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祝蘅枝的小腹上。
她既然没有流产, 一切无虞,为何不肯让人来传话让自己接她回东宫?
又为何趁着他登基的时候,宁愿孤身离开, 也不愿再见自己一面?
寒冬正月,她怀着身孕, 这是要去哪?
这些困惑争先恐后地挤进了秦阙的脑中, 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只能压着眉,又看着祝蘅枝。
这样的场景分外熟悉。
“殿下, 哦不对, 妾现在应当称您一声陛下了, ”祝蘅枝迎上他的目光, “您天皇贵胄、九五之尊, 又日理万机,还是不要将心思放在妾身上。”
她说话的时候, 口中呼出的热气, 与冷空气交织, 在她唇边缭绕出道道白气,更衬托得她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秦阙心绪复杂:“跟我回去。”
祝蘅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回问他:“回哪里?陛下不是不让妾脏了您的地方么?”
秦阙被她堵得一时语塞,只好换了个话题:“你可知明天是什么日子?”
祝蘅枝歪了歪头。
正月十六。
她怎会不知?
但还是说:“陛下的登基之日。”
秦阙握着缰绳的手一顿,死死地看着祝蘅枝,仿佛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后槽牙中挤出来的, “是你我成婚一年的日子, 也是你我帝后大喜之日。”
祝蘅枝抿了抿唇, 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是有这么回事, 只是,这件事,于陛下而言,很重要吗?”
秦阙不假思索:“很重要,”但看着祝蘅枝仍然是那副淡淡地神色,终于还是软下了语气,朝车窗里伸出了手,“别闹了,蘅枝,与我回宫,我们,像先帝说得那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祝蘅枝没有回答他,攥紧了从一开始便紧紧握在手中的东西,扶着车壁,探出半个身子。
车夫见状,连忙在底下放了脚凳。
秦阙以为她想通了,立刻翻身下马,语气有些匆忙:“蘅枝先回车上,外面冷。”
祝蘅枝搭着车夫的手下了马车,立在秦阙面前。
这日的天气,远比她初到邺州的那日冷,也比去年她嫁给秦阙的那天冷,但她只是任凭着狂风将她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秦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还如上次那样对我温声软语两句,我便会乖乖的和你回去,为你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再被你关起来,又或者是直接杀掉?”
这些都是他曾经做过的事情,他自然无可辩驳,只能动了动唇,说:“蘅枝,对不起,从前,是我的错……”
“哈哈哈,”祝蘅枝仰头笑了几声,又道:“如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陛下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
空中又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一些星子落到了祝蘅枝额前的碎发上。
秦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为她拈去,下一秒,却被一道冰冷的光刺了眼睛。
祝蘅枝从袖中探出一把泛着森冷光芒的匕首,横亘在她与秦阙之间。
秦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应当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措迅速将自己包了起来。
他想起今日的祝蘅枝决绝、不留情面、冷淡……
“蘅枝,我,我不逼你,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话是这么说着,人却没有退后半步,企图伺机从祝蘅枝手中夺过那把匕首。
在祝蘅枝扬起匕首的那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抓住了刀刃。
但祝蘅枝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迅速将刀刃抽出,在锋利的刃尖上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秦阙见状,立刻将人拥入怀中。
但祝蘅枝等的,这是这一下。
她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直直地将匕首刺入秦阙的后背。
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呼呼响着的冷风中竟然显得分外清晰。
秦阙纵使常年行军,却也不是钢铁之躯,不由得轻轻闷哼了声。
但他仍然没有松开祝蘅枝。
祝蘅枝冷笑了声,也没有将匕首拔出来,只是握着把手,搅动着里面的血肉,热气落在秦阙的颈侧:“我不会杀你。”
并不是因为他是燕国的新君,只是因为陈听澜目前还是他的亲信,还在他手底下做事,一旦秦阙有个意外,那么陈听澜失去了庇佑,在燕国便是举步维艰。
说完这句,她松开了匕首,双手用力在秦阙的肩上一推,秦阙便侧倒在了地上。
时春坐在车中,看着这一切,捂着嘴惊呼。
她竟不知,自家娘娘何时变得这般心狠手辣?
秦阙仰头看着祝蘅枝,同样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祝蘅枝扶着腰身,缓缓地蹲下,看着秦阙,以极尽柔和的语气说:“从前种种温柔小意,不过是我装的,夫唱妇随嘛,陛下,不会当真了吧?”
秦阙只觉得喉咙间如同被冰渣子堵住了一般,身上的伤口固然疼,但祝蘅枝方才这句,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秦阙费力的伸出手,想要攥住她的衣袖,却没能抓住。
车夫认得这是太子,也知道车里的女人是太子詹事送来的,搞不清原委,只好噤声,立在一边。
祝蘅枝没有再回头看秦阙一眼,拎起裙角,上了马车,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陈听澜怕她怀着身孕,一路上舟车劳顿,便在她腰后垫了两个柔软的靠枕。
祝蘅枝此刻倚靠在上面,缓缓闭上眼睛。
时春看着她一脸淡定,心下多的是害怕和恐惧,她扯了扯祝蘅枝的袖子:“娘娘,殿下他……”
“放心,死不了,我手底下有分寸,”祝蘅枝没有睁眼,语气懒散,“还有,以后就别再叫我‘娘娘’了,我现在,只是祝蘅枝,祝娘子。”
时春垂首:“是。”
祝蘅枝想了想,又开口吩咐:“等到下一处歇脚的县镇,另换一辆马车吧。”
时春不解:“为何要,另换一辆?”
祝蘅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坐了起来:“我没有杀秦阙,等他回了宫,便会在大燕境内大肆追查我的下落,但我们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燕境,这辆马车已经入了他的眼,容易暴露身份,等买到了新的马车,你与那个车夫将这辆马车顺着山路推下去,伪造成车毁人亡的场面,我们也要尽快出大燕境。”
时春一一应下,又将祝蘅枝身后垫着的靠枕调整了个位置,“娘子,您睡会儿吧,等到地方了,奴婢叫您。”
祝蘅枝走后,秦阙挣扎着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自己出来时匆匆挑的马,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能感觉到,祝蘅枝方才的那一刀不是冲着他的命来的,但着实伤到了后背上的筋骨。
而这块,他是有旧伤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原先躺过的地方的积雪,被洇染成了红色,成片成团的样子。
秦阙又抬眼望去,隔着漫天的飞雪,他已经看不见那辆马车的去向了。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细细碎碎的马蹄声。
他循声看去。
那团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是陈听澜。
秦阙松了一口气。
陈听澜看见了地上大片的血迹,登时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秦阙抬了抬手,“先回宫,不能误了明天的正事。”
陈听澜眸光稍稍偏转,便看到了秦阙背上的那把匕首。
他认得。
那是他当时走的时候给祝蘅枝用来以防外一的,他现在万分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在匕首上淬毒。
陈听澜大致猜出了些什么。
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拽着自己的马的缰绳,转眼看向秦阙:“陛下,可还能顺利上马?”
秦阙接过缰绳,皱了皱眉,忍着疼,踏上了马镫,“朕伤的是背,不是腿。”
陈听澜看着秦阙坐稳后,没有借力于马镫,按着马背便跃了上去,坐在秦阙后面。
陈听澜一路策马回了城中,本想往内宫的方向去,却被秦阙出言拦住了:“去你府上,不要惊动宫中,今晚遇刺的事情,压下来,不要传出去。”
陈府的老管家原本是陈将军帐下的军医,后来陈将军故去,他便留在了陈府做管家。
他自然也认得秦阙,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等处理完伤口后,陈听澜便将老管家出去了。
秦阙这才腾出空来问陈听澜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陈听澜朝着他拱了拱手:“臣在东宫久久没能等到陛下,后来城门的守将来找臣说是您匆匆出了城门,他不敢拦着,臣立刻骑马出城,还好今日雪不算大,臣一路顺着马蹄印,找到了您。”
这话的确可信。
毕竟今日是正月十五,又是深夜,家家紧闭屋门,鲜少有人出门,按着马蹄印找,再合理不过了。
秦阙淡淡地应了声,穿好了外衣。
陈听澜看着放在一边的那把匕首,“敢问陛下可知是何人伤了您?这件事是否需要臣带人暗查?”
秦阙想起了祝蘅枝的背影,“你暗中带人去找蘅枝的下落,不要惊动各地官府。”
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听澜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借此印证了秦阙的确是祝蘅枝所伤。
同时也开始庆幸,祝蘅枝走的是洛阳寿春一线,而不是邺州一线,这样自己还能为她拖延些时间。
即使最后没能找到人,他最多被秦阙怪罪做事不利,但皎皎却安全离开了。
秦阙吩咐完这一切后便带着陈听澜回宫了,以准备次日的登基大典。
所有人都以为新君与原太子妃鹣鲽情深,必定是登基大典与册后大典一同进行,但第二日并没有见到那位太子妃。
有礼部的官员开口问此事。
秦阙却显得毫无兴致,“皇后月份大了,不便操劳腾挪,先搁置一段时间吧。”
他这么一说,礼部的官员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他已经承认了祝蘅枝是他的皇后。
从前他是太子,难免要顾及到燕帝,加上与祝蘅枝的婚事,是先帝钦定,自然没有人敢往东宫塞女人。
但如今他是大燕天子,而堂堂天子,又怎能只有一个皇后?
于是有人大着胆子,希望他能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秦阙想都未曾想,便拒绝了。
隔日,原本提出此事的官员便被吏部下了京官外调的公文,明升暗降。
所有人都不敢再在秦阙跟前提纳妃妾一事。
陈听澜已经带着人找了祝蘅枝许久,都杳无音讯。
秦阙作为一国之君,腰上除了象征身份的玉佩,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是当时被他扔到雪地里的那个。
他是在东宫祝蘅枝的妆奁里找到的,于是便妥帖地收在身上,就仿佛,祝蘅枝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所有人都说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深意切,甚至歇息也是回东宫,但却无人见过那位许久未曾露面的祝皇后。
而一切也都在按照祝蘅枝预设好的方向发展。
陈听澜带着人在离上京不远的一处山沟里,找到了翻倒的马车。
他不会错认,那正是当日他送祝蘅枝出逃时买来的那辆马车。
陈听澜心中泛起浓重的不安,立刻勒马,顺着坡路一直到了沟底。
他看得出来,距离那辆马车翻倒在此处已经有些时日了,但祝蘅枝却一直没有传信过来。
手底下的人将车子翻了个面,站在一边。
陈听澜几乎是强装镇定,探开了车子上的帘子。
车中没有看见金银细软、还有自己准备的那几个靠枕也没有了踪影。
如若是意外,那金银细软与靠枕应当都在车厢里,这周遭也没有人居住,不存在被人拿走的情况,如若是路遇抢劫,那为何连着那几个靠枕也不放过?
陈听澜眉头微蹙,想找到一些线索,却在车厢底部,找到一张纸条,他立刻打开,匆匆扫了一眼,便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祝蘅枝的有意安排,于是放心了些。
随后将纸条捏在手中,从车厢里探出身来,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沉着声音:“再找找可还有别的证据?”
还好他今日带出来的是自己的人。
秦阙登基已有月余,同样,距离祝蘅枝“失踪”也已月余。
陈听澜斟酌了下措辞,将找到翻倒的马车的事情同秦阙讲了。
“人呢?”秦阙面色森冷,手中紧紧攥着奏折。
陈听澜未曾抬头,站在阶下,和秦阙禀报:“臣带着人翻了周遭的山谷,没有找到完整的尸骸。”
秦阙心中骤然一缩,他将奏折扣在桌面上,“什么叫没有找到完整的尸骸?”
陈听澜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出,秦阙必然要动怒,但他必须硬着头皮说:“只找了一些碎骨头,上面有野兽撕咬的齿痕,但的确是人的骨骼无疑,还有马的骨头,娘娘她,恐怕……”
按照道滑路险来解释,确实说得通。
马车翻下了山崖,车上一行人全部遇难,但荒无人烟的地方,没人来救,这个时节的山中,野兽出没,遇到“食物”,车上的人活不了命,再正常不过。
果不其然。
下一刻秦阙便将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站起身来,想诘问陈听澜,却发现没有什么好责备的。
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行了,下去吧,这里不用你留着了。”
“是。”陈听澜起身退了出去。
身边伺候的宫人见状,也都很识趣地退了下去,空留秦阙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勤政殿中。
秦阙甚是颓唐地坐在台阶上,又摘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囊,细细地在手中轻抚。
他许久不曾梦到祝蘅枝了。
自从那日与祝蘅枝在城郊分道扬镳后,她就再也没能入自己的梦。
秦阙一度以为是祝蘅枝太恨他了,才连自己的梦都不愿意入。
仿佛又回到了东宫。
帐幔轻轻的垂着,坐在纱帐里的娘子芙蓉如面柳如眉,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前人那句“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秦阙隔着纱帐,颤着声音唤出一声:“蘅枝,是你吗?蘅枝?”
里面的娘子并没有回答。
秦阙尽可能地放轻动作,掀开了帐幔,果然是祝蘅枝。
可当他朝祝蘅枝伸出手的时候却突然开始往后缩,整个人抱成一团,看着他的眼神,无比惊恐。
秦阙放缓了语气,“是我,蘅枝,你不认得我了?”
祝蘅枝喃喃了声:“秦阙?你是?秦阙?”
秦阙明显地雀跃起来,“对,是我。”
但祝蘅枝确认了答案后,情绪却彻底变得歇斯底里。
“是你!是你杀了我!”
秦阙愣住了。
“是你非要追我出城,逼得我不得不走快些,再快些,于是,马车便翻了!”祝蘅枝抱着头,痛苦起来,声音凄厉:“我腹中的孩子化成了一滩血水,鲜血怎么也流不尽,我的尸骸被鸟禽和野兽啮食殆尽,死无葬身之地,而这些,都是因为你,秦阙!”
秦阙突然抬起头来。
眼前还是勤政殿。
初春的风顺着开着的侧窗吹了进来,烛台上的火焰不断跳动,晃着他的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阵子凄厉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是你,秦阙,你就是杀人凶手,是你杀我了!”
他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秦阙将手探上自己的额头,上面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来。
他喑哑着声音:“蘅枝。”
本想叫自己的贴身内侍,但最后还是作罢,又回到殿上,开始批折子。
秦阙登基三月,原本应当出生的嫡长子却并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东宫里也是一片死寂,后宫中也无人见过那位祝皇后,就好像是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底下的人纷纷以东宫那位代称祝蘅枝,说她是失了圣心被冷落了,也有人猜她已经死了,但没有人敢把这些事拿到明面上谈。
陈听澜知晓,秦阙从那日起,就有了严重的失眠。
朝中政事皆亲历亲为,甚至司礼监与内阁也形同虚设。
他接受不了祝蘅枝“死亡”的事实。
陈听澜按照他的吩咐将祝蘅枝在东宫的旧物整理了出来,秦阙本想打开箱子看一眼,但手还是悬在了半空中,终究是没有打开那个锁扣。
“给她立个衣冠冢吧,也不必告诉朕,立在哪里了。”
他选择自欺欺人。
而于此同时,澧州的一处小宅邸。
小巧精致的院子中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娘子,是个小姑娘。”时春看着稳婆怀中的婴儿,朝着祝蘅枝笑道。
祝蘅枝弯了弯唇,“抱过来,我看看。”
稳婆将婴儿抱到祝蘅枝榻前,攀附着说:“看着小鼻子小眼的,长得后一定同娘子一般貌美!”
祝蘅枝抿了抿唇,让时春给了赏钱,把孩子抱下去喂奶。
时春扶着她起身,再身后垫了靠枕后,将晾好的温水递到她的唇边。
而后,才道:“娘子想好给她起什么名字了吗?”
祝蘅枝抬眼看向窗外,春和景明。
“《离骚》里讲,‘以筠视寿,万岁不辞’,便取个‘筠’字,希望她平平安安,一世长宁,可以好好为自己而活。”她喃喃道。
她想将自己从前没有的、缺憾的,都补在筠儿身上。
她不必与自己一样,为了活着,委身别人,忍辱负重。
没有秦阙的日子,仿佛过得极快,春秋代序。
祝蘅枝坐在案前,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拨着算盘。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出现在她的案前,奶声奶气地和她说:“阿娘,他们,他们都说,乌叔叔是我的爹爹,可是你却让我叫他叔叔。”
祝筠的声音里尽是疑惑。
祝蘅枝停下了拨算盘的手,轻轻抚着祝筠的背:“筠儿叫的对,是乌叔叔。”
祝筠抱着她的手臂,摇着撒娇:“那阿娘,爹爹呢?筠儿的爹爹是谁?又去哪里了?”
祝蘅枝眸光凝滞,脑中突然一空。
她并不想承认这个孩子是秦阙的。
当年她带着陈听澜给她的金银细软和她从东宫里拿出来的珠宝在澧州买了处别院,将筠儿生下后,便开始想办法在澧州谋取生意。
最开始是做一些小的绣品,但她技艺精湛,很快便在澧州扬了名,后来也不再做刺绣的生意了,毕竟周期太长,又废眼睛。
她从前在金陵宫中,后来去了北边的燕国,燕国的丝织技艺与金陵是完全不同的,她将两家记忆取长补短,钻研出了新的技艺,后来在澧州大肆推广,一时名动楚国。
又成立了自己的商行铺子,如今也不管丝织的事情了,只管统筹账目,过的倒也舒心。
不过她不愿将名字透露出去,所有人都叫她祝娘子,知道她名字不过时春,以及祝筠口中的“乌叔叔”,乌远苍。
澧州地处楚国和南越的交界地带,楚帝自从将列祖列宗的牌位请到了金陵以后,便不再管这边了,澧州远处的山上,便是南越的地盘。
南越多得是“蛮族”,以苗疆居多。
而乌远苍,便是南越最为年轻的王。
虽然年轻,但不像中原那边会有主少国疑的风险,南越上下对这位年轻的南越王,敬信非常。
乌远苍在南越,更是说一不二。
至于她认识乌远苍,是在初来澧州的时候。
当时她还做着刺绣生意,小有名气的时候,因为时间精力有限,都是一月才开张一次。
澧州外边的山上是南越的人,不知从哪里听闻“雾绡阁”的娘子不但刺绣手艺极好,就连容貌也是一绝。
于是招摇着带着人下了山,进了澧州城,想要将她抢回去送给他们的王——乌远苍。
她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乌远苍。
她被五花大绑着送到乌远苍的房中,嘴也被布团紧紧塞着。
但乌远苍好像认识她。
“是你?”
祝蘅枝怔愣在了原地,挣扎的动作也停了。
乌远苍立即给她松了绑,取出她口中的布团,“是我呀,我们小时候见过的,你忘了?”
祝蘅枝更加云里雾里,当时她便不记得陈听澜,是陈听澜百般提醒下她才确认陈听澜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
但这个乌远苍是什么来头?
乌远苍歪着头勾唇一笑,眉目间尽是恣意不羁,音调中带着几分慵懒,而后坐在她身侧,“小娘子,我们南越苗疆,向来识骨识人,我是南越的王,也是苗疆的大祭司,我不会认错你的骨相。”
少年的确长得俊俦无双,但与秦阙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笑起来的时候,眸中仿佛盛满了远星,皎皎如月明,只一眼,便足以叫人心旌摇曳。
但她还是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她小时候便听闻,南越苗疆,最擅蛊惑人心。
乌远苍也没再靠近,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转动着手指上带着的银戒。
祝蘅枝听见很轻的一声笑,似乎是气音:“我真得见过你,你当时叫——皎皎。”
乌远苍有意拖长了调子,但尾音却落得很平,无比的确信。
祝蘅枝手一颤,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我没说错吧?”
乌远苍笑起来更为勾心摄魄。
“我,我们曾在哪里见过?我记不太清了。”祝蘅枝被他看得突然耳廓一热,别过眼去。
“你当年还是个小团子,虽然我当时也不过六七岁,你与你阿娘在山洞里藏身,差点被野兽吃掉,我与我阿爹路过,分给了你粮食,可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听见你阿娘叫你‘皎皎’,于是便记住了。”乌远苍很认真地回答她。
祝蘅枝的直觉告诉她,乌远苍字字属实,并没有撒谎。
祝蘅枝蹙着眉,继续问:“缘悭一面,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乌远苍毫不掩饰地看着她,灿若骄阳:“因为你好看啊。”
“你!”祝蘅枝匆忙别过头去,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
乌远苍踱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别捏袖子了,再捏,就皱得不成样子了。”
祝蘅枝索性也大起胆子来,“那你这是要做什么?真打算将我关在这里?”
“有何不可?”乌远苍笑意不改。
祝蘅枝清了清嗓子,“我,我现在是孀居,我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女儿,怎么样?还要娶我吗?”
乌远苍目光灼灼:“我不在乎,大不了大的小的都是我的,反正你那个丈夫已经死了,我堂堂南越之主,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祝蘅枝气急,索性不再看他。
乌远苍见她这副模样,缓缓起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好了,开玩笑的,我乌远苍可不喜欢勉强,我喜欢的娘子,一定是要光明正大追到手的,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吧。”
祝蘅枝没吭声。
“你好好休息,现在天色不早了,我明天早上亲自送你下山,回澧州,今日非礼你的那群人,我也会处置,既然你我有缘,那以后在这片地方上,你就是我罩着的人。”乌远苍语调轻快。
祝蘅枝只能说出一句:“多谢”来。
但她知晓,自己面上此时泛起了夭夭桃花。
“哦对,你还未曾告诉我,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你若是不告诉我,我便叫你皎皎了?”
乌远苍本都打算走了,却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她。
而正是这一下回头,使得两人视线交错。
祝蘅枝垂首避开:“祝蘅枝。”
“祝,蘅,枝,我记住了。”乌远苍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也就是那天,她与乌远苍重逢,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是南越如今的王,苗疆现在的大祭司。
后来,她的雾绡阁能一步步开起来,其实也少不了乌远苍从中帮忙,才扩展到今天这一步。
她看得出乌远苍对她情谊,但始终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乌远苍也从来没有为难过她,一直恪守礼节。
当然,他也知道了祝蘅枝那个“亡夫”,是北面燕国的皇帝,秦阙。
所有的种种,祝蘅枝也没有对他刻意隐瞒过。
这些年,陈听澜也时常传信过来,表示他在燕国一切安好,如今是秦阙的左膀右臂,官拜吏部尚书。
她这般想着,便听到了乌远苍的声音。
“筠儿,今天玩得开心吗?”
祝筠看到乌远苍过来,便扑到他怀中,甜甜地叫了声:“乌叔叔!”
乌远苍一手将祝筠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才停下来。
而后走到祝蘅枝面前:“这个月的入账如何?”
祝蘅枝提笔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将笔搁在了笔架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乌远苍抱着祝筠,弯着眼睛一笑:“心情好,请你和筠儿吃饭!”
祝蘅枝敛衣起身,勾唇,回之一笑:“好啊,那便走吧。”
于此同时的澧州城门处。
一个玄衣男子骑着马进了城门。
正是秦阙。
祝蘅枝这两年生意做得大,商行遍及楚国,是楚国炙手可热的富商。
她早些年卖出去的刺绣品,也随之水涨船高。
秦阙此次暗中来澧州,正是因为除夕宫宴上,有臣子向他进贡了一副刺绣,是楚国祝娘子早年亲手所绣,如今千金难求,几乎是有价无市。
但秦阙看着那副刺绣,便想起了祝蘅枝。
刺绣的主人,姓祝。
秦阙不动声色地收了刺绣,将腰间挂着的香囊和那副刺绣交到尚宫局,让绣娘们仔细比对针法。
果然,是同一人所出。
不消怎么费事,便查到了那位祝娘子如今在澧州。
他安顿好朝中事宜,留陈听澜在朝中,自己悄无声息地来了澧州。
本想随便找个酒楼先歇息,却在门口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祝蘅枝又是谁?
只是她身边,有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男子怀中抱着个小丫头,三人举止,甚是亲密。
秦阙捏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