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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囚徒(出书版) 膏药狐 9066 2025-09-27 10:15:49

雪越来越大,大雪直接封了山,原本在山上只住三天的计划,不得不推迟到七天後。

诸事平安。

白雪盈盈,古寺宁静。

雪中红梅傲然盛开,那氤氲温暖的温泉水,悠远绵长的梵音。

沈寄流感慨:“山中一日,人间千年。”

他们在山中读书,下棋,作画,快活的不似在人间。沈自明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菜,山中食材新鲜,做出来的斋饭可口鲜美,惹得长华大赞,要跟她们讨教厨艺。堂兄弟们听到了,便嘲笑他,“堂堂男子汉,整日摆弄油盐酱醋,有何出息?”

沈长华微笑,也不恼。讨教过後,晚上亲自下厨,端上来的饭菜让几人闭了嘴,再也说不出嘲笑的话来。

饭後,天色尚早。

沈自明与沈寄流回房去下棋了。沈中书本想跟著长华,却被母亲叫回去读书。

沈世回房休憩。

最近,他胃口不错,睡眠也还好,再没做过噩梦。长华问他那晚梦见了什麽,他起先并不愿说,长华执意追问,他只好道出真相:“银环。”

银环。

这个住在沈家千年的厉鬼,祭祀被毁祠堂被烧之後,害死了小翠与阿采,然後便销声匿迹。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再出现时,他却又出现了。午夜梦回里,那歌声如泣如诉,声声泣血。

长华沈默。

沈世低头,慢慢饮著茶。

虽然没有再做过梦,但他心中始终不安,总觉得近来会有祸事发生。思及此,他对儿子道:“你最近不要离我太远。”

“怎麽?”

“我心里头不舒服。恐怕有事要发生。”沈世顿了顿,声音压低,“找我也就算了,不能让它来祸害你。”

长华眼里浮上一层奇异的色彩,他握住沈世的手,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俯身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眉心的朱砂痣:“有我在,你不要害怕。”

到了第五天,山上的路仍没清扫出来。

几人终於觉得无聊了,日日盼著早日下山。

沈自明看大家无聊,就兴致勃勃地建议道:“来山上这麽久,我们还一起泡过澡吧?来来来,一起去泡个澡,让哥哥看看你们的身材。”

长华微笑:“好啊。”

“嗳?一起麽?”沈中书有些惊愕,忽地想到什麽似地,脸通红地瞥了眼长华,见对方并没有看自己,有有些失落,低著头说,“我……我还是不去了。”

“干嘛不去?害羞?”沈自明大咧咧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跟个姑娘家似地,都是自家兄弟,怕什麽?走走走,让哥哥带你去洗个澡。”就强行拉著沈中书往温泉池走了。沈寄流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过去。

沈长华回头问父亲:“你去吗?”

“不去了。”沈世道,“早些回来。”

沈长华扬起嘴角:“不吃味?”

沈世脸一红,大手一挥:“快去吧。”

沈长华笑著离去。

走到温泉池,三人衣服已经扒光了,只穿著小内裤泡在水中玩著。沈长华一来,他们就立刻招呼:“快,快脱了衣服让哥哥看看你的身材。”

沈长华倒也不拘谨,三两下就除去了衣衫,走进水中。

水汽朦胧。

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沈自明自然是羡慕嫉妒恨,一脸“脸长的好性格好就连身材都这麽好,老天不公平”的表情。沈寄流是似笑非笑,沈中书……则是飞快的看了一眼後,脸红的快要冒烟,慌忙低下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恰好,沈长华下水後,又是坐在他身边。

沈中书紧张的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沈自明笑话他:“怎麽?看见你长华哥哥的身材,自卑了?”

沈中书小声道:“没……没有……我没有……”

长华侧过脸看他。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小孩,身材瘦小干瘪,几乎没几两肉,皮肤倒是很好,玉一样的白,配上那张清秀的小脸,倒有些我见犹怜的感觉。

察觉到长华在看自己,沈中书更是紧张了,身子快要僵硬成一块石头。

不舒服。

这种手脚被束缚的感觉,心跳快要跳出胸膛的感觉……

如果再不说点儿什麽,就会被发现的吧?

沈中书强摁住心头的悸动,抬起头,刚想说点儿什麽,眼光忽地瞥见长华肩上的几道红色的抓痕。

脸,瞬间惨白,失了血色,低下头不再言声。

他的变化并没有逃过长华的眼睛。

长华望了他几秒,转过脸,装作什麽都没发现,继续跟自明寄流有说有笑。

像所有年轻男孩子一样,他们讨论著彼此的身材,讨论著外面的世界……沈寄流给沈自明擦著背,说的不多,表情温柔。 长华靠在池边,望著他们,嘴角始终有笑,也不知在想什麽。

泡了一半,身後的门突然响了响。

几人回头一看,皆吃了一惊。

竟是沈世。

沈世面无表情地问:“怎麽,不欢迎?”

“没、当然没。”沈寄流先反应过来,笑道,“大伯怎麽来啦?”

“嗯,一个人泡有些无聊,就来了。”沈世说著,就褪去了衣服,赤条条的下了水,很自然的坐在了长华身边。

几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沈自明自沈世下水後,眼神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温泉池中水汽朦胧,白雾嫋嫋,这男人竟像妖怪志中的妖,豔到一种煞气的地步。尤其那眉心的朱砂痣,豔色逼人,煞气腾腾,令人心惊。

沈长华看到他的目光,顿了顿,道:“父亲好像还是第一次跟你们一起泡澡吧?看,自明都傻了。”

沈自明没有反应过来,依然呆呆地望著。

寄流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尴尬地解释:“是啊,估计是大伯保养的太好了吧,看起来完全不像快40的人呢。这个呆子才看傻了吧。”

他这一说,沈自明才反应过来,脸上也露出了尴尬,干笑道:“是啊是啊。大伯……咳,保养的真好。”说著,又朝沈世看了几眼。

有人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

沈世闭上眼,不再说话。

泡完澡,回了房。

长华问他:“不是不过来了麽?”

“哦。”沈世面无表情地,“想过去就过去了。”

长华了然地笑了笑,上床,将他压在了身下。

酣畅淋漓的性爱,攀至顶峰时,长华在他耳边说:“以後,不要再给别人看你身体了。我会吃醋的。”

终於到了第七天。

山上的雪化的差不多了。

几人决定过完最後一夜,次日一早便下山。

子夜。

古刹寂静。

释心大师跪在佛祖面前,念著心经敲著木鱼,木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一道黑影将佛祖笼罩。

释心闭著眼:“荤畜,贫僧已等你许久。”

沈世入了梦境。

梦境中的天地混沌沈重,漆黑不见五指。大地空旷,他在黑暗中跋涉,不知从何而来,又要往何而去。忽地,耳边有人在诵经。他猛地转身,已身处与万佛寺中。

老和尚跪在佛祖前念著经。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天若人,随业报应,落在恶趣。临堕趣中,或至门首,是诸众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萨名,一句一偈大乘经典。是诸众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於是人所,现无边身,为碎地狱,遣令生天,受胜妙乐…”

沈世合掌,虔诚地对著佛祖拜了一拜。他知晓这是梦境,因此并不与和尚说话。片刻後,和尚终止了诵经,缓缓道:“荤畜,老衲等你许久。”

有一道黑影徐徐笼罩过来。

寺中霎时阴气逼人。

那黑影立在和尚身後,周身弥散著煞气,令沈世瞧不清他的脸孔。

和尚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色欲二字生死之根,看来你并没有听进去。”

那黑影不吭声,缓缓举起双手。

和尚依然没转身,闭目缓缓道:“业报轮回,种孽花,结恶果。众生念念在虚妄之相上分别执著,故名曰妄念,言其逐於妄相而起念也;或难知是假,任复念念不停,使虚妄相於心纷扰,故名曰妄念,言其虚妄之相随念而起也。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根身器界一切镜相,皆是镜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

老和尚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然後发生了什麽?

沈世记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一股凄厉的阴风刀子似地刮过来,刹那,佛锺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梵音高泣。七窍剧痛难忍,看不清,听不见,感官失去一切功能。却又在模糊中,听见一道低沈沙哑的声音哺哺念叨:“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

沈世是被长华摇醒的,醒来後七窍都在流血。长华一脸惊惶,要背他下山去就医,沈世却推开他的手,拒绝,平静道:“这是迟早的事,你不用担心。”

长华知他所指,不吭声,站在床边一语不发,黑发遮住双眼,无尽的阴霾。

沈世擦干了眼睛、耳洞,嘴里流出的血,将沾了血的帕子丢到一边。怔怔地望著儿子发呆,忽地,他说:“如果我死了,留下你可怎麽办?”

“父亲。”

“你说过要保护我,但这鬼神之力,又岂是你一介凡人能够抵抗的?”沈世喃喃,“无非是早来晚来罢了。你瞧,这些年我不都这麽过来了麽?”这些年他都生活在恐惧中,无尽的痛苦中。可这样,竟也就过过来了。虽说没对未来抱有太大期望,可长华的承诺,始终还是给了他一些侥幸的念头,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

这是沈家造下的业,沈家就得偿还。无论过了多少世,那东西的恶灵都不会放过自己。

之前他没有顾念,所以没有求生念头。如今,如今却是不同了。他有了挂念。

他怎忍心离开儿子?

他若离开了,儿子又会怎样?

思及此,沈世就心如刀绞,面上却不愿表现出来,只喃喃道:“长华,你来抱著我,抱著我。”

长华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将他搂进怀里。

怀中,沈世对他说:“无论发生什麽,你都要答应父亲,活下去。”

天亮时,二人前往万佛寺。

临出门前,长华叫住他:“父亲。”

“嗯?”

“你会好起来的。”长华说完,便低头朝寺中走去。沈世站在原地恍惚了许久,忽地弯起嘴角。

清晨。山中寺庙不似往常一般宁静。

一早锺声就响个不停。

沈自明他们也过来了。沈世问他们出了什麽事,沈自明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尴尬道:“据、据说寺里的老主持昨晚去了。”

沈世一怔:“死了?”

“嗯。好像是被人杀死的。”

猛地,昨晚的梦境一一浮现在眼前。

沈世二话不说,冲进了寺里。

寺庙门栏上的薄雪已被扫净。初春的寒冷叫人骨头发酸,几个小和尚跪在佛堂中低低哭泣,年长的和尚们跪坐在佛前诵经。老和尚的尸体已被装进了一口薄薄的棺材中,梦里出现过的那尊金色大佛,佛身上披满了墨一般的绸血。有个小和尚正跪在佛脚下一边哭一边用毛巾擦拭。

沈世想入内,却被人阻止,理由是:“主持已圆寂。望施主不要打扰。”

据说,主持在死前几天,就对他们说过,几日後他会有血光之灾,无可避免。当时他们只以为主持老人家在说笑,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沈家人没在寺庙里停留多久就回去了。寺中的人似乎并不想将事闹大,反正这山中,刘凯死後,就已经没了秩序法律。

几人回来後,神色都有些恍惚。尤其是沈自明,脸色煞白煞白的,沈寄流见他不太对劲,拖著他回房休息去了。沈世对其他几人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中午吃完饭後就下山回家。”忽地转头对沈中书道,“你去跟你堂哥们说一声,不要乱跑。这深山老林,出了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沈中书低著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轻声应:“知道了,大伯。”

沈世觉得疲累,要回房间休息。长华也起身准备跟过去。

“长华哥。”沈中书叫住他,“能陪我出去走走麽?我心里不舒服。”

沈长华看看父亲。

父亲没什麽表情,算是默许。

两人在园子里慢慢散著步。

沈中书话本来就少,如今,话更少了,只一味地低头不吭声。长华问他是不是吓到了,他想了很久,抬起头来,看著他,一双细长的凤眼里含著春水,楚楚可怜。他道:“长华哥,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小小年纪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

“你知道,我们为什麽出不去吗?不知道大伯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沈家,是被诅咒过的,永生永世都要困死在这个地方,永远不能逃离。如果有人想逃走,最後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起先我是不信的,直到我七岁那年,自明的哥哥……”

“自明有哥哥?”

“曾经有的。不过已经死了。死的原因你应该知道了吧?被人发现在镇外三百里的地方,死的模样……”沈中书闭上了眼睛,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记忆中的场景,过了这麽多年,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哥哥尸体的样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烙铁烙在脑海中一样。

沈中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也许是哭了吧,但是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哭。也许是这天气实在太萧瑟了,也许,是被刚才寺庙中的现场吓到了。

眼泪是软弱的。

他也是软弱的。

但是他心中又充满了无限的爱。

肩膀被人拍了拍,落下的手就像冬天拂在肩上的雪花,冰冷潮湿。

他抬头,对长华道:“所以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得死,那我希望死在最爱的人手上。”

离了万佛山,过了数月。主持之死渐渐被遗忘。

沈世自那日起,情绪就变得异常焦躁,动辄情绪失控,怒气难抑。也不知是否是旁人错觉,只觉得他眉心那颗朱砂痣愈发的红豔,煞气浓郁,一眼望过去,直叫人心惊胆寒。

他总觉得那银环的鬼魂一直在外头唱戏。唱的是那粤曲《楼台会》,每一夜都在他耳边回荡盘旋著,教他难以入眠。日子久了,神经越来越脆弱,稍有风吹草动便大惊失色。长华不止一次告诉他,外头没有鬼,只是他的错觉。可沈世却说:“有,你听,他正在那唱呢……”

夜深重重,他坐在床头,表情凝重严肃,仔细凝听著窗外的动静,脸上充满了脆弱的神经质。

可到了白天,他又变回那端庄沈静的沈家主人,旁人丝毫看不出他的变化。

沈长华开始忧虑。

一日,铺子里有些事,沈世前去处理。沈家有人来拜访。却是年前在容娘坟前遇到的容紫。她今日来,为的不是别的,正是与沈长华成亲一事。容紫道:“自年前一别後,我日日在家等候沈老爷的消息,等来等去,却什麽都没等到。我只有冒昧亲自前来询问,敢问沈老爷的话还算不算数?”

沈长华沈默地望著她。

这年轻的姑娘,脸与容娘有七分相似,神态却完全不同。容娘是典型江南女子的温婉,容紫则冷静乖戾,言辞咄咄逼人,毫不退让。被沈长华这样打量,竟也不惧,回望过去。沈长华看了她许久,才道:“我不喜欢你,你可知道?”

容紫冷笑:“喜欢不喜欢,那不重要。我只要能够嫁进沈家。”

“你倒是很心急。”

“人生苦短。”

“我不会娶你。你回去吧。尽早死了这条心。”

容紫没动,过了片刻,忽地嘴角上扬,那抹弧度,瞧在长华眼里,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依稀多少年前,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刻,也曾在她脸上看见过。那种恶毒的像下了降头一般的笑容。

容紫道:“沈少爷,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不要以为没人知道。做了就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纸包不住火。”说罢,便转身离去。长华目送她离去的背影,静静地,长久的不动。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好似自言自语地喃喃,“你这招做的可不太精明。”

沈世回来後,他还坐在椅子上发呆。沈世问他:“容紫来过了?”

“嗯。”长华也不隐瞒,“她来催问婚事,我回绝了。”

沈世一时间心里头也说不出什麽感觉,心里既觉得对不住容娘,食言而肥实乃有违君子之风。可,真要把心头的人送进别人手里,他也做不出。

容紫没再来过。

几日後,被发现死在了容娘的坟前,尸身被戳了几十个血洞,死时双眼怒睁,不能瞑目。

也不知是否这些日子命案发生了太多,沈世已经麻木,平静地令人收好了尸,入殓下葬。

沈自明过来玩,扯些有的没的,最近他时常往这边跑,一呆就是一下午。他好像突然对沈世起了关心之意,每次来都要询问他的消息。

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又问:“大伯的身子最近怎麽样了?”

长华道:“挺好的。”

“那怎麽没见他?”

“下午说是有些困乏,就回房休息了。”

“哦,大伯身子一直不好,可得好好照料著。生病了就难受了,就像中书那小家夥,身子也虚的很,还不肯好好调理,这不,前几天又生病了,这会儿估计还躺在床上呢。”

沈长华闻言,似有些意想不到:“中书生病了?”难怪这些日子没见他。

“是啊。”

“几时的事?”

“也就前几天吧。”

“严重麽?什麽病?”

“也不是很严重,大夫说是受了点儿惊吓,这才发烧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他是见了什麽,能把他吓成这样。”沈自明面露疑惑,“总该不是见鬼了吧?”又觉得自己这笑话实在冷,干笑了几声,不再言声。

长华想了想,说:“晚上我过去看看。”

“也好。他好像挺喜欢你这个哥哥的,去看看也好。”

沈自明一直赖在沈宅,直到太阳下山才离开。走的时候,还往沈世房间那边瞅了几眼,依依不舍的,似有莫大遗憾。沈长华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自明回到家後,没有用晚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发著呆。窗外的天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来,从床头的暗格里抽出一张照片来,走到窗前,借著月光,默默地凝望。

照片中的人,年轻,风姿绝代。黑发如墨肌肤如雪,眉心一点朱砂豔煞。一身怒红的袍子穿在身上,木屐鞋,手中挑著一盏鲤鱼灯。他站在那里,身後是往来的村民,他的眼神静静的,没有波澜,幽深不见底。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好像下一刻,他就能从画中走出来。

沈自明看了很久很久,眼里渐渐流露出疯狂之色。他捧起照片,双手虔诚地抚摸著照片中人的脸,身子,低头凑过去,亲吻著他的每一寸。呼吸愈发地急促,有什麽东西就要从胸膛冲出来了。

如果,把他这身衣服脱掉的话……

那衣服下面的身子,那白玉一般的肉体,也不知做起那事时,会有多快活。他那一贯冷漠禁欲的脸,如果浪起来,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可爱的小嘴,如果在快活的时候,叫著自己的名字……他那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如果缠在自己的腰上,随著自己的抽插不停的颤抖……小穴紧紧的咬著自己的阳具收缩,攀至顶峰时的无助,被自己干到哭泣,求饶……

如果,如果的话……

忽地,身後传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你在做什麽?”

沈自明整个人顿时一僵,猛地回过头来。

沈寄流脸色阴沈恐怖,一向温和的他,竟露出少有的怒气来,不待沈自明回答,一耳光就扇了过去:“贱人!!”

耳光气力极大,扇的沈自明一个趔趄,一头撞到了窗栏上,手中照片随之落地。他忙俯身想去捡,手却连同照片,一起被沈寄流狠狠踩在脚下。

沈寄流脸色铁青,眼里布满了怒气的血丝。他一脚将沈自明踹开,弯腰拾起了照片。

看清楚照片中的人後,他更怒不可遏,三两下就将照片撕成碎片,又拎起坐在地上的沈自明,继续打。

拳打脚踢,似是恨极了这人的背叛,恨不能把他打死,让他眼里永远没有别人。

殴打持续了很久。

整个过程,沈自明都没有还手,任他打。终於结束了,沈寄流喘著粗气,瞪著血红的眼睛,望著他:“为什麽要背叛我!贱人!你怎麽可以这麽脏!”

沈自明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冷笑:“脏?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他凑到沈寄流耳边,声音极轻,“三弟,你别告诉我,当年那件事是谁出的主意,你已经忘了。”

沈寄流眼色一暗:“你不该背叛我。”

“我跟你之间不过是一场龌龊的交易。何来背叛?”

“不是!”

“不是什麽?你别告诉我你对我还真有爱。那可就笑话了。”沈自明斜睨他一眼,见他脸色愈加惨白可怕,透著近乎死人的灰白色,不禁笑的更诡异,“该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沈寄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黑暗的老宅屋子里,木窗外面照射进来的白月光,洒在地上的沈自明身上。

他舒展开四肢,躺在冰冷的月光里。

他想,也不知这罪孽,何时能够结束。

应该快了吧。

那人,回来了。

次日,沈长华去中书家探病。在他家门口,碰到了恰好也来探病的沈自明。见他挂著一脸伤,长华问:“你这伤怎麽弄的?”

“嗨,别提了。走路一不小心就摔成了这样,倒霉。”沈自明打了个哈哈,似乎不愿多谈。长华也就没再追问,只道,“记得涂点药。”

“嗯。你来看中书?一起吧。”

“嗯。”

沈中书的病已经好很多了,现已能下床走路,只是一场病痛折磨的本来就瘦弱的他更加形销骨立,像根小柳条儿,风一吹就能跑。他见到沈长华来,似乎很开心,弯著两枚新月眼,笑的很腼腆:“长华哥哥,你来啦。”

长华道:“你身体如何了?我听自明说你病了。对不起,这些天铺子里生意忙,也没来看望你。”

沈中书摆手:“没事没事,我知道你忙。没有怪你。”望向旁边的沈自明,关切地问,“自明哥脸是怎麽回事,跟谁打架了吗?”

沈自明干笑一声,跟刚才的说辞一样:“摔得。”

沈中书疑惑:“摔成这样?不像啊。肯定是跟人打架了。”

这小家夥,一点都不给面子,沈自明握拳在嘴边又咳一声,岔开话题,“别说我了,说说你,你怎麽回事,大夫说你是受到了惊吓。谁吓你了?”

沈中书摇摇头:“没有的事。就那天半夜睡不著,去园子里走了走,可能是夜里气温凉,我又没多穿,就受了点儿风寒。”

“那便好。”沈长华拍拍他的肩,“好好照顾自己,也不小了,别让家人担心。”

“嗯。”沈中书小小声的点头,感觉刚才那双手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灼烧的他肩膀一阵阵疼痛。

探完病,沈长华与沈自明一起回家。两人的家方向正好相反,一个在镇东头,一个在镇西头。长华说正好要去铺子里看看,便与自明同路,并肩慢慢走。沈自明今日话很少,显得心事重重。午後的薄光照在他身上,挂著伤病的脸,透露著将死之灰。沈长华望著他,许久,说:“你觉得人怎样的死法比较好?”

“嗯?”沈自明回头,不太理解他的话。

“你瞧,容娘死了,是上吊自杀的。容紫被人刀杀,死的时候也必定痛苦万分。那万佛寺的主持死状也难看。人命如蝼蚁,不能与命争。所以我问问你,你觉得人怎样的死法比较好。”

沈自明低头走路,沈默了片刻,低声回道:“如果非要死的话,也希望能死在外面吧。生的时候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死了,灵魂去瞧瞧,也是好的。”

长华笑了笑。

回了家,沈世刚睡醒,沐浴完毕,穿著件白色的长袍子,坐在书桌前伏案写著什麽。他最近精神很不好,时常一睡就一整天,精神体力明显大不如从前。长华问他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只说是老了。

长华走到他身後,将他环在怀中,脸贴到他後背上,嗅著他身上刚沐浴完後带著的冷檀香气。沈世放下笔,柔声问:“怎麽了?”

“嗯……有点儿累了。”

“铺子里很忙?”

“嗯,有点儿。”

“累了就休息几天。交给管家就行了。不用你事事都亲为。”

“我想多赚点钱。”

沈世笑了:“赚那麽多做什麽?”

长华将他抱过来,坐在自己大腿上:“我想著,现在趁年轻多赚点钱,以後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世界各地游玩。外面什麽都要花钱,物价高的很,现在能多赚点,免得你以後受苦。”

“傻小子。”沈世听了心里酸酸的,摸摸他的头,说,“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出去呢。”

说罢,胸腔一热,气血翻腾,一个没忍住,便吐了一大口鲜血。

墨一般的绸血,溅到了沈长华白色的绸缎衣裳上,像一朵朵白雪黑梅,冰冷诡谲。沈世很平静,取来方巾拭净了血,对长华道:“去换件衣裳再过来。”

长华没动,低著头,死死的盯著自己衣襟上的血迹。

他这个人,不管是喜还是怒,都不在脸上表现。外人只道他是沈家温文尔雅的大少爷,有著不符年纪的成熟稳重与精明,却不知道,他也始终还是个19岁的男孩子,唯有在沈世面前,才会露出些许孩子气的天真来。

而现下,他脸上虽没表情,但沈世又如何不知他的想法?

沈世顿了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时辰不多了。”

是了,时辰不多。

自祠堂被毁之後,他便觉得身子急剧败坏下去,像一根木头,加速腐朽。万佛山那夜他七窍流血,之後便时常呕血,呕出来的血都是浓稠的黑色。沈世清楚的记得,当他的父亲还是祭品的时候,最後一段岁月,也时常呕血。呕出的血就同他的一样,浓稠如墨。不到半年,父亲就去了。死的时候嘴角有笑,分明是解脱。

沈世被兄弟当成祭品供奉上祭坛後,自知无力摆脱这命运,因此早就看破生死,甚至提前在祠堂中立了自己的牌位,渴望早一日能够解脱。那时,死於他来说,是解脱。而今,长华来了,令他对这人世间有了眷恋。他不想死,他想多活一些日子,他不想提前一步踏上黄泉。举头三尺的神明,定将他们之间的败伦清清楚楚瞧在眼里。倘若他走了,这剩下的天谴,必定要留到长华身上。

沈世不舍。

他不忍让儿子独自一人留在这人世间受苦。他的童年,他没有陪他成长。如今来了身边,他却又要走了。

沈世寻不到出路,因此绝望。

长华听了他说,沈默了许久,才问:“多久了?”

沈世道:“年後开始呕的。”

“所以你前阵子才一直发火。”

“我怕我走了,留下你一人,可怎麽办。”沈世望著他,“我想了很久,想不到出路,命就是命。所以,我若走了,你便同我一起去吧。好过留在人间,受那牲畜欺辱。”

长华道:“除了呕血,还有哪里不适吗?”

沈世顿了顿,摇摇头,终究不忍心再说更多,只道:“没有。”

“嗯,没有,没有便好。”长华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出去给你开点药。”

“长华。”沈世叫住他。

长华驻足,没有回头。

沈世道:“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沈长华便打断他:“我没事,我好的很。我说了,有我一日,便不会让父亲你出事。你只要安心修养就好。”

这一出,就直到大半夜才回来。

沈世担心他想不开,也一直没睡著。见他回来了,才松了口气,问他去哪了。长华嗯了一声,没回,脱了衣服上了床,躺在他身边。沈世闻见他身上有一股隐约的甜腻香气。说不出是什麽味道,却总觉得异常熟悉。

屋子里的油灯闪了闪,最终油尽灯枯。

两人都没睡意,睁著眼凝望著黑夜。

过了一会儿,长华默不作声地伸出胳膊,将他搂进怀里。大手在他後背上轻轻地拍著。

熟悉温暖的怀抱,沈世觉得安心。他往怀里又挤了挤,贴在他胸膛上,感受著他有节奏的心跳。

“睡吧。”长华的声音轻轻地飘在他耳边,“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好。”

沈世闭上了眼。

窗外的乌云散开,一道皎洁的白月光照进屋内。

长华凝视著他皎洁的容颜,眉心的朱砂痣,凑过去,轻轻印上一吻:“沈世,你是我的心头血,朱砂痣。”

镇子西头有一家戏园子。每月十五都有戏班子在这儿唱戏,镇中没有电视网络,娱乐项目稀少的很,因此这每月一次的戏园子就格外的热闹。

春日阳光正好。

柳丝长,桃花豔。

沈世穿了一身样式古朴的立领长衫,被长华带著前往戏园子。长华说“这儿我上个月来过一次,那旦角儿戏唱的不错,今儿正好有《西厢记》,便想著带你来听听。”

其实沈世并不喜欢听戏的,因为银环的缘故,他对戏曲有种莫名的恐惧感。可长华说要带他来听,他也没说什麽,跟著来了。

古老的戏园子很大,里面人头压压,卖糖人儿的小贩,吸著水烟袋的老人,打打闹闹的稚童。浓妆豔抹的戏班子人马,站在台上挥著水袖,正唱著《西厢记》。长华牵著沈世找了一排靠後的位置坐下。午後的阳光懒洋洋的,照的人生出困倦之意。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铜锣银嚓,铿铿锵锵。其实两人都没听懂在唱什麽,但就这麽坐著,依偎在一起,晒著太阳,坐在这喧嚣的人群里,尘世间,心里头就觉得踏实,觉得人生就这样过下去,也再完满不过。

沈世像一只上了年纪的慵懒的猫,听了一会儿就恹恹欲睡了,靠在长华肩头打著瞌睡。园子里有人在放鞭炮,桃花红豔豔的,迎春喜庆,人间俗世的气味绕在空中,长华默默的伸出手,与沈世十指纠缠。

他笑道:“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你就睡觉了?”

约会?

沈世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别过脸只露出红红的耳尖,小声道:“莫要胡说。什麽约会不约会……的。”

长华笑容更甚:“外头人谈男女朋友,都要约会的。我们在一起什麽都做了,可就还没出来约会过呢。嗯,这里地方小,也没什麽可去的,等以後能出去了,我们每天都去约会。带你去电影院吃爆米花看电影,打游戏,开车去海边兜风。”

爆米花,电影院,兜风……这些新鲜的词儿,沈世可从来都没听过,但长华说了,那就是有趣儿的。

沈世看向戏台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

等到一曲唱完了,太阳也要落山了。

傍晚的阳光那样温柔,温柔的好像能将生命抚顺。

他们慢慢的走,循著小路回家。路边经过湖泊,经过树林,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凉亭下休息一会儿。天上的繁星出来了,月亮高高挂在碧空。长华牵著他的手,顶著白月光,慢慢走回家,再相依而眠。

沈世躺在他怀里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那根东西硬硬的抵著自己。想来,有许久没有做爱,长华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怕也是忍久了。於是,便主动凑过去,亲亲他的唇,双手开始解他衣裳。不想双手却被捉住,长华轻轻摇摇头,道:“好好睡,我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沈世始终不舍得他。

“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能剧烈运动。等到你身子好了……”长华凑到他耳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我一定会干你一整天,把你那小穴儿弄坏,让你哭著求我为止。”

作者感言

膏药狐

膏药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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