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影响颇大的抄袭事件让学院和实验室严查整顿科研管理制度，开展学术肃清运动，开除了一批久未毕业的博生和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硕士研究生。
是以在经过大换血后的研究所里，姜醒辈分一下子跃了好几阶。
辞退了上头那些个学术不端的大师兄大师姐后，实验室严重缺人，在姜醒研二时，破格招了一批新苗子，全是从少年班和竞赛班里千挑万选出来的。
这是个很大胆激进的举措，以前进来的实验员最低门槛是研究生，新管理人拍板的时候还去问了裴律意见。
裴律现在不再担任实验室的领导职务，只是一名身份纯粹的科研骨干，这更符合他自己的职业规划和兴趣志向，公司事务也交给了职业管理人，作为大股东只需要定期去听取他们的报告。
新管理人是学院那边委派过来的一个女海龟老师，人刚正不阿雷厉风行，裴律很赞成她大刀阔的改革，实验室需要新鲜的血液，能力也不能以学历来体现。
是以今年夏天，s所轰轰烈烈迎来了五个小朋友，三个师妹，两个师弟。
姜醒当师兄是很尽心的，大概是以前自己很少得到过师兄师姐们的照拂，所以不吝于给后辈们帮助，和裴律在一起后，他的性格都变了不少，更加坦荡大方，谦逊温和，也多少学到了点裴律的沉稳自持。
但在专业上还是一根筋的倔，他自我要求极高，对小朋友做出来的东西也很严格，开组会师弟师妹最害怕的不是指导老师而是带队的小师兄。
有一次他在会议上直接对裴律团队表达不满，（他们有时候会被老师指定带不同的本科生，组合临时团队），这个项目里他们是数据的上下家，对方明明可以提供更精确细致的基础数据。
裴律现在不再是主管领导，跟姜醒不再具有上下级管理关系，他们是平级平辈的同事，是以姜醒气焰更嚣张。
不过一出了实验室他又笑嘻嘻地拉着裴律去三食堂，师弟师妹大惊，觉得两位师兄关系甚为诡异。
好像……并不完全是他们最开始猜测的“既生瑜何生亮”。
这一年姜醒和裴律一起合作出不少科研成果，裴律作为实验室的隐名合伙人，提议给他技术分股，姜醒自己迷迷糊糊，全凭对方行事。
裴律一边给他签合同一边叹气：“什么时候我把你卖了你还要给我数钱。”
姜醒好困，趴到他背上，口齿不清道：“嗯嗯嗯，你卖吧卖吧，卖了你就不用操心了。”
“……”
裴律把他从自己背上拉过来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不卖，这么凶，谁敢要。”
“哼”
即便姜醒现在在同龄人里的成就遥遥领先，但刻苦勤勉的习惯倒是没有变，过了十一点才从实验中心出来，在走廊上听到一阵非常隐忍和小声的抽泣。
姜醒吓死，教学楼黑乎乎一片，心狂跳起来，勉力稳着声音问：“谁？”
抽泣声停了，姜醒软着脚步打开灯，跟个女鬼似的于敏敏披头散发无声流泪，姜醒差点没晕过去：“敏啊，怎么了？”
于敏敏平时就不爱说话，是新人里性格最内向沉闷、没存在感的一个，还社恐，所里团建、聚餐能不去就不去，姜醒一开始觉得这操作好熟悉，噢，原来是像当初的他自己，那没事了。
姜醒问来问去才知道是下午小组集体表决方案，她票数为零，都投给了对手景钰，一个能说会道、非常好人缘的师弟。
姜醒下午去了院里开会，表决是裴律主持的，他问于敏敏：“能把你的方案给我看看吗？”
姜醒扫了几眼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她的方案会被否，很精湛巧妙的思路，但剑走偏锋，不能保证数据的可采率，可一旦成功，也会得到很精确的数据，无限接近物质的圆满状态。
“你这方法，大概没几个人能操作得下来。”姜醒如实说。
“那是他们菜。”
嚯，姜醒挑挑眉，现在的00后真是一届比一届狂。
于敏敏又突然问：“姜师兄，你觉得我适合待在这里吗？”
姜醒皱起眉，没有想到过自己也有要当心理辅导老师的一天，他曾经也是个想过要离开S所的孤僻学生。
“我甚至觉得我都不适合做实验。”因为很多实验都是团队合作才能完成，几乎没有一个项目是单人就能进行的，“五个人，选搭档总是我被漏下，陈媛宁愿当景钰的备选副手也不想跟我组队。”
这个方案她花了很多心血，不吃不喝不睡改了很多版。
“我不会说话，他们听不懂我的推演思路，也不想听。”
姜醒听得沉重，觉得女生单薄的肩膀都要被压垮了。
初面试她的就是姜醒，于敏敏的长项是逻辑推演和实操手法，她观察几步就能精准预估后面的化学反应，这是很天才牛逼的敏感和天赋。
但也会造成她的思维过于跳脱、天马行空、数据平均基准率波动，这些需要大量的经验去弥补。
但是姜醒说：“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们都不选你，是在忌惮你。”
虽然他们这次在选人的时候已经十分注重品德素质这一块的考察，也看得出来进来的这几个新人总体上都是好孩子（新来的管理人非常注重所里的氛围和秩序，敢搞霸凌孤立的会被赶出去），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且科学也需要正当的竞争。
姜醒不觉得这是需要避讳的事情，大大方方地竞争，大大方方地进步。
于敏敏问：“是吗？”
“你的方案非常难实操，但是要是出了成果那你就成了那个最接近‘真理’的人。”姜醒说，“你之所以觉得自己不合适，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菜，但你也不够强。”
姜醒给她自信，但也要灭灭她的气焰，“不然你为什么不自己做，是我的话，落选了我就自己做。”
“我偏要证明我的方案思路就是最优选，你会不会说话不重要，数据和结果是会说话的。”
“如果最后不能立项，那也心服口服。”
于敏敏马上就说：“肯定能立项。”
姜醒：“……，他们成组名单出了吗？”
“嗯，三个人，景钰、陈媛、章恬，指导员是裴师兄。”
“那你就花三倍时间去做。”姜醒说，“你只有一个人，并且要保证不能落下院里的课程和所里其他的基础任务。”
于敏敏被他说得心潮澎湃，“嚯”得站起来：“师兄不说了，我现在就开始。”
“……”执行力还挺强的，姜醒叫住她，“于敏敏。”
“啊？”女生抬了抬厚重的黑镜框。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对方有裴律做指导员，他也帮一帮于敏敏才算公平。
“我一定会问你的，小师兄，哦，”于敏敏还叮嘱他，“回去记得把我的微信好友申请通过一下。”
“……”女生背影消失，一个人慢悠悠从走廊打开门：“小师兄人真好。”
姜醒一晚上连着被吓了两回有点炸毛：“你不是在家吗？！！”
裴律手指转了圈车钥匙：“来接你。”
回到车上裴律开玩笑说让小师兄收敛一下魅力，他很有危机感。
姜醒正色道：“你不觉得她很像以前的我吗？”
他有点感慨：“性格沉闷，其貌不扬，社交恐惧，也不会说话，在人群中总是显得不合时宜。”
裴律挑了挑眉：“你？其貌不扬？”
“……”
于敏敏发起力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泡在实验室的时长即将打破姜醒研一创下的最高纪录。
姜醒看了一遍她拿过来询问的阶段性数据，没什么大问题，劝道：“偶尔休息一下也没事，不用绷得这么紧。”女孩子娇贵，长期这么熬不是办法。
“不了，”巾帼很有志气，搅拌试剂都有一种豪迈的气势，“景钰昨天拉着裴师兄在3号化验室里待了8个小时，我哪儿敢休息。”
“是吗？”姜醒拿着比例管的手一顿，垂下眼，调侃道，“你们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嗯，师兄你也别休息了。”于敏敏跟姜醒熟了一点不怕他，“继续帮我看看这个推演吧，改天请你吃白菜馅饼。”
“……”
傍晚下起大雨，景钰躲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上叹道：“雨好大啊，”回头对离他两尺远的裴律眨眨眼，笑：“师兄，我没带伞，一起吃饭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