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景三十年深秋,西坪村黎家发生了件大事。也是这时候挑的好,农忙结束,粮税交了,家家户户存粮、备柴等着入冬过冬时候,大把的闲散嚼舌根。
黎家在村里原先不算是富裕殷实人家,但黎狗子李氏命好,生了三个儿子,旁的不提,光是黎大一个顶村里年轻壮汉七八个,是一把子好力气,种田的好把式,为人勤快肯干又极为孝顺。
光是如今黎家盖起来的院子,全村人看在眼里,那都是黎大前些年下的苦,农忙了种田,闲了待不住学了劁猪的本事,一心给攒起来的。
而如今——
“黎大病了?”
“可不是我胡说,都看见了。”
“你再仔细说说,那天我没在。”
“对啊,怎么个回事?真的假的?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亲眼所见的村民又学起来,这种事闲来磕牙,说八百遍都不会觉得无趣,兴致勃勃幸灾乐祸的说:”就是三天前的事,这不是快过冬了,黎大人勤快,大早上的背着竹篓上山砍柴,他媳妇儿苏苏你们也知道,前几个月落了身子,伤了身,听说一直没好利索,又害了风寒……”
村里磕牙就是这样,半天进不到正题,从黎大病说到黎大夫郎苏苏小产的事。
“苏苏啊,又风寒了?不是我说,苏苏那会肚子大了,孩子没了,也没养好,见天就下来干活了。”
“这李婆子也太刻薄了。”
“大房两口子那就是跟下地埋头苦干的牛一样,黎大老实孝顺,他夫郎也是一个样,闷头苦干,从不抱怨。”
“地里忙活完天一冷,黎大天天往山上去砍柴背着柴回去,可能就是怕苏苏受冷,想多备点柴。”
“那老实头子砍柴备柴有个屁用,李婆子能让用?怕不是柴都送到小儿子屋里,心疼老三写字冻手哟。”
村里人有真心疼黎大夫夫的,也有怒其不争的,黎大两口子太老实了,跟那上了套的驴一样,天天就是干活拉磨,自然也有酸溜溜的。
黎家的日子过得殷实,那是大房两口子心血供出来的。酸黎狗子李氏命好享福,自然有人眼红想看黎家热闹,最好是分家了——不过这也就是想想,黎大那老实性子,怎么可能会分家。
“……我听说黎大从树上掉下来了,磕了脑袋,狗娃家的一路跑下来喊叫人,当时是抬着黎大下来的。”
“啊?!这么严重,真这么严重?”
“我骗你干啥,昨个不是还叫了郎中来看——”
“那算什么郎中,赤脚郎中,李婆子是光知道心疼钱,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大儿子的命,不去镇上找个正经郎中看。”
“现下咋样了?”
“听说是醒来了,今早我路过问了黎二,黎二说他哥醒了。”
有人突然说:“醒来是醒来了,我晌午碰见黎二媳妇儿去洗衣服,原先都是苏苏的活,黎大倒了,苏苏在家照看抽不过身,轮到了老二媳妇,一嘟囔的话,我仔细一听,说是‘瘫了下不来床浑身不得劲’……”
“啊?”
“黎大浑身都瘫了?”
“啥意思啥意思?”
“还啥意思,就是黎大以后要在炕上过日子了,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了。”
黎家一块顶梁柱给倒了,这可真是大事。
黎家院子位置好,村里的中间位置,横平竖直的凹字型盖满了院子屋,虽说都是黄泥夯实的泥屋,但修正的干干净净,很是敞亮,一看就是不错人家。
此时院子里李婆子在哭骂:“……天天砍柴,又不是没得用,天天去,不就是为了你媳妇,这下好了,真是倒了霉的,我就说不该娶那倒霉的进来……”
黎大两口子住在侧屋东半边,另一边是黎二夫妻住处,正屋是李婆子和黎狗子、黎三住处,还有一间大通侧屋是灶屋、粮仓。
李婆子在院子哭骂,声音高,明晃晃的就是骂大儿媳苏苏。
东屋里。
炕上黎大躺着,一身子骨极为消瘦的男人坐在一旁,默默地掉着眼泪,炕脚边还有个三岁大的男娃娃,这便是黎大苏苏唯一的哥儿黎周周了。
此时黎大抬着胳膊,苏苏忙擦了泪俯身过去,想问问男人要什么,可是渴了,还是饿了,便察觉耳边热乎乎的。
黎大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捂住了苏苏的耳朵。
“外头骂的我知道你听见了,但你别往心里去,苏苏。”
黎大说着说着声音藏不住的酸楚哽咽来,他是三天前懵的,砍柴就是不小心脑袋碰树上了,没磕坏脑袋,但他明明是国公爷,是首辅的岳丈,是在黎家老宅——是兆兆和周周给他修的老宅子,就等着死了,眼睛一闭,到了熟悉的山上,前头是一块砍柴的同村人,他叫叔叔的,按道理人早该没了,现在却比他年轻,才壮年一般。
笑话他: 黎大你砍这么多柴心疼
媳妇儿吧?
媳妇儿?
苏苏——
黎大一辈子没有对不起谁来,都是尽心尽力,唯有一个人让他悔恨自责,要不是还有周周在,他是真没脸活了。
临死前,黎大不想见谁,躺在棺材里,心想,死了埋下去,都没有脸见苏苏,哪里有脸见苏苏啊。
前尘往事加上同村叔叔那张年轻鲜活的脸,思绪翻滚冲撞,黎大就给晕了过去,再醒来便看到了苏苏,苏苏心疼看他,黎大一看苏苏便滚滚的泪不禁滑落。
苏苏比记忆里还要单薄萧瑟。
一张张脸挤在跟前,挤走了苏苏,早断了干系的‘爹娘’骂着人,黎大听了心中难掩激荡,他、他这是回到了这一年。
苏苏这年染上的风寒,来年春,他给苏苏办了丧事,坑是他挖的,人是他埋得,后来便分家,带着周周离开了这儿。
此时,黎大粗糙的手,心疼的捂着苏苏的耳朵,那些话——
“我听你的,不会放心上的,娘也是心疼你。”苏苏低声说。
黎大心疼坏了,一眼就知道苏苏误会了,村里人都知道他孝顺,苏苏也知道他孝顺,以为他刚才的话,是想劝他别跟娘计较,要孝顺。
“孝顺个屁。”黎大脱口而出。
苏苏愣住了,不敢相信,眼睛瞪大了。炕边上,周周也懵懵的,不过小孩子还小,呆呆的看着阿爹又看看爹,阿爹和爹吵架啦?
“过去都是我错了,我不是男人,不是你男人不是周周的好爹,家里刻薄你,我没看见,我是个睁眼瞎。”
苏苏倒是笑了,摇摇头说你很好,低眉顺眼的有些认命的苦,“怪我,怪我身子不争气,是个哥儿,太弱了。”他家里穷,从小就这样,吃不饱穿不暖,嫁给黎大,他很幸福。
只是日子怎么也过不好。
孩子也没了。
黎大握着苏苏的手,要是重来一次,苏苏还没了,他就跟着一块死,顺便目光落在周周身上——
“苏苏,你信我听我的,你要是没了,我抱着周周跟你一块下去陪葬。”
“呸呸呸,你说这胡话干嘛,什么陪葬。”苏苏吓哭了也是急哭了。
黎大一看,说这些对周周有用,忙说:“那你听我的信我的,别多问,成吗?不然我们爷俩真活不下去了。”
“我听你的,我一直听你的,你别乱说了。”苏苏心里慌了神,他知道男人说话算话的,要是自己真的没了,那周周——周周还小啊。
可他的身子他知道的,太弱了,最近也咳嗽。
黎大自醒来知道处境后,便心里有了定数,他要是二十多重回这儿,肯定是一怒之下分家带着苏苏周周走,先熬几年过苦日子。可苏苏身体熬不得苦日子了。
好在他活了很久,好在他还有个好哥婿。
兆兆那小滑头在,肯定会说:爹啊这事好办。
分过一次家,知道家里老两口有八十多两银子——这还是当时分家面面上的,黎大知道,以他爹娘疼老三样子肯定还藏着大的,还知道全村他和苏苏老实头孝顺名声那是实打实的,如此好的境况,分什么家?
就是分家也不是他提出来,他和苏苏不背不孝骂名。
这会黎家有粮食有钱,该他和苏苏过好日子了,起码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把苏苏和周周养的白白胖胖的,再说。
黎大为人耿直,坦坦荡荡,哪怕是年岁大了老了,也干不出耍把戏的手段,可这会,他看着愁苦又担心他的苏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直接一个壮汉干嚎:“娘啊娘,我头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好疼,爹,娘,求求你们给我看病,我会好好干活,下田的,我都赚回来,我要死了啊!”
院子外骂儿媳的李婆子突然被惊雷似得叫声镇住了,不知道骂些什么。
黎大声太大了,院子也没个遮掩,这几天黎家门口来来回回遛闲的磕牙的可多了去了,此刻都听到黎大痛苦万分的求救声了。
“爹娘求求你们了,救我,救我,你们是不是不想给我花钱啊,我好了肯定好好干活努力干活的,娘啊,娘啊……”
黎家矮院墙外扎堆了,村民听的是胆战心惊。
“这、这黎大在喊?”
“可不是黎大的声,这人以前再苦再累也没见嚎一句的,现在看真不成了。”
“怎么说这也是亲生的,黎狗子李婆子真是,难不成真眼睁睁看着黎大没了性命?”
“黎大两口子为了黎家干死干活的,结果黎大一生病,就被嫌弃这是要黎大死了?”
“黎老头和老婆子也忒毒了。”
“就是就是。”
最后是黎狗子出家门,村里年纪大辈分高一些的都会唉声叹气说:“狗子啊,老大是个好孩子,又不是真苦到这份上了,看着娃儿走……”
第二天黎狗子问村里借车说要拉大儿子去镇上找大夫看病,黎大犯病是死死的拉着苏苏的手,说离不开苏苏,有人打他,欺负他。
“你满口喷粪胡说什么,谁打你了?”李婆子一听暴跳如雷,“赶紧闭嘴吧,发什么疯,谁打你,谁会打你。”
村们围着黎家,指指点点的,虽是没多开口说话,但目光落在李婆子身上又落在老二媳妇身上,吓得还年轻面嫩的刘花香忙摆手,“不是我,我可不敢打大哥。”
这话一出,大家目光便落实在李婆子身上了。
“去就去,赶紧的。”黎狗子招架不住村里人闲话,也是认了媳妇打老大,毕竟这几天关上门了媳妇儿就跟他说老大害不死人,难保真动手了。
不过即便是真动手了,老子娘教训打儿子,这有什么打不得的?
苏苏跟着一起走了。
车子一走,村民们才讨论起来了,七嘴八舌,说李婆子真是心肠歹毒,黎大这才病了几天,这就动起手来了,可怜哟。
“要是黎大一直花钱看不好,你们说黎狗子夫妻俩不会害人性命吧?”
“啊?”
“不会吧,好歹是亲生的。”
“这可说不准了。”
大家心有余悸,也有好事瞧热闹的——黎家夫妻俩终于倒大霉了,当即说:“那不行,咱们村可容不得这样歹毒的人家。”
“就是就是。”
“我到时候勤来看看,咱们村里长辈也得给黎大做做主。”
“可不是嘛,别前头出力用得上黎大时拿人当牲口,用不上了,害人啊,可不行。”
天黑时,牛车回来了。
李婆子脸拉的老长,一直数落:“给你看病就看病,苏苏好端端的人看个什么,花了好大的钱。”
“娘,我、我——”苏苏不知道怎么辩解。
黎大躺在板车上说胸口闷喘不出气,让苏苏上来给他顺气,一边痛苦说:“爹、娘,我知道花了钱了,是我没用,身子骨中看不中用,苏苏也病了,染了风寒,我们拖累了家,可我们不能死啊,真要没了,周周还小……”
村里人听见黎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瞧着好像要没了似得,当即又是一顿磕牙,把话传了又传。
“李婆子嫌大房花钱瞧病了。”
“好像苏苏也病了。”
“黎大那么大个大男人,你是没瞧见,可怜的哟,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两口子花钱瞧病怕他们死了,周周咋办,李婆子不接话,还絮絮叨叨花钱的事,说比给老三买纸还贵。”
“呀?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给老三买纸,咋滴黎三那么小一点,他写字就比他大哥大嫂的命还要矜贵了?呸!”
“可不是嘛,药那是救命的,纸?不写字就不写了,耽误一两年怕啥,要我看,黎三也不是什么贵人相,亏得李婆子把人当宝。”
“俩老不羞的,那么大年纪得了一儿子,可得捧着。”
之后几日,村民天天去‘盯梢’黎家,李婆子见天骂,说还喝枣子红糖水,喝个马尿,一个哥儿命也值这个钱。
这是骂苏苏的。
又说老大天天哭爹喊娘的吃吃吃,今个要吃鸡,明个要喝骨头汤,早晚把你吃死了。
“李婆子真这么骂她大儿子的?”
“真真的,我亲耳听见的能有假,说黎大烦人天天喊疼,要这个吃那个,把家里吃穷了,不如死了算了。”
“这可真是、真是歹毒啊。”
“人病了,难受还不能喊几句了?”
“可不是嘛。”
至于黎大喊吃鸡吃肉骨头汤啥的,村里人听了也能想来,有的节省人家也心疼,但大多数都会说,病了养身体吃一吃又不是吃一辈子,再说了你心疼啥,黎大吃的李婆子黎狗子,吃的黎家的东西,又不是吃你家的,吃不垮黎家的。
有人听‘吃不垮黎家’,那心里想,巴不得吃垮黎家,谁让黎家日子比他家日子好。
又过了几天。
风向变了,倒不是觉得黎家大房贪嘴,而是笑话呢。
“黎大喊疼要补,李婆子好不容易杀了鸡,结果嘛,好家伙,俩鸡腿全送到小儿子黎三碗里,二房捞了个鸡翅膀,老两口是鸡胸挑大的——”
“啊?那大房吃什么?鸡可没多少了。”
“鸡头鸡脖子鸡脚,这叫什么补啊,我看黎大还是太老实了,还担了个吃鸡名头。”
“这两口子老实惯了,怕是大夫说了要补,苏苏也心疼男人,才敢大着胆子说一句吃荤腥,娃儿也小,总得病好了活命,黎大怕是也害怕,结果没想到捞了个鸡毛,唉。”
又过了几天,黎大喊疼,李婆子听烦了,不惯着了,谁知道东屋里的黎大突然短气跟要撅过去一眼,吓坏了苏苏,忙跑出来喊救命,说黎大不行了。
“他要不行赶紧死去,整天喊这个喊那个,要吃要喝的。”李婆子骂骂咧咧。
苏苏听婆母不救,吓得哭着喊村里人。
等村里人长辈进屋去,黎大面色铁青已经快没了一样,炕边上还有一只碗,碗里是喝了一半的汤,碗打翻了,老鼠死在地上角落。
“这莫不是有毒?”
“啊?”
“你看着碗,看那老鼠死了。”
“黎大喝的汤里有毒?!!!”
黎狗子李婆子给大儿子下毒这事就这么传开了,以至于后来黎大缓过气恢复过来,说那耗子是他打死的,爹娘不可能给他下毒,他是亲生的咋可能啊。
但还是没人信了,闲话已经飘到了东坪村。
至于那半碗汤,早被人倒了,也无从查证。
李婆子哭天喊地说她咋可能下毒害亲儿子,不是她。
下毒害人,还是害亲生子这事严重,闹到了村长还有诸位叔公面前,可没了证据,加上黎大也不信,言辞维护母亲。李婆子黎狗子都否认。
村长和诸位叔公看黎大是唉声叹气,“罢了,你也是孝顺心肠,只是有一不能再有二了,也是你命大,这次没喝多少吐了。”
“以后要是在发现,那就不能姑息,定要送官才行。”
“黎大,你要好好养身子,以后经手吃的,还是你夫郎做。”
“村里人也留心一些。”叔公说到这儿,看了眼瞧热闹的大家伙,“都是看着黎大长大的,孩子怎么样,都心里清楚,今个黎大孝顺,可不能真这么无声无息没了,都帮忙看这些。”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表示明白,肯定留心。
这件事就这么散了,只是李婆子黎狗子名声臭全了,李婆子逢人就说她不会下毒,还要发毒誓,村里人听烦了,面上嗯嗯嗯,背地里还是不信。
不是李婆子黎狗子嫌大儿子花钱大、病了拖累黎家、是个麻烦——这些话李婆子经常挂嘴边骂黎大的,难不成信这是黎大冤枉了他爹娘不成?
黎大那样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狗娃几个闯进去时,黎大都出气少面色青的快没命了,一连的催吐,这才活了下来,难不成是黎大冤枉了他爹娘?
谁信啊,别说西坪村,就是传到了东坪村也没人信。
唯有同睡一个炕的苏苏知道不对劲,其实黎大也没瞒着苏苏,苏苏跟他两口子,一条心的。苏苏虽是不明白,男人受伤后就跟变了个人似得,以前明明那么孝顺,怎么就冤枉婆母公爹下毒——
苏苏都不敢提,怕话音被人听墙角泄露出去,这样男人背上大不孝,名声可臭了。
“孝顺是我做儿子的本分,我欠他们一条命,要是拿我命还回去,也是应该的。”千不该万不该是拿苏苏的命还。
上辈子他眼睁睁看着苏苏死在他眼前。
黎大摸着苏苏的发丝,还是有些枯黄,每每想到上辈子便忍不住的心酸,顿了顿,说:“苏苏你要好好地,咱们好日子还长久着,爹娘估摸还能忍我一年半载,你好好补补身体,只管照顾我就成了,家里活有的是人干。”
苏苏一肚子话,想说鸡啊猪啊还有衣服难不成全是二弟妹和婆母操持吗,这样他也太懒了,不好,可他听到了男人声音下的哽咽来,好像是求他似得。
“好、好,我都听你的。”
黎大‘中毒’事件后,李婆子黎狗子一下子蔫了吧唧的,对着黎大、大房半个高音都没有,连带着刘花香也害怕了婆母,眼神带着戒备来,一做饭特别勤快往灶屋去,唯恐婆母也给她男人下点什么。
李婆子见此气得半死,只能逮着刘花香骂两句,刘花香才跟黎二成婚四五年了,感情也是好的,回头受了委屈便在自家屋和男人嘀嘀咕咕。
“我也是怕,大哥倒了,以后家里地里活全靠你了,你那身子骨能扛得住吗。”
“是有爹,爹也在,但大哥好的时候,凭良心说,田里头难不成爹是出大力的?”
“现在看着以后都要靠你出力气,吃方面,大哥受伤要养这也正常,可凭啥三弟吃的比你还好,那白面的馍馍,娘全给三弟吃了,凭啥啊。”
黎二嘀咕了句那三弟要读书写字,只是话音里都是酸溜溜的也是不服气。
刘花香听出来了,靠着男人,一手给男人捏胳膊,一边说:“咱们这样人家,哪能念出个一二三,就是村长家也没见读书的,三弟我瞧着也就那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娘生下三弟,有个老秀才到了家里,说三弟什么什么老年得子长得白净不像庄稼汉,爹娘听心里头去了,说三弟是当官的料子,要读书。”
刘花香便哼哼,“那咋,就你就大哥是天生的庄稼汉了,大哥现在一病不起,整个黎家就你成了庄稼汉,以后咱们儿子也是小庄稼汉,就三弟了不得。”
“什么儿子不儿子——”黎二突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说:“媳妇儿你有了身子吗?”
刘花香娇羞嗯了下,“一个多月没来了,估摸是有了。”
整个黎家,老两口是偏心偏的光明正大,以前还有大房无怨无悔兢兢业业当血包供着黎家,二房偷偷懒,三弟一门心思读书,面面看着也是和睦家庭,可如今大房出力最大的黎大病倒了,起都起不来还得夫郎伺候,苏苏是只管小家庭了,婆母骂了就低头挨训,但还是一门心思先管着自家男人和孩子。
家里活计重担一下落在了李婆子和二房肩头上,结果刘花香怀了身子,过完年开春后,田里活就是黎二和黎狗子两个人。
等刘花香肚子大点,李婆子交代什么洗衣做饭喂猪,刘花香就哎呦哎呦喊肚子疼,还说:“婆母不是我不愿意干,偷懒耍滑,我这肚子大的一动就难受疼啊,三弟也这么大了,别家娃娃都能上山打猪草了……”
一听让黎正仁也就是黎三干活,李婆子便气得脸涨红,指着儿媳妇破口大骂,“正仁那是提笔的手,你个不安好心的,正仁能跟那泥腿子一样?呸!偷奸耍滑的玩意,你肚子里难不成还怀了个天仙似得不能干活了,赶紧麻利的。”
刘花香可委屈了,夜里就跟男人念叨,啥意思,娘生的老三就是文曲星下凡,干不了半点活,她肚子里怀的也是黎家的骨肉,怎么还没生听娘的话,那是天生的贱命不成了?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黎二也气,又气又累,大哥不下田了,这家里的田地跟干不完似得……
可黎二也不敢开口说分家,胆子小惯会见风使舵,便只能哄媳妇儿再忍忍再忍忍。
等春日播种完了,黎二父子是脱了一层皮,黎二都不敢想秋收,这会往大哥屋里跑的勤快了,想看看大哥病啥时候能好。
黎大半靠在炕上,回忆着哥婿兆兆怎么演的,一脸真诚说:“辛苦二弟你了,我这段时间胳膊有劲儿了,也能坐起来了,再等等,等来年肯定能下地了。”
还要来年啊。
黎二心想可真慢。
全家不知道,黎大其实半夜里还能在屋里做仰卧起坐,偷偷锻炼,苏苏知道,周周也知道,不过黎周周虽然还小但嘴巴紧,从不乱说话,只听阿爹和爹的话。
“来年就好吗?”苏苏问。
黎大笑一笑,“怕是家里坚持不到来年了。”
他慢慢好,有饼吊着,就是村里人看了,总归是能说一句:有希望人好的。要是彻底不动瘫在床上,这会村里还站在他这边,时日久了,孩子一直拖累着家,李婆子黎狗子想药死黎大,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总部得全家都得受黎大拖累吧?
苏苏近半年卸了大半部分的体力活,家里给黎大炖的饭菜带的鸡蛋荤腥,关上门来,黎大是全哄了夫郎和周周吃蛋吃肉。
原先苏苏下葬的时间点到了,那一晚,黎大抱着苏苏闷声的哭,苏苏不理解男人为何哭,只是哭的他心里也难受。一天天的过去,苏苏面色红润起来,也长了些肉,黎大开心的不得了。
夏日天气炎热时,村里人见黎大能站起来能走路了,只是走的还不稳当,需要他夫郎搀扶着,苏苏哪都去不了,天天扶着黎大走一走,说要好好恢复,不然腿落了毛病,走路会瘸。
“黎大看着好起来了。”
“没好利索呢,走路还是不稳,走几步得歇一歇,全靠在他夫郎身上,瞧着还挺亲的。”
“你这话说的,那人家两口子又不是外人。”
大家伙便善意笑起来,人能好就好,说起来黎大能好起来站着,都是村里人盯梢帮着的。
“要不是天天去黎家看看,问问,谁知道黎大这会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不是,别说站起来,指不定命都没了。”
“你说都是亲生的,咋能那么毒的心肠。”
说的是李婆子黎狗子夫妻俩。
“还没瞧明白呢?黎家屋里,兄弟三个,也就老三是亲生的,前头两个啊,李婆子黎狗子啧啧,瞧不上,都瞧不上。”
“我瞧着黎三瘦条条的,见了人也不知道问个好叫个人,还没你家娃儿机灵样,不知道咋想的,夫妻俩把这个当成个宝。”
“谁知道呢。”
“不过黎大眼瞅着快好了,到时候黎家日子就得安稳了,黎大两口子孝顺劲儿,还是李婶子有福气啊,得了老大这么个孝顺能干的。”
有人啧啧摇头,“不是我说黎家不好,黎大被亲娘害了,有这么一茬,以后好了,真能没芥蒂回到以前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不是说盼着黎家日子不好,大家都瞧见了,黎大病了以后,黎家院子见天生骂声,李婶不敢骂老大了,逮着骂二房媳妇儿,花香肚子都那么大了,也快生了,到时候都是事。”
黎家日子还想回到以前?村里嚼舌根的都摇头,不信!
黎大能走了,李婆子也松了口气,能好就好,是马上秋收忙活了,见人能下地,半个月后,李婆子是天天说你爹下田干活累,也不知道孝顺孝顺,拐着弯的让黎大下田干活。
第二天黎大走路跛着就去地里去了,村里人都瞅见了,年纪大的便说:“娃儿啊,你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
“不成,地里活多,我爹受累了,我得干。”黎大喊着。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只能说黎大这娃儿太老实了,劝都劝不回去。
晌午时,只听咚的一声。
有人喊:“黎大晕了!”
村里长辈喊着年轻人赶忙送黎大回屋,一边还念叨说了李婆子黎狗子夫妻俩,“都养了这些日子了,不在意一时,黎大还年轻,真要落了病根,你们就不后悔?这是耽误娃儿啊。”
“可不是嘛,也别太心急了,黎大孝顺,真好利索了,还能图安生不下田干力气活?”
“你们两口子真是——”
李婆子讪讪的,说也不是她让干的。黎狗子则是骂媳妇儿,说老大还没好你叫出来干活。
这夫妻话,当着众人面,李婆子前脚说刚说不是她叫老大下田,后脚就被男人打了脸,一时面皮涨红不知道说什么。
村里都知道黎家夫妻俩什么惯性,人家屋里的事外人也不好多嘴,当即是摇头失望的走了。
这个秋收,黎家忙的不成,就是李婆子后头也下田干活了,晒得脱了一层皮,回来后连骂人的气都没了。
今年粮食收成不好,交完粮税剩下的不多,也没得卖了换钱。家里大房要喝药要补,二房要生要坐月子,连着给正仁买纸买笔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李婆子算账时心疼的哇。
“……都是讨债鬼,欠我来的,耽误了我儿前途。”
黎正仁小脸紧绷绷的,说娘,我想读书。李婆子一听更是心疼难受了,连忙哄着正仁说读,娘有钱的,没人拖累你。
老两口关起门来一合计,老大不中用了,等老大好还不知道等到啥时候,这一拖二拖的,家里银子能被掏空了。李婆子咬牙切齿的骂:“我看老大就是偷懒,都说老实,心思活泛奸诈着呢。”
“得分家,不能拖累了我儿。”
李婆子掏了压箱底,数了银子,“统共是一百六十七两。”心疼的抽抽,“原先有一百八十两呢,狗东西花了我十多两,吃药看病。”
其实十多两也不全是花在黎大身上,全家一年吃喝拉撒买盐买布买肉都吃了喝了,不过李婆子不记这些,过去半年多心里对黎大憋了气,借机撒气咒骂。
“你留出来一些。”黎狗子说。
李婆子自然说:“那当然了,这可是给正仁留的。”她直接拿了一百两藏起来,剩下的六十七两当面面上分家用的。
“我真是恨不得一文钱都不给。”
黎狗子说:“不行不行,要是分家,叔公村长都会出面,拿的少了,人家不信,要戳咱们脊梁骨的,到时候正仁读出来了,名声也不好听,到底是兄弟三个。”
“也是。”李婆子听到小儿子名声有碍,这才同意,末了又嘟囔了句:“老大我是不指望了,谁知道那身子骨什么时候烂全了,老二嘛留几分,到底是个后路。”
黎狗子点着头,对着对着。
“正仁是读书的料子,又年幼,种田干体力活不成,吃饭上还得靠老二……”
“分家也得找个由头,我想想,不能咱们落了不是。”
由头来了也快,二房刘花香生了,头一胎她生了个哥儿,老二这次是铆足了劲,可算是生了个小子,刘花香扬眉吐气,腰板子都直了。
黎二也乐呵,他有儿子了,后继有人了。夫妻两口子都高兴,也憋着气,像是跟公婆打擂台似得,尤其是刘花香,还记着婆母说她怀着天仙似得不干活,因此这会取名上也是绞尽脑汁,不愿意落后黎正仁,也得想个响当当的名字。
可惜夫妻二人没文化,大字不识,刘花香有心花钱请秀才取,刚提了个话音,被李婆子听见了——于是闹起来分家了。
李婆子是有心找事,越闹越大,刘花香刚生了儿子正畅享未来以后好日子,见婆母瞧不上她儿子也气,于是话赶话,嘴快脑子一步,过不下去了,那就分家。
黎家分家了。
“真要分啊?”
“可不是,都请村长几位叔公了。”
“谁提的?”
“听说是二房媳妇跟李婶吵起来了,话赶话说的。”
“什么话赶话,我看李婆子夫妻俩早想分了,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个事,不过分了也好,只是大房现在,黎大还病着,周周又小,赶在这个节骨眼分家,老大一家可咋办啊。”
“老大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真要是疼孩子也得老大病好了再说分……”
黎家堂屋请了村长、三位叔公坐镇,不提村长叔公再三确认真的分不分——实则是想劝别分,好歹等黎大病好了再说,没想到黎狗子态度很坚定,说分吧,都想分。
那就分,捋清黎家的东西,田地、房屋、钱。
李婆子拿出了六十七两来,说:“都在这儿了。”她自己心虚,又强调:“前些年又是盖屋又是给老大高二娶媳妇,花销大,也没多少了。”
老大娶了个哥儿,没费几个钱,这数——村长也不好说不对,毕竟关起门过日子,他也不知道黎家底子深浅,李氏真想藏私房钱,他们也没法子。
这一辈子分家,黎大分的比上辈子可要多,还有水田呢。
黎狗子李氏要跟老三过,这事都明镜似的,村长听闻也就是点点头,连劝都没劝了,村里按道理都是跟着老大过日子的。黎狗子又说老三还小,多分点银子,田就不多要,多给俩兄弟分,到时候下来粮食了,两兄弟给三房拿一些,你们三弟小没力气种不了田。
“应该的,不过多分几亩田,拿多少粮,拿几年,这得说清楚了,既然是分家那就是分清楚了,省的日后扯皮难看。”叔公说。
村长说是这么个道理。
总不能老大老二养老三一辈子吧。
李氏不满嘟囔了些话,这是想靠老大老二吃一辈子粮,叔公不高兴了,说:“那就别分,都让老大老二养了老三,还分什么家。”
“叔公,分的分的,您别理她。”黎狗子忙说。
最后白字黑字定了,黎家的田,八成老大老二平分,老三占二成,其中黎狗子有小心思,多给老二一些肥田。黎大没话说,只点头说同意。
村长叹了声气到底没多说,黎大这孩子就是老实惯了。
老大老二给老三家送粮,每年多少斤粮食、杂粮,送到黎正仁十六岁就行了。村里十六岁那就能娶媳妇是个大人了。
轮到了分屋,照旧是黎狗子李氏先说当爹娘的意思,不公了再由村长叔公修改。
“屋嘛,我们不要,由着老大老二分,不过我们和老三先借住,单砌个小厨房就成了,不一起搭伙做饭。”黎狗子说了。
李氏阴阳怪气说:“到时候谁想吃鸡想吃鸭自己做,别嫌这个嫌那个的。”
还是嫌老大家吃荤腥多了。
叔公、村长当没听见这话。
夫妻俩都觉得正仁能有大出息,以后可不是泥腿子,而是要做官的,所以只是在村里‘借住’,房子良田刚够就成,要把银子搂手里。
此时黎狗子状似公平说:“老三是弟弟,前头分田分屋都挑着你们俩哥哥拿好的,这到了分钱,你弟弟要读书习字以后要考科举,我们俩老的跟他过,处处用钱,统共六十七两银子,你们要是孝顺,知道好歹,总不能田、屋你们都多占了,银钱还要多拿吧?”
“爹那您说钱咋分。”黎二急了,但他爹刚偏心他,分了肥田,这下也不好再说旁的。
众人都看向黎狗子李氏。
“四十两银子正仁的,剩下的二十七两,你们兄弟各十三两,余一两,我们老两口的。”李氏说。
黎二都快气死了,一肚子的酸气,好家伙给老三四十两!这可是四十两啊,三十两就多说了,四十两银子啊……
“我说一句。”黎大突然出声。
黎二面上一喜,心想难不成大哥也不满,这下好了,大哥闹了,到时候也能多分他一些,爹娘还不好说他。
黎狗子李氏也急了,村长叔公护着黎大,难得黎大站出来,问:“你说说。”、“你想说什么。”
“屋子我们大房不要,既然是分家了,爹娘跟着正仁还要在村里过几年,三家住一起挤,不如这老屋都给二弟,也能住开,我想另要一块荒基地,我是老大,另起炉灶。”黎大说。
他不想跟着搅合了,还跟上一世一样,单过。
谁都没想到黎大是说这个,这屋子才盖了没几年,老屋旧屋加起来也是一大院子房,当初修盖起码花了十多两银子的,现在全给老二了?
黎大疯了吧。
黎二怔愣完,肚子里乐开花了,后头站着的刘花香也高兴的不得了,这大院子以后都是自家的了?都是她儿子的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要,开荒基地,盖宅子,想多分一点银钱。”黎大说。
村长连连点头,该的该的,他还以为黎大老实完了,什么好的都给底下弟弟们,自己啥都不占。
最后因为黎大要搬出去这事,分银子自然不能按照黎狗子李氏最初提的,村长叔公商量了下,三房分三十两,黎大二十二两,黎二十五两。
黎狗子李氏不乐意,但是黎二高兴啊,先说好,说成。
大哥比他多分七两银子,但他占了十多两的大院子屋,怎么算都是他占便宜了,划算啊。就怕答应晚了,大哥反悔不答应。
李氏开始闹,哭哭啼啼的,村长叔公面上不快,说要是不同意了,那就从头分,掰扯净了,谁也别认为谁占了便宜。
吓得黎二先慌了,他是占便宜的。
黎正仁拉了拉娘的袖子,李氏才擦擦眼泪,说就按现在分的过。
白字黑字写了分家字据,手印画押,村长叔公见证下,黎家分完了家。
“大哥你别急这搬,慢慢来。”黎二是扬眉吐气喜气洋洋说。
黎大却说:“我寻好了地盖了屋就搬。”
“没事没事,你身体不好,过完年也是成。”黎二这么说,被媳妇暗暗拧了胳膊,龇牙咧嘴的又说:“不过最近秋收完了农闲时候,现在盖屋也是好季节,要是等过完年土都是冻的,现在也好,也好。”
刘花香这才不拧了,喜滋滋说我去看看儿子。
她觉得儿子来的好时候,真是旺自家,光宗耀祖了……嘴里随便念叨着,最后儿子名字也定了,黎光宗。
跟上一世比,如今虽然分家晚了,但黎光宗名字也没变。
回到屋里,黎大握着苏苏的手,说:“我没跟你打招呼,咱们要搬出去,但你放心,我们一家三口指定能把日子过好。”
“我信你。”苏苏点头。
黎大抱着地上小小一点的周周在怀里,有些高兴说:“到时候咱们一家,你阿爹给咱们当家,想吃干的吃干的,想吃鸡了,也不怕谁嚼舌头,我们周周也能穿上新衣服,不怕人说。”
四岁多的黎周周开心坏了。
“阿奶不说阿爹了吗?”
“不说了,咱们分开了住。”黎大摸摸儿子的头发。
以前住一起,大房一家碗里没干饭,农忙时,苏苏心疼他,给他碗里捞的干一点,他娘就会骂苏苏。
以后不会了。
“我这心结终于了了一半。”黎大说。
苏苏眼里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丁点亮光,期待着以后的好日子,嘴角抿着微微上扬,好奇问:“那另一半呢?”
黎大掂了掂怀里的周周,看向自家夫郎,说:“让你过上好日子,一辈子平安喜乐高高兴兴的。”他知道夫郎想说什么,又补了句:“放心,咱们周周以后招个哥婿,模样漂亮,嘴巴甜会说话疼人。”
黎周周才多大点,在爹怀里,不知道哥婿是什么,好奇的眼睛圆圆的看阿爹,等阿爹给他解答。
“他才多大,净说胡话。”苏苏有点羞窘,接周周到怀里,“你快坐下歇一歇。”
黎大坐在炕边上,“我不累,也不是说胡话。”他一手拉着夫郎和周周到炕边,眼睛也是亮的,看向苏苏,“咱们以后有周周就够了,我说真的,把周周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你身子骨弱,要好好养,生孩子太伤人了。”
说起这儿,黎大语气也带着几分自责,还是他,要不是他当初无能愚孝,也不会连累苏苏小产落了病根人没了。
苏苏听出男人自责语气来,忙说:“我都听你的。”
小产没了孩子,苏苏怎么会不难过伤心,觉得是自己身子弱保护不了肚子里孩子,那会万念俱灰,也不想活了,可还有周周拉扯着他。
再后来男人病了,砍柴撞了脑袋,醒来有些不一样了。
苏苏忙前忙后照看人,更不放心男人和孩子了,他要是真没了,两人可怎么过日子?
到了如今分家了,苏苏没想过这么快会分家的。
“咱们先盖两间屋,早早搬进去,我想手里多留点钱,买种子,置办家具,你身体还是弱,得多补补,蛋啊肉的隔三差五别断,饮食上咱们花销花销,总会赚回来的,苏苏你别不答应,我求你好好养身体。”黎大说到后面几分哽咽。
苏苏过惯了苦日子,人也省,可此刻对男人的哀求,他心里动容,嗯了声,又说:“我都听你的。”
以前苏苏也说这句话,可如今说,又有点不一样了。
带着一丝丝的鲜活气。
黎家分家了,赶上农闲,磕牙说闲话的仔仔细细能说三天三夜,村里壮汉同黎大交情好的也主动来问,要是盖房子吱一声,他们好搭把手帮忙。
黎大谢了大家也没客气,选了位置——还是记忆里原先的老地方,以后盖了四间青砖瓦房大院子,给周周娶哥婿兆儿的地方。
“就两间正屋,旁边搭个侧屋当灶屋就成了。”
“啊?这么简单?”
黎大说:“想尽早搬出去,毕竟分家了,不好打扰。”
这屋简单,挖地基夯地的、做黄泥院墙的、去山上砍树当梁的,虽是泥屋,顶却买了瓦片,黎大‘走路还不稳’,只能托了人忙活,不过七八天时间,屋子成了。
分了二十二两,盖屋置办家具用了五两,还是因为瓦片顶的屋,所以贵一些。
以前黎大和周周两个人,是茅草顶,有一年连着下雨,屋里阴冷潮湿,还漏雨,黎大那会手里也没多少钱,扛着雨去修补,如今不行,苏苏身子骨弱,不能受寒受潮,屋子有的地方不能省。
黎二自打大哥选址盖屋也跟着一起帮忙,实则是凑热闹的,等看到大哥盖成的屋——不如他分的大、敞亮、数量多,心里其实有点五味杂陈。
高兴有,觉得自己压了大哥,难受也有,觉得他是不是占大房大便宜了,大哥也太老实了,最后还是有点兄弟情谊在的,黎二说,他出钱给大哥家打一件家具,权当弟弟心意。
刘花香听了也没多说什么。
她觉得自家占了大便宜了,一件家具,给了就给了。这次分家,村里人都知道,爹娘偏心老三,再后来是他们家,以后老三要是考出去当了官,他们还要在村里过日子,也是要名声的。
入冬前,黎大带着夫郎儿子彻底搬完了家,因为屋里湿,早早烧上了炕,烘了三天,黎大天天背着筐走的慢去山上捡柴,一到没人看的地方就是健步如飞。
村里人有时候看见,也只会说一句:都是分家逼出来的,黎大要是不扛着,他夫郎孩子咋过冬?
黎大的屋是最小最普通的,家具也简单,靠墙的大炕,一口木箱子,一张桌子,三条凳子,两个盆子两个桶,旁的没了。另一间屋做堂屋或是存粮食的,如今空着。
侧边是灶屋连着柴房。
苏苏正在家里做饭,黎大挑着两捆柴火回来,先去柴房把柴堆着,见苏苏用冷水洗菜,说:“我来洗,你先把炕烧着,咱们晚上在炕上吃。”
“周周,你带阿爹去烧炕。”
“我不冷,做饭呢,哪里有男人做饭的。”苏苏不习惯,局促的紧,怕被人说他偷懒。
黎大一笑,说:“在咱们自家院子,谁敢说你?没事,我来做,今个我给你们露一手。”他将背篓卸下来,扒开枯树叶、干柴,露出藏里面的东西。
“鱼!”小周周念。
黎大摸了摸儿子脸蛋,“聪明,两条呢,这个清理麻烦,我在山上河边收拾过了,这会好做,也没带桶,养不了,今个吃一条,还能放一放,明个早上买块豆腐一起炖了再吃。”
小周周听得咽口水。
“跟你阿爹去烧炕,烧暖和了你们父子俩钻炕上,去吧。”
村里家家户户哪有爷们做饭,屋里人躺在炕上的道理,苏苏是脸皮子羞红了,说还是我留下我来弄。
“你不是说听我的吗?”黎大问。
苏苏脸烧红,最后嗯了声,牵着周周先去烧炕,烧暖和了再过来帮忙。
黎大看自家夫郎脸红红模样,心里比上辈子当什么国公爷还舒坦高兴,手里开始忙活,苏苏粥都烧在锅里了,鱼用黄豆焖着,要是再后来,有黄豆酱辣椒酱,红烧好吃。
再等等,他和苏苏日子还长久着呢,以后有了酱料,他在给苏苏做。
这天傍晚,新的屋子炕烧的暖烘烘的,一家三口在炕上小桌吃饭,喝的杂粮粥,吃的咸菜,黄豆焖鱼,苏苏仔仔细细的给儿子周周剔鱼刺,一抬头自己粥碗里也放了一大块鱼肉。
苏苏看向自家男人。
黎大说:“你也吃,多吃点,我看过了没刺了。”
苏苏鱼肉吃到嘴里都是甜的似得。一家人吃完了,苏苏要收拾,黎大跟着一块,三两下洗干净了,夫夫俩漱口擦脸上床,周周睡一头,夫夫俩睡一头。
炕很大的。
屋里烧的暖烘烘的,周周睡着了。夫夫俩难免是想做点什么。
黎大抱着苏苏,说:“再等等,等你身子养好了,不急。”
“我又不是泥做的。”苏苏羞的支吾出声。
苏苏太瘦了,黎大又高又大,连着那边也大,以前刚成亲时,两人做这种事,苏苏受疼,但苏苏忍着不敢说,那会也不熟,陌生着呢,黎大长得也很魁梧威严,苏苏其实有点害怕。后来还是黎大后知后觉发现了,自此后就做得少了。
现在这会更心疼苏苏了。
“我现在觉得日子过的跟梦里似得,都不太踏实。”
黎大听苏苏这么说,心里一酸,只想落泪,这才哪到哪,苏苏就觉得像做梦一样享福的日子。
“不是梦,不是梦。”黎大说了两遍。
苏苏手抱着男人的背。
最后还是做了,刚进去时有些疼,但苏苏特别高兴,不是梦,疼就不是梦,他和男人成了一体。最后时,黎大出来了,拿了自己衣服擦了擦,没弄到苏苏身体里。
苏苏满面红光,额前湿意,发丝贴着脸颊。黎大粗糙的手轻轻的拨开了,解释说:“你身子没养好,苏苏,我不想要什么儿子,这是真话。”
村里男人娶媳妇了,谁不想要男丁?男丁越多越好,传宗接代的,男娃娃多了田地分的也多,家里兴旺。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给周周招个哥婿,人多了烦,现如今就好,一家子清静,我力气大,能劁猪杀猪干田里的活,粮食够吃饭,能攒一些银钱,等钱存够了,咱们这屋子换青砖瓦房……”
苏苏躺在男人臂弯里,听着男人说以后的计划,眼前像是日子成真一样,他们是两口子,理该一条心的,把日子过好。
“就怕男人不好,诓骗咱们周周。”
黎大闻言,心里轻松,笑说:“不会,那小子——我是说,我想来,以后咱们周周的哥婿,虽然面上看着不成样子,但根骨是好的,疼爱周周,孝顺咱们,人也知道上进,有本事有能耐。”
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官都做到首辅了。
苏苏听了,信男人说的话。
之后几年,黎大家日子过得忙碌,原先空着的院墙扎了起来,苏苏在院子里种了一些菜,后院养了猪、鸡,家里东西多了,隔壁王家间隔几天就能闻到肉香味,便知道黎大家是吃的好,隔三差五的进补。
黎大还是一身旧衣,补了又补,倒是苏苏和周周两人穿着去年做的新衣,周周个头蹿了蹿,苏苏瞧着胖了点。
“不胖,我瞧着这才哪到哪,还是要补。”黎大听苏苏说自己胖了,忙端详了说。
苏苏说:“我腰上都有肉了,脸好像也圆了些,不是王姐说,我也没注意到。”
“她瞎说的,两家隔壁,肯定是闻到咱们做什么,想套你话。”黎大斩钉截铁说:“不用管她说什么。”
苏苏便笑了说好,听你的。
又过了四年,到了年关,黎大要去杀猪,他不敢走远,当天去当天回,家里夫郎弱周周幼,是不敢在外过夜的。
去的是东坪村。
黎大照旧特意绕路到了顾家,顾家还没分家,东西两村,他杀猪劁猪本事都知道,在东坪村也混了个脸熟,去顾家讨口水喝没人起疑。
只是黎大端着粗茶碗越喝眉头越是紧皱,一颗心往下沉。
兆儿模样瞧着还是能看出几分来,是一个人,也是叫顾兆,但怎么就——就这会不像是一个人。
前两年,黎大也来看,觉得孩子还小,没长开,性子也不稳,是隔一年看一看,怎么看都对不上后来的顾兆。
回去路上黎大心沉甸甸的,还想着顾家院子里的小顾兆,可真不是个好的,仗着粉面长得好看,是欺负姐姐妹妹,躲懒不干活,学了些书,拿话挤兑堂哥堂弟,见哥哥弟弟听不懂,暗暗笑话人家愚笨不如他机灵。
这样的人,品行不端,怎么会是兆儿呢。
那顾家姐姐妹妹哥哥弟弟都是憨厚老实的,一个屋檐下,活人家干了,都是农家子,小顾兆却耍了‘官老爷’的做派,一口一个以后当大官,你不听我的,我要拉你打板子。
怎么这么坏啊。
黎大想不明白,难不成小时顽劣,大了就好了?如此一想,回家看周周才十二岁,也是,不着急,还没到招婿的时候。
又过了几年,黎正仁考了两次秀才,均是落选,村里闲话多,黎正仁为人心高气傲,从小被爹娘文曲星下凡夸到大,如今两次落败,在村里抬不起头,不爱出门。
可家都分了。
黎狗子夫妻俩还想找老大老二拿钱给老三,黎二吓得当即是把黎光宗送东坪村秀才那儿,说他儿子也要识字。这事气得李婆子在院子里大骂老二不孝顺。
引来村里人瞧热闹,指指点点说:“都分家了。”、“可不是嘛,老三不是读书苗子就算了。”、“对啊对啊年岁也不小了,娶媳妇要紧。”
黎正仁一直未娶妻,就是想娶个好的。
如今村里落井下石,各种口舌如刀一般,黎正仁和上辈子一样,还是决定不留村里,出去看看。
黎狗子夫妻俩带黎正仁走了,整个老宅子就是黎二一家了。黎二风光无限,走路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又过了两年,府县里来了音信,黎正仁做了账房先生,娶了府县里女子,安了家。自然引来村里一阵羡慕,年末时,黎正仁带父母还回来过,算是衣锦还乡。
还有件事,黎二家的杏哥儿嫁人了,众人目光不由落在了比杏哥儿还大一岁的黎周周身上,说起来黎大和他夫郎这些年也没见再要几个,是不是苏苏生不出来了?
说起这个,七嘴八舌的磕牙聊起来,有人说:“呀,你们难不成不知道没听过?黎大当初砍柴伤了脑袋,不是下半身瘫了吗?听说是黎大伤了根。”
“啊?”
“这谁说的?没听过啊。”
“男人裤兜子的事,哪能乱传,我还是听我男人提的,他和黎大关系好,前几年问说加把劲给周周添几个弟弟能多分一些田,黎大支支吾吾说了这个,我男人不让我往外学来着……”
“啊!”
“竟然是这样。”
“那怪不了人家苏苏了,说起来苏苏也可怜,男人不行,诶呦,说起来我臊得慌。”
虽是嫁人成婚了,但这话题还是别家男人□□的事,说两句打岔过去了,只是众人都眉眼笑着,之后再看黎大对苏苏好,只觉得该的,对苏苏也同情可怜,毕竟男人不行……
至于黎大行不行这事,那苏苏知道肯定行,这几年他养好了身体,床事上多了些,黎大身强体壮,力气比一般人要大,也要久。
而这个‘不行’借口,也是黎大主动跟好兄弟说的,是想好兄弟传出去,结果没想到这哥们人好,憋了好长一段时间,婆娘闲聊说起也不见苏苏肚子大,这人才没忍住跟媳妇交了好兄弟的底儿,还千万叮嘱不许外传。
因此憋到如今全村妇人才背地里偷偷知道黎大不行真相。
夜里,炕上,周周大了,原先放粮食的屋成了周周的屋,此时黎大和夫郎苏苏在自己屋炕上,两人刚完了一轮,苏苏靠在黎大怀里休息。
“先把院子盖起来,再说旁的。”黎大说。主要是他年前才去过东坪村,那顾兆越长越歪,真是没眼看,愁的黎大夜里都睡不着。
顾兆这样子,他肯定不愿意不放心让周周和如今顾兆好的。
先盖房吧,能拖就拖。黎大愁啊,都不敢看苏苏,他前些年,苏苏一担忧孩子的事,他就提未来哥婿如何如何好,以后日子多好,信誓旦旦的,如今……唉。
这顾兆咋就不是他哥婿顾兆呢。
即便是有黎正仁在府县安家在前,黎大盖的青砖大瓦房院子还是在村里引起了轰动侧目和羡慕的——三房在府县扒拉算盘珠子赚钱,大伙虽是羡慕但离得远见不到,不像黎大家,说盖就盖,这可是青砖大瓦房啊。
房子一盖好,跟原先的大差不差,不过家具要多了些。
村里人人羡慕,都说黎大有本事了,夸苏苏享福了,紧跟着黎大说:“我们周周也大了,以后招婿,不外嫁的,这屋都是周周的。”
嚯,原来黎大是这么个意思。其实村里有人也猜了一星半点——毕竟黎大不行,还盖了这么大这么好的屋,没个男娃娃接手,那肯定就单给周周了。
众人再看黎周周,好家伙,那比男人身板还足还高,哪里像个哥儿啊。
可再看黎周周背后的青砖大瓦房,不由馋的紧,黎周周长得丑没事,他爹有本事,阿爹也是勤快和气人,男娃娃给到黎家,日子是差不了的。
打黎周周主意的照旧很多,歪瓜裂枣的有,满肚子坏心思的也有,各式各样的。
苏苏起初陪媒婆还能说两句,最后是听得嘴角泛苦,面色愁容,“这些都不好,咱们周周样样好,哪能招这些心思歪的。”
“是,对,你说的是。”黎大只能这么说。
苏苏就看男人,眼巴巴的,全脸写着:你当初可说了是个好的。
黎大:……
愁眉苦脸,都不敢看媳妇。
“我、我去东坪村再转转。”
苏苏想,难不成好哥婿在东坪村?可夜里男人回来,脸比出门时还苦瓜脸,愁的眉毛都拧起来了,苏苏便安慰,说没事不急,我也不是催你。
“……实在不行,咱们养周周,又不是非得找男人。”黎大说。
这话可吓人了,苏苏想说哪有哥儿不嫁人不成家的,但他看男人难受模样,当即是先安慰,说好,都听你的。
黎周周也听俩爹的,村里都看他笑话,他得和爹和阿爹站一起了,不嫁不招婿就不招了,他有手有脚,不怕活不下去。
这一年西坪村是看黎大家哥儿招婿找不到人——还挑三拣四的,真以为黎周周是什么天仙似得哥儿,活该找不到人等笑话。而东坪村,也有件顾家笑话。
顾家四房的顾书郎考秀才时非但落选了,听说还被官大人写了牌子狠狠批评了一通,是什么学台悬牌,听其他秀才说是这辈子考不上咯。
次年春,东坪村的顾兆一身书生袍,亲自到了西坪村黎家自荐入赘。
黎大:窝窝囊囊耷拉着眉眼,他一看这个顾兆就生气,还是那副狗屁样子。
可黎周周觉得人好看。
当天先是哄了顾兆回去,没答复下来,但顾兆很自信觉得肯定成了,他自下身段入赘,黎家还有什么挑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黎周周的阿爹竟然还活着,顾兆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夜里,苏苏看男人的脸色,“今个你牙都能咬碎了,还要憋着,顾书郎不好吗?瞧你气的。”
“不好,这个不好,不是顾兆。”黎大气得肝疼。
苏苏给男人顺气,一边小声说:“我瞧着周周神色动了,像是瞧上了眼。”其实周周今年都十九岁了,再耽误下去确实不好,“不过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顾兆,咱们周周孝顺也能听进去话,拒了就拒了。”
他一说拒了,便发现男人神色更痛苦纠结了,那两条眉毛都快打上结了。
“这是怎么了?”
黎大有苦说不出啊,抱着自家夫郎差点铁汉落泪。
这个顾兆不是他的哥婿顾兆,不是他家周周喜欢心疼的小相公顾兆。
这倒怎么是个事啊。
有时候黎大也琢磨,琢磨岔了,心想该不会是他回来了改变了些什么,可他看着苏苏面色红润吃得好睡得香,便没半点后悔的,他庆幸回来了。
如今也只是头疼,实在不行,他养周周一辈子也行。
可能老天爷看不下去黎大痛苦——三伏天黎大本来火气旺,如今是上火牙龈肿胀,脸颊跟塞了核桃一样大,看的苏苏心疼不已,家里败火的茶就没断过。
黎周周以为爹为他的事上火,想着不招便不招了也没什么,结果先听到有人敲门,黎周周便忙去开门,门一开,门外站着位孱弱的书生,面色苍白,眉目平和的和气带笑模样。
他一见愣住了,和上次来时,说不清楚好像不一样了。
对方看他也愣住了。
“黎周周?”
“我是,咱们见过,你是顾兆。”
黎大在屋檐下喝苦茶,苦的一张脸皱巴巴的,此刻一听周周叫顾兆名字,太阳穴都疼,苏苏先招呼客人进,心想跟顾书郎说清楚了,招婿这事算了,为了这事,他男人痛苦不成。
顾兆一进来,眉眼笑盈盈,是舍不得从黎周周脸上移开——还是移开了,规规矩矩的作揖给黎周周俩爹行礼,“晚生东坪村顾兆前来拜访,叔叔阿叔早上好。”
黎大握着茶杯手一晃,当场傻眼,太阳穴不疼了,腮帮子也不苦了,仔仔细细的看着面前的读书郎顾兆。
“说来是晚辈唐突,怪不好意思的,此次上门,我是想问周周什么时候娶我——”
“兆儿!!!”黎大声震天,透着喜极而泣的喜庆,他家哥婿顾兆可总算是对味了,来了来了!!!
顾兆吓了一跳,不过看未来岳丈目光,这桩婚事应该是成的。
那可太好了。他不由看向周周。
周周可真好看哇。
他真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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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新文《他才不是万兽嫌》主受,原始兽人世界种田文,求收藏
文案:
卓岩穿到了兽人世界,成为豹人部落的万兽嫌。
他是个亚兽人,三大罪:好色、懒惰、爱嚼舌根。
……有条件的话谁不喜欢帅的,谁想上班,谁不爱吃瓜?
单身万兽嫌的卓岩目前没条件。
因为快过冬了,听说没有兽人伴侣的亚兽人会扛不过冬日。
暴风雪来临之前,卓岩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幼兽,这是部落里最出名的白毛仔,毛色不同,且迟迟没有化形成功,已经失去了做兽人的资格。
这个世界,兽人是绝对力量,捕猎、防御。
进化失败的兽,比他这个万兽嫌还要被不耻。
可是……
幼崽毛茸茸湿漉漉的眼望着他。
很像很像家里以前养的银渐层。
卓岩一咬牙,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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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豹人部落迎来了第一位亚兽人首领,他坐下有最凶猛无比骁勇善战的兽人伴侣。首领聪慧勇敢,带领部落开荒、种植、建造、畜牧,豹人部落成为最有名最强大的部落之一。
“他才不是万兽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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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化形失败的小兽,冬日里最喜欢抱着哥哥睡觉,清晨给哥哥舔毛清洁。
卓岩:……带着倒刺的舌头,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后来某日夜晚,小兽抱着哥哥突然化形。
卓岩:!!我我我我我去——
相逢于最低谷,两只万兽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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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