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艇上，废土站在甲板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好似要发表什么重大宣言。
“安息。”
这头被叫的人却一点关注也没分给他，左手拿着一个螺帽，右手拿着一个起子，对着一堆破铜烂铁丁丁当当地敲。
“安息。”废土提高了一点音量。
丁丁当当！
“你别搞了，听我说……”
安息不知道松动了个什么部件，一大块金属板掉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巨响——这声响没有吓到废土，但安息却大叫了一声，吓得废土抽了半口气。
他闭了闭眼，吼道：“别整了，安息，起立！”
安息迅速把手里东西一扔，咻地站起来：“到！”
废土没好气地说：“又要过生日了。”
“是的大王！”
“谁是大王？”
“是喵喵，喵喵大王！”安息中气十足地回应。
“不准这么叫我！”废土不悦道，“我帮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安息已经蹦起来：“礼物！礼物！”
“别吵！”废土露出讳莫如深的神秘表情，似乎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个礼物，有点特殊，我也还有点犹豫……所以我想，要不然这样……”
但安息已经兴奋到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生日礼物！生日礼物！”
废土：“你得到这份礼物之后，有三天的冷静期，考虑到底要不要接受，如果不要的话可以退回……”
他抬头一看，安息已经没影了，在绕着甲板跑圈。
废土忍不住再次怒吼：“我说冷静！”
安息跑回他面前，背着手凑过来打量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要退回？”
“不是说了吗，因为这个礼物有点特殊，而且对于你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责任，其实不算太好的选择，毕竟……”
“你好啰唆啊喵，”安息说，“年纪大了吗？更年期了吗？”
“信不信我揍你！”
安息一点也不怕他：“好了我知道啦，但是喵送我的东西我不会退回的，根本不需要什么冷静期。”
废土：“不行。”
安息不乐意地反问：“为什么？”
“因为是我规定的。”
安息张牙舞爪起来：“喵喵大王好霸道！你不能再这样管我了，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没有，你明天才满二十一，而且即使三十一了你也还是个臭小鬼。上周你忘记放冷却板，反应炉差点爆炸，到现在船舱底部都熏得一片漆黑，我还没找你算账。”
这艘循环艇已经不是几年前那艘只有一个房间的小船了，去年两人置换了一艘更大的船，有五六个房间，除开起居室之外还开辟了专门放置和改造武器的仓库，制药的实验室和杂物间。甲板十分宽阔，船体结构向上垒高了很多。安息从虚摩提得到了很多种子，把船体变成一个自循环的生态园，远看绿油油、毛茸茸的。
“所以，是什么？生日礼物。”安息问。
废土喉结动了动，掏出一块通讯板——是相当老旧的型号了，边边角角都是划痕，背后还粘着一块胶布，但已经比他曾经那块只能甄别气压和方位的老式电子地图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调出一张照片，摊在安息面前。
安息的眼睛平日里本来已经够大够圆的，此刻更是又扩大了一倍他手指头戳在上面，不可置信地结巴：“这个？我？送我？”
照片上是一头刚出生的羊羔，四肢蜷着，眼睛还没怎么睁开。
安息嘴巴微微张大：“是真的，真实的小羊，送我？我可以养？”
“咳咳，”废土清了清嗓子，“上次你去畜牧场看过之后，不是念叨了很久吗。刚好最近又出生了一批羊羔，可以领养一只。”
两人此前因为一些其他的机缘，在虚摩提主城上有相熟的人，之前也是托那人的福带安息去畜牧场看了真羊，此后这小家伙就一直念念不忘的，时不时就把自己和小羊的照片拿出来重温。
比起之前上蹿下跳的兴奋劲儿，安息此刻倒是很老实地待着，只是一抬脸，眼泪就啪嗒啪嗒地狂掉。
“啧！”废土迅速收回通讯板。
“再给我看看！”安息叫唤道。
废土不为所动：“先说好，不是送来就可以直接养的，有三天试用期，试用期你懂吗？”
安息仍然张着嘴，满脸傻气，扒拉着甲板栏杆伸长脖子张望，似乎在找载着小羊的接驳船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别看了，今天不会来的。等会儿你不去集市了？”废土把他提溜回来，“还有，你知道吗，羊会拆家，还会把你种的所有植物全部吃掉，一天之内就吃光。”
“没关系的，让它吃好了，都给它吃。”安息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然后它会到处拉屎，整艘船都臭烘烘的。”
“没关系，我可以用小羊的粪便做生物发电。”安息说。
废土已经完全无语了：“一只羊能发什么电，一个灯泡？”
安息认真想了想：“差不多能亮个10秒。”
“需要一个罗城集市那么多的羊才能发出有意义的电吧！”废土忍不住道，“行了行了，本来也没指望这羊能干什么，你养着高兴就好。不要过两天新鲜劲儿过了丢给我，我是不会管的。”
“才不会呢！”安息立刻反驳。
“你不管的话，我立刻把它杀来吃肉。”废土恶狠狠道。
“你敢！”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在甲板上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但也只是他们自己这样认为，从旁看起来，一个老大不高兴——但似乎也只是他的一号表情，另一个泪汪汪、气鼓鼓的。
但今日天气晴朗，而且因为时间还早，太阳尚未完全发威——此刻温度正好，海风徐徐，实在不适合置气。
安息率先伸出手：“和好吧。”
废土不太爽，但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安息又说：“电子小羊我一直养得很好，你看，它都这么大了，一直很健康很精神呢。”
他操作了几下，甲板上立刻全息投影出一只青壮年公羊，毛发厚实蓬松有光泽，弯角漂亮结实，蹄子干干净净。
废土扶着额头：“那根本不一样，这是一只假羊，不会死也不会臭。”
“你才是假羊呢！”安息把电子羊的耳朵捂住，“你和小羊道歉！”
废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安息鼓着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是在假哭，但废土还是翻了个白眼，干巴巴地说：“对不起。”
他直着腰，瘫着脸，语气无波无澜，也不知道是冲谁说话。
安息不太满意，没威慑力地威胁道：“你再欺负我，我就离家出走。”
废土退了半步，做了个手势：“请。”
安息顿时气坏了，他明白过来——试用期不是针对小羊2号的，而是针对自己的。是废土不信任自己能负起责任来照顾它——你等着瞧吧！
这时候，安息期待的接驳船没有来，接废土去做任务的“骑士团”接驳船却到了。今天安息也会随团一起出门，一共四天三夜，落脚番城集市再折返回来。
一个熟悉的金发出现在接驳船的连接板上。他资历较老，经常作为组织任务的临时队长出现：“莱特！安息！”他挥了挥手，又观察了一下，问，“怎么了，吵架啦？”
在循环艇上生活之后，废土自然加入了骑士团，也就是专门往返虚摩提和废土间的赏金猎人的别称。他偶尔会去废土腹地，或者到海岸线交易些东西，做些必需品的采购。有时候也带上安息，卖一些他改造的设备和制作的药品。安息不再如当初那般消瘦苍白到好像风大一些就会被刮跑，个子也拔高了些，头发维持在肩膀左右的长度，平时会扎个头巾固定起来。只是身体素质变好的同时，并不妨碍安息走一个小时路就开始撒娇喊累，每次废土都会威胁他再也不带他出来，但没有一次兑现。
他偶尔会觉得安息已经长大了，但有时候却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
安息从小长大的环境单纯到不像话，地下辐射避难站的生活作息单调到乏味是一方面，安息从小长大的站子里的人，又都过分宠着他。导致这家伙即使已经来到废土快五年了，仍然会相信最简单的谎话。
比如当有人问他：你不会吃番石榴的时候没有把籽吐出来吧？
安息会惊讶地反问：可是籽是软的，不能吃吗？
这个古怪又可爱的拖油瓶弟弟令每一个初次见他的人疑惑，但多出现了几次之后，骑士团的人都喜欢他，准确地说，是喜欢逗他。
待对方煞有介事地说“会生根发芽的，最后会从你嘴巴里长出来”后，安息明显怔住了。他捂着肚子一脸苦相地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们在休息站歇脚时，才说：“我肚子有点痛，这么快就发芽吗？”
废土实在忍不住了：“不会发芽的！你肚子痛是因为一口气吃了太多番石榴！别什么话都信！”他又转向其他人：“还有！你们别老整他了！惹了又不管收拾！”
金发骑士嘻嘻哈哈地和他道歉：“我错啦小安息，你别生我气。”
安息：“你又骗我！”
金发讨好道：“等会儿我帮你背行李。”
安息不买账：“我已经生气了，你怎么这样！我担心了一整天！”
废土也不赞成：“你别老惯着他，让他自己背，看他下次来废土还敢不敢带这么多有的没的。”
金发笑起来，又说：“我送你一个好东西吃，这个叫巧克力……哎呀，化掉了，没事，还是能吃。”
安息立刻不记仇地凑过去，眼睛盯着他剥糖纸。废土不忍直视。
吃完黏糊糊甜腻腻的巧克力，见安息拿出电子小羊充电，金发说：“哟！都这么大啦！”
“那当然，是不是很漂亮？”安息一脸骄傲。
金发笑起来：“那你是不是要感谢卖给你小羊的我，所以就不生我气了？”
安息狐疑道：“为什么？小羊是废土买给我的。”
废土心下略宽慰——至少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安息又说：“你知道吗，我今年过生日，废土送了我真的小羊。”
“什么叫真的小羊？”金发疑惑道。
安息比画了一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大的，暖呼呼的，活的小羊羔。”
这下骑士团的众人都愣了：“活羊？要养在哪？”
“船上啊！我种植了很多植物可以给它吃呢。”
所有人满脸都写着——太奢侈了吧！
一个废土人当初花大价钱买下电子宠物已经是奢侈的极限了，如今居然还要在私人循环艇上养一只羊？又不能吃又不能赚钱，吃的还是废土上最最珍稀的绿色植物！
金发立刻跳起来指着废土的鼻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才是别惯着他了吧！”
废土有点发窘，嘴硬道：“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数人到了集市之后，废土随团去做正事，而安息轻车熟路地一溜烟跑了——他冲到冯伊安处，先是一点不见外地给了他一个熊抱，然后又黏黏糊糊地送他各种小礼物，黏人精般缠着医生给他看自己新研发的小东西。
冯伊安隔壁摊位的摊主都眼熟他了：“安息来啦！”
安息在冯伊安隔壁支起一个小摊子——东西卖得很好，毕竟自带虚摩提和废土从根本上的技术信息落差，废土人十分买账。不到两个小时，安息带来的东西就基本卖空了，赚了不少钱，转瞬又花在了其他新奇玩意儿上。
安息怕废土回来看到之后会挨骂，把刚买的新鲜玩意儿满身藏。冯伊安看了之后忍不住笑：“你和我小时候好像！”
“我出生长大在虚摩提，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十来岁的时候拉着翊，啊，就是米奥的师父，来废土。最开始根本没有生存能力，也没有金钱概念，每天都大手大脚地买买买，然后搬家的时候都带不走，被骂了好多次。”
“啊？”安息有些惊讶，“为什么本来住在虚摩提，还要离开呢？”
“为什么呢？”冯伊安想了想，“你又是为什么离开避难站呢？”
“大概每个少年都向往自由吧。”他说。
安息不太明白般地点了点头，又问：“后来呢？”
“后来翊放弃了，他说他去赚钱就好了，没必要每天为了这些事情不开心。”冯伊安有些感慨，“太惯着我了啊翊，导致他走了以后，我完全是废人嘛。”
“医生什么都不会！”冯伊安模仿小米奥的语调，“他从小就这么说我了。”
安息模模糊糊知道翊去世了的事，虽然没有细问过具体的事件和两人的往事，但也从这么久以来的交往中拼凑出了大致的细节。
安息若有所思。
几日后，两人回到了循环艇上。夜深海静，安息洗好澡，披着湿淋淋的头发等海风将其蒸干。废土在收纳自己的宝贝枪支和刀具，月光和海浪是唯一的白噪音。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了。”安息说。
“什么？”
“小羊，还是不要了。”安息说。
废土十分惊讶，甚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过来看他怎么了。
安息说：“我查过了，羊的寿命只有十到十五年，十五年后我才三十六岁，小羊就要死了，我会哭死的。”
废土没想到他会思考这些，坐下来对着他认真道：“人的寿命也只有几十年，而且我比你大将近十岁，刚好一只羊的年纪。”
安息知道他什么意思——即使在这天灾人祸不断的乱世里侥幸存活到最后，废土也很有可能会比他先死，就像他的师父一样，就像废土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更别提他们处在劳动力巅峰时段，能够动手养活自己和这艘循环艇的年头，更是短暂很多，不可能一直过这样快乐无忧的生活。
虽然这样的生活废土奋斗了近二十年才得到，却也不敢奢望长久。
“可是你是怪力怪血人，搞不好和二号一样可以活很久呢。”安息说。
“什么叫怪血人，”废土轻轻弹了他脑门一下，“有礼貌吗你。”
安息想了想，轻声问：“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废土和“哭”这个词，似乎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他一直都沉着冷静，时常带着一丝不耐烦，偶尔也会露出淡淡笑容。
“我会哭死的。”废土学他道。
安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个理由，我不想把小羊关在循环艇上。比起它在虚摩提上的牧场，这里小很多吧，也没有它其他的朋友。
“你说我们可不可以花点钱，认养它，这样他就不会被吃掉，随时可以去看它？”
废土点点头：“是的。”
安息又看了看废土通讯板上的照片，摸了摸照片小羊的头：“你还是做一只自由的小羊吧。”
废土笑了笑，也摸了摸安息的头：“你也是一只自由的小羊。”
一只虽然害怕仿徨但仍选择离开了家，勇敢走向广阔的未知，并且坚强存活下来了的，自由的小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