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安尧被接来别墅的第六天。
最近滨城的气温略有降低,不似前几周一般闷热,安尧每天留在花园的时间也延长许多,除草择叶,读书放空。
有时徐听寒畏畏缩缩躲在花园门口,不敢接近,安尧也会主动招呼他坐到附近,两个人不太说话,和谐地共享着小花园一隅的美景。
其实安尧尚未弄懂自己对徐听寒是什么感情,如果说是喜欢,是否太过可笑?喜欢上犯罪者,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可他又不是在恨徐听寒,也不再畏惧他的存在,更多时刻,面对徐听寒,安尧只觉得惋惜。
是的,惋惜。安尧惋惜他们没有好的开始,只有两两相望的无言,或许还有不解与埋怨。
徐听寒也是很安静的人,这点让安尧十分欣赏。虽然他自我介绍曾是警察,但据安尧观察,他同样喜欢阅读,会看散文集,也会看小说,偶尔他坐在安尧旁边,沉默着用小小的画纸画笔绘制眼前的景色。
下午的天光像是薄纱,披在两个人周身,空气也变得更加轻盈,每次呼吸都让人觉察到甜蜜。视线所及范围内,花草郁葱,或苍翠或娇艳,盯着文字久了,安尧抬头,看到满院生机,心情也会跟着轻松不少。
“你有想过搬到有花园的房子吗?”徐听寒突然出声。
“之前有想过,但是看了几套都不太合适,不是离我工作的地方太远,就是价格太高,我负担不起。”安尧转了转头,活动筋骨,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视线回落到徐听寒身上,安尧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徐听寒饶有兴致地问,安尧沉吟片刻,做出解释:“谢谢你圆了我的种植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很感谢你把这个园子交给我,让我独自料理,看见花花草草长得这么好,我很有成就感。”
“因为你本来就是很热爱生活的人,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平台,所以不需要感谢我。”
安尧笑了下,没有回答。徐听寒却像是被安尧的好脾气惊呆,怔愣少时,慢慢低下头,继续完成未竟的画作。
徐听寒说话总很客气,他不冒进,不咄咄逼人,也不在言语上占无谓的便宜,说出让安尧无法回答的冒犯措辞或黄色笑话。他试探过安尧的底线,也明确知道安尧讨厌什么,能够忍让几分,但完成测试后,他没再挑战过安尧的耐心,始终像是最有礼貌的室友一般,和安尧共处同一屋檐下。
当晚,原本是徐听寒做饭,在厨房忙前忙后,但安尧悄悄走进去,在料理台边留步。徐听寒惊讶地看着他,发现安尧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有些旧的粉色围裙。
“我想做饭。”安尧说话时并不拘谨,很自然地从徐听寒手里接过刀:“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想着趁今天试试。”
徐听寒难得打了磕巴:“…不是,遥遥,不用、不用你做…我自己来就好…”
徐听寒有些混淆,他不知道安尧做这些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是在靠讨好他来换取的逃生的机会吗?可无论安尧对他的态度如何,他都会在后天放他回去的。是因为安尧不知情,所以才要不断试探吗?
思来想去,徐听寒犹豫着将刀交到安尧手里,人却没离开,而是守在厨房门口看安尧做菜,怕他主动或不小心弄伤自己。
安尧做菜的顺序与徐听寒完全不同,徐听寒习惯走一步看一步,先将上一道菜做的差不多,再开始准备新一道料理所用的食材,这样会更有条理,不容易手忙脚乱,但耗时也相应更长。安尧却在遍览所有食材后,准确判断出可以利用它们做哪些菜,耗时大概是多久,统一备好菜后调用所有空闲的炉灶,同时烹饪,一次出锅。
徐听寒看得眼花缭乱,他知道安尧会做饭,因为在监控中他看到安尧时常下厨,但他不知道安尧的统筹能力如此强悍。可很快他又释然,安尧的有条理、逻辑清晰,这些特点早就在他调研时就已经获知,不算什么新鲜事。安尧从来都很聪明,很优秀,没人会不喜欢他。
不多时几个菜都做好了,徐听寒主动帮忙端菜上桌,吃过饭后又殷切地洗碗,将厨房整理收拾干净。回到客厅,安尧正在看电视,晚间新闻将整座城市的大事小情汇总播报,其中就包括上周发生在闹市的一起无差别随机杀人案,被带来别墅关禁闭前安尧就知道这桩恶性案件,嫌疑人被当场抓获,受害者被送往医院就医,今日的新闻就是在向关心案情的群众们汇报最新进展。
新闻片段中闪回了几个案件发生时的实拍镜头,满地的血迹,倒下的人,组织疏散的警察与医护人员,肉色、红色,还有穿插其中的白色,好像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漫天的血腥味,听到寂静中轰然般心碎的声音。安尧看得心酸,他是身处于庞大社会中的小小个体,却也被巨大的冲击打垮,无力颓丧。
余光无意间瞥到徐听寒,安尧敏感地发觉他的状态很不对。
徐听寒在发抖。
“徐听寒?你怎么了?”
安尧连忙站起来,冲到徐听寒面前。他感觉徐听寒的状态很像突发癫痫,但又有些许不同。徐听寒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和嘴唇颤抖,面色苍白如纸。他像是还未完全失去意识,能够大概控制身体活动,但很显然,注意力已经被完全攫取,不像正常人的反应。
安尧叫他的名字,徐听寒慢慢给出反应,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徐听寒,你的手机呢?给我,我打急救电话,你赶紧去医院看医生!”安尧急得四处乱转,就是找不到电子设备联系外界。他怕徐听寒强撑着耽误治疗时间,主动做出承诺:“你不用担心我会报警,你要是死在这里,我没人管,又逃不出去,很快也会没命的!”
想到之前看过的急救培训视频,安尧尝试让徐听寒调整呼吸频率:“徐听寒,你看着我,跟着我慢慢呼吸,深呼吸好吗?呼气——吸气——呼气——”
徐听寒看着他的眼睛,被安尧按住肩膀,瞳孔渐渐聚焦,呼吸的动作很明显。他的胸膛缓慢但大幅度地起伏着,渐渐从躯体化的症状中剥离。安尧松了口气,又带着徐听寒深呼吸几次,看他终于平静下来,不无感慨地说:“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离死不远了。”
“下次学别人搞囚禁之前,记得搞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你这样突然发作,我到底是该救你还是不救你?你认识到自己行为的错误了吗?”安尧顺便教训了徐听寒几句,试图纠正他的不当思想,不要再走极端。
徐听寒呆呆的,什么都不反驳,安静地受训。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发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安尧跟过去,看到徐听寒没有关门,房门大敞。他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偌大的床铺上,徐听寒缩成很小一团,将自己完全与外界隔绝剥离。
他听到安尧跟了进来,但是什么都没说。他以为安尧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可他却迟迟没有等到安尧离去的脚步声。附近的床垫突然向下一沉,安尧竟然留了下来,坐在他周边。
“虽然我对你的了解依然很少,但我学过一点点心理学。”安尧的语气很坚定:“徐听寒,你是在害怕吗?”
“如果你觉得不安,或者难过,可以靠在我身上。”安尧很温柔,不似作伪的态度让徐听寒踏实又想哭:“有人陪伴会比你独自胡思乱想更好,我什么都不会问,你也什么都不必说,你觉得可以吗?可以的话,你就靠过来。”
几秒钟后,被窝下的身躯缓慢地移动,徐听寒的头慢慢搭上安尧的腿。他依然蒙着脸,安尧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但悲伤是很容易被感知并共情的。隔着被子,安尧的手轻轻落在徐听寒身上,拍了几下。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安尧安慰人的话语很笨拙,却真切地给了徐听寒许多力量。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徐听寒想,如果真的要因劫走安尧并将他囚禁的行为而受到处罚,有过曾依赖于安尧的短暂一刻,也足以支撑徐听寒在许多无望的瞬间重获新生。
那天晚上,安尧保持着被徐听寒枕住大腿的姿势,倚靠在床头睡着了。
醒来时徐听寒已经不在卧室,安尧下楼找人,看到徐听寒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回头,看到安尧,笑了下才开口,表情已经全无昨晚的不安慌张:“醒了?等一会儿,饭马上好。”
今天的早餐有所不同,徐听寒难得热了麦片,泡在牛奶里,又做了厚蛋烧帕尼尼。虽然之前没怎么吃过这类型的早餐,但安尧依然觉得非常好吃。
牛奶里有种不易觉察的甜味,安尧喝了两口,皱了下眉,又送进嘴里一口时,突然眼前一黑,手脚无力,栽了下去。
徐听寒及时出手,拖住安尧的头,避免他磕到。绕过餐桌,徐听寒把安尧抱起,珍重地放回卧室的床上。他蹲在床边,轻轻将手搭在安尧额头上,掀开遮挡眼帘的几缕碎发。一个从来没有勇气奉上的吻,终于在安尧即将离开前,被无声地送达。
头很痛,这是安尧有了较为清晰的意识之后的第一感觉。随后是席卷全身的乏力感,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又被徐听寒带到了什么新的场地。可等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无比的天花板,他不顾身体上的疲倦一下子坐起来,捂住有些晕的头,环顾四周,确认他已经回到了家。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和徐听寒吃早饭…可是怎么…
安尧抓起放在枕头旁的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日期要比他所以为的多一天。他为什么睡着了?睡了多久?在这期间徐听寒将他送回了原本的家,这是放他离开回到现实生活的意思吗?是什么促使徐听寒做出了这个决定?
查看聊天记录后,安尧意识到,在带走他之前徐听寒其实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到目前为止,由于徐听寒几乎无懈可击的谎言,以及安尧一向靠谱的人设,没有人质疑安尧的去向。郑女士发来的消息被徐听寒回复,用的理由是出差,简单解释几句后郑女士也没有起疑。
短短一周,明明什么都没受影响,又好像全都发生了变化。
距离徐听寒替安尧请下的假期结束还有一天,安尧坐在书桌前,回复完所有邮件后,操作鼠标点开网页,结合徐听寒曾透露过的信息,开始查询近十年内被报道过的杀夫案。看了一整个下午,安尧眼睛都花了,才终于找到差不多能和徐听寒的描述对应上的新闻。
事发时男孩只有十二岁,被好心人领养接走,再无音讯。案发现场血腥残忍,嫌疑人的供述诚恳又惹人同情。安尧想到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趴在他身旁像在平复应激创伤的徐听寒,很快明白徐听寒的惊惶因何而起。
眨了眨眼睛,眼泪突然顺着安尧的脸颊滑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擦干。他确信自己的怜悯、哀叹会被不知情的人认定为“圣母心”,任何人再遇到这种恶性事件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报警,但安尧清楚地知道自己疯了。他做不到,他在心疼徐听寒。
徐听寒说他在安尧家里安了监控,安尧绕了一整圈,翻遍每个能想到的角落,都没能找到隐藏摄像机的位置。他只好找了张白纸,用马克笔写下很大的“徐听寒,我想见你”。安尧举着这张纸,在家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对着每个墙角举手,展示纸上的字迹。
可没有人回应他。
安尧以为是徐听寒没看到,每隔一个小时就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联络徐听寒,但始终无人应答。翌日安尧也未能等到徐听寒上门,他怀着失望的情绪睡着,起床又上班,就这样度过了快一个月,他才终于意识到,徐听寒是真的不会来找他了,他们都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
秋高气爽,滨城的秋天色彩缤纷,走在街上凉风拂面,不觉寂寥,只觉清爽。
离开徐听寒之后,安尧推掉了所有郑女士安排的相亲,唯有一个他拒绝不掉,因为对方的家长是郑女士多年好友,贸然违约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但甫一赴宴,安尧就和对方讲得清楚,自己暂时没有结婚组成家庭的打算,对方也表示了理解。
两个人很聊得来,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安尧和来相亲的男人都笑个不停,约好有机会再见面,一起去看话剧。饭局结束,安尧路过电影院,发现一部他之前看过的影片出了续集,想着晚上没什么事,安尧决定买张票看看,打发时间。
这部电影不算大众,排片不多,来观影的观众人数很少。直到开场,除安尧外也就只有最后一排坐了两个人,看样子是一对情侣。影片开始十分钟时,一位迟到的观众才匆匆进场,脚步直奔安尧这排而来。数秒钟后,对方停在安尧隔壁的座位前,缓缓落座。
安尧专注地看着荧幕,没有理会旁边的人。
又过了几分钟,身边的男人才像是没了底气,用只有他和安尧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询问:“刚才和你吃饭的…是你打算结婚的对象吗?”
安尧没有回答,等了几秒,男人像是泄了气。他什么都不再问了,起身打算离场,安尧却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等徐听寒被扯得回到原位后,安尧突然将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徐听寒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任由安尧亲近。
“如果你再不出现的话,应该会是。既然你来了,那我想选你,你觉得怎么样?”
安尧没有说实话,但原谅他的不诚实吧,安尧想,谁让徐听寒曾经那么过分呢。
无论徐听寒出不出现,都只会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