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想說的話:】
第一句话里的两句诗分别摘自《赤壁歌送别》和《过长平作长平行》
以下正文:
烈火张天照云海,四十万人同日死。
南境大城清平一夜之间惨遭焚毁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朝野,天下皆惊。星兽不仅进化出了灵智,还炼制出了一种相当邪佞的油体,一旦燃起,扑不灭、浇不熄、直到将周围的一切化为焦土,才会缓缓灭去。
清平的大火持续了整整三日,将整座城市从山野间连根拔起。星兽的首领放下狂言,要四个月占领云京,在云京皇宫的王座上庆祝新年。
它们倾巢而动,将烧毁的清平城当作裂隙,从群山之中一涌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向北推进。它们的作战方式具有一种残忍的创造性,会事先派出大批巨嘴鸟向目标泼下油体,再以火把引燃,以此在人类的防线上撕开巨大的口子。
人类只能派出弓弩手与之相抗,然而巨嘴鸟不过是一种低阶星兽,数目极多,纵然射中也只是杯水车薪。
八月廿二日,南华被焚。九月七日,松湖被焚。九月十八日,建宁被焚。
南部的星兽一路凯歌北上,北部的星兽也在草原上与人类陷入了僵持。此时的人类如同春蒐时的猎物,一旦合围完成,便是必死的结局。
随着南部大城接二连三被毁,人类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境地。在折损了无数密探之后,人们终于观察到,有些星兽会偷偷将那些中高阶同类的尸体运回基地,将它们的遗骸投入大火之中,以此源源不断地炼制出那种诡异的油体。中高阶星兽普遍拥有较高的智力,对人类的怨恨也就更深。也就是说,这种油体并非是从自然间开采的资源,而是对人类积攒了上千年的恨意!
裴言立刻意识到,这种行径意味着它们的尸油储量并不丰富,需要不断进行补充。他命令各级将士在战斗中务必摧毁中高阶星兽的尸体,以防炼制出更多的尸油。自此,星兽焚城的次数明显锐减,几乎不再使用这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除非久攻不下。
深夜,明州。
时至子时,指挥使聂芝的议事堂中依然密密麻麻地立满了人。星兽的大军围困了整个明州,又派来使者,要求指挥使主动投降。如若明日一早仍不肯主动打开城门,则会向城中泼洒尸油,让明州重蹈清平城的覆辙。
在人们还不了解尸油的特性之时,南华的将领曾让全城盖起防火布,以防被尸油引燃。不料防火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跟着燃烧的房屋一起烧了起来,连渣都没有剩下。所以,即便已经了解了星兽的攻击手段,他们依然无可奈何。
聂芝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帐下的谋士已经商量了一天一宿的对策,给出的无非两条路:要么投降,要么同归于尽。
“当年裴言打过来的时候我们降了一回,现在星兽打过来难道还要再降一回?”一个年轻的武将激愤道:“我们明州人不是这么没有骨气的东西!大人,卑职求您三思,万万不要开城投降啊!!”
另一人立刻暴起,怒呵:“闭嘴!全明州几十万条人命,你一句不降,置他们于何地?莫非你家里没有妻儿,没有老父老母,所以才要拉着全城的人陪你一起化灰?”
“够了。”聂芝捏了捏眉心。议事堂安静下来,看着这个一句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自裴言上台以后,指挥使意志消沉,心中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明日一早,他大概率会打开城门,放弃抵抗,将星兽迎进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今日的明州早已不是金昙花的明州,为什么要为了裴家的江山拼命呢。
就在他要开口之际,一个士兵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向聂芝磕了个头:“大人!中央来密函了!”
满堂的人头都簌簌动起来,嘁嘁喳喳,议论着援军是不是就要到了。旋即又意识到援军来了也没用,压根灭不了火,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州毁于一旦,又陷入新的绝望。
只有聂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蔑。
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裴党那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要求他们拒不投降,以求最大程度地消耗星兽手里的尸油,用他们的死换取更多人的生,简直可笑。
他厌烦地拆开信,却见上面用熟悉的笔墨写着四个字,字迹清逸瘦硬,质而不野“聂卿亲启。”
聂芝的手顿时微微颤抖起来。他克制着心情继续读下去,读到最后,手哆嗦的幅度愈发明显,几乎拿不稳那薄薄一张信纸。信纸的末端上印着一枚小小的锯齿金昙花,赫然是薄辞雪的私印。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指挥使失控地大呼出声,心情难以自抑,眼眶都红了。他将信纸妥帖地贴身放好,令剩余的人退下,然后秘密叫来了两名最信任的武将,命令他们各带一小队人马,悄悄替他行事。
两名武将疑惑不解地听着他的吩咐,越听眼睛越亮。他们难掩激动地追问:“这是真的?它们居然把尸油藏在这里?没弄错吧?”
陛下亲自写的,怎么可能有错。聂芝心情舒畅,忽然想起陛下在信中要求他对写信之人的身份严格保密,日后在写给裴言的奏章上也不要提及此信,遂笑骂:“哪来那么多问题,还不快去!”
*
萧瑟的秋风吹过大地。十月上旬,人类终于迎来了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场大捷。
明州的驻军并没有依言打开城门,但星兽也没有向城中泼洒尸油就在它们准备焚城的前夜,它们最大的尸油仓库被炸了。人类的军队大举反攻,歼灭了十万余只星兽。
自此,兽军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破产,不得不放弃了原先的作战方式,转为一线平推。然而南部的星兽数以百万计,实力不可小觑,人类与之缠斗十几日后终于陷入僵局。可以预料,如若不是当初那0.03%的剧情偏离度,疲敝的人类军队大概率早已一败涂地。
十月底,裴言决定带兵亲征,集中优势兵力,将兽军逐步击溃。
他穿上沉重的铁甲,将头盔戴好。神色懵懂的乌发美人好像并不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兴致勃勃地抱着毛球玩,并没有多看裴言一眼。
裴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薄辞雪还好好的,他一定会将对方带在身边。但是薄辞雪现在变成了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还是留在云京最为安全。
“阿雪,等我回来。我不会输,会将这个盛世原原本本地为你带回来。”
巫奚似笑非笑地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抬眼道:“将军,你就放心地去吧,我和陛下都会在云京好好等你的。”
裴言没再开口。虽然巫奚人不怎么样,但裴言确信,他对薄辞雪足够忠诚,会好好保护好他。在他离京的这些天,巫奚会将薄辞雪带到远离纷争的观星塔,度过这一段动荡的时期。
他最后一次摸了摸薄辞雪的脑袋,骑上骏马,消失在观星塔外的大道上。夕阳已然西沉,最后一丝光线即将消失在大地上,天就要暗了。高耸的塔身逐渐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黑沉的轮廓。
塔内。巫奚漫不经心地将书放在一边,像抱一只小猫那样将薄辞雪抱过来,用一把做工精细的绿檀木梳细致地梳理薄辞雪散了一地的长发。淡弱的日光扫在摊开的书页上,将上面的圣人之语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彩辉。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