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初秋,气温因着连续的几场秋雨降了下来,不复盛夏的炎热。青山博物馆已经装整完毕,定下了开馆时间。
按照计划,开馆的第一个星期,进馆参观都免门票费,只对每日进馆人数做了限制。不过,官网刚把前三天的预约进馆名额放出去,一秒钟就被蹲守的粉丝抢光了,幸好官网早有准备,这才没被挤崩。正式开馆的前一天,余年自己到了青山博物馆。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无数器物陈列在玻璃展柜当中,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沉寂下来。
青山博物馆共有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库房。地面建筑是全玻璃钢铁结构,透过玻璃,能从外界借到大片的自然天光。从主厅的玻璃墙看出去,是静谧的池面以及清池北面“远山层峦”的造景。水面澄澈如镜,倒映着造景,有如精美又自然的画作。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余年回过头,朝谢游笑道:“这么早?”
“嗯,会议结束得早,就先过来找你了。”谢游站到余年身旁,跟他一起沿着台阶,一层层往上走。
“《仕女图》是我大学时,荣叔叔陪我一起去欧洲买回来的,当时在生病,发着烧去的拍卖会现场,画买回来之后,我抱着木匣子就迷糊着昏睡过去了,荣叔叔当时被吓得不轻。”
书画展厅里,余年又指指玻璃展柜里的《夜宴图》,“外公以前每次看这幅画都会难过好久,后来外婆干脆就不准他看了。但外公心里总惦念,有时候会悄悄把画翻出来看看,还叮嘱我别让外婆知道。但其实,外公心情低落,外婆都能看出来,也能猜出来,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这个博物馆里陈列的文物,余年能说出其中每一件的故事渊源,他语声轻快,眸子仿佛沉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一样清亮。
谢游听得认真,注视着余年的目光,内敛又蓄满温柔。
在博物馆里走完一遍,又重新回到大厅里。站在玻璃墙边,正好能看见大门侧旁立着的山石。山石沾了雨水,颜色深了几分,上面刻着的字依然清晰,“千载不返,惟余青山”。
盛令仪从刻了梅枝的木盒里拿出新衣服,朝余年招手道,“年年,过来,今年的新衣服从你白爷爷那里取回来,来试试看大小合不合适。”
余年站到盛令仪面前,乖乖地抬起手臂,“外婆,白爷爷还好吗?”“挺好的,我去取衣服时,他还送了一个梅花香囊给你,说特意选的淡色,男孩子戴着也好看。”帮余年扣好衣扣,盛令仪往后退了两步,笑道,“好看!过了年啊,我们年年就又大了一岁。”
说着,她将包好的压岁钱拿出来,放到余年的小包里,“希望年年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我也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余年皮肤细白,双眼清亮,眼瞳很黑。他歪歪头,“外婆,外公已经在书房待了整整三天了,要不要叫他出来?”
盛令仪伸手牵了余年,“不用理他,你外公前些日子把《移居图》买回来了,正在兴头上,废寝忘食的。等看完了,他自己就出来了。”
余年握住盛令仪温热的手,想了想,认真道:“外婆,我已经七岁了,是大孩子了,不用牵我。”
顺手刮了刮余年的鼻尖,盛令仪笑意灿然,“好好好,我们年年长大了,是外婆想牵我们年年的手,可以吗?”
余年抿着嘴唇笑,“当然可以!”
一路进到余年自己的小书房里,盛令仪将写对联的红纸用镇纸压好,“今年还是一样,年年来写对联。”
“好。”余年身高不够,踩在矮凳上,勉强能提笔写字。蘸了墨,他偏头问,“外婆,今年写什么?”
盛令仪就站在桌边,头发盘起,腕上戴着一个水头极好的玉镯,显得手腕纤细,皮肤白皙。她捋了捋鬓角细碎的头发,笑道,“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余年点点头,没多思考便提笔写下,“春风春雨春色,新年新岁新景”。
“不错,年年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被夸奖了,余年有些不好意思,“我笔力还不够,结构笔画筋骨松散。”
“那是因为你还年纪小,力气不够,能写出这样的字已经很厉害了。”
盛令仪拿着写好的春联和福字,带余年去大门口,贴在了两边。
“春联和福字贴上,马上就有了过年的气氛!”盛令仪又笑道:“今年也应该不会有人过来悄悄把对联撕了带回家吧?”
余年也跟着点头。他听外婆说过,以前的春联都是外公亲自写的,但后来,每年都会有外公的崇拜者过来,悄悄将春联撕走带回家珍藏,弄得外公每年都要写七八副对联。后来他能握笔了,外公干脆撂了摊子,让他自由发挥。
至此,春联才能好好地保存到元宵节。
重新进到院子里,沈味从厨房出来,“夫人,小少爷,敬先祖的饭食已经准备好了,汤也已经炖上了,今天中午要备先生的餐具吗?”盛令仪正想说不用,就听余修宁的声音斜斜传过来,“我闭关结束,自然是要备我的碗筷的。”
听见声音回头,余年眼睛一亮,“外公?”
余修宁走近,弯下腰,直接把余年抱着举高,哈哈笑道:“哎哟,我们年年这是重了吧?”
余年手紧紧拉着余修宁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外公,我已经七岁了。”
“看我这记性!”拍拍自己的头,余修宁笑道:“好好好,年年长大了,是七岁的大朋友了。”
余年又好奇,“外公,外婆说你在看《移居图》,画的是什么啊?”
抱着人往书房走,余修宁颇有耐心,“顾名思义,移居图移居图,就是画人搬家的图。”
“搬家?”
“对啊,搬家,不过这搬家的人身份不一般,是个皇帝。”
余年很快反应过来,“是祁文帝对吗?”
“对,就是他。当年祁文帝疏忽朝政,重用奸邪,最后叛军攻到了宫城之下,这才不得不仓皇逃离。这幅画啊,画的就是祁文帝急急忙忙逃离皇宫时的情景。”
走到书桌前,余修宁把余年放到凳子上,让他看保存严密的《移居图》。
“这张图的作者你知道,是文帝末年的四大家之一,王孟,传世作品极为稀少,每一件都非常珍贵。而且你看这张图上的题跋,数百年来,帝王将相都留了痕迹,史料价值也非常高。”
见余修宁满眼的赞叹,余年似懂非懂,“就是外公您之前说的,以画记史,以题跋说史,对吗?”
“对,我在拍卖会上拍下来,回来你外婆知道了,说我败家,被罚三天不能吃肉,惨啊!”
“确实该罚。”余年又压低声音,小声安慰:“外公你不要难过,我悄悄把鸡腿藏起来给你!”
余修宁笑逐颜开,“好好好!那我这几天就指望你的鸡腿了。”
注意力转回画上,余年又问:“所以这幅画才卖这么贵吗?”
“不止。我先问你,我们家里这些瓶瓶罐罐,书摘手札,还有各式各样的书画棋谱杂书,你觉得有什么用?”
“可以在日常使用,还有就是,可以更了解先祖。”余年眉眼弯弯的,“我之前在书房翻到了一本杂书,上面就有外高祖父的批注,说那本书的作者满口大道理,实际上屁都不懂。”
余修宁朗声大笑,“对,你外高祖父一生疏狂,嘴上没把门,什么都敢说,但学识是一等一的好。”
摸摸余年的头,余修宁又道:“所以,就像你能通过家里传下来的这些东西,知道你太外公喜欢用贯耳瓶插夏日的青竹,你外高祖父没事儿就爱写批注发表看法,通过这些艰难留存下来的文物,我们也能知道我们这个民族先民的思想,他们怎么生活,如何看待世界,如何观察自己。”
“文化,是民族的根。”
余年点头,“所以,外公你宁愿三天不沾肉,也要把这幅画买回 来吗?”
“嗯,不说三天,就是让我三年甚至一辈子不沾荤腥,我也是愿 意的!”
余年拉着余修宁的手指,点头,“嗯,我也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