缕白色浊液,颜色逐渐融得淡了。
待清理完那处,他为晏琛擦抹澡豆,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沐洗了一遍,才抱出木桶,取来干燥的巾帕拭去水渍。
晏琛被热水蒸出了九分懒意,仗着承欢后腰酸,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不肯动。
陆桓城掰开那两瓣香臀瞧了瞧,小洞还有些红肿,里头的精水倒是洗净了,可他仍不放心,皱眉道:“这样当真可以?不会怀上?”
晏琛心里一虚,极其没底气地点头:“不会。”
陆桓城满脸狐疑地打量他,抖开一件新衫,帮他把胳膊套进了衣袖里,一边说道:“等会儿我让下人熬一碗避孕的汤汁来,你喝下去,求个万无一失。”
“不,不用了!”
一听要喝药,晏琛慌得立刻往后跳开了几尺,拽着滑脱的衣衫胡乱往上提,干巴巴地朝陆桓城笑道:“洗得够干净了,其实也……也没流进去多少,不会那么巧怀上的……”
他怎么敢碰避孕的汤汁?
万一伤到了孩子……
晏琛怕得要死,绷紧神经盯着陆桓城,唯恐他不相信,还要继续质疑。
自己的身子,始终是自己最了解。晏琛腰身酸胀,灵气动荡不稳,小腹正在古怪地隐隐发暖,想必是那未成形的胎灵苦熬了月余,终于盼来鲜活的浓精浇灌,急着要开始生长,可他……不敢向陆桓城吐露一点实情。
他怕被狠心丢在家中,独守空床,形单影只,每晚都在梦里哭湿了枕巾,却只能一日一日无望地空盼。
就像从前……痴痴守着西窗的那些年。
陆桓城站在原地,蹙紧了眉头,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
两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他实在太熟悉晏琛的眼神。平时晏琛瞧他,墨玉似的漂亮眸子总是直勾勾的,流动着一丝眷恋的喜悦。而一旦有了秘密,想要遮掩什么,那眼神便会不自觉地飘忽起来,又因为要观察他的反应,经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频频闪回,把简单的心计出卖无疑。
陆桓城很头疼。
他知道晏琛为了不离开他,什么出格的蠢事都做得出来。依眼下的情况来看,恐怕再过两个月,晏琛就要颠倒黑白,一边昏天黑地地孕吐,一边非说自己只是吃撑了。
他们分明彼此相爱,孕笋又是一桩大喜,何苦弄成这般不堪的局面?
让晏琛一个人怀着孩子留在家中,他当真……舍得下吗?
陆桓城认真地问了问自己的一颗心,权衡再三,终是拿定主意,主动退让了一步:“阿琛,我可以带你同去。”
晏琛只当谎言奏效,欣喜而绵长地松出了一口气。
“我是说……”陆桓城准确地修正,“不论你有没有身孕,我都带你同去。”
“真……真的?”
晏琛倏然抬眸,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眼神璀璨发亮,就像一片辉光闪耀的琉璃。
陆桓城点头,严肃道:“是真的。但你若有了身孕,我们便需要多做一些准备,马车要弄得舒适宽敞些,行程也不宜太紧,以免早晚加急赶路,害你动了胎气。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或者为了孩子,你也不许瞒着我,一旦有了,我要第一个知道,明白吗?”
他刚说完这话,便被晏琛一下扑住了脖子。那青年贴近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足以令他火冒三丈的话:“桓城,我应该……有了。”
“什么?!”
陆桓城耳旁瞬间轰的一声,血液上涌,脖子涨红,一把攥住晏琛的手腕把人按在浴桶上,恶狠狠地道:“你再说一遍?”
“……就是有了嘛。”
晏琛老实回答,嗓音怯怯的。
陆桓城怒道:“几成把握?”
“唔……倒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是,胎灵嘛,沾到一点儿精气就能成形的,你射进来那么多,大概,呃,那个……十成?”
十成?!
陆桓城只觉肺都要气炸了:“所以刚才那些洗干净就不会怀上的话……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晏琛见他真的生了气,心里跟着一慌,唯恐他当场反悔,收回承诺,连忙先发制人地道:“桓城,你不能这样下饵钓我!我,我已经说实话了,你答应过要带我同去,就一定要我同去,否则我就告诉笋儿,说木头爹爹轻诺寡信,连自家人也骗,是个鬼话连篇的江湖骗子!”
晏琛嚷完这两句,意识到威胁似乎没多大用处,气势渐渐灭了,看着陆桓城忐忑地问:“你……还肯带我去吗?”
“肯。”
陆桓城环住晏琛的腰,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个字。
他抱得很用力,双臂如铁栅般紧锁,又低下头去,热情而温柔地吻住了晏琛,一寸寸流连过唇瓣、齿根与舌尖。
怀里的身子那么清瘦温软,隐约还有他最迷恋的香气,他……怎么舍得放开。
“既然成家了,为夫亦为父,便不能再抛下妻儿独行。”陆桓城道,“只要阿琛不惧路途颠簸,以后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晏琛大喜,马上精神了起来,得寸进尺地缠着他:“那笋儿呢?我们出了远门,孩子一个人留在家中总是不太好。笋儿自小没出过阆州,这回把他也带上,让他去见见世面吧?”
陆桓城拗不过他,宠爱地笑道:“都依你,你说怎样,咱们便怎样。山河壮阔,天下美景也不止江南锦绣园林一种,让孩子早些长点见识也好。咱们走得慢一些,不赶路,逐城逐镇地观赏风土人情,晚上挑有竹林的地方歇脚,就当是……一家三口游历夷南。”
“四口。”
晏琛轻声纠正他。
陆桓城温和地笑了起来。他屈膝跪下,小心亲吻着晏琛的肚子,然后抬起一双眼眸,含情脉脉地仰望着他:“对,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四口了。”
午后日头正暖,新雪消融,几束细碎的光线射入窗格,洒在临窗小榻上。
晏琛沐浴后感到倦乏,又逢了却一桩心事,枕着陆桓城的双腿拥衾睡去了。他睡得很沉,呼吸浅淡,胸口缓缓起伏,一只手搭在小腹处,无意识地收拢了五指。他微湿的长发间,正悄悄藏着一枚碧透的翠叶。
陆桓城拣起了它,拈于指上,鼻息嗅到一缕清雅的竹香。
便情难自禁地把人搂紧了些。
……怎么舍得下呢?
三百年聚灵,三百年识情,怀中这一根干净的青竹把心底最纯粹的爱情给了他,历经磨难,却始终不曾生恨。他得此天意眷顾,无以为报,唯有偿还一个不负心的下半生,陪着晏琛把世间属于他们的这一个故事,安宁地写至末尾。
幽篁一扇小西窗,翡叶千滴长相望。
旧簟香衾入梦时,新笋犊芽正青黄。
至此终章。
【番外一】全家都是演技派
作为一匹勤奋且彪悍的种马,陆桓城没想到自己还有失业的一天。
但他的确是失业了。
而且失业得措手不及。
自从祠堂那一次意外过后,晏琛的情欲就如同海水退潮——消失得彻彻底底。死水撩一撩好歹还能起点儿涟漪,晏琛是死水结了冰,任人怎么撩都不动情。
陆桓城在床上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前早晨一苏醒,他便能拱进那温暖湿润之处,舒畅地泄上一发,再神清气爽出门去,如今胯下那一根又硬又涨,无人理睬,好似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孤儿。每回他要央求半天,晏琛才肯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胡乱帮他抚弄两下,抚弄完了便一拢被子蒙头睡去,天打雷劈都吵不醒。
早也睡,晚也睡。
蕴灵养笋的竹子,成天只知道睡。
再后来,晏琛干脆中途就没了动静,手里还握着那东西,脑袋已经枕在陆桓城胸口酣然入睡。陆桓城舍不得唤醒他,只好悲催地自食其力。
心道,小笋芽才绿豆那么一丁点儿大,下马威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可比陆霖当年的存在感强多了。
陆霖不足六岁,未到进学堂的年纪,桌案上的笔墨卷册却已摆得满满当当。陆桓城惜其天分,不敢稍有耽搁,重金聘来了一位博学夫子以作启蒙。每日卯时二刻,陆霖要在苍玉轩听一节早课,习字诵读,修完课业,午时交由夫子查验过后方能下学。
他忙活了一上午,受到夫子夸赞,满心欢悦地踩着积雪飞奔回来,想向两位爹爹炫耀,却惊讶地发现晏琛还躺在床上——眉头轻蹙,呼吸沉缓,一点儿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竹子爹爹这是怎么了?
陆霖困惑地搔了搔头发。
他去问陆桓城,陆桓城笑而不答,只小声嘱咐了一句,要他轻手轻脚,切莫惊扰晏琛安眠。
于是这个疑问一直在陆霖心中盘桓不去,直到正月某一天的凌晨,他在睡梦中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吵醒,朦胧中看见床头的灯烛点亮了。昏暗的视野里,陆桓城拿着一杯水走到床边坐下,神情有些焦急,而晏琛面容苍白地倚在床头,捂着唇,像是刚刚吐过。
清水递到唇边,晏琛勉强喝了几口,突然眉头紧锁、五官扭曲,一把推开茶盏,半截身子扑出去,又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竹子爹爹!”
陆霖大声惊呼起来,兔子出洞似地蹦出了被窝:“你怎么了?病了吗?”
晏琛撑着床沿,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陆桓城赶紧为他清水漱口,拭净唇角,还往他嘴里塞了一粒酸梅干,仔仔细细地安顿妥当了,才对陆霖道:“笋儿,爹爹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三四息静谧之后,整张六柱大床都在陆霖喜悦的尖叫中震颤了起来,床架左右摇晃,纱帘剧烈抖动。晏琛被震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呕意又杀了个回马枪,胃里一阵恶心翻涌,捂着肚子扑到床边狂吐不止。
陆霖呆住了,维持着高举枕头、迈出弓步的姿势,雕像一样僵在床上。
陆桓城一句话没说,拦腰抱起他,往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两巴掌。
过了片刻,屋内终于消停下来。
陆霖趴在晏琛怀里,眼角含泪,露出白里透红的小屁股,享受着爹爹温柔体贴的按摩。
陆桓城坐在床边,一边狼狈地用冷毛巾敷脸,一边清了清嗓子,零碎拾回几分家长的威严,向儿子交代:
其一,竹子爹爹腹中不一定是笋妹妹,也有可能是笋弟弟,笋儿作为哥哥,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心。
陆霖满口答应。
其二,等到三月开春,他们一家四口便会以行商为契机,去千里之外的夷南游历奇山异水,笋儿作为长子,一路上要照顾脆弱的竹子爹爹。
陆霖频频点头。
其三,竹子爹爹怀孕这件事,在离开家门之前一定要严守口风,尤其不能被奶奶知道,否则,奶奶慈爱的关怀光芒笼罩下来,谁也走不了。
陆霖拍拍小胸脯,表示这有何难,从此开始了心机演技派的光辉生涯。
首先,迫在眉睫的,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共餐问题。
鱼肉腥,猪肉臊,晏琛眼下正敏感着,连一丝气味也闻不得,必须一样不留,通通划掉。为了保证竹子爹爹不在饭桌上露出马脚,陆霖打好腹稿,吧嗒吧嗒跑去找奶奶,说过年这段日子大鱼大肉吃厌了,胃里腻得慌,想吃一桌清淡的蔬菜——越清淡越好,最好一丁点儿油星也看不见。
陆母信佛食素,自然答应,让环翠把小少爷的话交代了下去,当晚便做得一桌子绿油油的全素宴,连汤盅也由冬瓜与豆腐熬煮,不见一点肉末。
绿蔬爽口,菜汤鲜美,晏琛胃里舒服,安安生生吃了小半碗饭。
陆桓城在旁边盯梢,见素菜卓有成效,便暗地里向陆霖使了个眼色,开始虚伪作戏:“笋儿,这大过年的,让大伙儿跟着你吃素,是不是太任性了些?”
陆霖心领神会,机灵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噘起小嘴,委屈地望向陆母:“奶奶……爹爹怪我……”
“孩子想吃素,大人陪着吃一次怎么了?”陆母瞪向陆桓城,出言为孙子撑腰,“我吃素十多年了,身子骨硬朗得很,也没见吃出什么病症来。”
陆霖赶紧趁热打铁:“那……笋儿还要再吃几天。”
“奶奶做主,准了。”
陆母拍板定音,顺手往孩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苗,嫌弃地对陆桓城道:“瞧瞧你那缺一顿肉就不能活的样子!”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对面座位栽下来一只猫。
阿玄简直要绝望了。
事实上他认为,今天这一顿晚饭完全够得上虐猫的标准。
一刻钟之前他被陆桓康抱进前厅的时候,面对一桌草绿,几乎是发懵的。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鲳鱼呢?蹄髈呢?排骨呢?可爱的里脊与丸子呢?
他不死心,十根尖爪抠着桌沿,一盘菜一盘菜扫过去,然后心底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梅菜扣肉、汆白肉、五香牛肉、回锅肉、烤鸭、烧鸡、凤爪……都去哪儿了?!
再不济给只鹌鹑也行啊!
阿玄非常沮丧,一片菜叶子也没碰,饥饿地在陆桓康腿上蜷成团,甩着一条蔫嗒嗒的尾巴,听着桌上碗筷叮当作响,心想等会儿要亲自去厨房偷块肉来解馋。
然后他就听到陆桓城说,这一顿天杀的全素宴……是陆霖小公子的杰作。
友情呢?!
从前给你当狗骑、当被盖、啃烂你爹的账本主动给你顶锅的友情呢?
为什么要发挥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来虐待一只缺了一顿肉就活不下去的狸子?
难道有杀父之仇吗?!
……有。
阿玄默默尴尬了一秒钟,飞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转而郁闷地思考起来:陆小公子要连吃几天素菜,就意味着厨房不会屯肉,厨房不屯肉,就意味着他偷不到肉,他偷不到肉,就只能去藕花小苑的池塘里刨雪凿冰捞锦鲤——冰面上那么大一个坑,陆桓城瞎了才会看不到。
……没法活了。
莫非是陆家的生意终于被陆桓城折腾垮了,入不敷出,没钱买肉,面子上又挂不住,所以才借由陆霖之口改让全家吃素?
想来想去,阿玄认为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一片惨淡,自己膘肥体壮的身躯在小山似的菜叶堆里迅速消瘦了下去,油光水滑的毛发变得粗糙,最后沦为一只可怜狸子,瘦骨嶙峋,蹲在门庭冷清的陆宅外头,胸口挂一块牌子,上书“专业捕鼠,求领养”。
作为家里长期蹭饭的一份子,阿玄居然难能可贵地对陆桓城产生了一丝认同,觉得这位陆大当家虽然面目可憎,但冲着能赚钱给他买肉吃这一点来讲,还是颇有价值的。于是当天晚上,他趁着深浓的夜色溜进了藕花小苑,找到陆霖,想打听一下陆家是不是真的快完了。
没想到陆霖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欢悦地道:“当然不是呀,阿玄你想什么呢!是竹子爹爹刚怀了小妹妹,胃里难受,怕腥,我们才改吃素的。”
怀……怀了小妹妹?!
轰隆。
一千道惊天霹雳从头顶劈下。
阿玄呆若木鸡,莹绿的眼眸中落下了一滴嫉妒的泪水。
为了公平起见,兼顾竹子的胃口与猫妖的胃口,体贴又聪明的阿玄提出——他可以自带鸡腿来吃饭。
然后就被无情地拦在了大门外。
陆霖不光收缴了油汪汪的鸡腿,还以严肃认真的口吻教训了他一番,说所有油腻的食物都不许靠近竹子爹爹,哪怕一根鸡骨头也不行。阿玄痛失鸡腿,一边憋屈地嚼菜叶,一边感叹这孩子的性格已经没救了,像谁不好,偏偏越来越像陆桓城。
当年那根傻兮兮、软萌萌的小竹子哪里去了?
他很不高兴。
尤其在亲眼看到陆霖甜声向奶奶撒娇,把她的视线吸引过去,以此掩盖晏琛突如其来的孕吐时,阿玄满脑子只剩下鲜红的四个大字——心机深重。
十天之后,阿玄终于如愿吃上了肉,因为陆桓城一家三口根本不来前厅吃饭了。
笋妹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娇贵难养得不像话。晏琛怀胎不足两月,已是吃什么吐什么,憔悴萎顿,只剩酸萝卜配清粥能勉强下咽。陆氏父子心疼他,小的装病,大的掩护,让晏琛以照顾孩子为由躲在藕花小院休养,天衣无缝地瞒过了陆母。
午后雪霁天晴,小窗半开。
晏琛倚在榻上晒太阳,身上盖了一条蓬松的绒毯,小腹处鼓鼓囊囊隆起一大团,时不时地拱来拱去。
“唔,别动。”他伸手捂住毯子,“压着了,有点想吐。”
“天天吐,还有完没完了?”
阿玄嘴上抱怨着,身体却果真不再乱动了,从绒毯边缘探出两只小白爪,敷衍地帮晏琛揉了揉肚皮,以示安抚。
晏琛道:“以前怀笋儿时也吐的,过几个月就消停了。”
“几个月?!”阿玄咂舌,一副天塌地陷的恐慌样子,忿忿道,“我去抓只母狸子问一问,要是狸子怀崽也吐成这般,我就不生了——崽可以没有,鱼不能没有!”
晏琛淡淡笑道:“阿玄,你不能这么想。你应该想,只要吐一阵子,熬过去了,就能向二弟撒娇,让他亲自蒸鱼给你吃了。”
阿玄闻言倏然醒悟,兴奋得尾尖一阵激颤。
太有道理了,多么值得!
一想到陆桓康左手按鱼尾,右手拿菜刀,在厨房手忙脚乱为他刮鱼鳞的样子,阿玄飘飘欲仙,不能自已,抱着尾巴连滚数圈,“啪嗒”一声从晏琛怀中掉了出来。
他抖抖毛,又屁颠屁颠地爬回去。
短暂的兴奋过后,阿玄想起苦闷的现实,马上又变得郁郁寡欢:“蒸什么鱼啊,仙方还没找到呢,一只猫崽都没有……”
仙方!关键是仙方!
晏琛提议:“要不去金鼎山问问玄清道长?”
“绝不!”阿玄傲然昂头,“我是有尊严的狸子!”
谁稀罕找那个虚伪、狠毒、想把他丢进油锅炸成渣的老头子帮忙!
此仇不报非君子!
总有一天他要铲平金鼎山,火烧鹤云观,拔了那老头的须髯荡秋千!
晏琛听见毯子里龇牙低嘶声,知道阿玄是真的记恨在心了,便伸手进去,握住他一只小爪轻轻捏了捏:“阿玄,这样吧,我听闻夷南湿热,草木茂盛,有许多我们江南见不着的奇花异果,说不定里头就有让能让公狸子怀胎的。我此行前去,若是有幸遇着了掌管草木的仙人,便替你求一求,讨一两株仙草回来。”
阿玄感激涕零,愉快地咕噜咕噜起来,用带软刺的小粉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晏琛指尖有些敏感,猝然低吟了一声,不巧被刚进屋的陆桓城听个正着。陆桓城一看他肚子怪异地鼓起一座小山包,脸色立刻臭极,大步过来掀开被子,果然看到一只不要脸的黑狸窝在他怀里惬意地取暖。
他冷冷一笑。
乌云压顶,雷雨将至。
阿玄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撤下一条微抖的后腿,又撤下另一条微抖的后腿,突然飞快转身,哧溜一声蹿上窗框,火烧屁股似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三月,溪河融冰,墙外梨花开满了枝头。
冬袍解去,春衫斑斓。
晏琛有孕的事情被滴水不漏地瞒到了出行这一天。陆母盼不到孙子,心中抱憾,却依然疼他疼得紧,清早相送时往晏琛与陆霖的腰带上各系了一块莲华白玉福坠,百般叮嘱、依依惜别过后,亲自送他俩登车入座。
车帘刚放下,一只黑狸就窜上辕木,机敏地从帘角钻了进去。
陆桓城还在前厅向弟弟交代生意上的最后几件事宜。这回他要带走三位管事,留下五位辅佐陆二公子照料家中铺庄。四月将至,又到江南桑织缫丝的繁忙时节,往年陆桓城自己也要操劳一阵子,陆桓康初次接手,不免心中无底,便将哥哥的提点一样一样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待一切处理妥当,陆桓城出得朱漆大门,正好看见阿玄轻盈跃下了马车。
那狸子瞧见他,反应竟古怪得很。
先是猛然顿住脚步,瞳仁缩成细细的一根梭子,用极度鄙夷的目光扎了他一个白眼,又愤怒地连喵数声,像在骂人,最后嫌弃地绕了个大弧从他身旁经过,生怕沾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陆桓城只当它是惯常作妖,没搭理它,仔细查验了一遍行李,确认该带上的都已带上了,便与母亲郑重告别,翻身上马,领着车队往阆州城门而去了。
行至阆州西郊七八里处,陆桓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阿玄的表现另有深意,立刻勒马止步,想问问晏琛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谁知撩开垂帘一看,他当场懵在了原地。
里头的人根本就不是晏琛!
宽敞的车厢内,唯有一位香衣云鬓的窈窕女子倚窗而坐。她斜靠着枕垫,手撑脸颊,正几分疏懒地望着窗外的林道与群山,听见帘动声转过头来,见是陆桓城站在那儿,便微诧地问:“桓城,怎么不走了?”
沉鱼落雁,流莺妙啭。
陆桓城一刹间忘却了所有,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词。
工笔绘三千青丝,绾作朝雾随云髻,簪钗缀珠翠,发间疏点杏花两三朵。颈白胜新雪,柳眉如勾月,一双眼眸恰似水湿的墨玉,七分含情三份含羞。
若为花,人间不该有此株。
这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画中美人。
陆桓城活了三十年,勾栏娼坊里逢场作戏,也算在极尽烂漫的春色中走过一遭,却不曾拂袖摘过一瓣花。然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朱唇皓齿中念出来的时候,他一个断袖居然心跳加速,下腹半硬不软地起了反应。
“……”
那美人见他扶车呆立,神色震惊,死死盯着自己不敢近前,多少明白了一些什么,眼波隐约流转,又娇声唤他:“桓城。”
说着扶窗起身,竟是要过来亲近他。
陆桓城大骇,慌忙喝止:“别动!”
于此同时双手立掌在前,俨然是禁止接触的架势。
美人蹙眉,依言立住不动,有些不解地盯着他。
“这位……夫人。”陆桓城一边斟酌措辞,一边尽可能冷静地向她解释,“我不认得你,更不明白你为何会在我的车上。我这队车马将要携妻带子去夷南远行,并非往返邻城。你既上错了车,所幸发现得早,离开阆州不算太远,还来得及赶回。夫人不妨告知我家住何处,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然后赶紧把晏琛找回来。
眼下最关键的大事,是他莫名其妙把晏琛给弄丢了!甚至不知道是丢在了家中,还是丢在了半路上!
出发第一天,他怎么就干得出这种糊涂事?!
谁料那美人身子发颤,似是被他一句话伤透了心:“你说……不认得我?我住在阆州长川街,陆家祖宅,苍玉轩旁边的竹庭里,你怎么会不认得我?”
陆桓城惊愕,以为耳拙听错:“竹庭?”
那美人点了点头:“竹庭里几十根竹子,每一根多少都有些灵性,不止晏琛一人能化出人形,我……我也是能的。”
“所以……”
陆桓城预感大事不妙。
“你宠幸过我。”
美人一语惊人。
她弯下腰,款款近前,仪态婉娈生姿,鬓边珠玉随步摇晃,碰撞时发出好听的泠脆之声,却似鼓锤闷沉,一下一下敲击着陆桓城的胸口。
他眼睁睁看着那美人跪在跟前,鹅黄缎袖里伸出一双手,青葱玉指,十点丹蔻,温柔地抚上了他的面颊:“我们轮番侍奉你,你只愿娶晏琛为妻,不愿给我一点名分,这便罢了,可如今你竟说……竟说不认得我!难道你这般无情,连我们的……”
她突然攥住陆桓城的手,强迫他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连我们的这个孩子也不要了吗?!”
隔着丝缎春衫,掌心之下……是柔软的隆起弧度。
也是一层滚烫的热炭,灼伤了毫无防备的手掌。
陆桓城一摸到那团东西,瞬间就像被点住死穴,芒刺在背,五指发僵,冷汗顷刻打湿了鬓发。
……竟是真的。
所以阿玄才格外反常,才对他做出了一连串彰显鄙夷和愤怒的举止——它钻进车内,特意想向晏琛告别,看见的却是这一根鸠占鹊巢的雌竹。
好在,陆桓城并不算一个易骗的人。
这拙劣的骗局漏洞太多,他沉眸略一思索,马上就察觉到了说不出的怪异,反手用力扣住那美人的细腕,怫然斥道:“你敢撒谎蒙我?我在床上向来清醒,你一个女子,骨架比晏琛小,声音比晏琛细,容貌也生得与他不同,我要神智不清到何等地步,才会分辨不出,把你们两个弄混?”
“你,你不认就算了,还吼我……”
小美人见谎言被当场识破,有点尴尬,又不知接下来怎么圆场,小声埋怨了陆桓城一句,抿着唇,很是可怜地瞧着他。
陆桓城根本不吃这一套。
美色当前,他的心肠反而越发冷硬,手上力道分毫不松,生生按出了五个青紫的指印,威胁道:“你把晏琛弄到哪去了?说实话,不然我就拖你下车,绑在路中间,让马蹄和车轮把你碾得烂碎!”
他怒目相视,吓得那美人花容失色,挣扎起来就要往后躲,头上钗坠剧烈晃动,叮当作响,粉白杏花接连飘落,竟白不过她失血的颈子。
“你先放开我!”
她开口央求。
但陆桓城不肯先放,于是她也不肯先讲。
这样的僵持便有些难堪了。
对方一个疯疯癫癫的弱女子,摆明了脑子有病,还怀着身孕。陆桓城嘴上再狠毒,总不至于真的把她扔下马车——但是不扔下去,到底怎么才能逼她交代晏琛在哪儿?
陆桓城这等八面玲珑的人精,此时也陷入了人生中少数不知所措的境地。
就在这时,马车内传来了其他动静。
只见最靠里侧的一床被褥拱了拱,片刻之后,竟探出一颗小脑袋来。
陆霖被争执声吵醒,睡意朦胧地坐起身,揉着一双惺忪的眼睛往他们这边看,半晌也没搞懂局面,小眉毛迷糊地拧到了一块儿。
陆桓城看到他,眼前一黑,飞快甩开了那美人的手。
陆霖呆怔:“……木头爹爹?”
“笋儿,事情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陆桓城迫切地想把自己拈花惹草的嫌疑洗干净,陆霖却没兴趣,慢吞吞爬了过来,一脸没睡够的表情,懒洋洋地批评他:“不许对竹子爹爹动粗。”
然后转身往那美人怀里一扑,闭着眼,惬意地蹭了蹭她微隆的肚子,痴傻地笑道:“妹妹好。”
再然后,他维持着唇角上扬的迷恋表情,无声无息地就这样靠着睡了。
气氛异常安静。
两个人四目相对,陆桓城脸色阴沉,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还要可怕。
他看着晏琛,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不打算向我解释几句,嗯?”
晏琛尴尬地咬着下唇,挑词拣句琢磨半天,刚想说话,忽然脸色乍变,用力捂住了嘴巴。陆桓城这几个月已被驯出了习惯,反应奇快,抓起小案上的巾帕就递了过去。待他辛苦吐完,一杯温热而甘冽的泉水也送到了手边。
晏琛接过杯子,低头啜了一口水,小声答道:“我想着……这孩子也快显怀了,到时我再以男子形貌跟着你,难免会遭人非议,说不定会害你连生意也做不成。所以,我请阿玄帮忙下了一道幻术,在凡人面前,我便显出女相来。”
听闻是这般缘故,陆桓城的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却更加忍俊不禁,无奈地笑道:“阿琛,你与那狸子一同作戏,拿幻术来消遣我一介凡人,是不是不太妥当?我方才是真的担心你,既害怕把你半途弄丢了,也怕你被其他竹子欺负了去……”
“是我不好。”
晏琛满怀歉疚,诚恳地道歉,又握着他的手补充道:“你别怕,家里聚出了灵识的竹子,迄今也只有我一根,我不会被其他竹子欺负去的。”
陆桓城这才肯安心,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认真打量起来。
鹅蛋脸,扫墨眉,素齿丹唇,清眸流盼,乍一看有几分神似晏琛,但再仔细一瞧,非但五官截然不同,连喉结也消失了——这是一个真正冰肌玉骨、浑然天成的女儿家,不是男子装扮而成,也不露一处破绽。
晏琛根骨为竹,血肉为灵,容貌天生就带了七分仙气,之前化为男相时还不明显,此刻化作女相,真真是云端仙鹤收羽下凡,漂亮得让陆桓城心颤不已,就怕带在身旁会引来图谋不轨的山匪,要把他这娇俏的娘子半道劫去压寨。
将来他们的女儿若能继承晏琛女相的姿容,哪怕只一半,陆桓城光凭想象,一颗心就化作了满地流淌的糖浆。
“桓城,你……离我近些,我给你解咒。”
晏琛轻声唤他。
陆桓城依言凑近了一些,双眼便被晏琛用手遮住了。
黑暗中,幽淡的竹香离得越来越近,他只觉唇瓣微微一热,等那只手移开时,他睁开眼睛,坐在面前的……已然是从前那个最熟悉的爱人。
幻术虽然解开了,戏耍之仇还远未得报。
陆桓城记仇,尤其记晏琛犯下的、与狸妖有所牵扯的、蓄意捉弄他的大仇。
所以这天夜半,在他们抵达的第一座城镇、落脚的第一家客栈里,陆桓城把晏琛压在身下,逼他彻彻底底、凄凄惨惨地哭着认了一回错,至于晏琛苏醒后会如何闹腾、如何赌气,那都是陆桓城顾不得的事情了。
【番外二·大红花布抱丫头】
陆桓城此番夷南之行,半程走龙源驿道,半程走笸箩江水道,途经磨刀坝、锦屏洲、蔺石关、望云水渡、飞雁垛……合计绵延二十五城。去时轻装简行,两辆马车四箱缎,归时声势浩大,拖回来整整八十八箱江南罕见的奇货珍品。
……和一个被大红花布裹成了粽子的小闺女。
小闺女六斤六两,生于九月廿九未时,柑橘山,芦花涧,吊脚楼二层,猪圈上方,韦家婶婶的木板床上。
事情的经过七分属天缘巧合,三分属自行作死,大致说起来是这样的。
当年潦河北渡,沿途两岸皆是一览无遗的平原阔地,晏琛被养肥了胆子,以为夷南撑死不过比江北多几个坡,非要怀着小笋与陆桓城同行。等上了路他才知道,夷南地势凶险,道路多阻,崇山峻岭盘绕,前有三尺狭壁窄溪滩,后有九曲盘山浮云栈,远非江北平原可比。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去近千里,再想折返早已来不及。
一路上他受着陆桓城无微不至的照料,未经霜行草宿,却免不去颠仆动荡,腹中胎儿养得极不稳妥。
陆桓城怕他早产,吩咐管事们先护送货物归了家,自己带着晏琛和笋儿十天挪一步,每每养稳胎息,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才肯动身赶往下一座城镇。
这般慢吞吞拖到九月下旬,晏琛腹中频繁作动,显出几分临盆迹象,阆州却还在六百里之外,是断然来不及返回家中安产了。
所幸向前再走几十里,便能进入旌州地界。
旌州有一户舒家,做的是织缎印染生意,声名不及陆氏显赫,但因为仰仗着一门祖传手艺,织技巧夺天工,染色明艳且不易褪,一直与陆家往来甚密。陆桓城提前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说夫人临近产期,急需一处院落安身,他们夫妇或要携子前往叨扰,直至孩儿平安诞下。
又付一锭赏银,催得信使快马加鞭,沿驿道绝尘而去。
次日清早,客栈小二就送来了回信。
陆桓城展开读过,露出一丝“如我所料”的笑意,随手将信纸递给了晏琛:“我说什么来着,舒家办事从不拖泥带水,短短一夜功夫,不光收拾好了院子,连产婆与奶娘也替我们一并找齐了。阿琛,等今晚赶到旌州,你先好好休息,过几日,咱们就心无旁骛地把孩子生下来。”
“嗯,好。”
晏琛点点头,接过信纸潦草读了几行,蓦地眉头轻蹙,指尖颤抖,一下子捏皱了薄薄的纸张,另一只手拢住下腹,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来回按摩着——从早晨苏醒开始,腹内的不适就有些古怪。宫膜阵阵发紧,钝疼每半刻袭来一次,不温不火,却恼人得很,任他如何揉按也无济于事。
自从入得九月,胎动就比从前频密了许多,腹痛也不止一次两次——但往往忍耐一会儿就能缓解。
晏琛劝自己往好处想,或许这一回……与之前并无什么区别,只是持续得久一些罢了。
他百般思量,最终还是决定瞒着陆桓城。
陆桓城向来行事谨慎,若让他知道自己身子不适,恐怕今天就走不得了。可他们继续留在红瓦镇,岂不辜负了舒家一片美意?晏琛心道,他已经给陆桓城带来了太多麻烦,不能再害他平添一样人情债。就算这回不是虚痛,是当真要生了,按照笋儿那次的经验,起码也得再熬七八个时辰。
旌州离红瓦镇不远,他……撑得住的。
这般想着,晏琛心里逐渐平静下来,屏息捱过这阵疼痛,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由陆桓城抱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还未及入座,他忽然变了脸色,痛楚地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猛地伸手抓住窗框,抱着肚子深深躬下腰去,口中吐出了一连串细碎而凌乱的喘吟。
疼极了。
竟比之前几次……要厉害得多。
好在腹痛持续得不久,陆霖跟在后头被抱进来时,这一回的宫缩已经过去了。
晏琛抹了一把虚汗,扶着僵硬的后腰缓缓坐下。不一会儿,便听得耳畔一击清亮鞭响,又渐起马蹄点踏、车轴轱辘声,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客栈小门。
陆霖与往常一样乖巧地趴在晏琛身旁,侧过脸颊,把脑袋枕在那高隆的肚子上,想听听妹妹今天有什么动静。
———是在睡觉呢,还是在翻身呢,还是在吐泡泡呢?
枕了一会儿,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竹子爹爹的肚子……有点怪异。
从前它像一只刚蒸熟的白馒头,柔软而饱满,笋妹妹藏在里头,教人很想亲一亲,揉一揉,再啊呜咬上一口。可是现在,白馒头时不时会变硬,就像出锅后被人遗忘了十多天,蒸干水份,只余一层坚硬难嚼的面壳子。
这是怎么了?
陆霖疑惑地抬起头来,想问一问晏琛,却见晏琛鬓角微湿,神情苦楚,后背抵着车壁,竭力压抑着快要出口的呻吟。
他惊讶道:“竹子爹爹,你怎么了?”
“没事……我……呃,妹妹睡醒了,有一点……闹腾……”
晏琛正疼到紧处,费去九分体力才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一个词一个词地挤出口。
他有些耐不住痛楚,只得握了陆霖的小手,让他抚摸自己颤动的腹部,告诉他:“笋儿,你是哥哥,你……劝劝妹妹,让她多睡一会儿……妹妹一直……呃……一直最听你的话……”
陆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他在车内爬了一圈,收拢几只蓬松的羽枕垫在晏琛腰后,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正襟危坐,伸手抚摸那浑圆的弧度,柔声安慰道:“妹妹乖,妹妹听话,哥哥哄你睡觉。你不要闹,也不要吵,别害竹子爹爹肚子疼。”
可是任性的笋妞妞不听话,她攥着小粉拳,气鼓鼓踹了哥哥一脚。
正午时分,马车驶经山间一片挂果的柑橘林,陆桓城身后的帘子突然拉开了,陆霖不顾危险地爬出来,焦急唤道:“木头爹爹,你快来看一看,竹子爹爹他……是不是要生了?!”
骏马一声破云长啸,前蹄高抬,冲势刹止,整辆马车猛地朝前冲去一尺。
陆桓城捞起险些一头栽下的孩子扑入车内,看到晏琛的模样,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情况不妙。
或者说……糟糕透顶。
晏琛大半截身子都已经疼软了。他乏力地歪靠在车壁上,不住地轻微抽搐着,双眸半阖,脸色雪白,唇面咬出了深浅不一的齿痕,喘息间时而混着几声带颤的哭吟,按在腹部的一只手更是绷得连掌骨与青筋都现了形。
山风拂起窗帘,明亮而灼热的日光晒入车内,却蒸不干他脸颊与脖颈上豆大的汗珠。他流了太多汗,整个人像刚从澡盆子里捞出来,中衣被汗水浸得彻底湿透,襟口也似涂了一层浆糊,牢牢敷在锁骨处。
少顷,阵痛淡去,晏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浑身骨头松懈下来,一双浮泪的眸子才完全睁开。
他望着陆桓城,眼神里竟有几分求救意味。
陆桓城心急如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阿琛,几时开始痛的?”
晏琛虚弱道:“晨……晨起就……”
晨起?
那已经足足过去三个时辰了!
陆桓城又心疼又怨恨:“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疼得还不厉害,我以为……我忍得住……”晏琛想起自己鲁莽的决定,后悔莫及,“生笋儿那次,我疼了一个白天,直到夜里才生下来,就想着……这个孩子也会一样的……可是,可是她好像……等不及要……呃啊!”
晏琛张口惨叫,发硬的小腹往上一挺,五指死死抓紧窗框,恐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他怎么偏偏……又把事情弄糟了?
自从马车驶出红瓦镇,许是土路颠簸,许是心中无底,宫缩一下子失去了规律,从绵绵钝痛变作剜肉挫骨般的烈痛,排山倒海席卷而来。这孩子全无耐心,拼了命地往下窜,晏琛腹内坠痛如绞,两条腿不自觉地越分越开,只觉再痛那么三五下,卯足力气使一波劲,小丫头就要出世了。
这处密林小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向西距红瓦镇二十里,向东距旌州也是二十里,正正好好卡在中央,无论折返还是前行都来不及。
晏琛慌乱极了,抓着陆桓城的手臂问道:“桓城,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真的……把孩子生在马车上?”
“别怕,别怕,陆哥哥这不是陪着你么。”
陆桓城抱住他,手掌覆上高隆的腹部,来回缓缓安抚,温声道:“从来就没有陆哥哥解决不了的麻烦,阿琛知道的,是不是?你听我说,先别慌,要相信我,我会想办法照顾好你的。”
陆桓城这是第一次陪晏琛生产,事关妻儿安危,说完全不乱阵脚是不可能的,但他极快地冷静下来,稳住晏琛的情绪,折返车外,开始寻找可供歇脚的村落与农居。
这片柑橘林熟果垂枝,却罕见滚落在地的橘子,说明附近一定有人常住,负责照料看护。
山谷阴幽,水声淙淙,周遭林木掩映。
陆桓城发现一处视野开阔的石矶,攀上去举目远望,果真看见树冠后头飘起了一缕淡淡薄烟——若为雾气,必然大片大片弥漫山间,这般清晰直上的,定是炊烟无疑!
他心中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车上,扬鞭策马,循着最近的一条崎岖小道往那炊烟袅袅之处赶去。
行路半刻,转过几折狭径,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山野中一片广阔的凌波碧湖,湖上渔船徐行,岸边依山傍水搭建了一排高低错落的吊脚楼,楼里鸡鸣狗吠,孩童打闹,一派喧闹景象。
马车绕岸而行,飞快地靠近了楼群。
出现在陆桓城视野中的第一个村民,是一位扎着碎花头巾的胖婶子。
那婶子没注意到他,还在乐颠颠地劳作,怀抱一只扁竹箕,哼着歌,往晒竿上一条一条地挂咸鱼,身体摇来晃去,哄睡了绑在背后的奶娃娃。
陆桓城上前唤了一声“婶子”,胖婶扭头,看到一个仪表堂堂、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站在面前,双眼顿时锃光发亮,仿佛黑泥堆里发现了一粒白珍珠。紧跟着又听闻他还有个俏媳妇,兴致越发高昂,风风火火就冲到马车那儿去瞧晏琛。
只瞧了一眼,她“嘭”地一巴掌拍在车壁上,回头对陆桓城大声道:“好福气!”
晏琛当时正揉着肚子低低哀泣,猛然听到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腹痛都散了九分。然后就见帘子一掀,门口挤进来一具肥硕的身躯,细眼,淡眉,笑容满面,活像一尊包着碎花头巾的弥勒佛。
这是……什么情况?
胖婶笑眯眯,向他打招呼:“闺女,在生呐?”
语气类似于挑着饭点路过邻居家,随口问一句:哎哟,在吃呐?
晏琛阅历有限,人情世故还未学通,脑中一懵,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忍着剧痛点了点头。
“闺女莫怕,你看我这个!”
胖婶旋风般转过身,向他展示背后正抓着头巾一角往嘴里塞的奶娃娃,又旋风般转回来,灿烂笑道:“看见没有,胖丫头,九斤整,壮实得很,家里排行老六,我大前天刚生的,热活着呢。韦婶我生得多,接生得更多,拽出来的娃娃能绕大湖一整圈,最不缺的就是经验!闺女,你等会儿听婶子的话,婶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保管吃完午饭就生个大胖小子!”
晏琛疼怕了,被她热情似火的最后一句话轻易蒙骗,当真以为马上就能解脱,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倦怠的身子充满了力气。
周围人声渐响,俱是闻讯而来围观香车宝马的村民。
韦家婶子虎躯一振,威风凛凛杀将出去,挥舞着手里一条半尺长的咸鱼,扯着嗓门道:“先来先到,知道不?凡事要讲个次序,这小两口运气好,找了韦婶,今天就是韦家的客人,孩子也得生在韦家楼里。你们看够了就散吧,该喂猪食喂猪食,该扫兔屎扫兔屎,晚上记得来我家吃喜蛋,就这样,都给我散了!”
话音刚落,那翻着白眼的鱼头直指陆桓城,令旗似地用力一扬:“仔儿,把你媳妇儿抱出来,咱们上楼去!”
韦婶直截了当,一句话指挥完毕,随手把咸鱼往晒竿上一挂,砰砰砰跑上了二楼。
陆桓城盯着她的背影呆愣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都没什么谢绝的机会。
马车里传出了晏琛痛苦的哀吟,陆桓城一惊,赶忙把人抱出来。陆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用好奇的眼神环顾四周,打量着这片悬空而建的美丽楼群。
木梯陡峭,还有些湿滑,陆桓城怕摔着晏琛,便抱稳了他,一阶一阶慢慢地往上走。
韦家婶子居高临下,在头顶一阵猛拍栏杆,大声喝止:“哎哎哎,干什么呢?别抱了,放她下来自己走。这三十二级台阶,她要能走上来,起码少生两个时辰!”
陆桓城无奈,只好将晏琛放下。
晏琛双脚一落地,立刻感到腹内坠痛变得更烈,胎儿拽着五脏六腑疯了似地往下扯,一眨眼就撑开了耻骨。
他慌乱至极,托着下腹拼命摇头:“我不能走……她快……出来了……”
“早着呢,哪儿能那么快出来呀?”
韦家婶子笑他胆小,笑过以后换了温和的语气,春风化雨地劝他:“好闺女,婶子真不骗你,你忍一忍,熬过这段爬梯,等会儿轻轻松松喝着茶就把孩子生出来了,多划得来啊!”
“……好。”
晏琛屏住呼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把全身重量都交付给了陆桓城,才艰难登上一阶。
阵痛已经变得漫长而紧促,每次只缓十息便卷土重来。晏琛双腿虚软,胯骨酸胀,被陆桓城搀扶着走了二十阶,几乎就要撑不住了。
热汗混着泪水汇聚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向小腹。两翼睫毛挂满了汗珠,糊住了他漂亮的眼睛。
走第二十一阶时,晏琛突然浑身僵硬,一把揪住陆桓城的衣摆,凄声道:“桓城,你相信我,她真的要出来了!我……我忍不住了,你快抱我,快……”
陆桓城一听到他哭求,哪里还顾得上韦婶的吩咐,一秒也没犹豫,弯腰把人打横抱起,飞快奔上了二楼。
韦家婶子正在动作麻溜地收拾床铺,回头见陆桓城抱晏琛进来,倒也没怎么生气,脸上依然笑呵呵的:“富贵人家的闺女,个个都娇生惯养,两步路也不肯走。婶子刚才可提醒过你了,你自己不听,等会儿痛得受不了,可千万别跟婶子哭疼。”
她铺好两层褥子,让陆桓城把晏琛平放到床上。
陆桓城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吭哧吭哧,闹腾得不像话,便问:“这什么动静?”
“底下?”韦婶想了想,“底下是猪圈嘛。”
陆桓城立时懵住。
韦家吊脚楼共分两层,上层是卧房,下层是猪圈,因为地板隔音不好,猪圈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楼上都能听见,猪鼻一拱食槽,满屋都回荡着响亮的哧溜声。
气味倒不算太重,只是……乡土气息忒浓了些。
陆桓城书香门第出身,笋妞妞也算是金枝玉叶,怎么说都不该诞生在腌臜污秽之地,可他们寄人篱下,别无选择。
陆桓城长叹了一声,怅然心想,他若能思虑得周全些,也不至于让晏琛瞒着产痛上了路,沦落到这步田地。
这边晏琛疼得大口喘气,憋出一身热汗,那边韦婶还在欢快地唠嗑:“哎呀,仔儿你看是不是巧得很?我家母猪前两天也刚生,一窝十只,一只赛一只的壮实。我亲自照看的,全给喂活了!依我看,你家媳妇这胎,八成也能活!”
八成……这“祝福”是不是稍微吝啬了点?
陆桓城胸口有点不舒服,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克制住了。
有求于人,要和颜以待。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了三遍。
韦婶眉飞色舞,又凑到晏琛跟前滔滔不绝:“闺女啊,婶子从没见过这么巧的事!我生完,猪就生了,猪生完,你就生了。那个吉祥词怎么说的来着——三喜临门!家里一下子添了十来口,可不是三喜临门么!”
娇憨的笋妞妞还没出世,就与猪崽并列,被韦婶草率地算作“一口”,丢进了臭烘烘的猪圈里。
晏琛欲哭无泪,肚子痛得更凶了。
陆桓城连忙用力咳嗽了两下,暗示她措辞不当。韦婶扭头看他,愣是没弄明白意思,以为他心里着急,便笑吟吟地吩咐他脱去晏琛的衣物,露出雪白而紧实的肚子。
韦婶摊面似地在那肚皮上揉了一把,夸赞手感不错,然后一拍晏琛的膝盖,豪爽道:“把腿张开,给婶子瞧瞧几指了。”
晏琛有阿玄的幻术护身,倒不怕露出马脚,却因男女有别,心里依然觉得尴尬,不肯在女人面前敞开双腿。韦婶见他忸怩作态,立刻叉腰作茶壶状,语气也严厉了起来:“不开腿,你想怎么生啊?平常端着就算了,这会儿还端着算个什么事儿!开腿怀上的就得开腿生,来,张大点!”
晏琛慌忙摇头,指着陆桓城道:“不要,你让他来看,他会看的……他……呃嗯!”
韦家婶子身手敏捷,趁他阵痛时无力抵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掰开了两条腿,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唠家常般地对他道:“闺女,听婶子跟你讲啊,这第一次生孩子呢,心里难免紧张,有点儿动静就觉得娃娃要掉出来了,其实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婶子有经验,像你这样的,不用看就知道……”
说着非常大方地往晏琛股间看了两眼,接着一拍床板,惊喜道:“哟,真冒头了?”
陆桓城险些给她跪下。
晏琛深感自己性命堪忧,痛苦地道:“婶子……我求你了……”
求你好歹靠点儿谱吧。
这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骑虎难下,任人摆布,搁谁谁都受不了啊。
韦婶心宽体胖,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淡定而愉悦地表扬陆桓城:“仔儿啊,亏得你聪明,把媳妇抱了上来,要不娃娃掉湖里,一眨眼就给鱼吞了,捞都没处捞!”
又大肆表扬晏琛:“闺女真厉害,生这么快,完全不像第一次!”
旁边小陆霖一直被她无情忽略,难免就有点郁闷,嘟囔道:“能是第一次么?我都这么大了。”
“你是……”韦婶扭头看他,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遍,目光新奇,仿佛刚发现这孩子似的,“你才是第一个?”
“对啊。”
陆霖憋屈地点头。
韦家婶子粗粗一思考,火速改变策略,从衣橱角落里掏出一根半灰半白的布条甩上房梁,两端打结,塞进晏琛手里,嘱咐他:“闺女,这布条特别结实,不怕断,我就是靠着它生了六个娃娃。你等会儿疼起来就扯住它用力,最多一个时辰,肯定瓜熟蒂落!”
又卷起两边袖子,俨然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你放开了生,千万别怕,婶子这就给你捞一条大鱼来炖汤。咱们湖里的鱼,一等一的好,保管你喝完就能下奶!”
下……下奶?!
晏琛整个人都惊呆了,挣扎着喊道:“不行!”
“怎么不行?”韦婶给他摁了回去,“明明行得很!”
晏琛更慌了,费尽全力扶着腰坐起来:“婶子,我肚子不疼了,可以回马车上生……”
“马车哪有这里好?”
韦婶又给他一把摁了下去:“跟婶子客气什么,婶子又不嫌弃你!”
她这一下摁了足足十几息,直到晏琛再次陷入阵痛,没了一点反抗的力气才松开手。
收拾完晏琛,她三两下把袖子卷得更高,一条白藕似的粗胳膊重重拍在了陆桓城肩膀上:“媳妇生孩子,你这样光看着不太好吧?赶紧的,下去打水,烧柴,给媳妇擦汗喂茶,一样一样伺候起来!想坐着当爹,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陆桓城自小做惯了养尊处优的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时会做打水烧柴的粗活?
晏琛想挽留他,却被腹痛折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桓城被韦婶撵了下去。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巨响,紧跟着便是韦婶怒其不争的叱骂:“卷裤脚,卷裤脚!裤脚湿了看不见吗!你这是打水还是洗脚啊?桶,拎桶!绳子呢?桶要沉了!哎哎哎,别跳湖!!”
孩童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陆霖飞也似地奔出去,趴在栏杆上,努力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晏琛一个人孤立无援地躺在床上,听耳边鱼跃水、猪拱食、水桶哐啷,片刻后滚油嗞啦下锅、铁铲锵锵飞舞……好不热闹。
他挺着依然高隆的肚子,承受着如绞如割的疼痛,只觉心力憔悴,生无可恋。
韦婶再三向陆桓城打包票,说晏琛胎水未破,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下来。
陆桓城一个标点也不信,胡乱烧出一锅半温不热的水端着就冲上了楼,沿途洒掉了大半盆。他踢开房门,泄愤似地把水盆往窗边重重一搁,还没等开口抱怨,守在床边的陆霖就叫了出来:“木头爹爹,你快来看!妹妹!”
陆桓城大惊,疾步冲到床边去看,只见褥子大片湿透,而晏琛颤抖的两腿之间……已经挤出了小半颗胎儿头颅。
去你娘的胎水未破!
去你娘的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
陆桓城悔得肠子都青了,捞起晏琛抱在怀中,发疯般亲吻那汗湿的额头。
他几乎不忍细看晏琛腿间的惨状,那处既窄又嫩,连吞入他几根手指都勉强极了,此刻被孩子梨头似的脑袋撑开,该有多疼?
晏琛刚熬过一波激痛,偎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地呼吸着,里衣绸料被汗水浸透,已呈全然的透明色。陆桓城为他拭去遍布鬓角与颈子的汗水,握住了他一只手,十指交缠,覆在蠕动不宁的肚子上来回安抚着。
他心疼道:“阿琛,这会儿还痛么?”
晏琛太疲惫了,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喘匀了气息,才道:“婶子让你烧水,你就真的去烧水……你怎么……不干脆等孩子满月再回来啊……”
陆桓城自知失责,内疚得不行,连连向他认错。
半晌,晏琛极轻极慢地叹了口气,睁开沉垂的眼皮深深望着他,道:“你还欠着我一次呢……别忘了,你答应过……这回要陪着我生,要补偿我的……”
“是,我答应过。”
陆桓城低头吻上他的唇瓣,呼出了温热的鼻息:“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了,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一步也不离开……”
话还未说完,五指突然被死死抠紧了。
“它,它又……啊!”
晏琛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躬起上半身,肩膀到脚踝的每一寸肌肉都剧烈绷颤起来。方才柔软的肚皮一下子紧得发硬,甚至扭曲变形,不复原本圆润的形状。晏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咬破嘴唇,鲜红的血珠凝在唇面,连陆桓城的指骨都被握得咯吱作响,像要生生裂开。
那颗玲珑的小脑袋渐渐露得多了,先是小半寸,然后又是小半寸……
它撑开晏琛的耻骨,努力往外挤,像一棵顶破土壤、顶破积雪的冬笋,摇动着翠绿的小嫩芽,迫不及待地想瞧瞧这个新奇的人世。
陆桓城注视着它,一刻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心脏越跳越快,怦怦震动,险些蹦出胸腔。
十息过后,那颗半露的小脑袋突然缩回了大半,晏琛心衰力竭,重重栽回陆桓城怀中,浑身绵软如水,喘息短促带泪,之前擦干的脸颊与颈子再一次浮满了汗珠。
而那孩子牢牢卡在穴口,竟是一寸也未挪动。
“阿琛!”
陆桓城这时才真正慌了起来。
痛楚几度反复,绵延无尽,一次一次耗光了晏琛所剩无多的体力。半个时辰过去,那顽皮而磨人的小丫头依旧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羞答答的,只肯给他们瞧见几根湿漉漉的胎发。
陆桓城想帮忙,却发现除了擦汗、递水、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他什么也做不了——孩子在晏琛腹中,痛苦由晏琛来受,他这个给了孩子一半血脉的亲爹,急得冒出一头热汗也不顶用。
他望着晏琛辗转低泣的模样,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一胎有他陪伴,疼痛尚且这般难熬,多年以前,晏琛孤身一人在那荒芜的深山小院中临产,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生下了陆霖?漫漫十几个时辰,每一息每一刹都痛入骨髓和血肉,那时候,阿琛会有多恨他,又会有多想他?
旁边陆霖傻愣愣地看着,以为晏琛快死了,一时没忍住,哭得满面泪花,失声嚎啕道:“我不要妹妹了!不要了!妹妹快回去吧,去找户别的好人家投胎,以后……以后托梦给哥哥,哥哥带着裙子和簪花去看你……呜呜呜……”
“……哭什么呢,妹妹都要吓着了。”
晏琛伸出手,摸了摸陆霖柔软的头发:“你快当哥哥了,应该高兴一些,笑一笑?”
陆霖止住眼泪,拼命酝酿了一会儿,结果“呜哇”一声哭得更惨了。
晏琛自己先笑了出来,抬眸看向陆桓城,见他也敛容屏气作一副紧张貌,便道:“你也是,快要有女儿了,还这么严肃,不怕吓着她么?高兴一些,笑一笑?”
陆桓城不忍心晏琛这时候还要抽空安慰自己,立刻动了动唇角,露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勉强的笑容。
晏琛却很喜欢。
他看着陆桓城的笑容,心想,自己该再争点气才好。
晏琛深深吸了口气,侧过头去,张嘴咬住陆桓城的衣襟,交握的十指拢紧了些,两腿分得更开,安静等着下一波生不如死的激痛来袭。
陆桓城亲眼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一声声趋于粗重,终是按捺不住,又一次呜咽着挺起身体,随着本能的冲动拼死使劲。那削瘦的身躯爆发出了让陆桓城震惊的力量,仿佛之前的虚软抽空了所有的体力,而此时它们凝聚起来,只为在短短十息中挥霍殆尽。
这一波烈痛远胜从前,晏琛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挣扎,可他心中异常地平静——陆桓城在身边,笋儿在身边,他有所依赖,也有所归属,即使千刀万剐……他也受得住的。
在尖锐到让人咬穿衣料的痛苦中,小笋妞圆溜溜的脑袋拱出了大半,晏琛松开牙关,凄厉地喊了声:“桓城!”
陆桓城全无准备,但在听到晏琛求助的一刹那,他竟然本能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跪到晏琛双腿之间,用手掌托住孩子梨头大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拉。待那脑袋全出来了,他抵住晏琛的上腹,一边推挤一边大声道:“阿琛,还差一点点!”
晏琛涨红了整张面颊,竭力憋住最后一口气,堪堪将孩子的小肩膀挤出一寸。
陆桓城眼疾手快,在她回溜的一瞬间卡住腋窝猛地往外一提,便把这不听话的小笋妞从晏琛体内拽了出来。
小笋妞发出第一声嘹亮啼哭的时候,韦家婶子正好推门而入。
她站在门口,端着鱼汤,吧咂着鲜嫩的鱼肉,被眼前一片凌乱的景象弄得反应不及。
“这就……生完了?”
开火炖条鱼的功夫?
陆桓城啼笑皆非,无奈应道:“是啊,生完了。”
自力更生,不求佛,不求婶。
初生的小闺女在他怀中活泼挣动,两条小胳膊湿淋淋的,一抖一抖,把黏黏糊糊的胎水全抹在了绉缎衣料上。陆桓城注视着她,眼神欢喜,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只觉悲苦皆散,万事满足,心里最后那点儿火气也消散了。
他朝呆若木鸡的韦婶笑了笑,打趣道:“闺女性子急,没两下就蹦出来了,来不及等到您亲自动手……韦婶,您家有剪子么?”
“有有有!怎么没有!我这就去洗干净、烫热乎!”
韦婶喜上眉梢,肥墩墩的屁股一扭,哼着小曲儿咚咚咚奔下了楼。
一盏茶过后,小笋妞的每根脚趾头都被洗了个清清爽爽。韦婶动作麻利,提溜着孩子扯开几尺俗艳的大红花绒布,裹面似地一卷,送入了等待已久的晏琛怀里。
陆霖全程都像狗追肉,妹妹被抱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此刻他终于能坐在床边,激动难耐地打量着妹妹的小脸蛋。
“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呀……”
陆霖小声唤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指尖都在微微地颤抖——她怎么这么小呀,怎么这么软呀,红鼻头,卷黑发,十五的月光也不如她的皮肤白,早春的茉莉也不如她的味道香。小丫头蹬一蹬脚丫子,嘴巴一张就哭得惊天动地,吓坏了楼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猪。
陆霖想,他终于有了一个妹妹。
有了一根天底下最俏丽、最可爱的,与他同鞭而生的小竹子。
总有一天,他的小妹妹会长大,会长出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那时候,他就要站在铜镜前,手执银齿篦,亲手为她梳起两只小圆髻,再摘来枝头水露未干的小花苞为她戴上。
他一定要做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当天晚上,芦花涧吊脚楼的每户人家都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喜礼——两丈彩绢帛,一枚红喜蛋,外加一锭成色极佳的银元宝。
韦家婶子“接生有功”,还额外得了一匣子光彩夺目的珠玉琳琅,乐得合不拢嘴。
陆桓城出手阔绰,借着赠礼之机与她打了个商量,说夫人产后体虚,奶水稀少,恐怕还要劳烦她帮忙喂奶。韦婶二话不说一锅鱼汤灌下去,给小笋妞喂了个十成饱。陆桓城接回怀里,直接被吐得满襟都是奶汁。
他盯着奶香四溢的前胸,心道,婶子果然还是那个婶子,原汁原味,全方位的不靠谱。
明天一定要换个靠谱的奶娘。
小笋妞吃饱喝足,躺回晏琛怀中香甜安睡,时不时动弹两下,动静和出世前一模一样,还软扑扑地总想翻身。
唯一不同的是——她会落叶子了。
细瘦的小竹叶,半寸长,鹅黄透绿,像极了春茶拔出的芽尖。
晏琛将它们拢作一堆收入香囊,轻巧晃了晃,递给陆桓城:“女儿的嫩叶子,拿去炒了泡茶。以后别总喝我的叶子了,成竹叶糙,不如幼竹的香。”
“谁说的?”
陆桓城揽过他,在脸颊上亲昵地啄了一口,耳语道:“阿琛的竹叶有情意在里头,比蜜糖还甜,我一辈子也喝不厌的……尤其是掉在床上的那些,哪儿是孩子能比的?”
晏琛听得耳根通红,羞于回应,在被褥底下狠狠拧了陆桓城一把,便再不肯看他了,只顾自端详着怀里心爱的小女儿。
她与陆霖相似,也长得像晏琛多些,皮肤白里透红,五官娇嫩可人,虽然还未舒展开,却已显出了几分美人胚子的迹象。
晏琛摩挲着她的小手,皱眉叹道:“桓城,再过十六年,来提亲的媒婆就得扎堆了……我怕我舍不得让她嫁出去……”
陆桓城笑道:“你尽管宽心,等她到了年纪,我拿一半家产给她招婿,保管她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当然,十六年后,陆桓城并没有用到那一半家产。
陆家大小姐剑走偏锋,不事女红,八岁就扎着两个花苞小圆髻坐镇柜台,掌中算盘弹成琴,笔下账本翻成浪,伶牙俐齿,舌灿莲花,刚到及笄之年就成了阆州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女魔头,把自己的嫁妆本攒了个盆满钵满。
俱是后话。
【番外三·喵!喵!喵!喵!】
十月廿九,阆州小雪。
陆家朱漆大门前鞭炮千响,震耳欲聋,抄手游廊上悬起了八盏大红灯笼。宾客携礼盈门,亲眷络绎往来。
因为这一天,陆家的笋妞妞满月了。
筵席一摆几十桌,笋妞妞穿着小红袄子,被晏琛抱出来见了一圈客人。她睁着水灵灵、黑溜溜的眼睛,不慌不怕,偎在晏琛怀中咿呀俏笑,笑得山花烂漫开满了一屋子。陆桓城为她择岚字作名,连同生辰八字一并记入了陆家宗谱里。
兄为霖,妹为岚,久旱而降甘霖,雨止而生青岚,乃是吉祥的天意相承。
除了陆岚满月,陆家还迎来了另一件隐秘的喜事——阿玄求子求到头,终于揣上了崽。
这事要感谢一只爱炫耀的公狐狸。
数月以前,阿玄收到了一封金漆红纸、描纹浮夸的信,是曾经与他搭伴修炼了百余年的公狐狸寄来的。
那狐狸几年前勾引了一个大人物,大人物死心塌地地宠他,不仅娶作正房,还不愿纳妾,偏生侯位世袭罔替,需要子嗣继承。于是那大人物倾力求得一枚阴阳混沌的仙丹,让公狐狸顺利怀了胎。公狐狸喜获麟儿,稳居正室之位,尾巴得意地翘到天上去,便寄来了一封金光灿灿的喜报向旧友炫耀。
阿玄二话没说,本着有仙丹不蹭是智障的原则,当天入夜就朝北疾奔数百里,箭矢一样杀到了公狐狸家中。也不知他使了什么狠毒手段,总之情谊断绝,仙丹到手,春风得意奔回家来,缠着不知情的陆二弟弟好一顿翻云覆雨,当真不足半月就怀了崽。
满月宴过后,陆二弟弟酒酣耳熟,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回房休息。阿玄一边替他净面更衣,一边淡定地把喜讯告诉了他。
陆桓康惊得酒意散尽,几乎吓去了半条命。
他摸着阿玄平坦的肚子反复追问数次,次次都得到肯定的答复,最后彻底相信了,借着满腹酒气拿出了八分男人的担当,搂过狸子狠亲一口,起身大步出门去,誓要向哥哥坦白,为阿玄和孩子讨得一个名分。
结果差点被陆桓城抡圆了棍子打断一条腿,大半夜被揪着领子扔进祠堂,喝令他面壁罚跪。
才跪了一刻钟,膝盖还没跪僵,陆桓城自己也被扔了进来。
门外陆老夫人怒气腾腾,声如洪钟:“你以为闺女满月了,你就逃过去了?做梦!九月底生的孩子,骗我说出门才怀上,吹牛都不打草稿!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你几斤几两?陆桓城,你给我听好了,知情不报,一重罪,怂恿阿琛,两重罪,教坏笋儿,三重罪!你给我老老实实盯着祖宗跪一晚上,天不亮别想起来!”
祠堂肃静,大片黑鸦鸦的死寂。
陆家兄弟并排跪着,一人一只垫子,脑袋低垂,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片刻后陆老夫人终于敲着拐杖忿忿走了,陆家兄弟抬起头来,默契地对望了一眼,总觉得这相顾无言的尴尬场景有点熟悉。
陆二弟弟哪壶不开提哪壶:“哥,那个,嫂子他……出门前就有了啊?”
陆大当家脸色阴沉:“嗯。”
陆二弟弟立刻找到了可以插针的缝:“所以说嘛,有了孩子就应该马上说出来,否则娘亲容易生气……你看阿玄,他刚怀上崽儿就……”
陆大当家把缝捂得严严实实:“你要是不怕娘亲做噩梦,尽管去跟她说。”
“哥……”陆二弟弟服了软,改走求情路线,“阿玄为了有个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不行。”
陆桓城态度强硬。
陆二弟弟不禁怒了:“凭什么不行?!”
陆桓城很直接:“他是妖。”
陆二弟弟不服:“可是嫂子也……”
“别拿他跟晏琛比!”陆桓城火冒三丈,噌地站了起来,“竹子是灵,魂魄里没有一点脏东西。你看看你那狸子,魂魄都脏成什么样了?!”
陆二弟弟也噌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天道:“他偿了八条命,打了五年水,能拿来还的都拿来还了,你还要怎样?他现在不过是想生个孩子,怎么就惹着你了?!”
两人一瞬剑拔弩张,对视的目光里有烈火熊熊燃烧。过一会儿冷静下来,同时想到陆母的面孔,便又很怂地一齐跪了回去。
次日天光蒙蒙亮,祠堂两人又起争执,互不相让,怒意达到了顶点。
陆二弟弟瞋目切齿,恨不得把哥哥生吞活剥。陆大当家脸红筋暴,用力摔门而去,抛下一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挺着腰杆跪了整夜,身乏心累,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想抱住晏琛好好温存一番。谁知回到藕花小苑,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阿玄大大方方趴在六柱大床上。
三个人,一只狸,横七竖八睡得一塌糊涂。
晏琛在最内侧拥衾沉眠,怀里搂着陆霖。陆霖四肢敞开摊作一个“才”字,扭着脖子仰面朝天,时不时咽两下口水,手里拽着妹妹的小肚兜。小笋妞被哥哥扯掉了肚兜,没衣服可穿,光着两瓣屁股窝在阿玄的长绒毛里取暖,一只小手伸到半空,努力想要抓住那根左摇右摆的尾巴。
阿玄逗了她一会儿,让尾巴悬停不动,小笋妞便轻易捉住了,将尾尖儿塞进嘴里,咯咯笑了起来。
陆桓城冷眼相视,阿玄也盯着他,连耳朵都没颤一下。
他惬意地打了个呵欠,露出四颗虎牙,然后低头舔了舔粉色的肉垫,双爪交叠放在胸前,一派淡然地趴在原处,两只碧眸炯炯有神。
等着吧,战争开始了。
陆霖先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发觉一夜未见的陆桓城站在床前,欣喜地唤了声爹爹,紧接着双眸一亮,第二句话就是:“木头爹爹,你还不知道吧,阿玄要有小猫崽了!我向阿玄讨了一只,生下来以后想养在藕花小苑里。阿玄已经答应了,木头爹爹……也会让我养的吧?”
陆桓城明显一怔,有点猝不及防。
阿玄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心道:不好意思,狸子先得一分。
说话间晏琛也睡醒了,他宠溺地摸了摸陆霖的脑袋,弯腰抱起女儿,帮她把小肚兜和小袄子重新穿上,边穿边道:“笋儿胡说什么呢,那是你二叔家的孩子,和你一样,将来也能长大成人、有名有姓要记进宗谱的,又不是路边随手捡来的野崽子……阿玄说给你,是他心里宠你呢,你还真打算要啊?”
陆霖沮丧道:“不能要吗?”
晏琛点头:“不能。”
阿玄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朝晏琛露出肚皮,享受着爱怜的抚摸,心道:狸子再得一分。
小笋妞穿好了袄子,却嫌棉花不如皮毛柔软,咿呀乱叫地朝阿玄伸出了手。晏琛把她送进阿玄怀里,她蹭到一脸绒毛,露出舒服而享受的表情,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欢快踢蹬。
晏琛眼底含笑,对阿玄道:“狸子孕期短,你这一窝大概春天就会生了吧?那便只比我家岚儿小几个月,正好可以养在一块儿,相互作个伴。笋儿从前太孤单了,长到五六岁,家里还是只他一个孩子,今后让他领着弟弟妹妹玩耍,多少也能热闹些。”
“喵。”
太好了,连续得分。
晏琛抬头看向陆桓城,丝毫没察觉他略显尴尬的神色,依然温柔地与他商量:“桓城,怀胎辛苦,胃口也易多变,你应当明白的。我原本想叫厨房按我以前的菜谱给阿玄做菜,可狸子和竹子到底不太一样,不能偷懒照搬。阿玄说他最近难受,还总是容易饿,特别想吃清蒸鲳鱼,红烧青鱼,松鼠鳜鱼,糖醋鲈鱼,还有……还有香煎小黄鱼。桓城,你让家里的厨子多买些鱼吧,每天都要新鲜的,千万别委屈了阿玄。”
他一串话说完,见陆桓城站在那儿皱眉不语,感到有几分奇怪:“桓城,怎么了?”
陆桓城终于败下阵来,走到床边坐下,搂着晏琛温声道:“没事,行,我都听你的。”
阿玄在旁边漫不经心打了个呵欠,窝成一团,继续呼呼大睡。
三比零,吊打。
简直毫无成就感。
果然呐,天底下就只有老实巴交的陆二少爷会傻到去征求陆桓城的同意。阿玄心似明镜,一双眼睛瞧得清清楚楚,只要拿下晏琛,拿下陆霖,再拿下小笋妞,大伙儿都宠着他和小猫崽,还有陆桓城说不的余地?
幼稚。
阿玄不费吹灰之力就铲平了陆桓城这个最大的障碍,开始了他幸福的孕夫生活。
他不似晏琛在乎名分,更不在乎宗谱那小破册子,如今无忧无虑一身轻松,成天胡吃海塞,又因狸子一窝多胎,不到两个月就隆起了小肚子。
阿玄拿鸡毛当令箭,颐指气使,要求陆桓康亲自下厨。
还挑剔得要死。
一会儿柴火烧太猛了,一会儿盐巴洒太多了,一会儿姜片切太细了,一会儿葱丝切太粗了,还鸡蛋里挑骨头,非说尾巴上有两片鱼鳞没刮干净,足足念叨了一刻钟。
陆桓康是个读书人,厨艺不佳,脾气尚可,便一直念着圣人之言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盛盘洒葱了,阿玄又作妖,盯着那鱼瞧了半天,指责它的眼神不够灵活,看起来像是一条忧郁的鱼,肉质下乘,最好换条鱼重蒸一遍。
陆桓康被气得晕头转向,当场撂铲子不干了,怒道:“你见过眼神灵活的死鱼吗?啊?!”
“呃……肚子疼。”
阿玄反应敏捷,一把捂着肚子弯下了腰,装模作样地嗷嗷哭疼:“都是爹爹不好,爹爹不受宠,连条像样的蒸鱼也讨不来。你们都饿了吧,爹爹这就出门讨饭去,实在不行,对街巷子里还有很多死老鼠……”
“阿玄,别闹了啊。”
陆桓康白着一张脸把他从门边拉回来,命他坐好,给蒸鱼淋上一层香油,挑去细刺,亲自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给他吃。
这厢陆二弟弟悉心呵护着狸子,那厢陆大当家为闺女操碎了心。
笋妞妞命里矜贵,娇气起来堪称无法无天,只要一觉睡醒不在晏琛怀中,立马能嚎得整座陆宅鸡犬不宁。陆桓城怕晏琛受累,指了两个奶娘、三个丫鬟过去伺候,仍是搞得喂奶也折腾、洗澡也折腾、哄睡也折腾……个个叫苦不迭,最后还需晏琛亲力亲为。
这般焦头烂额地忙到元宵晚上,临睡时,陆桓城忽然发觉了一件事——今年的笋季已经悄悄过去了半程。
晏琛却还不曾动情过。
他回想起去年弥漫一床的春色,不免心生落差,怨道:“阿琛,都正月了,你怎么还不缠着我讨笋?”
晏琛好不容易才哄睡了怀里的小闺女,赶紧示意他莫要吵嚷,然后轻步走到床边,弯腰把孩子放在熟睡的陆霖身旁,盖好被褥,又摘了左右两只银钩子,让层叠的青纱帐垂下来。
他安静地守望了一会儿,见孩子们睡得香甜,便执手将陆桓城带到屋子另一侧,笑话他道:“你打什么糟糕主意呢?”
“没有。”陆桓城矢口否认,“我只是……关心你。”
晏琛看出他欲盖弥彰,眼中笑意更浓了,倾身依偎过去,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耐心解释给他听:“桓城,你看,我虽是一根竹子,可孕笋时用的……到底还是人身。十月怀胎,灵气折损,总要留出一段时间休养生息。若是小笋连番生出来,每年一根,你养得起,我也吃不消啊。”
陆桓城抓住关键,双眼一刹亮如狼眸:“所以说,今年没有笋季?”
“你,你不要这么激动。”
见他摆出一副饿虎扑食的架势,晏琛慌忙后退了两步:“没有笋季,你也不能胡来的……桓城!桓……你别这样……嗯,住手……孩子,孩子在呢!住手!”
他伸手去推陆桓城,衣襟就被扒开了,刚捂住衣襟,腰带又被扯松了,想去捞腰带,大半件衣衫直接从肩膀滑了下来。
晏琛顾此失彼,挣扎中遮体的布料越来越少,最后裸着身子被陆桓城印上了一脖子吻痕,霸道地劫去耳房索欢。
二人长达半年不曾亲密,陆桓城狼血沸腾,各种羞耻的姿势轮番上阵,把晏琛翻着面儿折腾了足足四五趟。后半夜小笋妞醒了,左右都摸不到晏琛,扯开嗓门尖厉啼哭起来,陆桓城却死死抱住了他,下身抽送不断,非逼得他又射了一回才肯撤身。
晏琛完事后缩在褥子里,搂着笋妞妞,一大一小的眼角都悬着委屈的泪水。
阳春三月,满庭芍药红似火。
阿玄临近产期,玩心却分毫不减,晃悠着滚圆的肚子在花丛里扑蝶,倒是晏琛古怪地犯了春困,靠着临窗小榻恹恹打盹。
“竹子,你最近不对啊。”阿玄窜上卧榻,尾巴灵活地贴身一绕,在他身旁蜷作了大毛团,“我都快生了也没你这么累,总感觉你好像……喵,你老实说,是不是又……”
“岚儿她……太顽皮,我晚上一直睡不好。”
晏琛离昏睡过去只差一步,根本没听清阿玄说什么,自顾自讲着话。他撑颊而坐,五指探入柔软的猫毛中,觉得它像枕头,也像羽绒,诱得人两片眼皮直打架,竟是越摸越困了,口中呢喃道:“也可能……太久没附灵,灵气不够了……唔,有一年了吧……我得找个机会……回趟竹子……”
他终于倦得睁不开眼了,梦游似地念叨着:“阿玄,你快生吧……你生了,有小猫崽,岚儿就能分点心……她总缠着我,我每天都……每天……”
睡梦中,晏琛也紧紧蹙着眉头。
他的身子不舒服极了,神识仿佛沉入了湖底,厚重的淤泥覆面,喘不过一丝气。胃里阵阵翻腾,嗓子眼却似被什么堵着,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晏琛忍了几日,实在捱不住难受,便知会了陆桓城一声,幽魂一般飘去竹庭附灵了。
然而,这一晚正逢晚春谷雨。
谷雨时节,甘霖普降,润万物,而催生百谷。
青竹旁边湿土碎裂,顶出了一簇小嫩芽,然后是一段小笋尖,须臾整棵幼笋破土而出。
它饮着夜雨,不动声色地层层拔节往上,笋箨接连松脱,从笋身片片抖落,抽出青玉竿,展开翡翠伞,未至天亮,已长成了一根亭亭玉立的小翠竹。
晏琛正在竹身里酣睡,浑然不察异状。
藕花小苑中,陆桓城听着催人安眠的寂寞雨声,也舒畅而怡然地睡去了。旁边陆霖四仰八叉,陆岚口水直流,三个人躺成一片,谁也不知道天亮以后将会发生多么惊喜又惊吓的事情。
次日清晨,阿玄醒得比平时都早。
猫崽们活泼地扑腾着,圆滚滚的肚子动弹不断,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今天就该生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生崽还是头一遭,便决定做一只勤学善问的狸子,沐浴着濛濛细雨,腆着肚皮去竹庭找晏琛讨点经验。
但是,今天的竹子……好像有点多啊。
一,二,三……四?
四?!
阿玄蹲在墙根下,觉得自己似乎眼花了——西窗前四根竹,高耸入云的是晏琛,笔直挺拔的是陆霖,玲珑纤细的是陆岚,剩下那一根瘦瘦巴巴、营养不良、风一吹就朝旁边歪的小破竹子是哪里来的!
他绕着小破竹子嗅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便伸出前爪拍了拍晏琛:“竹子,醒一醒,你家进贼了!”
晨风中,竹叶随风轻颤,渐渐凝出了一团厚如白棉的雾气。
雾气散尽时,阿玄惊讶地看到晏琛蜷缩在泥地上,脸色苍白,呻吟连绵,衣衫凌乱散敞,露出了浑圆的、几乎足月的肚子。
阿玄一下呆住:“竹子,你这胎长得有点快啊!”
“怎……怎么突然就……”
晏琛忍痛坐起来,背靠竹身,捧着高隆的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他什么时候怀上孩子的?
阿玄抬爪一指小破竹子:“你看!”
晏琛转头,就见自己的根茎旁边冒出了一株新生的小雄竹,个头不过一丈余高,因为窜得太急,又瘦又细,根基也不稳,沾着烂泥的笋箨还没掉干净,看上去实在可怜极了。
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了,骂也舍不得骂,打也舍不得打,只得看着那莽撞的小青竹,无奈叹道:“我知道春雨甘甜,可你也不能乱喝啊。在爹爹肚子里乖乖长大不好么?非要急着一晚上窜一丈做什么?”
腹内猛然一阵抽紧,宫膜骤缩,爆发出剧烈而熟悉的绞痛,竟与临产时的动静无异。
晏琛惨叫出声,惊恐地捂住了肚子。
这就……要生了?
他与陆桓城行房撑死不过两个月,这孩子人息不足,迄今尚是一团混沌的胎灵,若是冒险生了出来,便会与他一模一样,长年累月地受困于青竹习性。
就算陆霖当年……起码也攒了六个月人息啊。
雨水微急,淋透了素白的衣衫。晏琛还想尽力忍耐一会儿,股间忽然涌出了湿热的水液,他脸色发青,抖着声音叫道:“阿玄,你帮帮我,帮我把桓城喊来,我……我大概要……”
他哽着嗓子,怎么也说不下去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白是因为疼,红是因为臊。
这真的太丢脸了。
说好了要为阿玄接生,自己却在笋季与陆桓城任性胡来,生了笋也迟钝不知,竟弄出这样尴尬羞耻的事端来。
阿玄朝他响亮地喵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箭矢一般冲到墙边,拖着笨重的身躯几步跃上墙顶,窜上瓦檐,顺着折转的东廊飞快向藕花小苑奔去。
得知消息的时候,陆桓城正在房里对镜剃面。
他二话不说拍下剪子,带着一下巴高低不齐的胡茬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阿玄跟在后头,时而小快步跑一阵,时而慢悠悠挪一阵,腹内猫崽子越闹越欢腾,疼得他龇牙咧嘴,痛不欲生。
刚才果然跑太疯了。
夭寿啊。
等他终于赶回苍玉轩时,晏琛已经被陆桓城抱到了床榻上,正分膝跪着,双臂搂着陆桓城的脖子,汗流浃背地一声声粗喘。喘息间他不知说了什么,就听陆桓城急道:“你别这么想,笋是我种的,哪里能算作你的错?这孩子若出了事,全该算在我头上!阿琛,你别怕,就当这孩子已经怀了十个月,好好把他生下来。陆家富足,养他一辈子也无碍的!”
阿玄意识到现场观摩生孩子的机会来了,兴奋不已,忙不迭地踱步过去,跃上床榻,绕着晏琛兜了一圈,然后寻一处柔软的被褥小心趴下。
阵痛又密又紧,肚子一阵缩一阵放,阿玄有些难受,吐出粉舌头,短促地喘息起来。
好疼啊!
头疼,腿疼,肚子疼,屁股疼……真是要了命啊!
晏琛这一胎长得有多急,生得就有多缓,产口磨磨蹭蹭不肯张开。任他怎么跪怎么躺,腹部永远高耸在前,顽石一般卡着不动。
陆桓城只好搀他下榻,扶着后腰一圈一圈蹒跚慢行。
阿玄见他疼得汗湿颈背,一张脸煞白如纸,万分庆幸自己现在是只狸子,可以用一嘴黑毛遮掩狰狞的表情。
他探头问:“竹子,你怎么样了?”
晏琛忍过一阵宫缩,撑着窗框小喘不止:“刚破水……还……早着呢……”
“破水?什么叫……”
阿玄话没问完,屁股突然一热,漏尿似地涌出了小滩液体。他扭头嗅了嗅,极其尴尬地拖着肚子往前蹭开两步,远离褥子上被他弄脏的区域。
唔……根据竹子丰富的经验,这才刚破水,离出生还早着呢,不必叫陆桓康来。
再等等。
最好等猫崽子生完了,他一只一只舔干净,把它们装进竹篮里,叼去向陆桓康邀个大功。
阿玄想象着那时陆桓康欣喜若狂的表情,身体再度充满了力量,颤悠悠地卷起一条大绒尾巴,继续窝成一团在被褥上捱痛,顺便观摩晏琛生笋。
晏琛每走一段,或许只有五六步距离,陆桓城都会鞍前马后地喂水、擦汗、替他按摩腰肌。
虽然阿玄一直和陆桓城不太对盘,但这个男人对晏琛体贴入微的呵护依然令人生羡,也难怪晏琛时刻离不开他,总是一副小媳妇模样。
要是陆桓康有他哥哥一半开窍就好了。
……唉。
阿玄不禁幽怨起来,力气趁机溜走了大半。
晏琛走动间疼出一身热汗,陆桓城帮他脱去了湿透的衣衫,松垮悬于腰际,露出大片白皙的脊背和一条诱人的脊线。他捧着高隆的肚子,上身前倾,脸颊枕在陆桓城颈窝处,低声耳语道:“桓城,怎么办,我有点忍不住了……好想用力……”
阿玄听力敏锐,竖起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暗道:真巧啊,我也好想用力。
但“忍不住”又是什么意思?
生孩子还要等吉时?
阿玄不明所以,但他一个偷听的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便怏怏地趴了回去,决定凭借狸子强大的忍耐力再拖一会儿——然后他就看见,陆桓城托起晏琛两瓣屁股,把人抱上桌案,掰开双腿,手指熟练地探入了股间那处隐秘的地方。
“……喵!”
干什么?我还在呢!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的啊!
陆桓城转头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几步过来扯松帐钩,落下垂帘,挡住了阿玄的视线。
阿玄什么也看不见了,连声响也被挡去大半,只能郁闷地趴在床角拱了拱身子。
片刻后,他听见陆桓城温声道:“才六指,还没开全呢,阿琛再忍一忍……别用力,听话,疼急了就咬我……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阿琛……呃,要我帮你?怎么帮?”
二人咬耳低语,屋内陷入了静谧,只有疏疏落落的春雨还在敲打着窗棂。
又过片刻,帘外竟然响起了桌椅晃动、臀肉拍打的淫靡之声。晏琛娇吟如颤弦,酥酥软软地叫道:“啊……桓城,往里面……再深一点……嗯啊……”
阿玄目瞪口呆,整只猫都不好了。
这竹子受人疼宠时,原来竟这般绮媚又浮浪的么?平时那易羞易愧的良家样貌都跑哪儿去了?
陆二弟弟打着一把油纸伞沐雨赶来时,正巧遇上苍玉轩内催产活动如火如荼。
他在门外倒是听见了一些怪异响动,却因不知哥哥与嫂子也在此处,并未往歪处细想,只当是阿玄正在受痛挣扎,急忙抬手敲了敲房门,问道:“阿玄,你在里面吗?”
房门虚掩,应声滑开了一道狭缝。
他正准备推门而入,屋内突然爆开一声厉喝:“你敢进来!”
这一吼震得屋瓦颤动,窗框齐抖,还吓掉了陆二弟弟手中的伞。
他立在门外呆懵了几息,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听到的那些动静究竟是什么,一张脸顿时臊得又红又烫,弯腰抓起雨伞就往竹庭外冲。但刚推开木栅栏,屋内又传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喵——!!”
你给我回来!
陆桓康当即钉住了脚步,神情骇然——里头在做那档子事就算了,怎么连阿玄也在?!
一边是哥哥与嫂子,一边是阿玄与孩子,陆桓康陷入僵局,在屋外犹豫了短短一秒钟,心里那杆秤哐啷翻倒,便以袖遮目,把眼睛捂得严严实实,鼓足勇气高呼着“哥,我保证一眼都不看”就用力撞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
因为视线受阻,陆桓康冲到床前还不知要收步,膝盖“砰”地撞上床板,整个人扯落半片垂帘径直滚了进去,差点把阿玄砸成一只肉饼。
阿玄严重受到惊吓,肚子猛缩,一只原本徘徊不前的小猫崽“哧溜”钻过产道,竟挤出了大半截身子。
这……似乎有点尴尬。
陆桓康慌忙爬起来,焦急道:“阿玄,你……你怎么样了?”
阿玄没说话,他用碧绿的眼眸盯着陆桓康,屏住呼吸,腹部一阵轻微蠕动。不一会儿,蓬松的大尾巴底下就多出了一只毛发乌黑的小崽子。
他这才舒畅地松出一口气,翘起尾巴,喜滋滋地给陆桓康看新生的小猫崽。
陆桓康初为人父,喜悦如同大浪冲头,一下子打得他理智全失。那小猫崽分明还没有半点人形,活像一只肮脏的小老鼠,他却仿佛看见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婴儿,盯着孩子的目光直勾勾的,转都转不过来。
阿玄心满意足,扭头给小猫崽咬断脐带,舔去残余的胎膜,叼进怀里保护了起来。身子稍稍一团,那厚长的绒毛就变作一床温暖小褥,为孩子遮住了早春冷风。
又过去一盏茶时间,帘外声响渐轻,晏琛终于熬到产口开全,被陆桓城抱回了榻上。
他裹着一条鸦青的薄氅子遮体,人却还没从高潮中缓过来,面颊绯红,娇喘急促,两条腿不住哆嗦,连向下推挤的劲儿都没有。
“喵!”
阿玄贱兮兮地叫了一声,故意吸引晏琛转头,然后叼起猫崽子大肆炫耀。
晏琛饱受打击,抖着嘴唇道:“用狸身算什么本事……你……呃,你化成人……再生一个试试……”
说着说着又疼狠了,扶着肚子跌进陆桓城怀里,断断续续地哭喘起来。
“……喵。”
不干。
阿玄拒绝被激将,把小黑狸子叼回去重新放好,继续淡定地团在被褥上产崽,一点也没有要化成人身的意思。
大约一刻之后,阿玄又叼来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崽向晏琛炫耀。
晏琛腹中绞痛漫漫不歇,难以解脱,见阿玄生得这般爽快,心中嫉妒与委屈混在一块,几乎就要崩溃了,伏在陆桓城肩头哭诉道:“桓城,你快管管他……呃嗯……他,他存心的……”
陆桓城立刻朝阿玄飞去一记冷眼,眼含斥责,欲开口将之喝退,可当他看见那只小灰狸子皮毛上糊着的鲜血时,目光忽而就柔软了起来。
流了这么多血,想必也是很疼的,或许并不比晏琛好过多少。
阿玄只是……不喊疼罢了。
无论如何,那吱吱乱叫的小猫崽子到底是弟弟的嫡亲血脉,弟弟向来疼爱陆霖与陆岚,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反倒对弟弟的孩子大声叱骂。
陆桓城颇有感慨,及时将临到唇边的狠话咽了回去,伸手拍了拍陆桓康,低声道:“康儿,他俩是妯娌,比这个做什么,你管一管阿玄,让他安分点儿生,这样叼来叼去的……容易疼。”
这番话多少起到了一点效果,阿玄果真不再胡来,窝在陆二弟弟身旁安静地给孩子们舔毛。
他刚生完两只,体力亏空不济,第三只暂时还卡在腹内出不来,发作时痛得厉害,吭哧吭哧直吐舌头。陆桓康知道他心高气傲,不喜在人前显露出狼狈模样,便爬到床上,将他护在了角落里,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脑袋,轻声细语说一些宽慰的话,把狸子欢喜得泪水盈眶,一双碧眸好像翡翠浸在了水里。
晏琛这边倒是势头喜人,几度推挤过后,小腹沉沉地坠到腿间,后穴已然露出了少许柔软的胎发。
陆桓城眼看孩子就快出来,连忙扶稳晏琛的腰身,鼓励他咬牙使劲。正在这关键的档口,他瞥见二弟那边似乎有了些许动静——阿玄扭头到尾巴底下舔弄一阵,再抬起头来时,口中竟叼了一只湿淋淋的小花狸子!
阿玄其实无意炫耀,只是想把孩子叼回怀里暖着而已,谁料陆桓城会错了意思,连连朝他使眼色,最后直接脱口而出:“阿玄!”
这么一喊,简直是不打自招。
晏琛立刻从他紧张的语气中猜出阿玄又生了一只,瞬间气馁力竭,孩子原本半露的小脑瓜全缩了回去。他伏在陆桓城怀里失声哭喘,还不忘狠狠砸了他一拳头。
阿玄幸灾乐祸,发出一串喜气洋洋的喵叫,被陆二弟弟及时捂嘴堵了回去。
正午时分,阿玄生下了最后一只纯白的小母猫,晏琛也熬过最痛苦的时光,终于让腹中的孩子来到了世上。
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婴,在晏琛腹内孕育了短短两个月,灵息还未凝聚,孱弱的小身体裹在一团浓厚的雾气里,好似一尊玲珑剔透的玉雕娃娃。
几声啼哭过后,雾气悄然散去,这孩子也一并从晏琛怀里消失了。
陆桓城心急如焚,晏琛却握着他的手,望向窗外那株细瘦的新竹,摇头叹道:“罢了,急不得,让他在竹子里好好养一养吧。灵息攒够了,自然就能出来了。”
于是这一年初秋,阆州的佃户忙着收割庄稼,陆家却从竹子里收获了一个半岁大的孩子,取名为暄,意从岚消日升。
小陆暄鲁莽地提前蹦出了娘胎,作为代价,他在竹身里被困缚了整整一个夏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满腹委屈。好不容易回到晏琛的怀抱,立马哭了个洪水滔天,简直把几个月的眼泪全飚了出来,还糊了一脸鼻涕、洒了满床竹叶。
小笋妞这时刚好一岁大,比从前乖巧许多。她趴在床上,好奇地探头打量着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红鼻头小哭包,心里软软一动,也抖落几片叶子,用小胖手拣起来,四肢并用地爬过去,要把它送给弟弟。
陆暄一见到她,突然就止住眼泪不哭了,两只乌黑大眼呆呆地盯着她,须臾竟露出了万分欢喜的神色。
他张开双臂,挣出晏琛的怀抱,一把扑倒了漂亮的姐姐。
九月晚秋,天高远,云疏淡,西风月桂庭前香。
藕花小苑的临窗小榻之上,陆桓城倚案而坐,正打着一把乌檀算盘核对账目。晏琛沏好一壶清香的竹叶茶,为他斟了满杯,刚搁下茶壶,便被搂住腰身带进了怀里,跌坐在他的腿上。
衣衫底下十指渐渐扣紧,陆桓城照旧拨弄着算珠,遇到要翻页时,他轻轻一抬下巴,晏琛心领神会,便用手指拈起账簿一角,为他翻过一页去。
午后风和日暖,正适合说些家中琐事,关于母亲的健康,或者关于陆霖的课业,也适合说些陆家铺子里近来发生的趣事,还有坊间流传甚广的奇闻。
小榻另一边,陆桓康捧着一卷《行商纵览》入神地研读,遇见不懂之处便向哥哥虚心讨教,彼此探讨几句。阿玄懒散地躺在榻上,将他的大腿当作枕头垫着,若是嘴馋了,只要张开嘴巴,陆桓康就会从手边的碟子里拣起一条粗盐小鱼干,亲自喂给他吃。
屋里不远处的宽敞大床上,七个孩子闹成了一锅粥。
阿玄的四只小猫崽在满月那天化出了人身,唯独耳朵和尾巴还收不回去,此刻齐齐顶着两只绒耳朵、勾着一条小尾巴,相互扑来咬去,热烈地厮打追逐。陆暄和陆岚两根小竹子混在狸堆里,也与他们一块儿跌扑打滚。
陆暄有些呆萌,经常被小狸子偷袭得逞,时不时就栽个手足朝天,抖出八九片叶子来。陆岚则是十足的胆肥心野,见弟弟受了委屈,立刻左手揪尾巴,右手抓耳朵,以一敌二杀出一条血路,爬到弟弟身旁去保护他。
陆霖作为年长了六岁的哥哥,盘腿坐于大床中央,一边捧书诵读,一边熟练地照看弟妹,心态淡定,稳如神佛。
他认真念着书,目不斜视,右手随意一抓,便准确地把小煤球的爪子从陆岚嘴里拽了出来。不一会儿换作右手执书,左手随意一抓,又把十几片竹叶从小雪球的牙缝里抠了出来。
当然,陆霖厉害归厉害,却并不是万能的。
比方突然间,小花球一尾巴扫在了陆暄脸上,陆暄往后闪避,不巧摔了个屁股蹲儿,还吃了一嘴猫毛,心里无比委屈,当即就尖着嗓门儿嚎哭起来。旁边小雪球见状,莫名其妙也开始跟着瞎哭,这般一传二,二传三,很快整张床上啼哭声此起彼伏,响不绝耳。
陆霖无奈地探出头,高喊道:“爹!二叔!阿玄!干活了!”
只听外头乒呤乓啷一阵乱响,几个大人扔算盘的扔算盘,抛书册的抛书册,茶杯、鱼干全不要了,急匆匆地冲进来哄孩子。
晏琛与陆桓城配合默契,一人捞起一个,抱到屋外僻静的角落里柔声安慰。陆暄和陆岚都不算太难哄,不多时便止住了哽咽,睫毛上挂着几颗小泪珠,趴在爹爹怀里慢慢睡熟了。
阿玄哄孩子的手段则更加简单直白。
他化回狸身,朝床铺方向懒洋洋地喵了两声。孩子们听见爹爹呼唤,啼哭一顿,齐刷刷变回小奶猫,一只接一只地跳下床,翘着尾巴晃悠悠地奔了过来,脑袋挤脑袋地钻进阿玄怀里,享受起了爹爹亲密的舔舐。
可怜的小雪球刚被陆桓康抱入怀中,还没安慰几句,突然就发现自己落了单。她慌忙化回狸子,尖尖的利爪勾住陆桓康的衣裳,一颠一颠地竖着往下爬,头也不回地抛弃父亲,与哥哥们一起投入了阿玄怀中。
眨眼间,床上只剩下了陆霖一个人。
他依旧盘腿而坐,捧着书册,托着腮帮子,相当沮丧地叹了口气,心道:祖宗啊,我真的只讨了一个妹妹,为什么你们非要一股脑儿塞给我六个?
我实在是……带不动啊。
【番外四·玄】
从前,山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狸猫,黑毛白足。
它给自己取了个帅帅的名字,叫做玄。
玄武的玄。
他和一只赤毛狐狸结伴修行,两个小受当闺蜜,除了双修不能干,其他啥都能干,每天都开心到飞起来。
后来有一天,小狐狸用媚术勾到了一个大人物,被大红花轿吹吹打打娶回了家,山里就只剩下了孤单的小狸猫。
阿玄好寂寞啊,他从来没有这么寂寞过。
他去喝水,湖面就照出一道孤单的影子。他去唱歌,山谷里就回荡着一声孤单的喵叫。
树梢上嘴碎的麻雀排着队笑话他,一阵一阵地高唱:小红狐狸跟人跑啦,小红狐狸不要你啦!
阿玄飞快地窜上树,龇牙咧嘴地吓跑了这群麻雀,然后一屁股坐在树干上,幽怨地哀声叹气起来——水也不甜了,草也不绿了,鱼也不鲜了,扑蝶也无趣,捉虫也无趣,逮耗子也无趣……
他好寂寞啊,他从来没有这么寂寞过。
第二年的春天,阿玄突然不寂寞了。
他找到了新的乐子。
春天是一个好时节,一群小书生从城里来这儿踏青,他们吵哄哄的,作诗,对联,投壶流觞,嬉笑玩乐。
作诗要应景,对联要工整,投壶则讲一个快、准、狠。
书生堆里,总有聪明的那么一两个拔得头筹,被同窗们一致褒赞,也总有愚笨的那么一两个落在后头,做什么都引人哄笑。
阿玄蹲在树影里,兴奋地伸着脖子看他们玩,看他们闹,和他们一块儿嘲笑里头最傻的一个书生。
那个书生叫陆桓康。
据说他是从阆州有名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往上数几代,祖辈一水儿的状元榜眼探花,个个都是朝堂里响当当的人物。
只有他不一样。
他是陆家的异类,作诗不行,对联不行,连投壶的筷子也稀稀拉拉,全落在外头。
因为姓陆,因为祖宗太光鲜,他永远是被嘲弄得最厉害的那一个。他越来越紧张,念出的每一个词都错,扔出的每一根筷子都歪,周围的笑声也越来越响。
他们说,这是一个靠哥哥养着的废物。
没了哥哥,就凭他愚钝的天分,谁还肯供他读书。
他们又说,这是一个脏了血脉的野种。
一定是母亲红杏出了墙,生出的儿子才会和先辈天差地别。
他们说了好多好多笑话,说得那个傻书生面红耳赤,又因为嘴太笨了,连反驳也不会。
阿玄蹲在树上,跟着他们一起哈哈大笑,笑得从枝梢一头栽下来,跌进草丛里,拍拍屁股爬起来,又继续捧腹大笑。
阿玄一连看了陆桓康好多天的笑话,渐渐的,他不再笑了。
他感到厌烦了。
一看到陆桓康就烦。
这个人这么笨,这么丢脸,只会被别人当做笑料,怎么还特别不知趣,还好意思次次都来呢?
和他一样笨的耗子、麻雀、灰兔……早就死得尸骨都不剩了。可因为投胎做了人,得了一个好家世,还得了一个好哥哥,这愚笨的书生却依然幸运地活着。
不公平,一点儿也不公平。
这么笨的人,早该死了。
早该死了。
他死了,也许书生堆里就会冒出新的笑话来,不会永远都是老掉牙的这一个。
阿玄想听新的笑话了。
所以,他盼着陆桓康去死。
但是陆桓康还没死,阿玄倒差点先死了。
某一天他跳进水潭里,去追一条又肥又大的红鲤鱼,却被几根恼人的水藻缠住了后腿。
红鲤鱼趁机溜了,阿玄很不开心。
他生着闷气,懒洋洋地转身往岸边游,可是游着游着,他离水岸却越来越远。
那潭中水藻竟是个邪妖,长了一双诡异的獠牙,缚住阿玄的两条腿,将它用力往深幽的潭底拖去。
阿玄惊慌尖叫起来,在水面上拼命扑腾。
水潭边的山石后头突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人想也不想,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游过大半片水域,把阿玄从水藻手里抢了回去。
阿玄抖干净毛发上的水,抬头看清那人的脸,猛地出爪扇了他一巴掌。
陆桓康捂着脸上五道红爪印,表情茫然。
你为什么要打我。
他问。
你才是,为什么要跟一只猫说话,猫能回答你吗?
白痴!
阿玄恶狠狠地呲了他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天,阿玄终于等到了一个新的笑话。
他听见其他的书生问陆桓康,你出去兜了一圈,怎么浑身都湿了。
陆桓康老实说,我刚才跳进水潭里,救了一只落水的猫。
救了一只猫。
其他人哈哈大笑,阿玄蹲在旁边的树上,也跟着哈哈大笑。
他看着陆桓康湿透的衣裳、尴尬的表情,还有窘迫得不知往哪里放的双手,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响亮。
你不知道猫会游泳吗?
不知道猫淹不死吗?
不知道我刚才只是装装样子,其实根本、彻底、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我这么机灵,在山里活蹦乱跳了百来年,避过了不知多少毒蛇猛兽,轮得到你一个书呆子来救?
因为几根水藻,阿玄在陆桓康面前丢尽了脸。
他不感恩。
他更加恶毒地诅咒陆桓康,盼望他早死,好给自己雪耻。
结果有一天,陆桓康真的死了。
那一年的晚春,书生们最后一次来踏青的时候,阿玄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陆桓康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陆桓康没来,直到半途一个书生发现不对,环顾四周,问大家那个蠢驴子似的陆桓康怎么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
他们七嘴八舌,笑嘻嘻地说,陆桓康向来拖拖拉拉的……可能掉队了吧。
陆桓康怕今天也丢脸……可能溜走了吧。
谁管他呢。
是呀,谁管他呢。
阿玄也照旧蹲在树梢上,观赏他们吟诗作对,投壶流觞,时不时甩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哈哈大笑。
只是多了一点点心不在焉。
一点点。
却不知道是为谁。
除了他,还有另一个小书生也心不在焉。
他的笑容勉强,举止慌张,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经常退到树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下面是一处山涧。
阿玄常去的。
山涧中央还有一条小溪,春天积雪融化,溪水会漫出来,把两旁的卵石汤汤浸没。
有什么好看的呢?
每年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就像有什么声音在催促着他,阿玄突然很想过去看一看。
他转过身,两三步窜下大树,箭矢一般地冲向崖壁,踩着凸出的山石和树枝左蹦又跳,跃进了那片幽暗的山涧。
在汩汩而流的小溪边,阿玄看到了陆桓康的身影。
他安静地趴着,脸朝下,口鼻浸没在水中,而水中没有一个气泡。他的面颊、额头和四肢都有擦伤,应该是顺着山坡滚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和碎石刮伤的。
他终于悄无声息地死了。
遂了阿玄的心愿。
阿玄坐在溪边,歪头打量着陆桓康的尸体。
陆桓康的左颊上还留着那五条鲜红的爪印,没来得及消去。
他是怎么死的呢?
大概是被那个小书生欺负了吧?
绊了一跤,或者推了一把,没站稳,咕噜咕噜地从山坡上滚下去,脑袋撞到卵石,摔晕了过去,又正好口鼻入水,换不了气,所以……
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就死去了。
物竞天择。
傻乎乎的书生,傻乎乎地死。
世间多么公平。
阿玄坐在一枚大大的卵石上,陪了陆桓康很久。
直到书生们离去了,直到太阳落山了,直到尸体冷透了。
无数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一声声唱着哀凄的丧歌。它们俯冲下来,几次想要啄尸,都被阿玄一爪子扇进了水里。
滚开。
他是我的。
就算变成了尸体,照样是我的。
阿玄像一只发怒的小豹子,口中发出低哑的嘶吼,不断在陆桓康身旁绕着圈子。
可是,今天守住了,明天怎么办呢?
一天一夜,溪水会泡烂面孔,尸体会散发出腐臭的味道,那时候,聚拢而来的就不再是乌鸦,而是阿玄也阻拦不了的食腐猛兽。
它们会撕扯陆桓康的尸体,把这蠢笨的小书生撕成烂肉,撕成血块,撕成连筋的骨头,撕成带皮的脑浆……
就像阿玄从前咬死的无数只耗子。
一团血肉模糊。
他的小书生……怎么能变成那样。
他每天都要嘲笑的小书生啊。
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
不再拘谨地低着头,看着脚尖,涨红着面孔挤出一两个压不对平仄的词,然后慌忙摇头说错了,错了。
不再跳进深潭里,救一只会游水的猫,然后捂着面颊,傻愣愣地对这只猫说话。
以后……再也遇不到了吧。
明年那些书生们再来的时候,人群中还会有你吗?
不会了。
他们会有新的笑话,不是关于你。
每一个字都不是关于你。
多好啊。
就像我一直盼望的那样。
可是,我突然不想听新的笑话了。
我只想笑话你一个,笑你又蠢又笨,不会读书,不会争辩,被人家压得抬不起头,总是一副窝囊废的样子。
多好笑啊。
我笑不够的,一辈子也笑不够的。
阿玄抬起前爪,轻轻地蹭了蹭陆桓康左脸上的红痕。
我有九条命,送给你一条,你要不要?
要的吧。
就算是像你一样愚笨的人,一定也会要的吧。
那我就……给你了喔。
那天半夜,陆桓康从黑暗的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正悬着一轮银盘似的满月。
满月很亮堂,周围化开了一圈溶溶的月晕。
像扫拢的星沙,像淡去的泪痕。
一个顶着绒耳朵的少年守在旁边看着他,歪着头,眼眸是清透的碧绿色。
“我叫阿玄,玄武的玄。”
他听见那个少年开了口,雀跃地说:“上回你救了一只狸子,就是我。作为回报,我要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喔,你要不要?
就算是像你一样愚笨的人,一定也会要的吧。
那我就……给你了喔。
【小剧场·其一 狸子家の房事】
猫是一种不太爱理人的动物。
陆桓康作为没有尊严的饲主,经常跟在阿玄背后百般讨好,但阿玄从来都回他一张高冷脸。
“喵,吃鱼了!”
饱了,谢谢。
不理。
“喵,来玩了!”
幼稚,谢谢。
不理。
“喵,来啪了!”
“嗷~~~~~~~~~~”
阿玄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翘着尾巴扑进陆桓康怀里。
猫还是一种比较爱幻想的动物。
证据就是,上面这些全是幻想。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陆二少爷的确喜欢猫妖,前提是手边没有书。只要书卷一开,猫妖自动被打入冷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阿玄还试过叫床,险些被分尸。
陆桓康经常淹没在几大摞书册中间,四四方方,围得看都看不见。
阿玄蹲在椅子上,幻想着陆桓康某天突然不读书了,每天都钓鱼,每天都捧着新鲜的小鱼儿来讨好他。
哼╭(╯^╰)╮
冷落我这么久,以为我会轻易屈服么?
阿玄下巴一昂,傲娇道:“滚,不吃!”
“?”
陆桓康从书页里抬起头,错愕地看向他。
啊,好丢人。
阿玄低头捂脸,夹紧尾巴,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猫还是一种身段柔软的动物。
在床上能摆出各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姿势。
可惜大多数时候,阿玄都只能自己摆给自己看。双腿妖娆地蹭扭,尾巴尖尖翘起来,非常激动地一阵颤抖。
“喵!”
快看快看,蚯蚓盘绕式,人类做不出来的!
陆桓康充耳不闻,继续埋首苦读。
其实关于“啪”这件事,阿玄一直很羡慕隔壁的竹子。竹子想要的时候,陆大少爷有求必应,陆大少爷想要的时候,竹子羞涩归羞涩,也是有求必应。
每逢下雨天,阿玄简直想放火烧了竹庭。
都什么玩意儿啊,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到呻吟,考虑过寡妇的感受吗?
阿玄曾被气得离家出走过一次。当时陆霖那个小屁孩儿跑来说,他要有妹妹了,妹妹出生以后,也能骑在阿玄身上玩吗?
又骑?
当我是狗吗?
你当年生下来六斤四两,老子连膘带肉才十二斤!差点就偿命了!
阿玄觉得陆家根本待不下去,竹子一直生生生,每根笋都要骑他。看来这家天生克猫,比较适合养狗,他要去找一个宁死不读书的善良饲主,追求性福快乐的生活。
猫妖很有骨气,离家出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陆桓康已经换了一本书,还在阿玄的水碗里洗了笔,水中漂开一撇淡淡的墨汁,就像阿玄的忧伤。
阿玄一直没有说,他也是有发情期的。
虽然不像竹子那么浪……但是!竹子是往死里浪一场雨,他是幽幽怨怨地浪一整个春天!
春天的春,是春药的春。
万物复苏,唯有节操死透。
阿玄成精之前,曾经和一只狐狸为伍。他捞鱼的时候,狐狸在练媚术,他吓狗的时候,狐狸在练媚术,他被野猪追得满山跑的时候,狐狸在练媚术。
狐狸第一次使用媚术,就拐到了让阿玄惊掉下巴的大人物。狐狸沾沾自喜,好心要教他,他一脸嫌弃,立志做一只正直的猫。狐狸白他几眼,说后悔了别来求我。
“谁要求你。”
阿玄一甩毛茸茸的尾巴。
然后就后悔死了。
阿玄侧坐在窗台上,两条雪白的长腿勾起来,膝盖贴到胸口,露出圆润粉嫩的臀部。一根纯黑的长尾从股间伸出来,绕着妖媚小卷儿递到唇边,用牙齿叼住,舌头轻舔尾尖的软毛。
他春情荡漾地瞄了一眼陆桓康,对方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伏案钻研,奋笔疾书。
“你有病么?”
阿玄垮脸噘嘴,不乐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书中自有黄金屋,黄金屋你哥已经赚来了,书中自有颜如玉,颜如玉正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等你。你两个都不要,还读那些破书干什么?出家当和尚算了,也省的我劳心劳力,作践自己。”
陆二少爷抬起头,就看到窗边的猫妖咬着尾巴,绞着双腿,眉梢沮丧低垂,两只耳朵彻底蔫了,萎靡不振地耷拉在头顶上,浑身散发出一股怨妇气场。
陆二少爷想了想,合上书,一本一本叠起来。
他每叠一本,猫妖的耳朵就挺直一点儿,最后欢腾顶在了脑袋上。尾巴倏然绷直,从嘴里挣出去,尾尖剧烈颤抖。
陆桓康过来抱他,立刻被两条腿缠紧了后腰。
阿玄勾住他的脖子,瞳仁放大,媚眼如丝,腰肢像春柳一样扭动。
“喵!”
这一晚,全府的人都知道陆二少爷没读书。
陆大少爷屋里还养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干脆把门窗全关上了,严丝合缝,只差没拿胶布封住。
第二天,陆桓康神色自若,抱着猫儿来吃早饭。
陆霖喝着粥,饶有兴致地问:“二叔,你昨晚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妹妹都吓哭了。”
陆桓康挑了挑眉梢:“是么?吓哭了?我觉得挺好听的啊。”
猫儿身子一颤,缩成团球,羞涩地睡在他大腿上,四只小爪子亲昵地蹭弄。
这样,似乎也挺好的喵。
【小剧场·其二 小竹子の夜话】
某年某月,藕花小院,午夜
陆岚(惊起):四个!二叔家一下子有四个!
陆暄(呼呼大睡):……
陆岚(推):起来!给我起来!
陆暄(半梦半醒):……姐姐?
陆岚(挥手):啪!
陆暄:……呜呜呜呜呜呜!
陆霖(一脸朦胧):你们俩在干嘛?
陆岚(严肃状):哥哥,我算过了,二叔家有四个!
陆霖(茫然):是啊,四个。
陆岚(更严肃):但我们只有三个!
陆霖(无奈):这很奇怪吗?我们是一根一根生的,他们是一窝一窝生的。
陆岚(愤怒):凭什么?!我们也要一窝一窝生!
陆霖:你要累死竹子爹爹吗?
陆岚(缩):不要…
陆暄(哭):不要!!
陆霖(倒头大睡):不要就乖乖睡觉。
陆岚(小声):但是…还差一根!
陆暄(大声):差一根!
陆霖(侧目惊奇):小暄,你会数数了?
陆暄(老实摇头):不会。
陆霖:那你怎么知道差一根?
陆暄(指陆岚):姐姐说的。
陆岚(指自己):我说的!
陆霖(躺好):……
陆岚(掀被子):哥哥,竹子爹爹再生一次,我们就和二叔家一样多了!
陆霖(闷头大睡):二叔家再生一次,就八只了。
陆岚(咬手指):对啊,我们生不过啊…
陆暄(咬手指):嗯嗯,我们生不过啊…
陆岚(咬第二根手指):那我们怎么办?
陆霖(坐起):小岚,你到底想干嘛?
陆岚(认真):哥哥,三对四,我们少一个,打不赢他们!
陆暄(认真):打不赢!
陆霖(目瞪口呆):…
陆岚(严肃):打不赢就会死得很惨!
陆暄:呜呜呜呜呜呜!
陆霖(仰望苍天):打赢了也会被父亲大人吊起来抽的好吗?
陆暄:啊啊啊啊啊啊!
陆岚(捂嘴):不要哭,会把爹爹吵醒的!
陆霖:不会,他们今晚有活动,估计这会儿睡得很熟。
陆岚(好奇):什么活动?
陆霖(极其尴尬):……算,算账!
陆岚(点点头):哦~
陆霖(心生一计):小岚,我给你出道算术题,二叔家一共四只崽,加起来几岁?
陆岚(掰手指):一,二,一,二,一……二,三,四,一,二……
陆霖:我的天啊。
陆岚(大喊):八岁!
陆暄(跟着喊):八岁!
陆霖:那我几岁?
陆岚(掰手指):一,二,三,四……四,五,六,七…
陆霖:我的天啊。
陆岚(惊呼):哥哥九岁!
陆暄(自豪脸):哥哥九岁!
陆霖(循循善诱):我一个人比他们四个加起来都大,还打不赢他们?
陆岚:……
陆暄:……姐姐,好像是这样…
陆岚:好像是这样?
陆暄(猛点头):是这样!
陆岚(大喜):原来如此!
陆霖(无力):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吗?
陆岚(喜悦万分):哥哥,我们这就溜出去找他们打一架吧?!
陆霖(瘫倒):我的天啊。
【小剧场·其三 老夫夫の新笋】
十几年后,苍玉轩,西窗前。
大竹子: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又到笋季了。
陆小攻(从后面抱住):……嗯。
大竹子(专注):今年林子里又长了好多笋,一棵,两棵,三棵……那边角落里,四棵,五棵……
陆小攻(亲):可惜阿琛这些年都不求着我讨笋了,害我夜里好生寂寞。
大竹子(羞涩捏衣角):讨笋什么的,不要再说了啦!
陆小攻(撒娇状):要不我们再生一个吧?
大竹子:唔?
陆小攻:你看,霖儿得了功名,以后留居京城,大概就不怎么回来了。岚儿成天领着小狸子往布庄跑,眼里全是金锭银票,一颗心比男孩儿还野。暄儿进了学堂,往后慢慢忙碌起来,迟早也得离家。咱们身边一个贴心的孩子都没有了,想想从前他们还小的时候,可不是一个比一个粘人么?
大竹子(点点头):这样说起来,好像是可以再添一个……
陆小攻(双眼放光):来吧来吧,阿琛,我们快去床上滚一圈!
大竹子:不要,我看穿你了,你只是想找个理由做而已。
陆小攻(沮丧):阿琛~
大竹子:哼。
陆小攻(抱紧撒娇):阿琛,你看人家竹子都有萌嘟嘟的小笋陪着,你身边没有,多寂寞啊。咱们就要一个嘛,不多,就一个!
大竹子:谁说我身边没有?(伸手一指)喏,竹根南边,两尺远的土里。
陆小攻(睁大眼,片刻后震惊脸):好像……果然……的确……真的……有。
大竹子:……不会吧?
陆小攻:……不会吧?
两人同时转头,久久对望。
大竹子(惊叫):哎哎哎,你干什么?别脱,别脱啊……刚开春,天还寒着呢,我的衣服!
陆小攻(一脸欣喜):快看看咱们家小笋长多大了!
一番少儿不宜的扒衣活动过后。
大竹子(盯着肚皮):似乎……很平。
陆小攻(迟疑):嗯,月份不太对。
大竹子(回头仔细打量):笋尖有两寸高了,要是在我肚子里,应该已经显怀了才是。
陆小攻:所以……不在你肚子里?
大竹子:恐怕不在。
陆小攻:怎么可能,它离你那么近,要是不在你肚子里,还能在谁……(顿住)
大竹子(脸色苍白):……天哪。
陆小攻:……天哪。
大竹子(结巴):可,可是,霖儿向来很乖的……
陆小攻(脸色铁青):放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谁知道他进京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
大竹子:但他才十七岁啊!
陆小攻(皱眉):你生他的时候,也一样只有十七岁。
大竹子:那不一样的,我都长了三百多年了……不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小攻:笋在他肚子里,我们能怎么办?
大竹子(眼睛变得通红):好端端的,我的霖儿怎么能……他这是被哪只狼吃掉了啊?离家那么远,出了这样的事也不修书告诉爹爹,我怎么能放心呢……我的霖儿,我的小霖儿……
陆小攻(赶紧抱住):不难过不难过,阿琛莫哭,霖儿不会有事的。
大竹子:呜呜呜呜呜呜……
这天晚上,陆小攻借由安慰的名义把大竹子骗到了床上,酱酱酿酿,翻来覆去地插了N遍。
两个月以后。
大竹子(泪眼朦胧):呜呜呜呜呜呜……现在怎么办,霖儿的还没生,我又有了……
陆小攻(端着一碗安胎药):阿琛不哭,来,喝一口。
大竹子:不喝!
陆小攻:身子要紧,别闹了,听话,喝一口。
大竹子(操起枕头):滚!!
【小剧场·其四 送水工の心机】
N年以后,仙风道骨的玄清道长站在金鼎山山巅,一脸气愤:“你家那根竹子已经回来很多年了!”
阿玄开心点头:“是啊!”
道长吹胡子瞪眼:“那为什么还来打水!”
阿玄:“你没说不让打啊= =”
……
道长暴怒:“那你带只桶是几个意思?!”
阿玄回头瞄一眼水桶,坦然道:“每天来一趟很累的,换成桶装水,效果拔群!”
道长崩溃:“这群猫崽又是几个意思?!”
阿玄更坦然:“那么大的桶,我自己一只猫多慢啊。”
然后用尾巴碰了碰小猫崽,微笑道:“都叫爷爷。”
小煤球(礼貌):“爷爷好!喵!”
小雪球(礼貌):“爷爷好!喵!”
小灰球(礼貌):“爷爷好!喵!”
小花球(礼貌):“爷爷好!喵!”
玄清道长:“……宝宝们好。”
说完无语仰望苍天,脸色乍青乍白,挥舞着一柄拂尘气急败坏地走了。
阿玄长叹:“真是一个喜怒无常、捉摸不透的道长啊。”
【夫夫相性三十问】
1 请问您的名字?
大竹子:晏琛。
陆小攻:陆桓城。
2 年龄是?
大竹子:做竹子的话……其实是三百岁,做人的话,那个……(看向陆小攻)
陆小攻(笑):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撒谎,说自己十七岁,好在他长得嫩,没穿帮。现在长大了点,看着能有二十好几了。
陆小攻(顿):我么?我三十一了。
3 性别是?
大竹子(羞涩):唔,是雄的。
陆小攻:男……(惊讶)等一下,“雄的”?
大竹子(点点头):虽然我能生笋,但的确是一根雄竹子。
陆小攻(好奇):雌雄有什么区别?
大竹子:如果是雌竹的话,自己到了春天就能生笋,不需要……呃,不需要和你那样……
陆小攻:那我不就一头绿了?
大竹子:……
4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大竹子(小声):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家里的竹庭。
陆小攻:我一直以为是二十五岁那年,后来……怎么说呢,后来知道的时候实在是吓了一跳,受宠若惊,感觉挺对不起他的。
大竹子:不要紧。
陆小攻:衬托得我越发像一个渣攻了= =
大竹子:……
5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大竹子: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少爷,生得也俊朗。
陆小攻:勇敢,单纯,秀气,一看就是没什么心机的善良孩子。
6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大竹子:好呀……我是他的竹子嘛,当然是很好的。
陆小攻:特别好,至今没找到磨合不到位的地方。
7 您怎么称呼对方?
大竹子:桓城。
陆小攻:……还有呢?
大竹子(捏衣角,作含羞状):有时在床上也叫陆哥哥。
陆小攻(笑):我叫他阿琛。
8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大竹子:阿琛就好。
陆小攻:希望在床下也叫我陆哥哥。
大竹子(脸红):……被孩子听到不太好。
陆小攻:没事,笋儿的脸皮比你厚。
9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大竹子:……没,没有吧。
陆小攻(叹气):唯一的不满就是经常有话不直说,藏在心里要我猜,比如现在这样。
大竹子(摇头):真的没有。以前其实有过的,我怀笋儿的时候你总在外头忙,没时间陪我,我一个人很寂寞,想要你一直留在家里。但是现在的话……已经没有不开心的地方了。
陆小攻:因为笋儿成天陪着你,所以不需要我了吧?
大竹子:并,并不是!
10 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大竹子(认真思考片刻):纳妾。
陆小攻(崩溃):我是断袖。
大竹子:那……纳男妾?
陆小攻:阿琛,我只喜欢你。
大竹子(又脸红):那……还有,你天天都想往我肚子里种笋,这样也不太好的。
陆小攻:这只是情趣、情趣而已。
大竹子(皱眉):那你为什么一直射在里面?
陆小攻:……
大竹子(僵):天啊,我都在说什么(双手捂脸)!快删掉,这段不要记!
大竹子(片刻后抬头):……删,删掉了吗?
陆小攻(拥抱):删掉了删掉了,她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我检查过了。
大竹子(啜泣):……真是,真是太失态了……
1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大竹子(哽咽):……太失态了……
陆小攻:到达了……很失态的程度(迷の微笑)。
大竹子:这些问题真可怕!
12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大竹子:……就没有正常一点的问题了么?
陆小攻(泰然):攻方。
大竹子(拘谨):……受方。
13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陆小攻:他发情厉害的时候,光弄前面是不够的……
大竹子:桓城!
陆小攻(笑容温柔):……后面也要伺候到位,所以自然而然的,天意注定了他要在下面。
大竹子:桓城!!
陆小攻(思考):……如果遇到笋季的话,他在下面连润滑都不需要。
大竹子:桓城!!!
作者菌(打断):你再讲下去,他就要动胎气了。
陆小攻:阿琛,放松点,这事有什么好害羞的呢?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以后才会更舒服。
大竹子(犹豫半晌):……好,好吧。
14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陆小攻(鼓励的眼神):来,阿琛先说。
大竹子(羞):……满意的。
陆小攻:他的耐久还是不太够,尤其笋季,高潮太快,很伤身,我一直要注意控制节奏,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满意的。
作者菌(翻设定):这个……高潮快是因为身体太想怀孕,你们多生几胎,这种症状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了。
大竹子(惊喜):真的吗?
作者菌:两位试试就知道了。
15 初次H的地点?
陆小攻(思考):仰京客栈吧……啊,不对,是在我家书房里?
大竹子:嗯,书房里。
16 当时的感觉?
陆小攻(苦恼):过去太久,细节有点不记得了,总体来说很舒服。
大竹子:挺疼的。
陆小攻(诧异):是,是吗?
大竹子:我第一次出竹,你又没什么经验,所以……可能弄得重了点。但是不要紧,(低头)后来几次就很舒服了。
陆小攻(呆):几次?!不止一次吗?!
大竹子:……三次。
陆小攻:阿琛,我错了。
大竹子(笑):没事,我也很享受的,还落了一堆叶子。
陆小攻(恍然大悟):难怪第二天枕头上有叶子,我以为是风吹进来的,掸掉了,早知道应该好好留着。
大竹子:留着它干嘛。
陆小攻:毕竟是我们的初夜(叶)纪念。
大竹子:……
17 当时对方的样子?
陆小攻:呃,这个……其实……
大竹子(笑):他真的不记得了,别难为他。
陆小攻(转头):阿琛记得多少?
大竹子(面露温柔):我都记得。你拧着眉头,脖子流了很多汗,一直在喘。我叫你停一停,你说真的没法停,向我道歉,最后射出来的时候特别激动,还趴在我身上哭了。
陆小攻(窘迫):年少血气旺盛,也没真刀真枪上过阵,第一次这么爽,所以……
大竹子(点点头):我理解的。
18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陆小攻(沮丧):……
大竹子(笑):咱们不说书房那次了,说说仰京那次。
陆小攻:千万别说!
大竹子:那天早上他说的是“阿琛,我又硬了”。
陆小攻:……
19 每星期H的次数?
大竹子(掰指头):四次?
陆小攻:怎么可能。
大竹子(认真):你看,我每周要陪笋儿睡三晚……
陆小攻:剩下的四晚归我,每晚最少两次,所以每周是八次。雨天和笋季要另算,一个雨天算三次,一个笋季算……说真的,笋季那段时间,白天晚上都缠着我,我用算盘都数不过来,根本没法出去做生意。
大竹子(委屈):我……我也不想这样啊,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陆小攻(慌):阿琛,我没怪你,我只是想秀个恩爱!
大竹子(泪):以后遇着雨天,还有笋季什么的,我回竹子里待着就是了,不打扰你清净。
陆小攻:阿琛,阿琛,我错了!
20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大竹子(赌气):几次他都嫌多……以后不做了,不做行了吧?
陆小攻(赶紧抱住):哪有什么理想不理想的,这都什么破问题!阿琛想要,咱们就做,阿琛舒服了最重要,次数全是浮云!换下一题,赶紧,赶紧的!
作者菌:……
21 那么,是怎样的H呢?
大竹子(赌气):不做了,问别人去。
陆小攻(继续抱住):我们阿琛喜欢一开始温柔的,然后由缓至急,由轻到重,一点点让他哭,一点点让他叫,浑身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神志不清地管我讨笋宝宝,说肚子里空空的,要种上好多根才会满……
大竹子(又羞又怒):你够了!滚!
陆小攻:别生气别生气,当心孩子闹你。
(中场休息,安抚孕夫情绪,一勺一勺喂安胎药)
(小笋儿对父亲欺负竹子爹爹的恶劣行径展开了严厉批评,发誓在妹妹出生之前再也不会让竹子爹爹去父亲房里睡)
2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大竹子(依旧情绪低落):颈窝,还有腰。
陆小攻(点头):对对对,阿琛真是太了解我了,太体贴了!
大竹子(不理):哼。
陆小攻:他敏感的地方特别多,耳垂,颈线,大腿内侧,乳头,十指指尖……每个地方我都会好好照顾到的。
2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陆小攻(滔滔):香甜软糯,美味可口,含苞待放,幽蕊紧裹,银瓶乍破,水浆迸溅……
大竹子:不要脸。
2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陆小攻:喜欢。
大竹子:……
陆小攻:他也喜欢。
大竹子:……
2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陆小攻:藕花小苑的床、卧榻,苍玉轩的床、卧榻,梨木小案,竹庭最靠内的墙角,莲池假山旁边,还有家里的祠堂,马车,客栈……
大竹子(斜瞥):不要脸。
2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陆小攻:家里都做过了,我想试试野外的温泉和湖泊。
大竹子(忸怩):不要脸。
陆小攻(笑):阿琛想试试哪儿?说一个听听。
大竹子(低声):家里就好了。
2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大竹子:……后。
陆小攻(灵光一闪):阿琛,我们还没在浴桶里做过,要不要哪天试一试?
大竹子(捂腹):浴桶太小,我都怀孕八个月了……不方便。
陆小攻:那生下来以后呢?
大竹子:……好。
2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陆小攻:有求必应,指哪打哪。
大竹子(脸红):……不需要约定,已经很默契了。
2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大竹子:没有。
陆小攻:没有。
大竹子(微怔):你也没有?
陆小攻(笑):我看着像是会逛青楼找小馆的人么?
大竹子(摇了摇头):不像……可你们生意场上,不都是声色犬马、花天酒地的么?
陆小攻(大笑):你夫君我洁身自好,从不酒后乱性。不过说实话,这二十来年我压抑得的确有点狠,刚遇见你那会儿洪荒之力爆发,天天往死里折腾你。
大竹子:……我,我很高兴。
30 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陆小攻(坦然):反对。
大竹子(沉默):……
陆小攻:如果阿琛心里没有我,我不会碰他。云雨欢好,还是要情投意合才最惬意。
大竹子:……其实,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认识我,不会喜欢我,但我还是……想和你过一夜。
陆小攻(惊):阿琛?
大竹子:就算得不到心,能被你抱一抱、亲一亲,我也是很开心的。
陆小攻(拥抱):阿琛乖,不难过了,以后每天都抱你、亲你、宠你,嗯?
大竹子:……好。
【无虐支线结局——假如圆房捅破了水+剥笋壳生娃梗】
(作者菌:以下是为了就是不吃虐、就是要吃糖的傲娇读者提供的无虐支线结局,假如圆房捅破了水,后续就都不一样啦,第28章以后就全是浮云啦)
但陆桓城没有料到的是,晏琛温和的高潮有一样极其严重的负面效果。
纵欲。
两人双双泄出,相拥着温存了一阵,积压数月的情潮再度袭来,便忍不住纠缠热吻,滚在床上又欢好一回。
晏琛是一条被宁静港湾守护的小船,外头风雨再大,仍在徐徐水波里荡漾。陆桓城心无顾虑,下身凶蛮撞击,化作昏天暗地的疾风骤雨。
耳边低微的呻吟好似一朵绒花,绵绵地拂过。
他知道,晏琛很舒服。
体内情潮澎湃,陆桓城顶弄得越来越用力。晏琛在迷乱中一次接着一次高潮,幽穴痉挛不止,腹部酥酥热热,整个肚子几乎全麻了。他不停地唤着桓城,不停地要,早忘了自己还有身孕。
他们都忘了,体感再是温和, 激烈的撞击依旧伤身。
陆桓城濒临射精,胯下狠捣猛干,每一下都重重拍在晏琛臀上,最后一击顶入甬道深处,畅快地射出浓精。与此同时,晏琛体内突然涌出大股热流,吞没了那尚在吐精的顶端。
“桓城……我,我有点疼……”
晏琛抱住肚子,里头隐隐作动,令人心慌。
陆桓城忙从他体内抽出,就见穴内洪水泛滥,澄澈的清液一波波急涌而出,将他刚射入的白浊冲刷得一滴不留。
床褥湿透了一大片。
晏琛心头被阴影笼罩,不安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陆桓城盯着那滩清液,暗叫大事不妙。
晏琛……破水了。
“别怕,不会有事的。”
陆桓城抱他到床铺内侧卧着,摸了摸他的脸颊:“孩子大概要出生了,等会儿可能会肚子疼。你先休息着,疼了告诉我。”
话音刚落,晏琛就蹙起了眉头,约莫七八息后吐出一口气,可怜地道:“疼。”
两人都摸不清进展,等了片刻没再疼,陆桓城便先做些别的。
他们欢爱时弄得满床罪证,如今要做产房,自然得先把腥臊的被褥换掉。晏琛看着陆桓城撤去脏污的床单,铺上干净的,又抱来一床松软的被褥,来来回回十分忙碌。他自认无碍,便想起身帮忙,谁知腹内突然疼痛,只好憋了回去,一动不动地皱眉忍耐。
等匆匆收拾完毕,晏琛已痛过三回,额角出汗,面色微白,神情不太好看。陆桓城比他还要焦急,无头苍蝇似地在屋里踱步,踱了几圈,决定大晚上的去请稳婆。
晏琛喊住了他,道:“我看书上说,生孩子没有那么快的。我才刚疼起来,还得等上好几个时辰呢,天亮之前生不下来的。与其叫一大堆人乱哄哄地守着我,害我心慌,还不如只桓城一个作陪,我也好……唔……舒,舒坦些……”
腹内作疼,他按着肚子轻轻抽了口气,柔弱地唤着:“桓城。”
陆桓城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弃了无谓的折腾,回床上抱住晏琛,把手交给他,好在他忍痛时借一点力量。
两人如从前那般依偎而眠,只是这一回,谁都没能睡着。
晏琛的腹痛断断续续,每次发作,宫膜都会收缩绷紧,肚子阵阵发硬,交握的手疼得忍不住使力。陆桓城全神贯注地盯梢着,一有动静就替他揉捏后腰,按摩腹部,稍稍缓和一些疼痛。
但好景不长,大约是之前的交欢太激烈,晏琛的产程进展相当快。阵痛愈演愈烈,漫长且频密,仅仅一个时辰之后,他就熬不住了。每回疼起来,反应强烈得让陆桓城心疼如绞。
“桓城,怎么办……好疼,疼死了……”
晏琛无助地喘息,手臂和小臂上青筋一根根暴涨,嘴唇都快咬破了。他在陆桓城怀中辗转反侧,衣裳汗湿,身躯半裸,圆滚滚的肚子硬得揉都揉不软,任陆桓城怎么按摩都缓解不了一分疼痛。
忍了足足二十几息,晏琛倏然放松,浑身热汗地轻喘。
陆桓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枕巾为他擦去汗水,趁着不疼的间隙吻一吻他,以作安慰。
晏琛的脾气向来很好,但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这会儿是在生孩子。没什么力道的拳头不断往陆桓城胸口上捶,边捶边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快生了还来弄我,现在怎么办啊?疼得要命,停也停不下来,还一次比一次厉害,你叫我怎么熬,怎么熬嘛!”
说着竟嘤嘤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疼一回,顿时梨花带雨,凄楚可怜,抱着陆桓城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虎牙深嵌,当真用足全力,若非隔着衣物,险些就要咬掉一块肉。陆桓城终于体会到了当年他爹的痛苦,却是半点也不敢做声,反复安慰道:“是我不好,害得阿琛白白受疼。你往死里咬我,肚子有多疼,就咬我多重,别省力气。”
二十息过后,晏琛大汗淋漓地松了口,瘫软在床上。陆桓城的衣料齿痕狼藉,残留几道青紫的牙印。
晏琛从不知生孩子会这么疼,连时间的流逝也被拉得极长,漫漫望不到尽头。
他的耐心快被磨尽了,有气无力地道:“桓城,去看看……后面……开了多少?”
陆桓城立刻扶他仰面躺下,掰开他的两条腿观察产口,看了半天,觉得那红肿的小洞是比平日打开了一些,却不知该如何描述。
晏琛见他支吾许久也答不上来,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自己生孩子疼成这副模样,陆桓城白捡一个爹当,却什么功课也不曾做过!他愤怒又委屈,加之临产脆弱,竟然崩溃地哭了出来:“我,我都要生了,你连产口都不会看,你根本就不上心,不配当爹!我不给你生了,你滚出去,滚出去!”
他伸腿想踹陆桓城,突然哀嚎一声捂住了肚子,大腿肌肉绷实,鬓角的热汗顺着脖子一条条淌下来,沾湿枕巾。底下的小口一翕一合,吐出半清半浊的液体,比之前开得稍大了些。
陆桓城赶紧伸入手指丈量,欣喜道:“四指,我量过了,开得很快,已经到四指了。”
“四指……”晏琛险些崩溃,“我疼了多久?”
“一个时辰。”
听到才过去一个时辰,晏琛整个人都瘫了,挺着软绵绵的肚子哀泣道:“书上说,要是初产,得六七个时辰才生得下来呢……我才疼了一个时辰,才一个时辰……桓城,我熬不动了,不想生了……”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变本加厉的剧痛。
晏琛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淌下豆大的汗珠,浑身热汗淋漓。陆桓城去外头接来一盆凉爽的瀑水,用巾帕为他擦身。但这毫无用处,只消疼过一回,身子便再度被汗液浸润,躁动的肚皮敷着一层细汗,腿间更加泥泞不堪。
等熬到子时,晏琛已疼得发疯。每逢阵痛,连陆桓城怀中都待不住,挣脱起来,抱着那铁壳般硬邦邦的肚子翻来覆去打滚。时而躬身,时而挺腰,哀嚎声高高低低,甚至理智尽失,口不择言,开始咒骂陆家祖宗十八代。
陆桓城哪还敢计较什么难听不难听,只要晏琛解恨,把他骂进坟里几百遍也无妨。但奇特的是,晏琛骂他祖宗十八代,并不只骂那五字,而是清清楚楚,一代一代逐辈骂上去。
先骂他爹,再骂他祖父,然后骂曾祖,接着骂高祖……
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指着鼻子训斥,还连带生平事迹一块儿咒骂。陆桓城比照了一番,发觉名字居然全对,于是彻底傻了。
晏琛什么时候背的陆家家谱?
滚瓜烂熟,疼成一滩稀泥还记得名字,就连先祖在竹庭旁盖了一间小木屋都知道。
晏琛蜷着身子,咬牙切齿地道:“早知道烧了那屋子,烧了,就不会中榜,不中榜,就不会有陆家,没陆家,就不会生出你这个杀千刀的害我怀孕……呃……啊啊啊!”
十指揪紧被褥,绣线和丝纹挠得乱七八糟。
晏琛险些拧断指甲,一边痛哭一边颤栗,腰臀发抖,泪水混着汗水乱糟糟地淌了满脸。
陆桓城第一次见到晏琛这副模样,几乎不忍看下去,匆忙伸手探了探穴口,已开到八指,离解脱不远,便把这好消息告诉了晏琛。晏琛勉强点头,却说不出话。他正在最痛苦最煎熬的阶段,不由自主地随着疼痛往下用力,除了肚子,骨头也疼得要命。
陆桓城意识到情况失控,恐怕孩子等不到天亮了,便打算去请稳婆。晏琛一把揪住了他,摇头道:“不,别走……你别走……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生!”
“我只走一会儿,请了稳婆就回来。”
“不要!”晏琛哭得越发凄厉,“我生得下来,你陪着我,不要走,不要……”
比起疼,他更怕孤身一人。
陆桓城终究没敢离开,陪着晏琛一同熬到产口开全,然后抱他躺坐于自己怀中,上身支起,双腿敞开,随着阵痛和宫缩的力道一阵阵往下使劲。
晏琛双手攥着床褥,憋红了一张脸,使出吃奶的力气推挤孩子。穴口处胎水与浊血横流,惨烈无比。如是努力了一个时辰,纵使哪吒也该生出来了,笋儿却依然稳扎稳打地睡在腹中,没有一点儿往外挪的迹象。
他被漫长的阵痛耗尽体力、磨尽心力,此时落得身心俱疲,余劲流失殆尽。腰背酸涨,腹内剧痛,额角泛起尖锐的疼痛,孩子却坚如磐石,死活不肯离开宫膜半步,圆圆硬硬的小脑袋抵在盆骨处,整整一个时辰不曾下降半寸。
为什么?
为什么不下来?
晏琛在陆桓城的搀扶下挣扎着换了一个姿势,趴到床上,双腿夹紧肚子,颤巍巍地撅起屁股,发作时身子竭力伏低,胸口贴着被褥,疼得汗流浃背。陆桓城伸手摸了摸胎儿的位置,面色难看至极——不管晏琛怎么用力,孩子纹丝不动。
“我生不下来……他不肯动,不肯出来……桓城,怎么办?”
晏琛从来没这么绝望过,泪痕狼藉的一张脸埋进被褥,阵痛来时大腿、腰腹、手臂,每一处都因拼命使力而颤抖,后头的穴口早已软软地张开,可孩子藏在最深处,像被浆糊粘住,看不见一丝微茫的希望。
他被陆桓城捞起来,软若无骨地伏于他肩头,对方用两只手帮他推挤肚子,可丝毫不见起效。
太疼了。
有几次过于用力,晏琛腰后的肌肉都在痉挛。
意识慢慢陷入混沌,疼痛也随之淡去,身体像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斗志和精力都从缺口涓涓流失。等流到一滴不剩,便是一尸两命。
笋儿。
他的笋儿!
他可以死,但笋儿不能死,笋儿还没有看过世间,还没有被宠爱过……
晏琛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脑中亮光乍现,终于意识到了难产的原因——这会儿是半夜,竹庭里的幼竹还没醒!
他今晚本不该生,是圆房弄破了水才匆匆临产,笋儿不知道这事,又太乖巧,向来准点睡、准点醒,不到黎明日出,决不提前苏醒。等天亮了,孩子醒来受到感召,自然知道要将笋箨脱去,让化形为胎的灵体从他腹中诞生,可是……还要熬多久?
他张口问陆桓城,陆桓城算了算,答两个时辰。
晏琛死死咬住了嘴唇,淌下两行清泪——不可能的,他熬不到那个时候。十指开全后的一呼一吸都是非人的折磨,他根本熬不过两个时辰,会疯,会死,会在疼痛的折磨下暴露出最丑陋的一面,拖着孩子一块儿命丧黄泉。
阵痛一波连着一波侵袭,再无间隙,沉垂的腹部时时刻刻坚硬如铁。晏琛大口地喘息,对陆桓城道:“帮我,帮我一个忙,去书房……竹庭里,找一根三尺高的小竹子……把……把它的……笋箨……剥干净……”
“什么?”陆桓城一个字也没听懂,“竹庭?”
晏琛含泪点头:“快,快点……”
陆桓城不明所以,犹豫道:“阿琛,你痛糊涂了么?你生着孩子,我怎么能去竹庭……”
“快去!”晏琛拼命砸他的肩,凄声道,“我要疼死了!”
陆桓城只觉云里雾里,却也没多问,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扯过一床薄被裹住晏琛,打横抱着他便往竹庭冲。一路颠簸不断,怀中人扭动哀叫,涕泪横流,揪着他的衣襟憋气用力,最后仍是瘫软如泥,哭着说不行,生不下来。
竹庭里,几十棵青竹亭亭玉立。
陆桓城把褥团放到地上,顾自一根一根翻找,起先寻错了方向,好半天才终于在黑暗中摸到一棵细瘦的小嫩竹,果真如晏琛所说,笋箨未落,还裹着薄薄的十来片。他揪住了想撕,又不确定,便问晏琛:“是这一棵么?”
晏琛赤身裸体跪坐在褥子上,一手扶肚,一手撑地,等待着阵痛来临,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朝陆桓城点点头。陆桓城当即撕下一片,晏琛毫无准备,顿觉肠穿肚烂,刀割脏腑,发出一声惨极的尖叫,滚进陆桓城怀里连连抽搐,力道大得按都按不住。
“阿琛!别这么动!会伤着的!”
陆桓城始料不及,牢牢扣住了他,不许他乱挣乱扭。大手在躁动的腹部来回安抚,想让孩子静一静。这一摸,便发现掌下的触感有了变化——孩子居然动了,还降低不少。
旁边的小幼竹摇摇叶片,崩碎泥土,开始慢吞吞地松箨。
晏琛现在才算真正体会到了痛楚,除了尖叫和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熬过漫漫无边的三十几息,肚子变作上尖下圆的一滴水,颤悠悠晃动。趁着短暂的阵痛间隙,陆桓城搀着他跪好,分开双膝,让他抱住自己的脖子,扶稳了腰身,等待下一趟发作。
晏琛喘了几口,激痛又至,好似一把锋利的匕首割开血肉,要把宫膜从腹中生生剥离。
疼痛比之前来得猛烈,好在进展相当喜人。每次推挤,孩子都能稍稍下移一些,大约推挤两三回,幼竹嫩节处的笋箨便会掉落一片,露出一小截青绿的竹壁。
有时太久没动静,晏琛受不住,开口请求陆桓城剥去一片,自己提前咬住衣料,双眸闭紧,准备承受剥箨的剧痛。陆桓城一摸到他肚子发硬,就配合着他向下推挤的力道,以极慢的速度撕去一片箨壳,掌心抚摸小腹,立竿见影地感觉到孩子在顺畅滑出。
他亲吻着晏琛汗湿的面颊,柔声安慰,什么别的也没多问。
都不重要了。
晏琛也许是一根成精的竹子,孩子也许是一棵成精的小笋……与他同榻而眠的少年并非人类,从前苦苦瞒着,眼下实在受不住痛了才自揭底细。陆桓城虽然震惊,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非人,又如何呢?
晏琛还是晏琛,他怀里抱着的,还是最初那个一见钟情的、带着青竹气息的少年。
箨壳渐落,只余最后两片。
陆桓城摸了摸晏琛臀间,原本紧窄的小口已被完全撑开,孩子绒软的毛发露出来,湿漉漉,热乎乎,差一点儿就能落入人世。
“桓城……它,它是不是……要出来了?”
晏琛花容失色,慌乱而紧张地抱住他,只觉臀间夹着一块硕大的硬石,进退两难地堵塞着甬道。他跪得太久,大腿酸软发抖,这猛地一激动,腰杆阵阵发软,忍不住就想往地上坐。
陆桓城怕他一屁股把孩子顶回去,赶忙把人捞高了架住:“是,它要出来了,阿琛再努力一把?”
晏琛胡乱地道:“你要帮我……像刚才那样,撕,撕箨叶……”
“好,我帮你,一片一片地慢慢撕,阿琛再疼最后两回就熬出头了,好么?”
晏琛点点头,张嘴咬住陆桓城领口的衣料,屏起了呼吸等候。不出几息,强烈的阵痛如期而至,腹部硬成一块铁盾。他拼死用力,尖叫声被紧咬的牙关憋在喉咙里,孩子的小脑袋随之一寸一寸顶出穴口,混着刺目的鲜血与胎水,像一块湿润的墨玉。
陆桓城在心里替他数着时间,临近这次阵痛的尾声,孩子还未完全娩出,便极其干脆地扯去了一片笋箨。
几乎与此同时,黑乎乎的小肉球一下从甬道里冲了出来。晏琛疼得仰头哭叫,趴在陆桓城肩上急促喘息。陆桓城盯着孩子那隐约可见的小脑袋,顿时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他的孩子,居然是他亲手剥出来的。
他怕孩子跌落,忙道:“还剩最后一次,阿琛自己撑住身子,我去后头托着孩子,好不好?”
“……好。”
晏琛吃力地答应,跪在褥子上点头。
小脑袋出来了,身子就是一瞬间的事儿。陆桓城挪到后头,双手刚托住那颗头颅,就听晏琛痛苦地哀鸣了一声,股间用力,那折磨了他整整一晚的孩子“噗通”落进了陆桓城手中。
悄然无息的,最后一片笋箨落了地。
小幼竹往上蹦了蹦,从此就是一根灵气旺盛的青竹了。
他躺在父亲掌心,扑腾着藕节似的小手小脚,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晏琛听见声音,突然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了,胸口被喜悦灌满,磨人的疼痛一瞬间无影无踪,泪水涌出眼眶,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哽咽着问:“是女儿吗?”
他们心心念念的小女儿。
陆桓城抱起孩子看了看,答道:“是个壮实的男孩儿。”
胸口一处胎记,是绣花针一样细瘦的三枚竹叶。
“男孩儿……男孩儿也好的,你给我抱一抱,快……我要抱一抱。”
晏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陆桓城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初生的婴儿交给他,自己去书房取剪子。回来时看到惨兮兮的晏琛抱着湿淋淋的孩子,正伸手为他拭去残留的胎水,神情温柔而幸福。大的刚生完,小的刚出生,模样都挺狼狈,可这画面落在陆桓城眼里,美得无可替代。
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陆桓城亲手剪断了脐带,又剪下半块干净的褥子做成一个小襁褓,把孩子裹起来。他低头在晏琛的额心轻轻落下一吻,温声道:“阿琛,辛苦你了。”
陆桓城当爹的过程差错百出,没让晏琛少抱怨,善后的过程恰恰相反,一桩桩事情办得稳妥,挑不出一点毛病。
黎明时分,晏琛热水沐浴完毕,披着一件干净的内衫卧在床上休息。笋儿睡在他怀里,肚子饿了,四处找奶喝,竟扒开了晏琛的衣裳,一口咬住那粉嫩嫩的乳头用力吮吸。
晏琛哪里会有奶?
笋儿却不管,把那乳头当做了极大的安慰,没有奶也要干吸,只要抱开,立刻哇哇大哭。晏琛没办法,任那没牙的小嘴叼着乳头,尴尬地望向陆桓城:“乳母呢?还没来么?”
陆桓城坐在床边,看着彼此依偎的一大一小,目光含笑:“很快就来了,别急,你先忍耐一会儿。”
其实,晏琛“喂奶”的模样……真的很吸引人。
要是真的有奶水就好了。
陆桓城一边揉着笋儿的小手,一边望着晏琛白皙的裸胸,脑中遐思不断。
过一会儿终于盼来了乳母,抱着笋儿哺喂,很快就喂得饱饱的。晏琛一直专心看着孩子,等喂够了才重新抱回怀中,耐心哄睡了他。陆桓城想到晏琛疼了整整一个通宵,需要静养,新生的孩子难免频繁啼哭,必会扰他安眠,便叫乳母把孩子抱出去照顾。
晏琛不依,非要抱着笋儿一块儿睡不可。陆桓城笑了笑,随他喜欢,让乳母回隔壁屋子休息去了。
窗外天光渐渐明亮。
温暖的卧室里,一家三口亲密相依。
陆桓城也睡进了被褥,手掌揉一揉晏琛还微微鼓胀的小腹,问他:“这儿还疼么?”
晏琛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不疼了……你小声一些,莫吵着他,他才刚睡着呢。”
瞪完陆桓城,眼神马上恢复了温软,怜爱地望着笋儿,唇角满是笑意。
陆桓城受到差别对待,不由醋意泛滥——前些天还担心被他抛弃,哭哭啼啼地求他不要娶妻,这才刚当上爹,眼里就只剩孩子没有夫君了。今后若再生几个,他不得卷铺盖睡到床底下去?
好在手里还握着晏琛的把柄。
陆桓城故意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尖,不怀好意地道:“阿琛,竹子的事……你瞒得我好苦。这孩子要是一只竹妖,我们陆家可不会要它。”
话音刚落,晏琛的脸色登时变了。
晏琛被捅破秘密时的慌乱模样陆桓城见了太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目光不敢接触,血色瞬间退去,身子发颤,指尖冰凉,呼吸转急……
而这一回,晏琛恰逢产后虚弱,一张脸惨白得几乎不能看了。
他怔怔地望着陆桓城,不能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似的,突然间心脉虚极,捂嘴猛呛,竟生生呛出了一大口血,星星点点地洒在襁褓上。
“阿琛?!”
陆桓城意识到闯了大祸,悔恨莫及,急道:“我瞎说的,这孩子我哪会不要?他是你为我生的,是我的骨血,管它是竹是人,什么草什么花我都要的!”
晏琛还是怔怔地看着他,听不见他说的这番话似的,突然间惊醒,反应却极其古怪,一个劲地把襁褓往陆桓城怀里塞,碰都不敢再碰一下,颤声道:“这孩子不是竹妖,我,我才是……你不喜欢妖精,我不拖累他就是了,你再给他找一个娘,替我养他,我不碰了,不碰了……”
说着就捂了衣衫往墙角缩去,生怕跟笋儿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唇角血沫还在往外溢,滴在白襟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阿琛,别这样……”
陆桓城恨极了自己的嘴贱。
晏琛到底有多爱他,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就非得莫名其妙吃一口孩子的飞醋,掐在晏琛刚生完的档口拿这种要命的事情刺激他?万一激出心病来,以后怎么过日子?
陆桓城担心晏琛以为他不喜欢这孩子,不敢把襁褓递回去,只好抱着那睡梦中吐泡泡的婴儿晃一晃、亲一亲,说天底下最喜欢他,不论是人是竹都不减一分疼爱。晏琛悬着泪,将信将疑地观望着,最后笋儿力挽狂澜,小腿一踢,哇哇啼哭起来,伸着胳膊要爹爹抱,才激得晏琛把他抱了回去,搂在臂弯里轻轻地哄。
陆桓城温声安慰了晏琛许久,又是道歉又是保证,承诺明天就给孩子起个名字,连带晏琛一起写进族谱,晏琛才勉强解开了心结,泪痕未干地睡去了。
小家伙单名一个霖字,乃是父亲宠爱爹爹,借他的名字祈求甘霖润竹,顺带润一润小笋。
晏琛生得惊心动魄,元气大伤,在床上静养了三天才下得去床。期间陆桓城宠妻如魔,晏琛一说竹子爱饮活水,他便嫌弃府内小泉不够滋养,每天早早起床,亲去近郊山泉打回一壶源头活水,浇灌他家的两根宝贝竹子。
晏琛被蒙在鼓里浇了三日,身子泛潮,频频想要如厕,难熬至极,更不解为什么只要陆桓城抱起陆霖,必定会被稀里哗啦地尿一身。开口一问,才知陆桓城好心办坏事,竟天天拿水浇他们!
他哭笑不得:“我本就是耐旱的植株,三百年都活过来了,哪里差你这几日的照顾?小霖儿才刚成竹,根须嫩着呢,你再这样浇它,它就要烂根了。”
陆霖嚎啕大哭,又报复地尿了陆桓城一胳膊。
三日过去,陆霖拧巴的小红脸长开了,皮肤白嫩嫩,手脚胖墩墩,瓷娃娃似地睡在襁褓里,只有哭起来,小鼻头才委屈地皱成一团。他还小,不太控制得住灵力,陆桓城每回换尿布都能抖出几片小竹叶,欢喜得很,全攒到了一块儿,存进小匣子里。
他问晏琛能不能变竹叶子,晏琛笑了笑,缓缓摊开五指。
几枚翠叶躺在掌心,纤细而清透。
陆桓城把它们拨入自己掌中,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之前怎么没见你掉过叶子?”
“也掉过的。”晏琛淡淡笑道,“有时候控制不住……就会落几片,只是不敢给你瞧见。”
陆桓城挑眉:“什么时候?”
晏琛便红了脸,欲盖弥彰地避开目光,低头不肯回答。
藕花小苑的厅堂里堆满了礼物,小山似地一摞高过一摞,都是陆母送来的。
自从知道晏琛乃是书房一株灵竹所化,陆母疼他疼进了骨子里。按陆桓城的话来说,不是亲儿,胜似亲儿,奉仙供神都没这么上心过。背地里把陆桓城拉出去训斥,骂他精虫上脑,连守家的竹子也敢拐上床亵渎,就不怕祖先震怒么!
陆桓城脸皮极厚,耸肩道,睡也睡过了,孩子都生下来了,小陆霖正在那儿吧砸吧砸吮手指呢,祖先还能把他怎么着,气得陆母一手杖抡过来,差点撵他去祠堂罚跪。
更夸张的是,亲孙儿一抱入怀中,陆母连男身怀胎这等“妖孽”之事也立刻换了不同的说法。说别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孩子,从女子腹中诞下,咱们陆家天赐麟儿,才能由男子诞下,这是寻常人家求也求不来的福份。
陆桓城看着母亲乐颠颠的样子,想起自己白挨的一巴掌,一时无语凝噎。
陆母抱着亲孙儿,活力焕发,满口小心肝小宝贝地乱叫。陆桓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总觉得这孩子占尽陆母独宠,将来要被惯得无法无天,于是去找晏琛商量教子大计。
“嗯,是不能这样惯着。”晏琛想了想,点头同意,“得多生几个,让娘亲宠不过来才好。”
陆桓城哑口无言,暗叹自己目光短浅,远不及他思路清奇、手段粗暴。
陆霖在一岁抓周以前,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小魔王。
陆母佩了整整五年的佛珠被他拿来磨牙,上好的金丝楠木,小虎牙愣是咬得坑坑洼洼。陆桓城夜里翻了几本账簿,临睡前往床边小案一搁,第二天起床,账簿只剩一半,余下的化作纸渣漫天乱飞,活像被狗啃过。晏琛抱着小家伙,从他嘴里抠出一堆糊烂的纸屑,心疼极了,埋怨地瞪一眼陆桓城,再不许他往房里带一本账簿。
陆桓城看着黑白不分、相互包庇的一大一小,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一点地位可言了。
几个月前,陆霖出生后的第一个酷暑炎夏,他怕孩子受热,晚上睡不安宁,便在书房设下了一张宽敞的凉榻,还备足了一桶冰水,以备消暑之需。结果半夜醒转,榻上居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晏琛用那桶冰水浇凉竹庭,抱着孩子附灵去了。
当时陆桓城的心情,苦闷得难以形容。
晏琛是竹子,小霖儿是竹子,唯独他不是。今后晏琛若再给他诞下几个孩子,全家高高低低一排青竹,枝叶苍翠地倚在西窗,只有他凡胎肉体,望竹兴叹,这夏天该怎么过。
不行,不能让晏琛再生了。
家里有两根竹子就够了。
结果天不遂人愿,就在陆霖办周岁宴的那一晚,晏琛当着宾客的面直接吐在了酒桌上,脸色一片苍白,软绵绵地昏死了过去。
陆桓城大惊失色地抱他回房,许久之后重新回到席上,众人关切问起,他半喜半忧地道,晏琛大概又怀孕了——还不是大夫诊出来的,是他摸出来的。
长到显怀了才害喜,这一胎真是深藏不露。
陆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没找着竹子爹爹。陆桓城抱他去抓周,他想也没想,从里头抓出了一只小人偶,兴奋地捧在手里。
双髻,圆脸,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霖儿想要个妹妹?”
陆霖吐出一个唾沫泡泡,软软地道:“……要妹妹。”
隔了一会儿又道:“要妹妹。”
怀里小人偶搂得紧紧的,像当真得了一个玲珑的小妹妹。
看来这一回,晏琛怀的多半是个女孩儿了。陆桓城抱着陆霖,亲了亲他的小鼻尖,温柔地道:“好,再过半年,就给你添个小妹妹。”
陆霖咯咯地笑起来,圆眸里落入了一颗明亮的星子。
END
《西窗竹》by十九瑶
合计字数:27.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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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戏龙
陆霖十七岁那一年的年关,是在赶赴上京的途中度过的。
三月春闱将至,天下举子奔忙。
陆家大大小小七个孩子,文脉与灵气最眷顾的就是陆霖。他自幼聪慧过人,八岁读《孝经》《论语》,九岁通《尚书》《春秋》,十岁撰论,十一岁诵赋,诗文更不在话下,是阆州人人称道的神童。陆霖十二岁时,授课夫子曾向陆桓城提议,希望他效仿前人,以幼龄参
试,即使最后未能登第,也可先行在京中传开美誉,累积一些名声。待成年后再试,便不至于泯没在济济考生之中。
但晏琛舍不得。
他膝下三个孩子,陆岚与陆暄一出世就由他亲自抚养,唯有陆霖,长到五岁才得见生父。陆桓城几度劝他宽心,他依然感到亏欠,所以始终最疼爱这个长子,不愿他小小年纪就离家远行,更怕官场污浊,毁了陆霖的纯善本性。直到陆霖年满十七,羽翼渐丰,该要离巢创一番功业了,晏琛才万般不舍地放了手。
阆州州考,陆霖小试牛刀,果然不负众望地描了头名解元,荐犊良佳,举送至朝廷。
启程那天正值初秋,槐花深浅层层开。陆霖饮尽了一壶佳酿,与家人互道珍重,然后装点行囊,驱车赴京。
这一去便是半年,他头一回不能在家中守岁。
弟弟妹妹们抱团号啕,个个都哭成了小泪人儿。陆岚脸上淌着惨分兮的泪,拨算盘的手速却飞快,转眼就扎了厚厚一捆银票给他,金额之大,足以在上京购置一座五进豪宅。陆喧吸着鼻子打哭嗝,为他眷抄了过去的一百份状元卷,丝绢束起,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四只
猫崽学业不精,又不会赚钱,苦思冥想弄不出一份像样的礼物,听人家说上京天寒雪重,便相互拔秃了猫尾巴,做成一条毛茸茸的暖围脖送给他。
他们在陆府门口站成一排,含泪给陆霖送行。
小黑球:“哥哥一路平安……呜呜呜。”
小灰球:“哥哥高中状元……呜呜呜。”
小花球:“哥哥以后当大官……呜呜呜。”
小白球:“哥哥带个嫂子回来……呜呜呜。”
陆暄:“要,要漂亮的嫂子……呜呜呜。”
陆岚:“要,要很多很多嫂子……呜呜呜。”
陆霖弯腰一个一个亲过去,笑道:“等哥哥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上京的小姐们哪一个不想嫁我?到时候,我一定挑个花容月貌的给你们带回来!”
晏琛为他整理衣衿,嘱咐他:“爹爹不指望你娶媳妇,只盼你安生一点,别瞎蹦乱跳的被哪个王公贵族盯上,弄到回不了家就成。”
“不会不会。”陆霖连连摆手,“我一定低调做人,绝不瞎蹦乱跳。”
“也不准见了美貌姑娘就送人家竹叶子。”晏琛严肃起来,“竹叶是定情用的,我这辈子只送过你木头爹爹一人。你这样没事就拿来耍戏法、逗姑娘,迟早要捅娄子。上京不比阆州,和尚道士遍地走,收敛一点,知道吗?”
陆霖满口答应:“知道知道,一定不乱送姑娘家。”
晏琛稍稍安了心,又让旁边陆桓城叮嘱几句,这才送儿子登上了马车。
经过三个多月赶路,陆霖于次年元月中旬顺利抵达上京。
他出身优渥,饮食起居从不怠慢自己,走的也是车马交织的康庄大道,一路欣赏沿途风景,自在游历,抵京时依旧一副华贵公子样貌,不似那些穷乡僻壤来的考生,弄得蓬头垢面,掸个袖子都能落一地灰土。
抵京这日大雪压城,茫茫飞白,满城不见一片瓦。陆霖在一间名为“竹满轩”的小客栈里落了脚,吃过午膳,先提笔给家中写了一封家书报平安,然后沿着木梯下楼,走进了客栈庭院。
这庭院小巧雅致,是一处曲径通幽的秘境。
庭中一株红梅,梅枝下有石案、石凳和藤椅。沿墙栽竹七八竿,枝条皆是盐白色,伸手摇散了积雪,才露出郁郁葱葱的青绿来,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指向天空。
陆霖之所以选择这间客栈,一半是因为它昂贵清静,还自带一座珍馐小酒楼,另一半就是因为它的庭院栽竹。
皇城属北地,青竹难活,而陆霖需要竹。
倒不是说他像晏琛那样必须定期附灵才能维持人身,陆霖入竹,往往是遇到了学业不顺的困境。他幼年不喜附灵,总觉得人有五官和四肢,既能畅所欲言,又能在天地间奔逐,比拘于方寸之地的竹子自由太多。等他长到八九岁,才第一次发现了做竹子的妙处—―每每附
灵入竹,思维便比平常敏锐许多,记诵易如反掌,连学堂上艰涩难懂的句子都能逐一消解,有茅塞顿开之奇效。
偶尔安神人定,陆霖还能在黑暗中听到故去先祖的声音。老头子们慈祥又有趣,笑呵呵地教他为人处世,教他求取光辉仕途,在官场中游刃有余而不失赤子之心,将来辅佐明君,立伟业,兴国祚。
从此以后,陆霖便不再抗拒附灵了。
北方的竹子竿粗叶糙,斑纹杂乱,颜色又呈暗紫,不比南方的竹子灵秀,更没法与他竹子爹爹的风姿相比。不过陆霖要求不高,聊胜于无,掩口打了个呵欠就舒舒坦坦窝了进去。
举子赴京赶考,往往有两件事必不可少:一谓行卷呈权门,二谓干谒递显贵,便是指将自己的得意之作誉抄装裱,送与京中鸿学大儒阅读,若有幸能得几声夸赞,传扬出去,壮大了名声,将来殿试时也好吸引皇帝的注意。若是未获权贵垂青,便退而求其次,改在举子中
交游互通,要么增进同年之谊,要么减磨他人锐气,总之都有获益。
但陆霖是个例外。
实际上他本来没打算孤芳自赏,初入京时还去过一次诗花宴集,买了几册同期的文稿。等买回来一翻阅,他莞尔一笑,转手就把吃剩的鱼骨头扔在了上面—一也不知是卖文的那几位故意敷衍,还是他眼界过高,总之,篇篇俗烂透顶。
于是陆霖就弃了交游的心思,一个人在竹满轩清清净净备考。晴天摇一摇吱吱呀呀的小藤椅,读一读名相的治国方略,雪天入竹冥想,辞赋成稿皆在腹内。偶尔嘴馋了,便揣上一兜碎银去市集搜罗糕点,回来大快朵颐。
直到某天,人迹罕至的梅竹小庭来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个霜雪初停的晌午,陆霖小睡方醒,睁开眼睛,看见红梅枝下的石案被摆了个满满当当:一碗龙须炙,一碟金乳酥,一只温酒小鼎,还有一卷半掩半开的绢褙。他抖落枝叶上的碎雪,化出人身,轻手轻脚绕到另一侧,就见他惯躺的那把藤椅上正睡着一个锦衣玉袍
那公子样貌俊朗,睡容诱人,怀中却抱着一本《谑语谐谈录》。
《魂语谐谈录》是坊闻新出的轶事话本,风评甚好,在市井广为流传。陆霖正巧还没读过,便施下一道梦障,从那公子怀中抽出话本,倚着梅树读了起来。书中故事讥讽时弊,构思巧妙,引人掌大笑。他一口气读完,回味无穷,又照原样放了回去。
陆霖正准备离开,忽而一阵寒风猎猎过院,将石案上的绢褙吹落了半条。他将那摇摇欲坠的绢褙捞起一瞧,竟是一篇工整的策论文章,以小楷写就,长四尺,宽一尺,题为《诤言直谏论》,落款“锦屏州考生秦望山”。
秦望山。
好一个大气的名字,倒是配得上这张脸。
陆霖起了浓郁的兴趣,想见识见识他的文采,谁知才读几行,就皱眉摇头叹了口气——此文精心装裱,又择了昂贵的洒金宣,想必是精挑细选、打算呈给某位大人的上佳之作。只可惜辞藻浮华,用喻俗套,层递混乱。立意虽然可圈可点,却亏在笔力不足,显得旨要含混
不清,观点宽泛浅薄。
这题目若交给陆霖来写,只怕灌到九分醉也写不成这样。
陆霖挑起了一双凤眼斜睨那公子,先感到惋惜,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爱极了,唇角不由染了笑意―—原来竟是个贪吃、贪饮、贪玩的懒惰小书生,难怪大雪天的不抱着炭火读书,反而躲到这儿来读本子消遣。
策论写成这般德性,陆霖几乎已经预见了他的结局:会试落第,颜面无存,卷铺盖灰溜溜回到家中,然后被严厉的父亲拿板子打个半死。
一想到这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可能要受皮肉之苦,陆霖就替他肉痛。
太可惜了。
依陆霖看来,单单冲着这张脸,自己就该效仿金屋藏娇,把这公子好吃好喝地养起来,天天往死里宠他,给他买话本、买酥糕、买美酒,惯得他一辈子不用翻一页书。
陆霖从碟子里偷了一块金乳酥,张嘴咬下一口。
舌尖甜,心底痒。
秦望山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艳阳高悬,积雪未化,庭院有梅香。桌上还是老样子:一碗龙须炙,一碟金乳酥,一只温酒小鼎。区别是这回干脆连文章也不带了,光秃秃一册话本,乃是经世书局炙手可热的新作――《胡编乱造捧腹集》。
陆霖立在二楼窗畔,看他捧书笑得前仰后合,一盏接一盏豪饮,全然一副纨子弟做派,不免就为他将来要被打断的腿感到惋惜。
待秦望山吃饱喝足、枕臂入睡,陆霖转身拣了一卷红帛扎缚的纸筒送下楼去,放在他怀中,另附字条一张,上书“文章不如相貌十之一,愿稍作润色,为君画眉”。想了想,又嫌不够,伸手将秦望山的衣襟撩开一些,指间拈出一枚翠叶,轻轻夹了进去。
待做完这些,秦望山仍然没醒。陆霖起了坏心,把对方没吃完的龙须炙、金乳酥、半壶槐花酒,连同那本《胡编乱造捧腹集》一起顺走了。
想来秦兄应当是不会介意的。
毕竟陆霖花了十二分心思写这篇文章,拿来换几碟糕点,怎么算都属贱卖。
日光悄然隐去,庭院点点飞雪,落在秦望山的随毛上。陆霖怕他着凉,施下了一道流光小障为他挡雪,这才施施然折回二楼。
半个时辰后,秦望山揉着眼角醒了过来。
他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左摸右摸没找着话本,却找着了一个陌生的纸筒,将它横在眼前困惑地瞧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这究竟是什么。然后便扯了红帛,展开纸卷,一头雾水地读起来。
最初读得粗略,神情也显倦意。若干句过后,他忽然精神一振,弓腰坐起,开始盯着纸面一句一句细读。待半篇入眼,他的眉头和瞳仁同时一缩,失声叫了句“人才”,干脆就站起来,两手把那长卷牢牢摁在桌上,目光如炬,字字紧盯。
陆霖倚在二楼小窗畔,手持酒盏,愉悦地饮下了一杯。
第一印象似乎不错,看来前途一片光明。
他舒服地仰面躺了下去,卧在小榻之上,随手又斟一杯,嗅着雪香慢慢饮尽。正因如此,他错过了秦望山看到“为君画眉”四个字时突然深遂起来的眼神,以及眼神中强烈的、充满压迫感的、绝对不属于纨绔子弟的捕猎欲望。
秦望山第三次来的时候恰逢京中大雪。外头天寒地冻的,陆霖嫌冷,蜷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等一觉睡醒,屋外落雪已经积了尺厚。
他推开小窗观雪,隐约看见漫天白絮之中立着一个人影。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而神色大变,抓起纸伞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踏过没足的积雪来到秦望山面前,用力抖松了纸伞,撑开在他头顶。
两人面对面这么一站,陆霖才发觉秦望山虽然看着年少,其实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怎么在雪里站着?”
他拍落了对方肩上的碎雪,那处衣料被雪水沾湿了一小块,又潮又冷。半身素白的秦公子显得有点委屈,还有点执拗,说:“等你。”
陆霖无奈:“屋檐下头也可以等啊。”
“站在屋檐底下,你就瞧不见我了。”秦望山上前一步,握住陆霖执伞的手,面露急切,“兄台,前些日子你赠了我一篇《诤言直谏论》,我反复研读,觉得字字精妙,还悟出不少从前没想到的窍思来。离春闱只剩不足二十天了,我天资愚笨,学业不精,又是西南边陲来的,在京中举目无亲,没有同期举子可以求教,故而……故而一直过得泽浑噩噩。兄台若不嫌弃,我将从前的习作全部拿来了,还望你能指点一二。”
他特身打开了桌上一只木匣,匣内整齐齐放着一叠文稿,又打开旁边的食盒,里头竟是龙须炙、金乳酥与槐花酒。
却已经冷透了。
秦望山忙道:“我……我再去酒楼买一份!”
陆霖伸手按住了他,笑道:“大雪天的,别来回折腾了,随我上楼吧。”
他带着秦望山进了二楼房间,关门闭窗,燃起暖炉,让对方烘烤衣物,自己则换了一身能见客的外衫,将长发草草梳作发髻,又取出紫砂壶烹茶,为秦望山沏了一杯龙井。
“时辰尚早,我们就逐篇来吧。”
陆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篇习作读了几行,忽然尴尬地语塞了。
这,这怎么救?
上回那篇俗烂透顶的策论已属秦望山的得意之作,现在这篇才是惯常水准。但考场上写出这等货色,落第只怕板上钉钉。
“这篇没救了。”陆霖提笔在纸上批了一个“废”字,搁到一旁,又怕此举太过伤人,便温和地安慰秦望山,“无妨,还有下一篇。”
秦望山点了点头,神情却显出一丝古怪的悦色来。
陆霖眉看他,他立刻垂下双肩,作出沮丧难过的样子,从匣中再择一篇递上:“陆兄,这是丁未年旧题,问北疆边陲骚动,威慑与招安利弊几何。我自认写得尚可,还望陆兄……”
陆一目十行地读完,提笔又批一“废”字,随手抛掷在旁。
“这篇也没救了。”
他深表遗憾。
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满匣习作皆废,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秦望山大约没料到这个下场,面容局促,绞着十根手指问道:“依陆兄看来,我这次会试是不是……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你啊……”陆霖狡黠地笑了,用胳膊勾住秦望山的肩膀,亲昵地倚过去,“望山,我且问你,你若不幸落第,家中可会责罚你么?”
“会的。”秦望山点头,“家父善骑射。
骑……骑射?
莫非秦家家法不是打板子,而是捆起来射成马蜂窝吗?
陆霖目瞪口呆,对剽悍的边陲民风充满了敬畏。
他支颐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秦望山。对方星目剑眉,棱角分明,是不可多得的上乘样貌,将陆霖心中那股涌动的痒意撩拨得越发难熬了。
他脱口道:“望山,你若惧怕家中责罚,不如就留在京中跟了我吧?”
秦望山一僵:“跟……跟你?陆兄这是何意?”
“我呢,不敢说状元榜眼,但进士登科大约不成问题。”陆霖笑吟吟地道,“你若怕回家受到苛责,不妨等我谋个一官半职,有了居所,再搬来与我同住。我每日辅佐你习文,学通八杂、诗赋与策论,待三年过去,你再参加下一次春闱,及第登科,光宗耀祖,如何?”
秦望山似被诱惑,戒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却仍不放心:“陆兄所说的同住,仅仅是教我习文么?可有其他……其他过分的念想?”
陆霖大笑,凑过去挑起他一束鬓发,暧昧地道:“秦兄生得这么好看,过分的念想自然是有一些的。要是秦兄介意,我便收敛一些,只与你读读本子、讲讲笑话、一块儿饮点小酒,不闹到床上去,好不好?”
就听“哐啷”一声,秦望山踹翻凳子站了起来,倒退三步,抿着嘴唇死死瞪向陆霖,怒道:“我以为陆兄是诚心想要帮我,却不料你轻浮油滑,打着这般龌龊的心思!我不要你相助了,就当我……就当我眼瞎看错了人!”
说着连文稿也顾不上拿,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陆霖一脸错愕,任由呼啸的风雪从大门倒灌进来,吹得面庞颈子一片冰凉,心中暗暗叹道:操之过急,这下可麻烦了。
次日,陆霖遇上了一件奇事。
他去市集采买文房四宝,路过赌坊,隐约听见嘈杂的交谈声中混着“陆霖”二字。他自认默默无闻,便只当听错,不予理会,结果买完东西提溜着出来,他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回尤为清晰,还跟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加注的还有没有?一赔二,一赔二!”
一赔二?
这么低的赔率,几乎排得上状元的热门人选了。
陆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春闱之期,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都会开举子彩头,赌的是一甲三名花落谁家,榜单也被称作“杏花枝头”。陆霖一来不喜交游,二来不曾拜谒高官王爵,人京月余,声名微末,从未上过榜单。但是今天,“陆霖”二字竟赫然高悬枝头,把先前稳居第一、受礼部侍郎
赏识的京城考生关平邦压到了低枝。
下注台子周围乌压压挤着一大圈人,个个挥金如土,银锭砸起来毫不含糊,恨不能将一身家当全给押了。庄家收钱开据,算珠砰砰乱撞,像要从木杆子里飞出来。
陆霖随手逮了一个满兜进、空兜出的大伯问情况,那大伯刚经历了一场下注苦战,一脑门子热汗,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唾沫横飞,说这位新晋榜首才学丰赡,仪表堂堂,乃是当朝宰辅胡礼胡大人看中的人才。
陆霖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宰辅扯上了关系,继续追问,那大伯便道,据传胡相读过他的文章,不吝溢美之词,今日下朝后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断言一甲三名必有陆霖一席。消息飞出皇宫,赌坊一片哗然,众人抽丝剥茧一阵追查,惊觉这位名叫“陆霖”的考
生乍一看名不见经传,实则大有来头,居然是阆州陆家出身。
陆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历史上曾出过三位名相,声名鼎盛之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数十年前家道中落,岑寂太久,才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时隔多年,陆家又有一位考生人京,未至冠龄便得宰辅赏识,可见陆家从仕的血脉仍在,前途不可估量。
除此之外,众人甚至为陆霖之前的籍籍无名也找了理由,认为他是孤鹤不屑与鸡群为伍。于是押注之人纷至沓来,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竟把他推上了榜首。
陆霖听完始末,也懒得深究为何一夜之间出了这么大变故,直接掏出银票押了自己一千两。
等下完注,他乐颠颠哼着小曲走出赌坊,结果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秦望山。
“陆,陆兄。”秦望山叫住了他,紧张得有些结巴,“你……你就是第一名那个……那个……”
他伸手一指杏花榜,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羡慕之情。
陆霖点头称是,又问他:“你可也在上头么?”
秦望山惶恐摆手,失落道:“我这样的,连一卷佳作也拿不出手,宣政殿大门都进不去,哪里会有人傻到押我。”
“望山,你可别自轻自贱。”陆霖陆霖立起手中折扇,在他眼前摇了摇,“你的文章,但凡再讲究些铺陈章法,少使些陈词滥调,不求标新立异,专求稳妥无错,仍有挽救之机。”
秦望山恹恹垂头:“太迟了。我只剩一十五天,哪里还来得及呢?”
“不。我不是说了?你还有三年。”陆霖执扇勾起他下巴,眼底笑意温柔,“少年最不缺良辰,你年岁尚轻,正是雏凤开嗓的好时候,我还等着看你一鸣惊天下呢,怎么就‘太迟了’?”
秦望山动了动嘴唇:“陆兄……”
陆霖看出他心里为难,便道:“秦望山,我收回昨日那些混账话,咱们只念书,不做其他。你干干净净跟我三年,我助你进士及第,你可愿意么?”
秦望山直直看着他,默然不语。
陆霖收了扇子,朝他眨一眨眼睛,道:“望山,你稍等片刻。”
他转身大步进了赌坊,少倾,里头传出一阵吵闹的喧哗,紧跟着人群散开,腾出一片空地,赌坊老板抱着一块牌子过来,高高挂上了“杏花枝头”。
墨渍尚新,写的是“秦望山”三字。
赌众交头接耳,谁也不知这第二位登榜的无名举子是何来头。陆霖穿出人堆走到秦望山面前,秦望山震惊地看看榜单,又看看陆霖,问道:“你押了我多少?”
“一千两,一赔百。”陆霖向他微笑,“但我押的不是这一科,而是三年后的下一科。”
“你……”
秦望山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千两,我们能派两个用场。其一,赚三年后的百倍银;其二,为三年后的好名声开个头。以此为基,我们双管齐下,既要博得誉满京城的好名声,也要写出誉满京城的好文章。望山,我有信心,待到下次春闱,你一定就是枝头最高的那位。”
秦望山久久地看着陆霖,眼神中隐有动容之色。一股热意从心口涌向四肢,逐渐变得滚烫。
陆霖又问一遍:“现在你愿意跟着我了么?”
秦望山终于点了点头,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学子泱泱,不成器的那么多,你为何偏要帮我?”
“学子泱泱,不成器的那么多,偏偏我遇到的就只有你一个。”陆霖眉眼弯了弯,瞳仁中闪过一道流光:“第一眼瞧见你便喜欢上了,我也没有办法。”
秦望山浑身一震,面颊隐隐泛出了几分薄红,也不知是羞是恼。
他沉声道:“陆兄,你好好备考,我不会再去竹满轩打扰你。还望陆兄发挥如常,高中头名。等殿试之日,我们宣政殿见。”
说完也不等陆霖应答,兀自隐入了滚滚人流中。
陆霖杵在赌坊门口,被他一句话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在宣政殿见?怎么见?难道他要硬闯皇宮?
其后十五天,秦望山果真守诺,没来打扰陆霖一次。
三月初一,卯时,庚寅年会试于礼部明德贡院开考,初场杂文三道,次场诗赋各一道,末场经国商略大策三道。
陆霖第一场入院时没找到秦望山的身影,只当他已先行人场,没想太多,顾自静心阅卷,援笔成章,一蹴而就,未到燃烛之刻便起身交卷,在朗朗晴日底下静候,想等秦望山出来鼓励几句,谁知一路等到天黑,秦望山也不见踪影。
第二场如是,第三场还如是。
陆霖明白秦望山大约是临场弃考了,不禁为他深感惋惜。
三月初六,试毕;
三月廿二,礼部丈余高的东墙挂出杏榜,陆霖不负众望,果然高居榜首。他与诸多上榜考生互道恭喜,目光搜寻至末行,不见秦望山之名,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
他从围追堵截的人群中脱身,独自回到竹满轩,在梅竹小庭中等待。
小雪静落,无人探访。
次日,陆霖居于竹满轩的消息不胫而走。宾客叩门求见,踏乱了积雪,也扰乱了青竹安宁。陆霖疲于应对,只是人群中仍不见秦望山的身影,仿佛自从赌坊一别,他就从京中消失了。
陆霖彻夜难眠,头痛欲裂,怎么也不明白是哪儿出了差错。
嘉元十六年三月廿五,辰时,宣政殿外。
新科进士共一百六十八人,此刻齐齐候于丹陛之下,跪受殿试考题。之后,他们要按照会试名次依序进入大殿,择席而坐,在当朝太子、宰辅与朝廷官员的监督下执笔作答,一卷定终身。
殿试本该由皇帝亲临,但嘉元帝携君后远游去了,正好不在京中,朝中政事悉数交由太子魏珩定夺,自然也包括这一百六十八位新科进士的名次。皇帝的喜好可以从历年的状元卷中推测三分,但太子年轻气盛,心思难以猜度,连陆霖也不敢断言有多大把握。
他位列队首,时辰一到,礼官便将他引至宣政殿内,请他择席入座。
宣政殿乃是议事正殿,庄严肃穆,光线通透。此时殿内设了一百六十八张席案,前后绵延二十一行,左四列,右四列,中央一条宽敞的走道通往御座,每张席案上都工工整整备齐了笔墨纸砚。
陆霖知道哪一张席案是最好的——第一行,走道右侧第一席。
这个位置日光充沛,温度适宜,离太子魏珩又最近。整场殿试,他将一直占据魏珩的视线,只要举止得体、行文流畅,引来魏珩三四分留意,一甲入选的机会便能大大增加。
他垂袖俯首,步伐平稳地一路走至阶前,撩衣跪地,向太子请安。
太子却半天没准他平身。
他跪得心慌如麻,想不出何处犯了错。好一会儿,才听见头顶一声慵懒且不情愿的“平身”。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陆霖不敢擅自抬头,只得摒弃杂念,在右侧第一张席案后头坐好。没等坐热屁股,又听见头顶冷冷的一声吩咐:“下去,将他的砚台呈上来。”
这回陆霖是真听出眉目来了。
他一个激灵,只觉当头一盆冰水浇下,条件反射地抬眼去看——那端坐在御椅之上,半张脸被九旒冕冠遮挡的太子殿下,可不就是秦望山么?
晴天霹雳。
陆霖自知大祸临头,死死掐紧了藏于案下的袖子才没喊出“秦望山”三个字来。魏珩脸上倒没什么波澜,只是朝他勾了勾唇角,笑意不明。
随侍太监走下殿阶,取走了属于陆霖的砚台与墨块。
顾及君臣之礼,陆霖不能与魏珩长久对视,只好再次恭敬地低下头去,瞪着空空如也的席案开始胡思乱想。
调戏太子,罪不可赦。
魏珩要是心胸宽阔还好,要是锱铢必较,那他这辈子的仕途都将毁于一旦。从今往后若只剩行商一条路,也不知他精明善算的岚妹肯不肯匀个铺子给哥哥管。
陆霖此人脾性最似竹,傲骨天成,是个宁折不弯的犟骨头,眼见仕途断绝,胸中斗志反而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
他何必畏懦不前?
与其在心里担惊受怕,将前程尽付他人定夺,倒不如反戈一击,呈上一篇空前绝后的精彩策论,博得一干朝臣赞誉。魏珩就算要徇私黜落他,也得先在诟病中染上一身腥,他不算吃亏太多。
如此想着,陆霖便不再慌乱了。
他坐于案后,一边等待其余一百六十七名举子入座,一边在脑中构思行文。等满场肃静,考试开始,腹稿已成十之八九。他镇定自若地伸手去拿宣笔,突然身体一僵,意识到——他少了砚台和墨石。
魏珩提前把它们取走了。
而没有砚墨,他根本无从下笔。
陆霖沉默了片刻,将想于半空的手收了回来,扶膝坐着,耳边是其余考生添水研壁的簌簌声响。其余考生水研墨的就声响。就在他凝眉苦思,斟酌着该如何才能不卑不亢索回砚墨时,那个悬于头顶的冷淡声音第三次说话了:“送回去吧。”
不一会儿,属于他的一方砚台被送回了案几上,却已不是初时的模样。
砚沼内多了一汪磨好的墨汁,色泽黝黑,质地均匀,亮盈盈反着冷光,浓度不薄不稠,正是提笔便能饱蘸的程度。
而砚额之上,还枕着一枚碧绿的竹叶。
陆霖心中猛地一颤,倏然抬头,径直望向魏珩——这逾矩了,但他忍不住。
魏珩也支着侧脸在看他,九串珠静静低垂,纹丝不动,一双眼眸里情愫深浓,无遮无拦地传递给了陆霖――我磨的墨,你安心答卷。
爱意难表,尽在不言中。
陆霖心神既定,朝魏珩灿然一笑,低下头去,润笔,蘸墨,悬腕,笔走龙蛇,便得一篇锦绣文章。
殿试最后一考是当堂对策,由魏珩亲自读题。
其余考生尚在苦思,陆霖已经先行请答,一席话高论切至,思清而词卓,吐字如山泉泻水,其声泠然,可谓真正的口吐莲花。
玉阶九级,由高望低,本可俯视满殿考生,但魏珩眼中只有陆霖一人。
陆霖并不知道,太子魏珩其实是竹满轩的常客。
他少年参改,一直没有多少时间休息,偶尔疲累难消,就在休沐之日出官一回,找个僻静的地方独自度过,比如窝在梅竹小庭,读一读不费脑的轶事话本。
那天也不知是谁将皇帝离京、太子代政的消息泄露了出去,他刚出宫,就收到了一份精心装裱的行卷。
署名锦屏州考生秦望山。
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而直接向太子行卷,就属于一件万万不可以做的事。所以其实那一天,在陆霖见到魏珩的同时,那位真正的、愚钝而莽撞的秦公子已经离开了上京。
魏珩没有展开它读一个字,更猜不到机缘巧合之下,这份极其平庸的卷稿会将一个极其不平庸的人送到他身边。
这人偷了他的吃食,偷了他的糕点,偷了他的美酒与话本,然后留下一篇令人叹为观止的奇作,以及一张大不敬的字条,上书“为君画眉”。魏珩初时有怒意,待全篇读过,便只剩动心。回宫后从废纸里捞出秦望山的原稿一对比,他即刻沦陷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场雪中相见。
陆霖急着下楼接他,顾不上绾发,也顾不上更衣,一路踏雪而来,仪容是真正的雪竹之姿。魏行对他一见钟情,只觉油滑的调戏之词从陆霖口中说出来,实在诱人得要命。他甚至主动配合,将那个笨拙、怯懦、畏畏缩缩的秦望山演得活灵活现。
至于胡太傅那儿,自然也是他递呈的文章。胡太傅惜才,愿助他一臂之力,两人稍一合计,便将陆霖捧上了杏花枝头,一夜红遍京城。
红遍京城,才好名正言顺做他的状元。
果然,陆霖从会试到殿试没有令他失望过一次,凌云的才气加上凌云的傲气,总是最易使人沉沦。
三月廿八,金榜昭告天下——鸿鹊降霄汉,会元升状元,榜首“陆霖”二字是太子魏珩亲笔所书。
四日初一琼林宴,三甲进士醉饮蓬莱,彻夜笙歌。
陆霖酒量不佳,小酌几杯还能勉强应对,今晚大红的状元袍一加身,走到哪儿都被速住敬酒。他又是初出茅庐的一根小竹子,不懂拒绝,被同门连灌了三轮,眼角红润含水,脚步虚浮不稳,酒液斜洒,几乎要大失仪态。
“秦望山!”
他扶案高喊,连喊三声。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他喊的是谁。
魏珩拨开人群过来,将这酩酊大醉的状元郎揽人怀中,扶去了殿外吹风醒酒。陆霖认出他的脸来,竟痴痴地笑了,伸手到腰间摸了两把,没摸着扇子,便用手指挑起魏珩的下巴,欺近了道:“望山弟弟,我中了状元,骑马游街,春风得意,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全城的漂亮姑娘都在看我,怎么偏偏就你架子大,连着几日都不来贺喜?”
魏珩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温声哄他:“我这不是来了么?”
“那……你之前也没来,就是,就是我中会元那几日。”陆霖记仇,开始一页一页翻旧账,“我不想见旁人,只想见你,可是人人都来了,就你没来。”
魏珩解释道:“我那段时间有点忙。”
“你都落第了,有什么可忙的?”陆霖不悦,额头对额头“哐当”一声撞了过去,“一派胡言!”
魏珩给他这么牛顶角似的一撞逗乐了,笑道:“不是说好从此就跟了陆兄么,我自然是忙着给自己置办嫁妆去了。”
“这样啊……”陆霖醉眼蒙胧,信以为真,“那,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晚就嫁了吧?”
魏珩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陆霖想把两件好事凑作堆,来一场双喜临门,他求之不得。何况这一身红艳艳的状元袍,还真像极了华丽的锦绣嫁衣。
魏珩命人抬来肩與,把他稀里糊涂的状元郎送去了东宫。
陆霖喝得大醉,辨不清局面,被魏珩整个抛入绣床之后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是那害羞的秦公子想要投怀送抱,竟主动脱光了衣物,赤条条抱住魏珩热烫的身体滚进褥间,将人压在身下,柔声道:“望山弟弟,莫怕,我不会弄痛你的。”
“是么?”魏珩盯着他,目光如同恶狼,“我可不敢保证。”
陆霖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还在迟钝地到处找洞插,想将他的“望山弟弟”吞吃入腹。突然间天旋地转,上下颠倒,两截手腕被按到一块儿,绳索飞快绕了十几圈,牢牢绑在了床柱上。
他挣扎数次,次次不成,终于反应过来情况有变,醉意顷刻散去了大半。
“望,望山弟弟……你干什么?”
陆霖嗓子发抖。
“上你。”魏珩直截了当,“省得你总惦念不该惦念的。”
他掰开陆霖两条长腿,将温热的油膏抹在了股间私秘处。陆霖活了十七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被人压,哪肯轻易相从,当即暴躁地挣扎起来,腰肝乱扭,满嘴不雅之词,句句骂出来都是砍头的死罪。
魏珩充耳不闻,任他逞口舌之快,将人压在绣榻上、书案旁、铜镜前、小窗畔,酣畅淋漓地折腾了一整夜。腥咸的白浆或溅或流,沾得到处都是。
清早,魏珩命人传话出去,说状元郎宿醉难醒,尚需静养三日,然后便顺理成章将陆霖困在了东宫,荒淫无度,纵欲了足足三日,把一根竿直叶嫩的青竹生生做软了腰,只会趴在他身下呻吟不断。
日上三竿,魏珩披着一件薄衫坐在案边批阅奏折,时而饮一口新烹的竹叶茶。陆霖一脸倦懒地窝在绣榻上,抱怨道:“你都跟谁学的,床上这么粗暴。”
魏珩坦白:“我父皇。”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君父是武将出身,皮糙肉厚肏不死,父皇纵容惯了,就没什么心思学技术了。”
陆霖:“……”
“不过你放心,我会学的。”魏珩话锋一转,“毕竟你是文人出身,不比我君父耐肏,我要懂得怜香惜玉……”
帐中飞出一只绣枕,迎面砸歪了魏珩半张脸,足见陆霖怨气之深。
十年寒窗苦读,千里赴京赶考,光明的仕途还没开始,后庭已经失守,这事换谁碰上了都要纠结一阵子。
陆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幽幽叹道:“要是给我家一群弟妹知道我被人压了,他们肯定得笑话死我。”
魏珩随口问:“你家多少弟妹?”
“六个。”
“都是你竹子爹爹生的?”
“不是。”陆霖道,“有四个是二叔家的猫妖生的。”
魏珩:“……”
这不是妖精窝是什么?
他没仔细追问下去,搁了朱笔走到榻边,为陆霖揉按腰部,体贴地道:“你若想在上头,偶尔一次两次的,我其实并不介意。”
陆霖大喜,眼睛熠熠发亮,摆出一副子翻身的架势就要扑过来。魏珩眉头一拧,又将他摁了回去:“但孩子得由你生。”
“凭什么?!”
“凭我父亲是皇帝,而且……”魏珩淡淡答道,“我自小随爹爹习武,镇压你易如反掌。”
陆霖一肚子憋屈。
魏珩见他窝火,便俯下身去,在他耳旁低声道:“我父皇每次知道君父怀孕了都很高兴,我从前不懂为什么,现在懂了一一要是你大着肚子站在朝堂上向我禀奏,我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这话甜蜜而差耻,陆霖面色涨红,两手揪着枕头,抬腿就往魏珩胸口蹬了一脚。
这年夏初,嘉元帝与君后回京。
魏珩领着陆霖觐见了两位父亲,定下立妃之事。
当年皇帝力排众议,册立将军为后,把该破的规矩全给破了一遍。如今太子效仿父皇,要立新科状元为妃,朝中大员听闻后面面相觑,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只好露出浮夸的笑容,纷纷夸赞有其父必有其子,此事实在妙极,恭喜恭喜。
之后的事情便称得上水到渠成了。
同年七月初七,魏珩与陆霖大婚。
次年元月廿八,也就是陆霖入京满一年的日子,他与魏珩的第一个孩子出世。
嘉元二十五年,皇帝退位,太子魏珩登基。陆霖拜相,总领台省,终成一代贤臣,与新帝鹣鲽情深,白首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