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的死寂。
“不同么……?”薄唇极为缓慢的勾起一个冰凉的弧度,“在我看来,这个无聊问题可能抵不上你的导游服务费。
居高临下的红瞳,俯视下来时,如一张遮天蔽地的网,少年的身影映在红瞳中,像是一只微小的蚂蚁。
“因为在我眼里,你们都是一样的,小东西,你们在我眼里没有半点区别。”
末尾一个字的发音,静静消散在空气里,隐隐还鼓动着耳膜的最后刹那,一道凌厉的风忽然旋划而过。当这道风停止时,少年的身体已经被斩断成两截。他倒在地上,内脏七零八落的从身体横截面滚落出来。
这攻击来的很突然,没有丝毫预兆,少年在身体的剧痛和视角的转换中,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如花般娇嫩的嘴角溢出鲜血,顺着细嫩的脖颈流淌下来。
悬浮在半空的黑色镰刀,沾满血迹,卡俄斯没有看,只挥了挥手,示意它走远一点的样子。在这明显的嫌恶面前,镰刀呆滞了一下,摇摆着凑到少年身边,用他上身领口尚还干净的地方擦拭身上的血迹。
卡俄斯则走远了两步,以免流淌在地上的鲜血沾到他的鞋底。
“……为什么?”
身体被切割成两半,显然即将迎来死亡之神的少年,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的这个。
为什么,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呢?总是太纠结原因,才会搞不清重点。
淡淡一笑,卡俄斯可有可无的半掀开唇角:“是你做的吧,消除了那个人类的记忆,并让他痛晕过去。”
“……您怎么知道是我,如果不是呢?”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喷出血沫。
“是搞错了吗?如果是,那真的很抱歉。”卡俄斯用带点遗憾的语气说道,“不过人总是要犯点错的,不是吗?”
少年笑了,在剧痛中,他的笑容诡异而惨淡。
擦干净的巨镰闪过一丝光华,落地时重又化作黑色猫咪,绕在卡俄斯脚边,一声幽然的猫叫声在深远的通道中传出去很远。卡俄斯准备要走了,他已经在这个少年身上花费了不少时间,他是可以在一见面时就送他走的,但毕竟自己对这里并不熟悉,这蜘蛛网一样的通道要令他头疼什么地步,才能走到这里呢?
再说,免费的服务总是会令人心情愉快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导游服务。你的工作做的很不错,这是你的小费。”既然服务费已经支付过了,那么小费还是不能遗忘的。卡俄斯拿出一枚硬币,随手扔在地上,转过身迈开脚步。
寂静无声的金属世界中,只听到离开的脚步,以及少年吃力的喘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弱。
“你还不会离开吧,因为你还有东西要在这个基地中寻找……”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少年不再使用敬语,随着敬语的消失,他的声音或者说语气,终于回复到某种真实的状态,轻的几不可闻的话语中,透出诡谲的阴森, “我知道你在找些什么,我知道——阿黛尔,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断了气,割裂成两截的身体倒在血泊里,睁开的眼睛死勾勾盯住卡俄斯,似两把锥子。卡俄斯的目光从这具尸体上,轻飘飘的扫过。
“他是你的了。”
他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随着这道命令,黑猫喵的叫唤一声,甩着长尾巴走到少年身边。小巧的嘴巴突然张开,嘴角向耳后直裂过去,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而大张开的嘴里,满是尖锐的牙齿。接着,这些尖利的牙齿毫不犹豫的对准最为柔软多汁的腹腔。
它是个好吃又懒惰的家伙,不喜欢多刺的骨头,它只喜欢最易咀嚼的血肉。
“吃完了记得擦嘴。”
卡俄斯随意吩咐一句,顺着通道继续往里走去,身后传来清晰的咀嚼声。
没有人可以威胁卡俄斯。
威胁不仅不会帮助你达到目的,反而只会让他的心情变坏,做出一些可能他原先不会做的事。
穿出这片区域后,再沿着走廊继续往下走,如同少年所说的一样,没有多余的岔路,只有一条笔直的道,将卡俄斯引领进了一间屋子里。在这个房间中到处是破碎的玻璃,还有几个没有完全碎裂、只剩下小半截的大型试管,它们与地上的金属底座相连,原先也不知是派什么用场。
卡俄斯的目光落在一角的金属柜上。他慢慢走了过去,玻璃在他脚下,发出零落的声响。
柜子上,放有一缕粉色头发,为了防止凌乱,甚至很仔细的编成了麻花,用墨绿色发带绑好,端端正正的放在柜面上。
在这样一个满是残骸的地方,它就这样安静的待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黑色手套从手指上褪下,指端轻轻碰上发尾。
那头发虽然还保有原先的颜色,却早已失去了曾经的柔韧和光泽,它们曾是那样的生气勃勃,打着微弯的弧度,一阵风便能让它们如同舞蹈般跳跃。
自由自在。
“达落族长老——阿黛尔小姐。”大门口的侍官长声通报。
这是一场大型的家族聚会,来自不同家族的长老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看似友好的谈话,互相敬酒示意,内里却暗潮涌动,勾心斗角。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利益团体,即便是属于同一团体的各个家族,之间也有着不一致。他们刺探着对方的意图,组织着自己的防线,在这华美大厅中的推杯换盏,不过是充满恶臭的利益场。
而达落族长老的到来,则给这个大厅带来不一样的空气。人们不自觉的停下交谈,望向门口。
这是个生气勃勃,如野蔷薇一般的女子,她不是这个大厅中最漂亮的,可她的眼睛明亮如晨星,散发着坚定和果敢的光芒。她甚至没有穿那些满是蕾丝的华服,而是一身冰蓝色铠甲,那铠甲映衬着女子青春美好的脸庞,更显出她一身的英气。
她是达落家族史上最年轻的长老,那时大家都说,她将会带领达落族走向昌盛。
大厅最高处的阴暗角落,以极为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中的男子,暗色红瞳不经意的向下俯视,恰好对上那双从大厅门口望上来的明亮双眼。
这一刻,命运发出了狞笑。
粉色长发委顿在肮脏的地面上,沾满血污。
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中,霍克特猛然睁开眼。他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撑坐起来,清晰的听见骨缝间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记得自己在昏倒前找到了伦克,难道这是伦克住的地方?看上去……不太像啊,完全不符合伦克的奸商风格,不是么?
拖着仿佛生锈打结的身体,霍克特慢慢爬下楼,看见一楼窗台上坐着的阿奇尔时,便知道自己果然猜的没错。
“卡俄斯大人不在,出门去了。”阿奇尔焉焉的说道。
阿奇尔第一次出现在霍克特面前时,嚣张又肆意,有活力的就像一只猴子,但最近他似乎越来越无精打采,就像焉掉的黄花菜。
霍克特扫他一眼,头也懒得点,直接往门口走去。伦克应该还在这座小镇中,按照他“绝不花没有必要的钱”,他应当住在什么散发着霉味的旅馆里吧。不过在这种边远地带,能找到旅馆就算不错的了……
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走到门口的霍克特,只觉一阵劲风猛然从背后袭来。不过那刀并没有取他命的意思,所以霍克特一动不动,任由刀刃贴着耳畔劈进门板里。
这算什么意思?
半侧过脸,光滑的水蓝刀刃上映出霍克特不怎么好看的脸色。
“你不可以随便乱跑。”
如果可以,阿奇尔不想阻止,随便霍克特想去哪里都和他没有关系,滚的越远越好。只有在没有人类味道的地方,他才能正常呼吸。
可是……可是!
阿奇尔极其烦躁的把刀更深的插进门板里:“卡俄斯大人说了,你不能随便乱跑,只能待在这里!”霍克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阿奇尔没以为一句话就能把他留下来,所以一面这么说,他一面已做好打上一架的准备。
然而霍克特只是耸了耸肩,干脆的转身朝楼梯走去。
“呃……啊?”
就像一只胀鼓鼓的气球猛然被戳破一样,阿奇尔愣愣的注视着霍克特,半晌没回过神。这么听话?
霍克特回到房间,把自己甩到大床上。
那个克罗那小鬼多虑了,自己现在可没这个体力和他打一架。必输无赢的架有什么打的价值?霍克特可不想浪费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了。
他盯着天花板,有点出神。
他被删除记忆了。
不需要去看那大段的空白,单凭脑袋里无力的失重感,他就很清楚这一点。
其实离开营地的初衷很简单,只是想透口气,不知不觉他走的有点远,再后来就像花了屏的电视屏幕,什么都没有了。画面再接上时,他正身处在一片荒原上,四周没有人也没有任何设施,他靠着手腕上的指南针走到了这个小镇。
真是见鬼!
霍克特无声咒骂一句。八成八是那该死的痛觉触发器。
除了这破玩意,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可能在这荒郊野外被制服,还被扫描清除了记忆。除了死战部队的长官外,拥有记忆删除装置和痛觉触发器的人并不多,在整个巴美尔帝国的上层间也屈指可数。这里虽然已经接近巴美尔帝国边境,却仍属于两国间的三不管地带,他想不明白哪个上层人物会没事跑到这里来吃风沙。
也许,自己该再回去一趟?
不过只要那家伙有触发器,自己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他一边想着,一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在点烟的瞬间,手臂内侧碰到了怀中的枪支。
霍克特微眯起眼,“叮”一声打燃火机。
但是霍克特想要节省体力的美好愿望,最终没能实现,因为在霍克特吐到第五个烟圈的时候,窗外传来了喧闹声。他探出脑袋往下一看,研究一番局势,伸手无奈的拿过一旁的牛仔帽扣到脑袋上。
伦克少爷的骑士病又犯了。
真是,自己很久以前不是就说过了么,你不是救世主啊伦克。
窗户底下的破落街道上,两方正在对持。一方是个中年男人,身后带着一群人,另一方则是伦克,他的手中正抱着一名昏迷的女子。
而伦克的眼中满是愤怒与轻蔑。
他原本只是想趁自己要离开之前,再去看一看玛特,可是他没有想到,当打开后院大门时,冲撞进眼睛里的会是如此不堪的场景:□身体已然昏迷的女子,身上满是青紫,而跪在她两腿间的中年男人正敞着裤子,露出丑陋的□。
垃圾!
伦克冷冷的盯着面前这一圈人。
“如果你今天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就把她给交出来!”有了人手支援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似方才被伦克殴打时的怯懦模样,大摇大摆的立在最前头,“我告诉你,她是个贱民,是我的家仆,这个贱民印就是我刻上去的!我有权利对她做任何事!你小子再来多管闲事,我让你死在这个镇子里!
“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伦克一字一句的说道。
中年男人不自觉后退一步,他的右肩还在流血。那是在院子里时,伦克赐给他的一枪,虽然不致命,但这种痛楚早已令他起了畏惧之心。不过往四周一张望,他的胆子又大起来。
“你以为你有枪就了不起?!”他一挥手,呈半圆围住伦克的六个人突然从怀中掏出枪来,很老的型号,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足以将伦克射成马蜂窝。
“我再说一遍,把她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臂弯中的女子还在昏迷,身体轻的几乎没有重量。伦克不擅长打架,不过从这种情形下逃脱,对他还不算难事。只是如果真起了枪战,误伤玛特的机率却不小。
中年男人不耐烦了,他向后退几步,举起手大叫:“伙计们,把这小子的腿先给我射断了!看他再敢带着我的人到处乱跑!”
其中一人抬起了枪,对准伦克的膝盖,眯起眼睛,食指正要扣动,“啪”的一声,一只鞋底重重踏上他的脸,将他踩翻在地。
“抱歉抱歉,脚滑了一下,真对不住。”嘴上这么说着,脚却用力一碾,听到下头的惨叫声,从窗口处跳出来的霍克特这才慢吞吞的挺直身体,“各位,下午好,这么热闹的场面,是有什么节日吗?”
霍克特出现的很突然,似乎只是一秒钟的事。四周包围的人群都怔住了。
“没人回答吗?那伦克你告诉我吧。”
“这女子是贱民,被□了。”
伦克的回答很简单。不过霍克特已经明白了,说起来伦克的骑士精神不是无缘由的,妇女孩童以及□,似乎会组合成一些他自己才知道的禁忌。
好吧好吧,既然看到了也就不能不管了。
霍克特把四周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怀好意的表情一点点加深,“各位,觉不觉得今天太阳很不错?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吧?”
话音刚落,一把银色枪支突然出现在他手中,那抹银色在众人的视网膜上匆匆一闪后,六个枪手只感觉□“嗖”的一凉,只见裤腰带齐刷刷断裂,连着内裤堆叠到脚踝处。
“还是各位觉得这样晒太阳不过瘾,想要干脆......”话还没有说完,所有的人都丢下各式各样的武器,顷刻间逃窜的不见人影,来不及提起裤子的六人逃跑的更是狼狈。
烈日下的街道上,只剩下了中年男人。
“逃的可真快,我的手还很痒呢。”霍克特不无可惜的耸肩,转头彬彬有礼的问旅店老板,“你说怎么办好呢?”
“什、什么怎么办才好。。。。。”他脚骨一软,瘫倒在地上一步步向后挪。
“你有听力障碍吗?我是说啊,既然他们都逃了,那作为活动的发起者,你就该负起没让我尽兴的责任吧。”无所谓的举起枪支,对准某一个部位,霍克特微笑着眯起眼,“再说,什么地方做错了事,就该用什么地方来偿还,对吧?”
子弹的出膛声过后,取而代之的是难听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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