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平意高考，最紧张的却是荆璨。
前一天晚上，荆璨还在兢兢业业履行着一个家教的职责，监督贺平意过了一遍语文必背古诗词，又把各科易错题挑出来给他强调了一遍。
甚至在睡觉的时候，在三十多度的夏天，荆璨支棱着脑袋问了贺平意一句：“你晚上不会冷吧？”
贺平意直接挥手按下他的头：“快睡觉。”
贺平意这晚睡得挺好，但荆璨躺下以后脑子里还在过那些高中知识点，早上更是没等闹钟响就自己惊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到厨房做好了早餐，两人吃过饭，像往常一样，骑一辆小电动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的人很多，大部分家长都在叮嘱着孩子放轻松、细心一点。荆璨觉得自己不算很会说话，怕说错了什么，所以一直抿着嘴巴看着贺平意。
贺平意把电动车钥匙交给荆璨：“你回去等我就行了，看你昨天也没睡好，去补会儿觉。”
荆璨立刻摇头：“我在这等着你。”
贺平意一下子乐了：“你在这干嘛？回头给你晒中暑了。这天也真是的，不是老说高考下雨是浇灌人才么？怎么到我这也不下了？”
荆璨抬头看了看天，顺口接：“可能是想让我高高兴兴地……”
话说一半，荆璨瞄了眼周围的人群，及时闭上了嘴巴。
贺平意却不依不饶，倾身过来，问：“高高兴兴地干嘛啊？”
“我还能干嘛啊？”荆璨没办法，只好也朝贺平意靠了靠，“高高兴兴地等你考完呗。”
考完以后去庆祝，去计划未来，然后慢慢去过剩下的人生。
“那行吧，”贺平意开玩笑，“为了你，我原谅老天了。”
所有考生入场，大门关闭，铃声响起。四周安静了下来，荆璨就混在一群家长中间，在这个于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学校，做着他最擅长的事情——有的家长回了车上，开着空调睡觉，有的家长到路旁的各个商店里蹭冷气，但荆璨哪也没去，就一直贴着大门站着，望着贺平意所在教室的方向，安安静地等着。
第一天上午考完语文没人说什么，但等数学考试散场后，校门口的气氛明显严肃了起来。荆璨竖着耳朵想探探消息，听到的几乎都是考生在抱怨“好难”，或是家长在安慰孩子“考完就不要想了”。
“这么难么……”他嘀咕了一句，伸长了脖子往里望，没一会儿就看见贺平意和王小伟一块走了出来——王小伟拧着个眉头一脸烦躁，贺平意倒是面上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个人走在路上，贺平意一边跟王小伟说着话，一边扭头看向荆璨。荆璨跟他对视上，歪了歪头，无声地询问他有什么事。
贺平意扯出一个笑，然后抬手，用大拇指蹭掉了他额头一侧的汗渍。等跟王小伟分开，贺平意才低头问荆璨：“你不会真的一直都站在学校门口吧？脸都烫了。”
“对啊，”荆璨点了点头，“下午的时候保安大叔还赶我，让我别老在这待着了，去对面书店待会儿。我才不去呢，那就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你了。”
说完，荆璨望了望贺平意，欲言又止。到现在他才体会到，原来陪考这么难。他明明对贺平意的答题情况好奇得要死，但是又得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根本不敢问。
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贺平意捏了捏他的脸说：“放心吧，虽然有没答上来的，但是题难，我没写出来的估计别人也写不出。”
等最后一天的考试结束，一直倔强地站在校门口的荆璨几乎黑了一个度。前面几场贺平意都出来得很快，但这次荆璨踮着脚看了半天，都迟迟没见着贺平意的身影。过了一会儿，王小伟过来跟荆璨报信，说贺平意被去班主任那了，要晚点出来。
“哦，”荆璨摸摸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小伟闲聊着，但眼睛却始终瞟着学校里面。
温襄赢和顾时很快也过来了，几个人讨论着等会儿去哪吃饭、去哪玩，过程中温襄赢却一直笑眯眯地盯着荆璨看。荆璨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脸上没有奇怪的东西。
顾时注意到温襄赢嘴角憋着的笑，拿胳膊轻轻碰了碰她，问：“你干嘛？”
“好可爱啊……”温襄赢将笑容略微释放出一些，但仍旧算克制。
剩下三个人都是一头雾水，顾时看看荆璨，又看看温襄赢：“什么可爱？”
温襄赢指指荆璨：“别人等儿子，他等老公。”
她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几个人刚好听得清楚。都没用一秒钟，荆璨的脸和脖子“刷”地一下变得通红。王小伟瞧见，捂着脸转过了头——虽然他知道了荆璨和贺平意的关系，但此刻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尴尬的感觉。
顾时被吓得赶紧捂住温襄赢的嘴：“求你了，收敛点。”
温襄赢含糊不清地回：“唔……怕什么，都考完了。”
贺平意甩着文具袋出来，看见的便是这几个人面面相觑的场面。他刚要对这奇怪的氛围发问，就注意到荆璨的脖子根都红得厉害，他凑过去询问：“你是不是热中暑了？”
荆璨不敢说话，忙摇摇头，顺便有些心虚地往后躲了一步。
贺平意探出去的手落了空，有点纳闷：“怎么回事？那你有哪不舒服吗？”
荆璨还在摇头，贺平意还在朝他靠近。王小伟看不下去了，扯了下贺平意的胳膊，多嘴道：“哎呀，他没有不舒服，他害羞。”
以荆璨对王小伟的了解，这人一定还会继续说下去。于是他慌忙推了一把贺平意的后背，催他快走。
贺平意莫名其妙地回头问了一句：“什么情况啊？”
果然，王小伟小跑两步追上，不等荆璨制止，就秃噜出一句话：“温襄赢说他可爱，别人在这等儿子，他等老公。”
温襄赢声音小，王小伟可是大嗓门。荆璨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几个人正在说话的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他的脑海里有那么一瞬变成了空白，没等脑子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朝贺平意靠了靠。
贺平意一愣，知道荆璨并不想因为这种事成为焦点，一把将他搂过来大步往前走。
“哎，你们干嘛去啊，去吃饭啊！”
贺平意和荆璨越走越快，最后干脆一块跑了起来。
“定了去哪吃告诉我们，我们俩直接过去！”
王小伟对自己就这么被抛下十分不满，朝着俩人的背影嘀嘀咕咕骂了一句：“臭情侣。”
跑出一段距离，荆璨伸手拽着贺平意的胳膊，迫使他换了个方向，然后拉着他进了浩哥的店里。
高考结束，憋了三年的考生们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音像店里在放着有关青春的歌，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竟然在跟着音乐合唱，还有人在敲着桌子、杯子打节奏，热闹得不行。
荆璨站在门口，因为里面的景象恍惚了一下，还是浩哥看见他，乐呵呵地朝他招了招手。
荆璨跑过去，从柜台后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束花，送到贺平意的怀里。他亮着一双眼睛望着贺平意，笑意几乎盖满了整张脸：“贺平意，恭喜毕业！””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欢呼庆祝的人，他们被包裹在其中。
认真算来，这是贺平意第一次收到这么一大束花。他看着那束向日葵，又看向荆璨，然后顾不得周围，用力将他抱在了怀里。
“终于考完了。”
他不知道高考对于其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对他来说，或者说，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结束，也是开始。
以后不会再有校服了，不会再有课间操了，不会再有老师催着做作业、改错题了，不会再因为抄作业被罚站了，他们好像要变得自由了。可是，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在罚站的时候偷偷去看隔壁班认真学习的他，不再有机会躲在多媒体厅的后排偷偷亲吻他，也不再有机会一起放学，在潮湿闷热的夏季夜晚，在嘈杂的人群中忐忑不安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们相遇的那个楼梯间留在了这里，一起下课的铃声留在了这里，打雪仗的操场留在了这里，那么多放在未来厚重的人生里大概会显得不值一提的片刻都留在了这里，而他们……
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高考作文是“故事”，其实坐在考场上，贺平意有那么两分钟都在走神。他认真地想了想什么才是好的故事，是惊奇的，充满波澜的，还是热烈的，坚定的，正面的……好像都可以，可对他而言，这些又好像都还不够，都还差点什么。
他当时没想明白，只知道脑袋里都是荆璨。但还好，考场上的他不需要回答有关人生的深刻命题，只需要完成那个八百字的作文，拿到那几十分的作文分。相比之下，这很简单。
如果要他评价自己高中的这段故事，那这故事绝对不算好，因为他失去了最爱的哥哥，但好在，在故事快要写不下去、潦草结尾时，荆璨固执地穿过时间，越过那么大的世界，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所以，现在他们要一起往前走了。
捧着那束花，看着眼前的人，贺平意忽然对“好故事”的定义有了一个很朦胧的答案——因为你的到来，我的人生峰回路转。
他也不晓得这答案算不算确切，或许等到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还会有新的体会，不，应该说一定会有的。到那时，他会在一个安静的晚上讲给荆璨听，然后告诉他，当年在写高考作文的时候，有足足两分钟的时间，他都在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