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樾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车厢里陆续有人起床洗漱,准备下车。
岑樾迷迷糊糊坐起来,看到自己身上披着周为川的羽绒服,火车提供的被子则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和周为川靠坐在一起接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睡着的,揉了揉眼睛,摸出手机看时间,差几分钟六点,还有四个小时到站。
周为川没在铺位附近,他拿上周为川的外套,打算去车厢连接处看看。
推开门,周为川果然站在那。
外面仍是漆黑的,窗子上映出他的侧脸。他没穿外套,修身的黑色毛衣将身材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肩膀好像宽阔得有些过分了。
岑樾再往下看到他的手,这才发现,他把腕表拿回去了。
这样沉稳的颜色和款式,还是周为川戴更合适。
岑樾走到他身旁,把衣服披到他肩上,握住他的手。
周为川也回握住他,说:“快到济平了。”
“……嗯。”
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抽过烟,二手烟的气味还没散掉,岑樾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也是绿皮火车磨人的地方之一,不禁烟。
“你就住在开发区吧,”周为川说,“我查过了,那边新开了一家酒店,条件还可以。”
“那你呢?”
“我要去老区的城中村办事,家里的老房子离得不远,我就住那里。”
“那你要不要……下车以后先和我去酒店休息一会儿?”岑樾晃了晃他的手,“你一晚上没睡,总得养足精力再去办事吧?”
可能是昨晚在黑暗中接了数不清的吻,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周为川没有犹豫很久,点头答应了,又抚上他的额头,说:“不烧了,去喝点热水。”
随着天光大亮,窗子上映出的人影被窗外的景色取代。
列车一路往西北去,冬的意味再次被加重,色调也朝萧瑟枯黄变化。岑樾抱着杯子靠在门边,因为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野,思绪变得很空,又很满。
旅途再漫长,列车也要到站。
而这一次,他的终点是周为川的故乡。
上午十点,列车准点抵达济平站,下车的人并不多,月台上算是很空旷。
天气预报说,北方在入春途中遭遇大面积降雪,这里显然是被略过了。
冷空气聚集,干燥的风时时吹着,经过风口时,甚至感觉寒冷刺骨,毫无入春的预兆——这里的冬天大概是严肃的。
岑樾跟着周为川往出口走,自觉拉紧了羽绒服拉链。
环顾四周,他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火车站。
出口和入口混在一起,候车厅更像是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没有座椅。有人席地而坐,有人背着编织袋,费力辨认着纸质车票上的字,缺了一只眼睛的小贩在地上摆摊,卖鞋垫和发饰,吆喝声被喧闹淹没。
很像他曾试图在作品中表现过的八九十年代。
但他当时只是因为看了几部电影,一时兴起,研究得很浅显。这类课题在国外的课堂上也没有讨论意义,他很快就换了更合适的方向。
岑樾频频回头看小摊上卖的东西,落在了周为川几步之后。
隔着不算密集的人流,他叫了一声周为川的名字,周为川便停下来等他。
他小跑几步跟上,轻轻挽住周为川的胳膊。
周为川以为他是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才这样,十分包容地允许了。
就算开发区再被寄予厚望,也改变不了济平贫穷的底色,老火车站附近仿佛是一个缩影。
候车室挤满了即将外出务工的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他们文化水平普遍只到初中,随身携带几件换洗衣物和足够路上花的钱,便要乘火车去往陌生省会,甚至是遥远的南方都市,打零工补贴家用。
他父亲周国峰就曾是其中的一员。
生活的担子压弯了他的腰,他只能寄希望于儿子,告诉他,你的后背得是挺直的。
岑樾和济平、和济平火车站格格不入,相差了一整个济平人难以想象的世界。
他当然是惹人眼红的幸运儿,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也够不到他视为必需品的自由和辽阔。周为川不愿意将他带到老家,不是因为对比之下产生的自卑感和不配得感,而是因为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他有他来时的路,岑樾有岑樾的人生,两者如若处处都想相交,未免太刻意。
殊不知,岑樾只是因为看着他的背影,担心他离自己越来越远,所以急切地想要跟上。
他没有想太多,目前唯一思考的是怎么把周为川留在酒店更久。
周为川推荐的酒店位于开发区科技园旁边,新开业不久,属于经济型酒店中比较高档的。岑樾要了间高级大床房,房间很宽敞,温度适中,玄关处放着几盆吊兰,但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装修味道。
岑樾放下旅行包,问周为川要不要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不出所料,周为川拒绝了。
他一猜就是这样,周为川答应来酒店,八成是想把自己“押送”到站,省得自己瞎跑。
岑樾上前一步,仰起脸,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可是周为川,你该刮胡子了,看起来很邋遢。”
这个理由让周为川愣了愣,毕竟在火车上不方便,他也没有留意自己的形象。
“你不是说之后几天要住在老房子吗?很久不住,东西应该没有这里齐全,我大发慈悲把浴室借给你用。”
病好得差不多,岑樾明显有力气了,眼尾一挑,那股聪明劲儿又回来了。五官和气质摆在那,他怎么都是好看的,但有神采和蔫吧之间还是有区别的,现在这样的才是岑樾。
几分钟后,周为川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对着镜子,认输似地笑了。
是有胡茬冒出来,但也不至于被说成邋遢吧。
此时岑樾正趴在枕头上偷笑。
和周为川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会忘了可以耍心眼,就像周为川说的,你的不乖有滞后性。其实他只是被当时的周为川占据了心神,一时间变得迟钝,反应过来以后,还是来得及施展小聪明的。
周为川梳洗完毕,岑樾也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行李收拾得仓促,他只塞进来一件T恤当做睡衣,换上以后,便光着腿在房间里晃悠。酒店吹风机不好用,见周为川掀开被子躺下,他就更没耐心把头发完全吹干了。
他关了顶灯,躺到周为川身边。
床头灯在周为川那一侧,他不说话,偏要伸手去够,然后顺势趴在了周为川胸前。
周为川已经合上眼,感受到身上的重量,低笑一声,手掌覆上岑樾后颈捏了捏,而后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像在漫不经心地哄睡。
纯棉T恤面料柔软,贴着岑樾清瘦的背,抚摸起来像某种适合家养的小动物,错觉中,想要就可以拥有。
长途火车带来的倦意上涌,周为川竟有些舍不得放下手。
其实从昨天到现在,没有任何问题得到了解决,但这些丝毫没有妨碍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待在一块就是舒适的。
就算他们真的吵架、冷战、面临分手,也不代表对彼此没有感觉,不代表抗拒和对方亲密接触。
岑樾隐约有些想明白了,爱情总是简单又复杂。
起始于感官层面的抓取,最简单的触觉、嗅觉,眼神和气味,促成一瞬间的彼此吸引。
到后来一边害怕变得沉重,害怕彼此牵制影响,一边又不得不考虑更多,可最后似乎还是要回归简单。
他以前很少想到第二步,往往在第一步就因为新鲜感耗尽,被掐断了念想,或者刻意不往第二步走。
现在看来,或许第二步也没有想象中复杂。
他脑袋挪了挪,在周为川颈边嘬了个吻痕,一边搂住他的脖子,一副就要这样睡的架势,腿也不老实地架到他身上。
“别闹,”周为川手掌往下,拍了一下他的臀瓣,“我待到中午就走。”
岑樾抬起脸:“那我帮你定闹钟,一点半可以吗?”
周为川点头,又问他:“你自己可以吗?”
“当然,我经常一个人旅行。”
看样子他是打算把这趟“旅行”当真了,周为川不知还能嘱咐他什么,叹了口气,把人搂到怀里,低声说:“嗯,陪我睡会儿。”
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岑樾知道,闹钟响起的那一刻起,他就真的不能再跟着周为川了。
偷偷取消闹钟会怎么样?
说不定周为川会因为太累了,一直和他睡到傍晚,然后他说不定可以想办法让周为川留下来更久,一个晚上、一整天,或者干脆和他一起住。
对于岑樾来说,和周为川的相处时间具有难以言说的诱惑力,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太幼稚,太不懂事,也太恃宠而骄了。
他猜自己现在即便真的闹了,也没有这么大的特权,足够达成目的。因此他只是在心里许愿,希望分开旅行过后,还是可以和周为川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