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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偏航仲夏夜 八分饱 2771 2025-09-20 08:13:08

国耀商厦,顺福酒家,旭日百货店。

乳酸菌饮料,红双喜烟,毛毛虫面包。

每天早上在公寓里醒来,岑樾都要花上几分钟时间放空自己,将上述地点和物品安放到记忆中合理的位置,否则很难开启新的一天。

他会陷入混乱,一会儿觉得在济平的那些日子像做了一场梦,一会儿又觉得眼前的场景才是梦。

河边抽烟的周为川,在旧台式机前玩扫雷的周为川,仲夏夜晚与他对视的周为川,给他讲东风-41的周为川……种种画面重合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真正爱上周为川是哪一秒。

放空完毕,岑樾给自己泡了杯柠檬茶,坐在飘窗上改设计稿。

专注于工作可以避免胡思乱想,否则他会反复想一件事,想到耿耿于怀的程度。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庄亦白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起床吃饭。

“昂,早就起了。”岑樾其实对这份过度关心很是受用,但故意打趣道:“不是,我都回北京了,你怎么还天天查岗?”

“今天不是查岗,是有正事。”

“Vivi店里来了个你的同行,说是刚从国外回来,准备留下来自己开间工作室,你要不要来认识一下?”

岑樾听完,当即决定出门,赶往齐蔚的酒吧。

他认识的同学和前辈大多在国外发展,或者已经早早转行,进了家族企业之类,而他更倾向于在外积攒经验后回国创业,因此这是一个绝佳的交流机会。

事实也证明,岑樾没有白来。

他和那位同行一拍即合,聊得很是投机,甚至发现两人的朋友圈子有意想不到的重合。

同行邀请他晚上一起去参加派对,岑樾欣然答应。

于他而言,这场派对的意义不仅是为了和朋友喝酒玩乐,还能结识更多国内的设计师,有益于他日后的发展。

仔细想一想,他也到了考虑后者,而非只享受前者的人生阶段,只是之前总有逃避心理,爱把自由洒脱放在第一位。

下午聊天时就喝了酒,晚上又换地方继续,结束时,岑樾已经有些走不稳路了。

不过他是开心的,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冲劲儿,什么都不怕,仿佛只要他敢往外去闯,伸手去够,世界的精彩都可以落于掌心——他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笃信着。

回到家,岑樾没有开灯,摸黑走向琴房。

落地窗框下一片城市夜景,星星点点的霓虹照亮房间,他解开两颗衬衣纽扣,靠墙坐下,偏头便看到积木模型。

醉意浮动,精神松懈,白天被充实日常压下的念头一齐涌了上来。

岑樾又开始耿耿于怀。

换句话说,他就是记仇了。

记仇的事不是别的,正是周为川离开济平那天早上,没有叫醒他,自己默默走了。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周为川一条消息都没有给他发,哪怕是飞机落地,报句平安,都没有。

他那部没拍完的爱情电影,因为周为川的不守信用,结局更加晦暗不明。

如果没想起这件事,岑樾今晚应该会带着兴奋,轻飘飘地睡着,可他偏偏越想越停不下来,越想越克制不住自己。

“骗子……”他把头靠在模型展柜上,不大清醒地嘟囔着。

展柜上放着几张谱子,是他即将成型的自作曲。这首曲子花了他大半年时间,一直在删改,重写,用新的灵感推翻旧的,起先是以钢琴为大框架在创作,后来又确定为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曲。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要再耿耿于怀,他打开Piano Lesson,打算更新一下曲子的简版demo。

不打开游戏倒还好,看到好友列表中那个亮着的红点,岑樾彻底没办法冷静了。

——周为川竟然在线。

新疆时间晚上九点,不算太晚。岑樾直觉周为川还没有结束今天的工作,只是在加班间隙偷闲放松,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如预想之中,忙音很快结束,迟迟没有人开口说话。

岑樾抱着膝盖,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屏幕的热度贴着他本就被酒精熏热的脸颊,让他愈发昏沉。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要比他平稳上许多,不知怎么,这好像成了一种罪过,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周为川我讨厌你。”

“对不起。”

周为川不问他为什么讨厌,似乎已经明了,道完歉又说:“胃不舒服的话,自己冲杯蜂蜜水,早点睡。”

他连自己喝了酒都能听出来。

岑樾垂下眼,仍在固执地纠结那件事:“周为川,你说过你从来不骗我的,但现在你是骗子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悦悦,我一会儿还有工作,”周为川说,“你想要什么可以提。”

果真是在加班,岑樾猜对了。

“我要你学会一首曲子。”

“你之前写的那首吗?”

岑樾捏着谱子,侧身躺在地板上,面对窗子,蜷成一只虾米:“嗯,不过我改了很多,和你听过的第一版完全不一样。”

地暖还没停,这样躺下莫名有一种安全感,窗外的霓虹落在他眸子里,他缓慢地眨着眼,等周为川的回答。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周工,而周为川也终于开口:“悦悦。”

不知怎么,岑樾忽然很不想听到他任何一点犹豫,或者说一些过分中庸,任何时候都挑不出毛病的语句,比如:我尽量。他宁愿周为川先答应下来,哄一哄自己,哪怕最后做不到也好。

他选择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推远,仰躺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关于这件事,岑樾其实没到生气的程度,也不是非要周为川给个说法。

他就是委屈。

明明在济平的那几天,他们是很好的,矛盾并非不能调和,只欠一点坚定,他也分明感受到了周为川对自己的在意和需要,可周为川怎么可以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加上连续几天不和周为川联系,也让他越发焦灼,借着酒劲,干脆不想忍下去了。

洗漱完,酒醒了大半,岑樾从琴房捡回手机,发现周为川竟然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

后面跟的那句“等学会了找你检查作业”在对比之下都变成了次要。

要知道,周为川通常只把微信当做联络工具,很少会说多余的话,更别说是这么可爱的表情包了。

一只闷闷不乐的仓鼠,被一根手指轻轻逗弄着脑袋,然后渐渐鼓起腮帮子,露出笑容。

岑樾一下子笑出了声,心说周为川这个人可真会装淡定,明明就很在意,哄一句好像会要了他的命似的。

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岑樾没再继续给周为川发消息,周为川很忙,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他预约了心理咨询,就在第二天下午。

出门之前,他将作品集和简历发给目标院校,完成了他人生新版图的准备工作。

关于是否去做心理咨询,岑樾考虑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起初他是逃避的,就像他不愿意去想,自己从始至终只喜欢年龄比自己大的对象,到底是否和父亲有关,是否算一种心理障碍。但是现在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只不过在感情上的确是当局者迷,更何况是他这样的情况——一旦亲密关系越过了玩伴的层面,开始在更深层次上互相影响,就会感到害怕。

医生是一位年轻女性,她给岑樾倒了杯温水,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岑樾有点紧张,但都一一坦诚作答。

尤其是他在决定是否出国的那段时间里,是如何回避周为川,不想他的存在影响自己的判断,却又事与愿违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很强大,”医生微笑道,“你能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你会抗拒来自于别人的那一份,这会让你感到不习惯,不适应。”

“你不希望和别人建立深入的链接,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这是对你所向往的自由、对你理想心理状态的一种破坏。”

“换言之,会让你丧失自我。”

“同时你又不能缺少恋爱的体验,你需要新恋情带来的新鲜感,需要短时的刺激,需要抓住很多瞬间的灵光。”

“这是你长久以来的生活状态,不算是错误,更不是疾病,只要自己舒适和满意,没有一定要去解决什么。”

在济平作为游客独自闲逛时,岑樾自己也摸到一些线索,听完这些话,心中仿佛有一幅地图渐渐清晰。

他其实从未真正进入深层次的恋爱关系,也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爱别人,随时翻篇是他一劳永逸的守则。

所以一旦越线,他就会感到害怕,想要逃开,故而选择分手,和上一任男友肖闻朝便是这样。而这已经是相对接近终点的一段恋情,在他的“恋爱图鉴”中,多的是短暂心动维系下的玩伴关系。

不能说那些是不好的或者无用的,所有的体验都很珍贵,岑樾不会后悔,但是随着步调不断向前,人确实是会从被动转向主动地寻求改变。

心理咨询的最后,医生问岑樾:“你会尝试弄清症结,应该是遇到了让你一边害怕,一边又不想因为害怕就结束的人吧?”

“是的。”岑樾点头。

他不想和周为川结束。

他想和周为川继续走下去。

不是轻易许诺永远,也不是这辈子真的就非他不可,没有他就会怎么样,而是以此作为前提,认真对待这段恋情。

新的人生版图,似乎又搭好了一块。

作者感言

八分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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