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延关掉电脑,摘下耳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发现外面静悄悄的。
小溪一个人在楼下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刺挠着他的心尖,想马上下去抱抱他,亲亲他,再搂进怀里揉搓一番,立刻摘下眼镜,起身快步走向楼梯。
楼下,小溪站在生态雨林箱内部,左手抓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试图把它先放进爬宠箱里关起来,忽然听见外面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出去迎接,脚下刚迈出几步,只听得一声惊怒交加的怒吼平地炸响:
“小溪——!!”
小溪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连人带蛇一起栽进了水池了,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李赫延即将爆发的怒火被这惊天一摔摁了回去,看见满地的碎玻璃和小溪手上的蛇,吓得心脏骤停,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徒手掰开碎裂的钢化玻璃,手忙脚乱地把他拎起来,前后左右检查一番,确认玻璃没划伤他,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抱在怀里。
刚踉跄迈出雨林箱,一只大飞蛾直奔他的面门,啪得一下撞上了鼻梁,又着急忙慌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堆细碎的鳞粉。
李赫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又转,最终只是啐掉了进嘴的粉末。
他把瑟瑟发抖的小溪放在沙发上,按耐住几乎要顶破喉咙的火气,深吸一口气,想要和他好好聊一聊,余光扫到了沙发靠枕上趴着的一只巨型绿色蟋蟀模型,烦躁地拿掉了。
忽然,模型在他手里猛地一蹬腿,拍拍翅膀飞走了。
李赫延:麻了
遇到小溪之前,他做梦也想不到,看着漂亮可爱的男孩,一个人居然能搞出美国灾难片的效果。
小溪结结实实挨了顿教训。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不敢还手,在李赫延阴沉的目光下,哭得一抽一抽的,抱着爬虫箱开始满客厅搜罗那些逃窜的小动物,把倒扣在碗里的那些青蛙蜥蜴小蛇装进箱子、用网兜抓到处乱飞的昆虫、翻开每一个坐垫和窗帘寻找亡命天涯的壁虎……然后挨个垒在客厅门口。
李赫延面色铁青地环抱双臂,坐在沙发靠背上监工,他根本就不敢偷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点危机意识,及时关上了客厅的门窗,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恶化,要知道,养在雨林箱中的那些玩意儿,身价不菲的也就算了,部分还是有毒的,有些甚至属于铁窗泪级别的珍稀品种。
李赫延哪里会管这么细,简直要被他气疯了。
客厅俨然成了小型丛林,一开灯各色昆虫就在灯光下群魔乱舞,一会儿爬过一只壁虎,一会儿跳过来一只五颜六色的青蛙,看得他眼前一黑又一黑,勉强撑住身体,无力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宝宝,你自己在这里收拾吧,哥上去睡了。”
小溪立刻抱着爬宠箱跑过来,说:“哥,我也想睡了。”
李赫延猛地回头,面目狰狞:“把它们收拾好,全部,明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一只青蛙,你都完了!”
小溪惊得一激灵:“!!”
……
回到空旷的大床上,李赫延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巴洛克式的白色纹路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勾得人想开灯坐起来。滔天的怒火在冷静下来之后,逐渐被懊悔取代。
他开始后悔刚才对小溪这么凶了。
他这么小,才刚成年,来自己身边之前受了那么多苦,又不是故意的,何必这么凶呢?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让他难受了?他会记恨吗?
可是不打还能夸吗?
想到小溪早上还在难受,晚上就揍了他,李赫延心绪不宁,烦躁地要命,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再也睡不着了,鬼使神差地打开PAD里下载的那些教育类文献,皱着眉头翻阅了良久,心中的那股火气渐渐散去。
他们之间不是纯粹的关系,不像巴颂,他不能既要和他上床,又要把他当小孩训。
平板上显示已经是凌晨两点,他估摸着教训已经够了,应该让小溪上来睡觉,不然长不高,明天再让人来处理。
这个念头一动,就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李赫延立刻关了灯躺下装睡。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确认李赫延已经睡着了,小溪便鬼鬼祟祟地推开门,悄悄溜了进来,穿过起居室,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床上。
李赫延骤然翻过身,佯装恼怒:“小兔崽子,居然——”
小溪慌张到了极点,一头撞进他的怀抱,大喊:“哥,哥。”
他凑上来,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说:“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把我赶出去,你想用手铐铐我,就铐吧,想用马鞭打我,就打吧,我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
“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生活了。”
李赫延本来就喜欢他得紧,哪里受得了,残余丁点火气骤然消散,反倒对他愧疚起来,搂进怀里,轻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和:“我哪里舍得打你……”
小溪说:“你刚才就打我。”
李赫延充耳不闻,继续说:“……哥连你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
小溪:“……”
生气,但是脸皮没他厚,且闯了大祸在先。
李赫延捏了捏他的脸蛋,道:“以后不要动不动说我会赶你走了,多大点事,哥顶多揍你两顿消气。”
小溪心想,刚才还说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但没敢开口。
“以后不准养这些东西了,明天叫人来全部清走,再给我闯祸,就……”李赫延顿了顿,带着点狎昵意味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比起威胁,更像是调情。
小溪猛地往他怀里一撞,撞到了他下巴。李赫延冷不丁被撞,疼得“靠”了一声,一低头,小溪紧紧搂着他,脑袋亲昵地贴在他的颈间,分不清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意识到,这个小兔崽子好像越来越有骑他脖子上的架势。
可是他看起来那么乖,于是心里一动,脱口而出:
“宝宝,你要是想要宠物,哥有一条一岁半的小狗,长得很威风,聪明又听话,下个月让人给你空运过来好吗?”
话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有点越界了,这条狗是他真正养在身边的宠物,平时在国内的时候就经常带着,来曼谷长期出差也舍不得送寄养,放在了自己老妈那边,也算是半条她的狗。
可是他现在却想把狗空运过来讨小溪欢心,连老妈舍不舍得都没想过。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怀里的人别扭的回应:“嗯。”
说了这么一大堆,还贡献了自己的狗,却只换来对方不情愿的一声嗯,可是李赫延的心底却溢出了一股奇异的愉悦。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频率加快,心想,完蛋。
**
曼谷是隆区 周二
绝大部分曼谷的泰拳俱乐部为了节省经费,训练馆通常设置在近郊,财大气粗的李大少爷豪掷千金只是为了寻个乐,自然不乐意千里迢迢跑去荒郊野外,拳馆的位置在是隆区某个已经搬迁的工业园区内。
是隆区是曼谷的老牌CBD,在二战之前就非常繁荣,一度是泰国最富裕的地方之一,二战时曾遭遇大规模轰炸,加上随着时代变迁,城市版图扩展,重污染的工厂集体搬迁至外地,过去工厂林立的土地逐渐演变成高档写字楼,住宅小区和商业中心。
拳馆所在的工业园区,也早已没了过去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变成了一处知名的艺术中心,曾经的厂房和员工宿舍保留完整的外部构造,内部却大翻新,搬进了不少艺术类工作室。
时不时的,还经常举办各类艺术展。
而李赫延收购的这家俱乐部,占据了这座园区最大的一处厂房,小溪第一次坐车穿越前庭,还以为来了哪个学校。
一群人早早地站在场馆门口迎接,李赫延在路中央停了下来,把车钥匙扔给了司机,对从另一边绕到他身边的小溪道:“这里原来是曼谷最大的一家棉纺厂,看到前面的场馆了没,普通轻工业厂房通常五六米高,这里的层高有十米,光是改造降温系统就废了一番功夫,等会儿你进去就知道了。”
进入场馆之后,豁然开朗,室内将近十米的层高,面积接近媲美半个足球场,标准的轻钢结构工业建筑体,但是保存良好,显然经过多次翻修重建,半开放式的设计让整个场馆内采光充足,站在大厅中央,甚至还能听见外面的蝉鸣。
这里的场地比金象的训练馆还大,还是半开放式的,可是小溪站在室内,却感到阵阵凉爽,和室外站一会儿就热到冒汗的体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赫延得意道:“整套降温系统花了哥七百万泰铢。”
小溪憋了半响,才竖起大拇指:“哥,你真牛!”
泰拳再怎么火热也只是在泰国国内打转,三大联赛的奖金才多少,赞助费又才多少,对于绝大部分老板来说,俱乐部是用来赚钱的,也只有李赫延这样玩票的土豪才有心思改善选手的训练环境。
室内重新铺设的塑料地垫,踩在上面软软的,其实拳手真正训练的时候都是赤脚,但是今天开业,来的不少都是贵客,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像平民一样。
收购的俱乐部是泰国的老牌豪门俱乐部,但是近十年来成绩平平,濒临破产,被李赫延捡了过来。这个场馆还是沿用的老地方,虽然大多数器械都换了新的,但是抬头,四面八方的墙上依然展示着俱乐部过去二十多年辉煌的历史。
小溪被震撼住了,这里简直就是他梦想中的地方。
李赫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宝宝,喜欢吗,这个俱乐部,是我准备送给你的。”
“老板,来得正好,比赛刚刚开始。”
没来得及等到小溪的回应,李赫延不悦地转过身,发现是阿提蓬,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学员。
小溪看见阿提蓬,又激动了起来,可视线一转,看见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拳手,没由来地生出些羞耻心,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当作项链藏在衣领里的戒指。
十几岁的男孩正处于自尊心最敏感的时期,他喜欢那枚戒指,却不想戴着它去俱乐部,更不想把自己和李赫延的关系公之于众。可是李赫延早上戴上了他那枚戒指出门,他犹豫了一个早上,最后拿一根银链串起来,当作吊坠挂在脖子上。
李赫延看出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觉得可爱又可笑,出了门,一律对外宣称小溪是史蒂芬雇的保镖。
可是哪个保镖是坐着老板的副驾来的,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众人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场馆中心的四方形擂台上,一场热身赛已经开始,自家俱乐部的拳手看着面熟,是近年来出类拔萃的年轻选手,常常在各大赛事露脸,一身棕黑色的皮肤油光发亮,大腿肌肉剽悍结实,一看就是以踢扫见长的拳手。
这类拳手攻击力最恐怖,比赛开始没多久,已经完成数次敏捷而又完美的攻击,招牌地扫腿又快又沉,带着破风声,抽在对手的大腿上时,发出响彻场馆的“噼啪”声,赢得场下观众阵阵喝彩。
而站在他对面的,赫然一位老熟人,提拉身边的头号人物阿赞。
小溪惊出一身冷汗,阿赞不是职业拳手,但他忘了,提拉是金象的实控人,阿赞自然是金象的二号人物。就像老威拉旺身边的阿南一样,威拉旺家黑道起家,身边的亲信大多底层流氓打手出身,发家后稍好了点,小一辈也爱重用泰拳高手。
他印象里阿赞从未上过擂台,每一次出现在俱乐部,目光阴鸷地跟随在提拉身后,堪称一只合格的鹰犬。
阿赞虽不是拳手,身手极高超,相比职业拳手,实战经验丰富,面对对手的步步紧逼的强势进攻,不慌不忙,稳稳当当接下所有攻击,间或回以重拳,出手少却狠辣,打得对方步步后退,靠在围栏上痛到喘息。
场下,邀请来的电台媒体架设起了大型拍摄器械,几台摄影机围绕着擂台嗡嗡运转,有位摄影师发现了主角到场,立刻将镜头转了过来。
这个纯粹的泰式传统风格的拳馆简单粗暴,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不适宜再设置坐席,因此前来捧场的曼谷个大俱乐部的老板、媒体、赞助商、各类联赛举办方代表、明星拳手等等都站在台下,或欣赏比赛,或谈笑风生。
小溪看见镜头,本就怯场,再一想提拉不知在哪儿,躲到了李赫延身后,被他拽着衣袖走进人群,迎接众人客套的欢迎。
方才热闹的人群让到两边,小溪从李赫延的胳膊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提拉站在尽头,脸上挂着终年不变的客套微笑,畏怯地缩了回去。
李赫延停在了提拉面前,伸出手:“抱歉,路上堵车,我来晚了,晚上自罚三杯。”
其实是早上在客厅听到了蛙叫声,赶着小溪满客厅找青蛙,两人忙活了半小时才出门。
提拉笑着和他握手,道:“我也才刚来不久,你的俱乐部阵仗搞得很大啊,连阿提蓬都被你不声不响地弄来了。”
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忽然贴到耳边悄声夸赞:“戒指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这里拳馆的结构参考了拳王沙玛在曼谷的拳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