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畿，暮春。
渭水河畔，丽人如云。
又是一年的上巳节，京郊再次迎来了踏青热，高大的骏马，倾盖的马车，印着各式各样家徽的旌旗迎风招展，就像如今天上眼花缭乱的纸鸢，多到仿佛看不见头。但不管是官居几品又家世如何，最终都被堵在了巍峨的城郭之下，一动不动。
刚刚从外地问诊回来的沈太医被堵的心浮气躁，有那么一刻甚至顿生出一股“我为什么不能是一只狸奴”的诡异想法。
他要是狸奴的话，现在就可以站去车辕上疯狂大叫，表达不满。
就像他的好友顾非臣手上的这一只。
这还是沈修第一次见到顾非臣养的狸奴，此前只在两人往来的书信中有所见闻。顾非臣当时的措辞还算含蓄，一说他养了只简州上贡的御猫，二说小猫叫临临，足有四斤二两。
沈太医当时还想着，日后回京，一定要当面好好嘲笑顾非臣一番。问问他，是谁以前笃定的说过，不能理解养宠物的人，觉得把精神寄托在动物身上是一种过于软弱荒唐的表现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顾非臣也有今天。
但沈太医万万没想到，顾非臣不仅大方承认了是自己以前眼界狭窄，对猫还是如此的溺爱。
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溺爱了。
车窗下，年轻俊美的阁老黑发如瀑，修长的手指若葱根，他正在阳光里垂眸，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膝上的小猫梳理着油光水滑的毛发。
那真的是一只很懒的小猫，眯着眼，举着手，舒展着全身仿佛已经要摊成一张猫饼。
惬意的不得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只如今看起来如此乖巧可爱的小猫，刚刚吵的能有多大声，肺活量惊人，就好像来之前特意在肚子里藏了一只笛子。
而他在朝中平时听蠢人说一个字都心烦、以“狺狺狂吠”怼的王侍郎吐血三升的好友，却能眼角含笑，不厌其烦的一项项试着他的小猫，询问它是渴了？饿了？亦或者是无聊了。仿佛不管顾临临在何处点头，顾非臣都能在下一刻给对方变出所需，满足它的任意渴望。
并且，顾非臣真的在最后随身掏出了一个布老虎，据说那是顾临临最喜欢的玩具。
顾非臣温柔的仿佛连面向都变了。
“不管你是谁，都给我从顾秉身上下去！我告诉你，他这个人超恐怖的！”沈太医手舞足蹈的怪叫连连。
可惜，顾非臣还是那个顾非臣，用最笑眯眯的语气说出最危险的语气，他说：“看来你挺喜欢在江左乡下的生活。”
沈修作为太医院最有人脉的御医，在先皇病危之际，被顾非臣给“发配”到了江左的乡下。因为沈家不想沈修卷入皇帝的薨逝之中，就辗转求到了顾非臣这边，而顾非臣想与太后抗衡，正需要用到沈修的外家，两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只有形同被流放的沈修了，他真的是受够了那边过于潮湿的气候，这一趟回来，他发誓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然后，他就在顾首辅一个抬眉中，谄媚表示：“我说，快看，窗外好像有只小鸟。”
顾首辅还在似笑非笑，他怀里的小猫已经闻声呼啦一下就站起了身，小鸟？哪里有小鸟？
刚刚还在昏昏欲睡的银斑小猫，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前爪搭在木质的窗框上，后肢踩着顾首辅的大腿，一个劲儿的往外张望。
它其实不太能听懂两脚兽的叫声的，总觉得它们笨笨的，叫声忽高忽低，还不太稳定。但是没有关系，临临大王超聪明的，它还是艰难从两脚兽的众多音节里辨认出了一些。好比小鱼干，球球，以及阿爹。
最近又知道了小鸟。
顾临临喜欢小鸟，虽然至今还没有成功逮到一只，但它真的控制不住对这些会到处乱飞的毛茸茸的追逐。可惜，顾临临看了这么半天，也没能在嘈杂的河边看到任何小鸟，倒是看到了好多、好多的两脚兽。
它看两脚兽也能看的很高兴，滚圆的眼睛应接不暇，很快就忘记了自己最初站起来的初衷，只尾巴兴奋的微微弯曲，看外面看的十分起劲儿。
顾非臣忙不迭的去陪儿子，也就暂且放过了沈修。
这就是沈修对顾临临全部的第一印象了，除了长相可爱以外，好像和其他小猫也没什么不同。
所以，顾非臣突然变成猫奴，果然还是中邪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沈太医如是想。
再后来沈修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再过顾临临，毕竟顾临临是一只家猫，而沈修虽然和顾非臣关系不错，却也不会天天到自己的好友家登堂入室。他最多时不时从顾非臣口中听到一些与顾临临有关的趣事，类似于它今天和隔壁郡主府的大狗吵架，明天卡在画坛和墙壁的死角出不来，看见人进来了，还会尴尬乱看，显得很忙的样子。
总之，就是和普通的小猫没什么区别。
沈修再次见到这只普通的小猫，还是他受邀上门，名义上是给偶感风寒的首辅看诊，实际上是替他家和顾非臣传递信息。
沈修这辈子也没想到，他学了一辈子的医，最后对家族最大的贡献竟然是当传递消息的间人。
他一边抱怨，一边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完成了任务。
顺便还不忘很封建迷信的提醒了友人一句：“咱俩见面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喝酒，下棋，品茶，听曲，能不能别张口就是生病？避谶，懂？”
顾非臣：……
正在书房的吊兰下，领着他的小猫亦步亦趋的来回溜达。
也不知道今天这只特别爱叫的小猫又发明了什么新鲜有趣的游戏，它从进门开始，满心满眼的便只有顾非臣，一步也不肯离开。顾非臣走哪儿，顾临临就会跟到哪里。
顾非臣解释说，临临这样已经有几天了，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某天突然一觉起来便是这样了，粘人的紧。
听起来像是抱怨，实则字里行间全是炫耀。
“你是大夫，你知道为什么呢？”它连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玩的布老虎，都宁可放下，也要来追他。
沈太医只给人看过病，又哪里知道怎么治好小猫的粘人之症？况且，看顾非臣那忍不住勾起的唇角弧度，沈太医觉得，他也未必就真的希望顾临临能被“治”好。
不过，沈修觉得他总算明白了顾非臣为什么会突然变异，想一想顾非臣过去的遭遇与性格，他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忽然得到这么一份热情又全心全意的爱，谁又能招架得住呢？他爱的就是这份小猫满心满眼都是他。
啧。
这些玩政治的心就是脏。
沈修再次与顾临临产生交集，还是在顾非臣从摇光城活着回来。所有人都很震惊，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顾非臣竟然还能赢。但沈修更多震惊的还是，顾非臣都重伤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活？简直违背医学常识！
顾非臣谁都信不过，除了顾临临，身边便只有日日为他上门看诊的沈修能够接近。
而不管沈修何时上门，他看到的永远是顾非臣半死不活的躺着，而他的小猫没心没肺的陪伴在他的身边。有时候是乖乖的被顾非臣抱着，充当一个暖烘烘的小手炉，有时候则是在顾非臣的身边和窗外飘进来的花瓣斗智斗勇，蠢的可以。
更多的时候，还是顾非臣拿着一个和布老虎配色很像的小球，像逗小狗一样，把小球抛出去，然后就能看到顾临临像弓箭一样飞出去，再把小球叼回来。
据沈修的观察，那应该是顾临临最喜欢的游戏了。
每一次把小球叼回来时，它都是那样的昂首挺胸，骄傲的不得了。
沈修对此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动于衷的，极偶尔，真的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他贱嗖嗖爱逗小孩的性格启动，也会想要把小球扔出去看看顾临临的反应。
而顾临临……
没有一次搭理他的。
它虽然爱玩球，却只对他阿爹扔出去的球感兴趣。
沈太医除了气成一张包子脸外，拿这只简州猫也没什么辙。顶多抬起指尖，去戳了戳小猫毛茸茸的大脑门，并对它说：“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又变胖了？小心以后胖的走不动路，你阿爹都抱不动你。”
顾临临的回应是小猫才懒得理你。
气的沈太医哇哇乱叫，负气离开，然后，第二天再老老实实的背着医药箱子，带着童子上门问诊。
药童问沈修：“大人大人，小猫知道人生病吗？”
沈修翻了不甚优雅的白眼：“它只是一只猫，又不是猫妖，若如此通人性，那还得了？”
然后，转天，一直不见好，始终病怏怏的顾非臣就彻底晕了过去。这对于顾非臣当时的情况其实反而是好事，等他为他施针之后再唤醒，他至少能再稍微健康一些。
可惜，旁人不懂这些，被吓的脸色苍白，小猫也不懂，它只会一遍遍的拿头去拱它的阿爹。
见阿爹始终不能像往日一样对它有回应，它好像也没有太执着，伴随着一声鸟叫，便冲出了房间。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它真的好喜欢追树上的小鸟。
沈太医一边施施然的给顾非臣扎针，一边想着，动物就是动物，又怎会……
然后，沈修再一抬脚，就仿佛踢到了什么。他诧异向下望去，那是顾临临最喜欢的小球。如果说沈修那个时候还没有理解顾临临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顾临临就又把它最喜欢的布老虎叼了进来。
它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就好像在说，我陪你玩球，我把我最喜欢的都给你，你救救我阿爹，好不好？
它看懂了。
它在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