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曈一听水时说要带走, 当即痛快点头,“唔”了一声,随后扯着少年的腿就往外拽。
别看他年龄小,但是力气极大, 筋骨又很结实, 真用上力气, 水时都弄不过如今才六岁的阿曈。
“诶呀!轻点拽,他被绑着呐, 不解开绳子, 你要把他拽分家了!”水时赶紧止住阿曈。
可他走上前要解麻绳时,却发现无从下手, 这也绑的太专业了吧!什么神仙手法,解开一扣就自动系出下一扣!
阿曈也见不得他阿纳着急, 于是撸了撸袖子,龇着牙就扑上去了,犬牙咬住绳子便开始晃头撕扯。
别说,有时候真的是一力破万巧,再难解的扣子,也耐不住这绳子经不住野兽的利齿!
小孩儿只撕咬了几下, 绳子就松了, 但他也“诶呦”一声。
“怎么了!”水时心急,毕竟谁也没有自己的儿子重要啊!还没等他抱起阿曈, 就见他抬手伸到自己的嘴里,使劲儿一拔, 而后在水时面前展开手心。
一颗洁白的小乳牙, 静静的躺在小孩儿的手心里。
“阿纳,尖牙掉了!”
水时松了一口气, 阿曈换牙很久了,都已经差不多长好,就只剩四颗犬牙还坚固的留着,如今正好,“没事,给阿纳。”
水时把儿子掉的第一颗犬牙好生生的放在衣服兜里,而后架起这个浑身血丝呼啦的少年就往牛车的方向去。牛套着车,它自己就知道不乱跑,就算眼下害怕也没跑。
水时摇头,还真别说,那牛简直比那车夫靠谱多了,从前,现在,简直一直如此。
他抬着少年往牛车上去,走了几步就实在抬不动了,只能拖着慢慢往前。实在因为这小子的铠甲可太重了,还有那把漆黑的马刀!他没抬起来,还是阿曈提在手里了。
水时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黑衣人,也不敢大声喊符离,就悄摸摸的,赶着牛车往山下去。拉车的老牛早就识途,并不用如何驱赶,就自行的走。
水时提心吊胆的,只是还没到山脚下,符离已经在半路迎着了。
男人已在山中等了好久,见夕阳欲垂,他们人还未归,就有些耐不住,索性走出林子沿路去接。
终于见到这一大一小,却隔着老远就闻见血腥味,符离登时兽瞳紧缩,双目由金转红,愤怒的耸着毛发,扑至牛车,一步化狼!
正拉车的那头老牛当场吓尿,“哐当”跪趴了下去,车上便一颠。水时没把住,身体失衡,顺着斜坡就要滚下去,而正好投进赶到的巨狼怀里。
水时见男人这样激动,就赶紧给他顺毛,“没事,我们俩都没事!半道上救了个人,血都是他的!”
巨狼尚且不放心,伸着脖子,口鼻不断拱着水时与阿曈,来回闻嗅触碰,两人都被抵着查看个遍 ,符离才放松下来,转而低头盯着车板上一身硬甲的“人类”小孩儿。
水时赶紧整理好被巨狼扯开的襟袍,上前扯了扯符离狼吻边的硬胡须。符离本来正戒备愤怒的紧,这一被扯胡子,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那红眼珠子这才又变回了金色。
“他被一群人争夺围杀,那帮人死了,就剩他自己被绑在树上,叫阿曈找到救回来,什么也别说了,先带回山上!”
别管他是谁,先带回去吧,再晚怕是失血过多,小命都不保了。
水时自见到符离后,心里安稳的很,没有人能在符离面前伤害的了自己与孩儿。
于是叫巨狼趴在地上,水时就一样一样的把牛车的东西打包,通通挪到狼宽阔的脊背上,再固定好,甚至那把乌黑的马刀也被裹在一堆布匹里,以防半路掉下去。
阿曈看着瘫在地上的老黄牛,挠挠头,“阿纳,它可怎么办?也抬到阿塔背上去么!”
水时擦擦汗赶紧摆手,“这是别人家的牛,一会儿他自己就回去了。”这种遇险后自行回家的事,老牛想必已经做熟了的。
“再者说。”水时停下来擦擦额角的汗,“别什么都想往你阿塔背上抬!记住了吗?”
就老黄牛这幅大小便仿佛失禁的样子,可饶了你亲爹吧!
搬了好一会儿,直到少年也被水时与阿曈拽了上来,符离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看背上还挺稳,便迈开四肢,奔跃出去。
他渐隐渐现于峰峦绿林,如同一只飞跃在群山峻岭中的山灵。
等他们走远了,就连气味都被风吹散了,老黄牛这才敢站起身。它抖了抖身子,甩甩尾巴,“哞”一声,犹自拉着直咣啷的破车板,还真熟练的要往家走。
只是正要走,鼻子一闻,低头就见地上被人放了一颗火红的大灵芝!老牛四下里瞅了一圈,见没动静,就迅速叼在嘴里嚼掉,而后贼溜溜的悄悄退走了。
还在回东山路上的一家三口,却有些焦急,水时隔一会儿就去摸摸那少年的呼吸,幸好,气息还不弱!回去先到祖地折一根藤来,这人外伤肯定不少,要先止血。
阿曈却没什么心思,还窝在水时怀里,睁着大眼睛,伸爪子勾少年的铁甲玩。
嘿!吱嘎嘎,硬邦邦。
爪子与铁甲的摩擦声,扰的巨兽直动耳朵,水时才“啧”的一咂嘴,把那个撩闲的小爪子也按到自己怀里。
小孩儿这才老实了一会儿,只是过了半晌,他好像屁股坐在了什么上边,而后忽然想起什么,水时就看阿曈蛄蛹着往符离的狼头处爬去。
巨狼的速度极快,呼啸而过的风把阿曈的小辫吹的四处乱飞,但他依然不懈的往前,最后终于抱住了阿塔的狼脖子。
小孩儿的两只手都紧搂着的符离,实在空不出来。于是坐在狼背上的水时,就见阿曈抱着他爹,撅着屁股,扭动了半天,终于,一条白尾巴冒了出来,有些笨拙的,顺道从□□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油煎果子,外头裹的油纸都破破烂烂的了。
尾巴兀自举着面果子,小孩儿扒开他爹带着金丝的狼耳朵,趴着喊话。
“阿塔,给!吃啊,可好吃了!”
符离的狼鼻子嗅着一股油味儿混杂着小孩的□□味,直想打喷嚏。
转头,就见小崽子伸着脖瞅他,咧着嘴笑,犬牙掉了一颗,好家伙,还豁牙子……
水时还没等把阿曈叫回去,就觉得巨狼身躯微微一顿,最后叹口气,转过头,衔过小尾巴上凉透的油果子,嚼也没嚼,吞了。
看着搂着他爹脖子,心满意足的阿曈,水时还是把阻拦的话咽到了肚子里,只不过眼角微抽。
这,符离他不会半夜拉肚子吧……
符离这回的速度格外快,一到家,水时就赶紧把藤根磨成汁子,将那重伤少年的重甲脱了下来,给他抹伤口止血。
不看不知道,一脱甲胄,连符离都有些侧目,这样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竟如此多的伤口!深浅不一,全是各种刀剑造成的创口叠加而成,最早的伤也就在近日,瞧着还没愈合,便又添新痕,像是经历了连续不断的恶战。
但伤口外其他的皮肤,确是细腻结实的,可见以往的活很安定富足。
水时感慨人生无常,但他能做的,就是先保住少年的性命。但出于对东山隐秘安全的考量,等他的伤止血后,水时又给他喝了一些经麻草煮沸的汤汁,这草适量服用,就如同麻药一般,人会在半梦半醒中。
这样既让少年免于重伤的疼痛,又不叫他识得东山。
也是无奈之举,只是这人的身份看起来有些复杂,还是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但才几岁的小孩却对这个一直“睡觉”的人很感兴趣,这可是他为数不多近距离观看过的“人类”了。
这人与谁都不一样,不像西山的鹿,不像山巅的马,不像河中的鱼,不像天上的鹰。
也不像他阿纳和阿塔,更不像自己。
于是阿曈整天研究他,还把昏睡的人带到山梁下去给熊和马看,熊并不感兴趣,但那匹“大侄子”却围着两人转了几圈,最后还伸着脖子蹭他们。小马的眼睛像是黑葡萄,呼扇呼扇的,看着人眨巴眨巴,像是记住了。
阿曈凑近了躺在地上的少年,贴着脸嗅一嗅这人冷白冰凉的鼻尖,又抓一抓他顺滑又带着香味的头发,好奇的摆动耳朵,围着他转。
某天小孩儿抱着水时的腿仰脸提问,“阿纳,为什么那个人是香的呀?”不是花香,不是草香,那人的味道既凌冽又氤氲。
他阿纳就摸着他的头说,“也许钟鸣鼎食之家,有熏香的礼制吧,你喜欢阿纳也做一些香包给你带着。”
可是等小孩得了香包闻了闻,还是没有那种味道,再想闻一闻那种味道的时候,“人”已经被送走了,阿塔说是他的家人找到前几天遇到少年的林子中来。
也对,小孩儿想,那人应该是回家了吧,估摸着回去晚了还要挨揍,嗐!他在山里野玩的晚了,阿塔就化作巨狼,寻到自己便叼着一顿胖揍来着。
此后,小孩儿偶尔也会想起来,曾经有这样一个天天睡觉的“玩伴”,只是时间久远,最后,记忆里便只剩下些奇异的香味索绕着。
那少年也仿佛有所觉,自己是经历了什么的。重伤昏迷后,万事不知,父亲的旧部在林中寻到自己,已是伤病痊愈的睡在一棵古树下,安稳而舒适。
他们都说是神灵庇佑。
但他自己知道,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总有个小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还蹭来蹭去,又喜爱玩他的头发,一日挣扎睁眼,也只隐约看到了一双白白的耳朵,便又控制不住睡过去。
若是如诸位家臣所言,真有神灵,那应该,或许,也只是一个长着狼耳朵的小孩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