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稑跟林珏说的话,俞浩都知道了。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听到了准确无误的答案,本来就飘渺的希望也没有了,只是同情和愧疚,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回去的路上,地铁挤得水泄不通,都是面无表情的上班族,准备迎接着新的一天。
俞浩站在门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努力在嘴角扯出一个积极一些的笑容。总之,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带着希望,或者带着绝望,都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筹到了钱,国春骨髓移植的准备工作就要开始了。
医生把国春带进隔离区的那天,俞浩跟大嫂都来到了医院,尽管小朋友表现得非常勇敢,一副大无畏的样子,但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痛苦。两位长辈都看着他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样子,更加忧心。
大嫂临时工的工作也辞掉了,专心负责国春进仓期间的一日三餐。
从医院里出来时,大嫂问俞浩那三十万的手术费用究竟是怎么筹到的,借了朋友的钱,利息是多少。
俞浩告诉她,是以前认识的老朋友了,因为工作前阵子暂时回国,就逗留了一个多月。对方不算太富裕,但也不急着用钱,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在美国了,不用还利息。
大嫂感叹着没想到老天开眼,居然正好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位人物,又说现在物价飞涨得快,钱是越来越不值钱,还是要赶快把本金给还上,不能让好心人吃亏。俞浩连连称是,又和大嫂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俞浩拨通了Jerry的电话,想要打听一下上回说过的会所的泊车小弟的工作。
时间间隔得太久了,俞浩也不抱什么希望,但那毕竟是份不错的工作,也不耽误他白天在粉店打工,他还是决定问问看。
谁知Jerry的电话关机,俞浩奇怪得很,这家伙的职业需要,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怎么会关机呢?他又打电话给Jerry的一个朋友,也是关机,俞浩觉得不妙,想想他们两个人都是MB,这工作怎么说都是有危险性的,于是急忙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找的是他跟Jerry共同的朋友,是一间便利店的老板。这回电话通了。
俞浩急忙问他有没有Jerry的消息,连同另外一个手机关机的MB情况也一同追问,便利店老板惊讶万分,说道:“你不知道?他们店被查封了呀!都被关起来了!”
“什么?!”俞浩直接就在公交车上叫出声来,“什么时候的事?”
那头说:“就前天晚上,昨晚《夜班新闻》就报道了,你没看新闻吗?”
这阵子他一直在关心国春的病,甚至为此跟店里面请了假,跟Jerry根本就没有联系过。俞浩没有想到,也就这一时半会儿不联系,人就进去了。
回到店里面,电视里正播放着《夜班》的重播,警方打击了位于酒吧街的某一卖淫犯罪窝点,在此窝点进行卖淫行为的,多为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不等的男子。
卖淫本来就是为人所不齿的行为,更不要说是鸡奸了。店里的食客们一边看一边骂,指着电视机上那些脸上打了马赛克、蹲在角落里的男人骂,指责他们不要脸,同性恋,艾滋病,断子绝孙云云。
俞浩盯着电视屏幕看,镜头在那些被抓捕的MB身上一扫而过,一瞬间俞浩就捕捉到了Jerry的身影。
他穿着白色紧身T恤和红色皮裤,双手抱着头蹲在一排人之中,这蜷缩作一团的姿势,要不是俞浩认识他十几年,看得又认真,根本认不出来。
好在这条新闻只有两三分钟,就算是吴大海还有马小梅他们几个偶尔在店里碰见Jerry来找俞浩的,因为没往那方面想,也猜不到Jerry也在其中。
“诶,阿浩哥,这两天怎么没见到Jerry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俞浩刚系上围裙,马小梅就到厨房里来问。
俞浩手一抖,强笑道:“也不能天天都吃粉吧?你找他有事?”
“上次他答应给我弄一套化妆品啊!韩国的,钱都给他了,一直都没消息。”马小梅撇撇嘴,不太确定地说,“他肯定会来的,哦?”
Jerry在外宣称自己是做化妆品生意的,认识贩卖水货的老板,所以马小梅她们这些追求时髦的女孩子找他拿便宜的化妆品。
事实上便宜没好货,俞浩知道那些什么名牌都是有水分的,毕竟跟Jerry认识那么多年,总不好拆穿人家,而且马小梅用了这么久也没瞧见脸上出什么毛病,俞浩就当做不知道算了。
现在突然被问起,俞浩愣了一下,含糊其辞道:“应该吧。”
早就跟Jerry说过,别欺骗善良百姓,可Jerry说自己卖屁股总不能卖一辈子,总要想办法转行脱离苦海,俞浩不是死硬的个性,劝不动就作罢。现在他被抓了,莫非是报应?
但是俞浩可不能就这么落井下石,别的不说,Jerry这个人是颇为仗义的,认识的人多,四通八达。像中医附院那种地方的病房,没点关系根本住不进去,更不要说主治医生还是杨棨这么一个留洋归来的大好青年。
俞浩在医院照顾国春时,也没少听大嫂说一些医院里的猫腻,有些医生就是故意给病人开昂贵的药物,还收红包,拖着病人不让出院。这类事情,在杨棨身上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反正Jerry这个人尽管小恶没少做,爱贪小便宜,心地却还是好的,现在进去了,俞浩不能无动于衷。
吴大海家里老婆闹离婚,如今对店里的生意根本无心顾及,转眼间店里跟一盘散沙一样,对店员能否按时上工也没有硬性安排了,有时候索性歇业,员工放假。
俞浩看了报纸上的报道,猜想Jerry他们应该在酒吧街所在片区的那个派出所里,利用放假时间一大早就去了。
这派出所他是第二次来了。上次他来,是派出所打击卖血窝点的事。
站在门外,俞浩想起了那位女所长,暗叹那位警花要是放在古代,恐怕是花木兰、穆桂英那样的人物,两个月时间,采取打击犯罪的活动就上了两回《夜班新闻》了。
有些担心进去以后被人认出来,他犹豫了一阵,最后才顶着发麻的头皮进去。
事实证明他想太多了,没人记得他,不过这个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比起其他派出所的恐怕要忙碌一些,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不奇怪。俞浩落得轻松,问起了前些天被抓来的那群MB。
民警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他片刻,问:“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俞浩暗想不妙,唯恐警官把他也认为是从事不正当职业的人,连忙说道:“我在铁路区的一家米粉店打工。那些被抓进来的人中,有一个是我的朋友,是普通朋友。我就是来问问。他在城里举目无亲的。”
“铁路区?”民警想了想,豁然开朗道,“是哪家店?‘吴记’?”
“啊,对对对,就是那一家。我在那里负责老友粉和老友面的。”俞浩赔笑着说。
民警的表情平易近人了许多,笑道:“哈哈,我跟我老婆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现在有时间也去吃,不过不看厨房,就不知道你。——你说的那帮人,现在不能见了,正在等上面的收容教育决定书。”
“啊?”俞浩懵了。
民警却很认真,道:“本打算通知他的家人。要是决定进行收容教育,到时会进行性病检查和治疗,检查和治疗的费用由本人或者家属负担。你可以联系到他的家人吧?”
俞浩讷讷点头,含糊地说:“应该吧……”
应该?应该什么?Jerry的母亲改嫁,家里只剩下八十岁的老奶奶在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俞浩就算联系到了他的家人,要怎么说?跟一对老弱病残说,你们家唯一一个可以做苦力的男丁在城里卖屁眼,被公安给抓起来了?
俞浩在派出所的院子里面徘徊着,心知留在此地也没用,可还是忍不住幻想着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见Jerry一面。
别的不说,问问他后事怎么交代也好——警察说了,收留教育一般要六个月至两年,要是他家里的奶奶和爸爸两年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不知道要有多担心,而且,这段时间他家里的生活费怎么办?
就这么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俞浩总是心有不甘,没注意看路险些被一辆警车给撞个正着。
他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车里的人,顿时愣住。
车里的人正是这间派出所的所长袁青青女士,她从前车窗望了一眼,没当回事儿,把车停稳以后下车,径直往楼上走。
俞浩跟上去,一截楼梯还没走到一半,袁所长就回头狐疑地看他,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牟云笙又不在我这里。”
听到这个名字,俞浩愣了一下,见袁青青又往楼上走,急忙又跟上去,说:“我不是来找牟律师的,是、是有事想请所长您帮忙。”
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袁青青闻言驻步,耐心十足地问:“什么事?”
俞浩一听有戏,急忙把事情都告诉了袁所长。
不料袁所长听完以后脸色一沉,问道:“你跟那伙人是什么关系?”
俞浩表情僵硬,立即自报家门。
袁所长的反应跟一般人一样,了悟地点头,道:“哦,那家店,挺好吃的。我们有时候出警回来会路过打包。”
他呵呵笑着。
“但是现在不能探视了,非要见的话,等去了收容所再说吧。”袁青青一事归一事,说完就走。
进了收容所还有她什么事?俞浩赶忙又说:“所长,您就通融通融呗!”
“通融个什么呀!规定就是这么规定的。”袁青青有些不耐烦,用打发他的语气说,“要是非要见,找律师来,做个担保。要快点儿,指不定明天决定书就下来了。”
“律师?”他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律师?俞浩还没有想到要怎么做点迂回,袁青青就已经上楼了。
他站在楼梯间里胶着,半晌,袁青青突然又从楼上探下脑袋来,替他着急道:“真这么急找牟云笙啊,笨!”
这一骂让俞浩茅塞顿开,这会儿他能够找到的稍微有点说话分量的恐怕也只有牟云笙了。
他拨了电话,等半天没有人接,回头见到自己站在派出所门口,心想要是他们又在派出所碰见,不晓得牟云笙又要怎么损他,于是把电话给挂断了。
路过一间刚刚开张的甜品店,尝鲜价八折,俞浩想了想,进去打包了一碗黑米八宝粥,送去医院给俞国春吃。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带着侄子在市中心的一家甜品店吃这个粥,小家伙从来不喜欢吃这种黏糊糊的粥,但那碗黑米八宝粥却吃得精光,还拿着白瓷碗舔了个一干二净。
当时俞浩看着不忍,要再给他买一碗,但小朋友很机灵,说妈妈不许他乱吃零食,要是回家吃不下正餐,被妈妈发现就不好了。
到了医院,大嫂也在那里。她接过黑米八宝粥,直叹气,说那孩子做化疗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只怕这碗粥要浪费了。
俞浩想到国春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受这种苦,到底是遭了什么罪?
“还是拿进去吧,说不定他想吃呢?”俞浩叹气道。
坐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子上,俞浩又拿出手机来看,想着给牟云笙打电话的时候要怎么解释Jerry的事,又想,他毕竟是国外的律师,找他有用吗?
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震得俞浩的手发麻——他从前阵子就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
来电显示上写着牟云笙的名字,俞浩马上把电话接通了。“喂?”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过是发了一个音节,心就跟着提起来了。
“你有病吗?”牟云笙在电话那边开口就发脾气,“没事打电话来又挂断,你是黑社会扰民吗?”
“呃……”俞浩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想了想,轻声说,“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回新加坡,没想到电话还是通的。”
牟云笙沉默了片刻,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冲了,平静地问:“什么事?”
俞浩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嘟哝道:“也没什么事……”
“啊?”牟云笙莫名其妙。
他的心又猛烈跳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这么说多暧昧——谁没事会打电话?肯定是有事的,事情可大可小,“无聊了”、“心烦了”,或者,“想你了”。
俞浩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脸就先燥了起来,他一只手抓着塑料椅子的边缘,半晌才说:“你有时间吗?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我不知道要找谁帮忙了。”
电话那边好像还有别人,非常吵,不晓得在争论什么。
应该是牟云笙转移了地点,背景音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说:“我这边有点儿忙,你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俞浩心凉了半截,声音更低了,说:“那、那没什么事了……”
牟云笙没有说话,但听得到他呼吸的细细音律,俞浩舍不得自己先收线,两个人就这么听着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俞浩等不到他说再见,心烦的关系,心越跳越快了,刚要开口说再见,就听见牟云笙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那一秒俞浩的心跳停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脑海里回荡的都是他这句话。他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像一段精美的丝绸,拂过了他的听觉神经,凉凉的。
他低下头,说了自己的地点,就连声音也特意调整过,生怕配不上这样的温柔。
牟云笙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腔调,说了再见,挂断电话。
俞浩呆呆望着医院长长的走廊,晒进来的阳光在走廊的尽头聚拢成光源,墙壁瓷砖反射着那些金光闪闪,好像一个黄金殿堂。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牟云笙到了,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扣子没有扣上。
俞浩看着他走过来的过程中,有条不紊地低头扣上纽扣,顺便把领带夹调整了一下,站到他面前时,身姿英挺得如同橱窗里的模特。
他看得有些愣,直到牟云笙嘴角扯出戏谑的笑,俞浩才发觉自己的脸有多红。
他胡乱抹了几把自己的脸,尴尬地笑笑。
“怎么跑这里来了?”牟云笙问。
俞浩如实把小侄子的事情告诉他。
他了悟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他,问:“走吗?不是说有事情拜托?”
俞浩这个人也不是愣头青,可就是在牟云笙面前反应会慢上半拍,他讷讷点头,说:“好、好。”
医院总归不是商量事情的好地方,他们去停车场拿了车,刚上路,就有电话打进来。
牟云笙也不避讳,直接用车内蓝牙接听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时间响在车厢里:“喂?小叔叔~”
“什么事?小丫头。”牟云笙回答时,嘴角挂上了笑意。
牟婷薇的声音真是甜得糯糯的,问:“你在哪里呀?”
“在外面,说了你也不知道。”车里突然响起提示音,他看了一眼俞浩,对他说,“安全带。”
俞浩急忙转身把安全带扯出来扣在左边。
“嗯……小叔叔,你今晚会来我家吗?”小丫头好像总也扯不到重点。
牟云笙笑着哼了一声,说:“说吧,想让我给你带什么。”
“嘿嘿,我想吃蛋糕~”她果然有所图谋。
“我待会儿过去的时候再给你买。你作业做完没有?没写完没有蛋糕吃啊。”牟云笙故作认真地说。
牟婷薇格外认真地嗯了一声,电话里仿佛能感觉到那头用力点头的动作。
挂断了电话,牟云笙用导航找了一家附近的蛋糕店,对俞浩说:“不介意吃甜食吧?我懒得找别的地方了。”
俞浩还有些沉浸在他跟侄女说话时的温馨氛围当中,闻言点了点头。
牟云笙不再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俞浩抿了抿嘴唇,说:“你跟你侄女关系挺好的啊。”
“还行吧。她爸妈离婚了,我哥跟嫂子都很忙,平时都是两头丢。我回来以后,他们两个落了个轻松,直接让小孩跟着我了。”牟云笙过了一个红绿灯,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找位置停车。
“你怎么没回新加坡?”俞浩问的时候不禁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他还记得王艺景说牟云笙要结婚的事。
牟云笙沉默了片刻,把车停好以后看了他一眼,简单回答道:“有点事。”
说了等于没说。
这家叫做“Allen&Jerry Bakery”的蛋糕店,店面从外面看起来就像手工作品里的小人屋一样精致。
俞浩走进店里,好像走进一个童话世界一般,蕾丝和花边的点缀和粉蓝与白相配的主色调,跟一般打着黄色暖灯的蛋糕店不一样,格外清新,似是随意摆放着的三张桌子上铺着米白色格子桌布,上面的白瓷瓶里插着小雏菊,满满的田园风。
让俞浩惊讶的是,这样一家店的店主,居然是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
店主见到有客人进来,热情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站在玻璃橱柜后面问他们想要吃些什么。
牟云笙的腰微微弯着,观察着玻璃柜里色彩清新、气味甜美的蛋糕,一时没有回答。
俞浩不喜欢吃甜食,却在心中对这里的装潢和糕点的精美程度啧啧称赞,听到店主的询问,他也走到玻璃柜前面,转头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
牟云笙在看这些糕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侧脸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分明透露出了自己对这些糕点的喜爱还有不知道要如何做抉择的苦恼。
俞浩好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般,屏息静气,不敢开口打扰他。
他的睫毛好长,又卷又翘,眼角向上扬,虹膜泛着玻璃一般透明的灰色,白皙的皮肤被玻璃橱里的白色冷灯照得粉亮,宛如精美的陶瓷。他的鼻梁又高又挺,毛孔细得根本看不见,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似是血气不足的样子,可色泽却是水润的。
俞浩词穷,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张侧脸,只是就这么转不开眼睛。
谁说上帝是公平的呢?完美的外表和聪明的头脑,光是这两点就足够说明造物主的偏心了。
牟云笙的睫毛突然颤了一下,缓缓转过脸,注视着他。
俞浩愕然,连尴尬的笑都摆不出来,显得很窘促。
牟云笙似是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扬了一下眉宇,指着里面的一个蛋糕,说:“麻烦帮我拿一块提拉米苏。”
“好的。”店主态度很和蔼,把一块提拉米苏取出来以后,微笑问俞浩,“这位先生呢?”
俞浩刚才根本就没有看这些蛋糕,突然被这么一问,不免有些着急,随意指了一块,回答道:“这个。”
俞浩真是没有想到,自己都这个年纪了,还有机会坐在这种清新的小蛋糕店里喝下午茶。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童话,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午后的阳光从格子窗外照进来,落在桌子的一角,插放着雏菊的白瓷瓶边缘闪着刺眼的光,在桌面上摆出一个美丽的倒影。
坐在桌子对面吃蛋糕的人也像童话里的人,举手投足都温文尔雅,好像住在城堡里的王子一般。
俞浩喜欢他拿叉子切开一角提拉米苏的手势,喜欢他握咖啡杯的动作,喜欢他咀嚼和吞咽蛋糕时下颌微妙的变化。俞浩发现,说不定自己喜欢的是这一切的集合体,是坐在那里享受午后时光的牟云笙。
他因为这个想法而怔了一下,埋下头去吃那块芝士蛋糕,芝士的味道十分浓郁,融化在味蕾里,细腻得渗入每一寸味觉神经当中。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很快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
俞浩就这么低头享受了大半块蛋糕,抬起眼时发现牟云笙正支颐端量自己,口里还没咽下去的芝士差点呛住。他吃力地滑动了两下喉咙,窘促地把咖啡杯给捧过来,赧颜笑笑。
“你不吃了吗?”他看到牟云笙的提拉米苏还剩下一小块。
牟云笙摇摇头,说:“吃饱了。”
俞浩眨眨眼睛,笑道:“你胃口真小,吃粉的时候也总吃不完三两。”
他倒是没有想到俞浩注意到这件事,不以为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还能长这么高?”俞浩奇怪,就这胃口,肉和骨头都是怎么长起来的?
牟云笙扁了扁嘴唇,说:“长身体那会儿吃得挺多的,而且补品吃得多。”
“啊?”俞浩吃惊。
他确认地点了点头,道:“那时候很喜欢生病,家里买了很多补品补身子。”
俞浩不太相信他从前是个病秧子,不过瞥见他那跟杏花差不多的唇色,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不敢多看他的嘴唇,俞浩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清了清嘴巴里甜软的味道,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欲言又止道:“那个……”
注意到这个开场白,牟云笙放下搅拌咖啡的勺子,靠在藤编椅背上。
于是,俞浩把Jerry的事情用尽量清晰的思维逻辑告诉了牟云笙,牟云笙自始自终认真听着,没有打断过他。
说完以后,牟云笙没有说话,这沉默的样子让俞浩觉得心悬,只好说出一件陈年往事,好给Jerry拉一些同情分。“其实Jerry这个人挺可怜的,过得一直不好,也不是一直在卖,中途跟过两三个,不过对方后来不是去结婚就是另寻新欢了。对了,先前有一家杂志社要探访我们这一圈人的生活,一个很有钱的摄影师给过他四五万吧,算是挺大一笔了。但是Jerry后来认识了一个自称是做房地产投资的人,回报率高,他一被忽悠钱就全投了进去,后来人被抓了,连个子儿都不剩。”
牟云笙还是不回应,灰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就是那个杂志!”俞浩惊喜地发现杂志架上放着一本《思凡》,连忙指着说。
他微微错愕,转过身伸手把那本杂志书拿出来,信手翻了翻。
俞浩探头去看,底气又弱下来,小声说:“不过那位摄影师好像现在已经不在这间杂志社做了。”
“我知道。”牟云笙看着上面的摄影图片,随口回答。
“啊?”俞浩郁闷,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牟云笙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他把杂志合上,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出品人名字,问:“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俞浩歪过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是这个姓氏很特别,让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她是闫稑的堂姐。”牟云笙收回书,重新摆回了杂志架上。
俞浩讶然。
牟云笙胳膊肘搁在桌上,托腮望着他,说道:“所以你不用解释得太清楚,我相信你。”
俞浩局促地移开了眼睛,感觉怪怪的,他觉得牟云笙这个样子很特别,但又说不出是哪里特别。而且,也不知道他是犯什么贱,牟云笙不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忍不住往他身上瞟,现在牟云笙注视他,他却不敢抬头了。
“我没有参加内地的司法考试,没有律师执照。”他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拿出手机,“找个朋友出面,让你去见他吧。”
俞浩惊喜,忙道:“谢谢。”
他微微一笑,接着拨通了电话。俞浩又寻了机会看他,这才知道原来牟云笙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跟朋友讲电话的时候,语调十分轻松,开场时还说了几句玩笑话,他的冷漠应该是对素不相识的人而言的。
“真是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等到牟云笙挂了电话,俞浩立即抱歉地说。
牟云笙耸耸肩膀,说:“没关系,不过是走一趟。最近的确事情多,忙得头大,有点儿事情分一下心也好。”
俞浩的心情跟着气氛一起变得轻松了,问:“听说你要结婚了?”
“嗯?”他眨了眨眼睛,显得哭笑不得,“谁告诉你的?”
他尴尬地低下头,用勺子去搅拌几乎已经见底的咖啡,小声说:“医院的王护士。”
牟云笙回想了一下才把“王护士”跟“王艺景”重合起来,他不以为意,否定道:“没有的事,乱传罢了。”
“真的?”俞浩没发现自己表现得有多惊喜。
不过,牟云笙却发现了,他心里掠过了半秒钟的讶异,而后微笑点头,确定道:“真的。”
俞浩顿觉心里轻松不少。“那你忙什么啊?”牟云笙的笑容在嘴角凝结了,看得俞浩暗想不妙,立即开口说,“我随便问问的。”
他想了想,摇头表示没有关系,说:“委托人的儿子惹了场官司,拖了一阵子了,正在争取私了。委托人本身要照顾生意,先回新加坡了,所以我在这边跟进着。”
惹了官司?俞浩印象中“官司”这两个字就意味着天大的事了。他还记得那个中学生,不由得心寒,关心道:“什么官司?”
“嗯……”牟云笙考虑了一下,用一种轻松的语态,“无证驾驶,撞死了一个人。”
俞浩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电视上演过的,现实中也有相关的报道,富人家撞死了人,为了不闹上法庭,砸一笔大钱到死者家属身上。死者家属有时候还据理力争,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后来随着赔款的递增,最后气焰消失了,一场悲愤跟着一串数字消散。
仔细想想,律师应该就是这么一个职业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俞浩也看新闻里说过,贪官贪了好几百亿,上了法庭还是有律师辩护,当时就跟一起看电视的人讨论,说这种吃人肉连骨头也不吐的人就应该拉去枪毙算了,怎么还会有律师为其辩护?而且有时候辩护着辩护着,就给减刑了,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他心里乱糟糟的,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问:“那你们准备怎么私了?”
“赔钱吧,难道还赔命吗?”牟云笙耸肩,带着不自知的冷酷。
俞浩心想大概见多了就麻木了,抿着嘴唇低下头来。牟云笙说的没有不对,难道还真的赔命吗?其实内地还在执行死刑这一点,已经经常被西方国家批判为没有人权了。
什么是人权?俞浩不明白,他想他永远不会明白。
吃完了蛋糕,咖啡续杯,洒在桌布上的阳光一点点地退到了落地窗的边角上。
牟云笙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俞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小心地保持着沉默,以免自己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后来他发现其实牟云笙在等人,从墙上的时钟转到了五点钟的位置起,牟云笙开始不断地看手表,然后好几次拿起没有动静的手机。
牟云笙在第五次看手机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一通电话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就骂:“他妈单钰博你滚哪儿去了?!这么座巴掌大的城市你丫要拐几个弯才能到?”
“路上路况真的不好。”对方的声音温柔而耐心,带着低低的磁性。
俞浩还在惊讶自己为什么听到了这个叫做“单钰博”的人的声音,转过身才发现原来人已经进了蛋糕店。
基本上,单钰博一出现,就已经再次证实了“物以类聚”这个词了——深灰色暗纹修身休闲西服搭配纯白衬衫,扣起的纽扣收出笔挺的脊背和腰身,袖筒挽起露出精瘦却有力的手臂,腕上松弛佩戴的名表透出不羁的气质,脸庞消瘦,短发利落,看着就是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的商务男。
皮肤偏白,头发很黑,五官轮廓分明如同古希腊里的雕塑,目光深邃如古井,光芒幽深得透出一股介于忧郁和凛冽之间的气质。
俞浩看着这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忽然想起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不就是他跟牟云笙,还有林珏、闫稑一行四个人到米粉店里来吃老友粉吗?
真的是人靠衣装,当时单钰博尽管也穿了西装,但不是那么深的色系,或许当时心情也愉快,整个人都是明朗的。
不过现在隔了几步看,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一身冷气。
店里只有俞浩和牟云笙两位客人,他放下手机往店面里扫了一眼,遂即走过来。
“塞车。”单钰博又解释了一次自己为什么迟到。
牟云笙并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沉默着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盯着那一小块提拉米苏,简单应了一声:“哦。”
俞浩觉得自己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异类,本能地站起来让座。“那个,单先生……你坐。”
单钰博看了他一眼,定睛打量了片刻,露出礼貌的微笑,认出他,说:“是你。”
“啊,嗯。”俞浩没有想到他记得自己,点点头。
“他的朋友可能要被收容教育,现在还在派出所。你去给他做个担保,让他们见一面。”牟云笙还是没有看他,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声音很冷淡。
大概是站在阳光里的缘故,单钰博身上的冷气散了,态度柔和而斯文。他扭头看向俞浩,问:“是在哪个派出所?”
美人就是容易让人在紧张的同时建立莫名的好感,俞浩低声回答。
单钰博确定位置,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说:“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开车过去应该来不及了。”
俞浩想到袁青青说也许明天决定书就批下来了,不禁面有难色。
牟云笙站起来,淡淡地说:“坐地铁过去,那儿附近不是有地铁站吗?”
“啊?”闻言俞浩先急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让这样一个西装笔挺,身上还散发着淡淡古龙香水味的男人去挤地铁?这种人就算摆在时尚服装店的橱窗里当摆设都不为过。
面对牟云笙的无理要求,单钰博沉吟片刻,然后微笑点头答应:“好,那我们也得快一点儿。”
俞浩愣了,看看态度坚决的牟云笙,只好窘然地点头。
单钰博对待牟云笙,近乎是一种纵容。
自从他们两个见面,牟云笙就没有对他好好说过话,好像单钰博天生欠他几千万似的,语气特别冲,而且看也不多看单钰博一眼。可单钰博的脾气好得简直像是犯贱,牟云笙甩了一句“结账”以后就出门了,留下单钰博在后头掏钱夹。
俞浩毕竟有求于人,拿出钱包说:“我来付吧。”
“不了,说了我付。”单钰博不介意地笑笑,冲着外头牟云笙的背影使了个眼色,“不然他更暴躁。”
俞浩尴尬,只好把钱包收起来。
单钰博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成熟男子的气息,稳重、睿智、优雅、平易近人,就是这么一个贴着都市精英白领标签的男人,别说挤地铁,就算排队买票俞浩也觉得他是屈尊降贵,而牟云笙……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牟云笙如今的臭脸,摆明了自己是个二世主,等着人伺候。
俞浩一到地铁站就主动请缨,先去排队买票。
不出所料,地铁还没有到站,黄线外面已经站满了人。等到车停靠下来,里面的人往外面涌,外面的人往里头挤,俞浩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上来的,好不容易脚踏进了车厢里,后头的人就把他挤进来,里头突然又有人挤出去,他拉住门边才没让自己跟着挤出去。
一片混乱,等到俞浩好不容易站稳的时候,车已经再次启动了。
他看看左右,两个青年也是被这场浩劫弄得有些狼狈。
牟云笙的领带夹歪掉了,领带卷折在西服里面,悻悻然解开西装纽扣,把领带从领带夹里扯出来,抓着头顶上的扶杆,面色铁青。
单钰博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他本来就没系领带,西装纽扣解开以后显得一派休闲,只是眉宇微微皱着,显出对周遭环境的不适应。
饶是如此,好看的人生气起来也还是好看,地铁过了两站,俞浩就已经看到有刚刚放学的女学生拿着手机偷偷对着他们拍照了。
俞浩站在门边,门一开就被挤出去,然后又拼命挤进来,似乎永远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似的。距离俞浩最近的那根扶杆边上站着一位中年发福的大妈,自从上车以后一直在坚守自己的阵地,两只手死死抓住杆子不放,肥胖的身体也贴在上面,不让旁边的人靠近一分。
俞浩几乎是倚靠身边的人对自己的挤压才能够站稳脚步的。
到了第三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俞浩吃了一惊,下车的人使劲往外挤,而那只手用力把他往里拽。为了不被再次挤出车去,他反拉住那只手往里面靠,直到他撞到一片坚实的胸膛,抬头才发现是黑着脸的牟云笙。
还没能道谢,牟云笙已经松开手,下一秒就把手绕过俞浩的身后,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往自己的身边靠。俞浩就这样站到了牟云笙和单钰博两道高墙中间,只能越过牟云笙的肩线看到车厢里的其他人。
“站好。”牟云笙抓着头顶上的杆子,低头说道。
俞浩松了一口气,困窘地笑笑,抬起手来也抓住那根扶杆。
也许是见到了俞浩的尴尬,单钰博侧过脸时,语气轻松,带着些许鼓励,说:“还有三站就到了。”
俞浩愣了一下,点头。
就在刚才俞浩被挤来挤去的那几站路上,牟云笙和单钰博两个人站在这儿供人打量,彼此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明明站得近,却很像南北两极。
牟云笙的目光好像特意避开单钰博,不愿意与他对视,而单钰博不以为意,安静地对着窗玻璃上闪过的广告出神。
过了一会儿,牟云笙掏出了手机,松开扶着俞浩的那只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又点了一阵子,发了条消息。
短暂的几秒钟过后,单钰博低头掏手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最后牟云笙查看自己的信息,眼睛飞快地往单钰博的方向瞟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对他说:“你去交涉一下,收容教育的时间应该可以减短。”
这一次开口,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冲了,完全是商量的语气,如同两位执业律师之间的交谈。
“这个未必,杨小飞卖淫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十年总有的。现在被抓到,不被判决劳动改造已经谢天谢地了。”看到牟云笙露出惊讶和疑惑的神情,单钰博笑得单纯而宽容,“以前我们在‘PURE LOVE’见过他几次,那时他就已经在卖了。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牟云笙目光复杂地看了单钰博一会儿,声音黯淡和勉强,说:“我记性本来就没你好。”
俞浩在他们之间站了一阵子,感觉被他们身上优雅的男性的味道包围着。尽管从见到单钰博的第一面,出于对同类的敏锐认知,俞浩已经知道这个充满魅力的青年其实跟自己有着同样的性向,可是俞浩仍旧在心里暗自祈祷着什么。
圈子里的人因为对外保有共同的秘密,所以彼此会建立默契十足的友谊,而这种友谊与肉体关系之间的转变,轻易得超乎想象。总之,为了下半身的需求而爬上床,走出房门时又称兄道弟的事情,屡见不鲜。
俞浩究竟在偷偷希望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希望已经破灭了——牟云笙和单钰博之间绝对不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床伴的关系,当闻到他们用同一款香水时,俞浩就知道了。
更何况,刚才他不小心看到了单钰博给牟云笙回复的消息,是简简单单的“没关系”。
表面上看起来一直在生气的是牟云笙,但其实他只是在闹别扭,需要道歉的是他本人。牟云笙最后放弃了骄傲,主动说了“对不起”,在得到单钰博的谅解之后,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了。
俞浩隐约觉得,自己因为单钰博而产生的这种情绪,跟先前因为林珏的存在而伤心难过是不一样的。
哀伤是因为自卑,但恼怒却是因为,嫉妒。
他忍不住去想他们两个从前究竟有过什么,十年前就认识,恐怕也是青梅竹马吧?现在他们究竟还处在暧昧的阶段,还是已经在一起了呢?两个人都是律师,应该也是同窗很多年?是不是,也同床了很多年呢?
俞浩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不应该去想的范围,影响到自己的神经,一直到出了地铁站,又经过单钰博的交涉,在派出所下班之前得到允许去探视Jerry,他太阳穴的血管仍跳了好几次,疼得厉害。
人的确是不应该有非分之想。
Jerry被带到会面的房间里,首先看到的不是千方百计来探视自己的俞浩,而是站在旁边的律师界青年才俊单钰博先生。
他一坐下来就很熟络地跟单钰博打招呼,好像二人已经相识多年一般,要有多熟络就有多熟络。
事实上,他们的确老早以前就认识了,当时单钰博他们还在上高中,家庭富裕加上头脑聪明,无论是单钰博还是牟云笙,都是能够学习娱乐两不相误的类型。上课期间,两人披着好学生的身份去名声在外的重点高中上学,周末放假则流连于成人世界声色犬马。
Jerry比他们大个三四岁,初中毕业就出来卖了,长着一张亦古亦今、亦男亦女的美丽脸庞,行情一路看涨。
认识单钰博的时候,Jerry在市内的同志圈里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有名有号,凡是大点儿的场子,需要找乐子的,断然少不了他,而单钰博和牟云笙,青梅竹马、神仙眷侣,年纪小,一身书卷气,水灵灵的,光看着就令人垂涎三尺,偏偏已经凑成一对,很难不让在圈子里走马观花的人产生对真爱的向往。
反正,他们都以各自的原因出名着,并且久仰着对方,单钰博更爱玩一些,很快便和Jerry认识了。
尽管是认识,但毕竟不是一路人。Jerry这厢装作老相识一样,想要给旁边的警察同志一点儿警示,单钰博却很抱歉地告诉他,警方已经调查那家店很久了,证据很充分,他能够只是收容教育,已经应该谢天谢地。
单钰博毕竟还是好心,也知道Jerry家里的情况,一通解释之后告诉他,他会以他律师的身份向警方要求从轻处理,尽量把收容教育的时间减到半年。如果这半年之内,Jerry在收容所里表现良好,还可以减为三个月。总之,单钰博会尽力而为,但进了收容所,就看Jerry自己的造化了。
末了,单钰博说:“不用担心律师费的问题,我不收你钱。”
Jerry望着单钰博的眼神,近乎是见到了观世音显灵,从而对旁边铁面无私的警察暗自嗤之以鼻。
俞浩这才有机会问Jerry,他家中的老奶奶和父亲要怎么办。
Jerry听了眉头紧皱,对俞浩勾勾手指,让他靠近一些说话,但马上就被在旁边负责看管的警官冷声喝止。
Jerry讪讪撇嘴,干巴巴地跟俞浩说,他在租的房子那里放有一些钱,是专门留下来每个月汇给家里人的,拜托俞浩每个月三号给家里汇钱。
说完,Jerry才告诉他钱放在哪里,想必是自觉那是不干净的钱,说出来怕警察去抄家。
眼看探视时间就要结束,外头也有警官来找监视的同事一起去吃饭,Jerry趁着他们意识松懈,忙使劲对单钰博使眼色,问:“单律师,我能不能跟俞浩单独谈谈?”
“嗯?”单钰博不解。
这边警官已经开口拒绝:“不行。”
“呃,误会,误会。”Jerry摆出他遇神杀神的完美笑容,说,“不是我们两个单独谈谈的意思,就是有些事情,不方便当着单律师的面说。呵呵,不妨碍警官同志尽忠职守。”
轮到警官莫名其妙了,不过单钰博不在意,耸耸肩膀。“那你们谈吧。”走出去之前,他拍拍俞浩的肩膀,“在外面等你。”
世上有多少人在知道自己怀有非分之想以后,可以立即打灭自己的妄想呢?总之,普通人是很难做到的,譬如Jerry,也譬如俞浩。
不过免除牢狱之灾这个妄想果然还是破灭了,Jerry以他超凡的适应环境的能力接受了这个事实,看着俞浩的时候,表情很是轻松。“说吧,我这里提供独家的八卦咨询,也是为了答谢你来看我。”
俞浩莫名其妙,问:“什么八卦?”
“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好奇单钰博跟牟云笙的事情?”看俞浩像个纯情小男生一样,脸一下子就红了,Jerry掩不住笑,甚至要伸手捏一捏他的脸,“哎哟,羡慕嫉妒恨都写在脸上了,还装!”
闻言俞浩一愕,居然去抹自己的脸。
Jerry甚至不顾旁边铁黑着脸的警官,拍着桌子笑出声来了。
俞浩感到很气馁,但他的确非常好奇。他是不敢去问牟云笙的,想要知道的话,也只能从Jerry这里打听了。
“这个嘛……”Jerry还想要故弄玄虚逗一逗这个一恋爱就眼瞎的男人,可是瞄到警察同志一脸不耐烦,就等着他们谈完收工,只好收起自己的玩心,挑了重点说,“他们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当年还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在圈里就是很有名的一对。”
俞浩双手撑在膝头上,久久发不出一个声音。
“喂?你还好吧?”Jerry只知道他和牟云笙肯定睡过了,不过在他们的圈子里,睡一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怎么一句话就产生这么大的效应?而且,都三十几岁的人了,不至于真这么纯情吧?
“那现在呢?”这个问句问出来,俞浩自己都有些吃惊,太平静了。
Jerry看他样子委实不对劲,急忙道:“已经分手了啊。不对,后来听说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
俞浩蓦地抬头,惊愕道:“什么?”
Jerry想想也不太对,歪着脑袋试图理解着,说得不明所以:“后来他们去北京读书。有一次听一个和单钰博在同一所学校的人说,他们上大学之后就没以前那么熟了,都是单钰博去找牟云笙……再后来,单钰博就跟一个富商在一起了?那时不知道是他还是牟云笙,反正当事人给了个官方解释,说其实一直都只是好朋友。哎,搞不懂他们读书人在想什么啦!”
俞浩眉头紧蹙,回想刚才一路过来,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似乎的确除了“好朋友”以外,也没有什么更特别的。不过,只是好朋友的话,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单钰博会用近乎溺爱的姿态纵容牟云笙吗?
说不懂,就是真的不懂,再说那么久远以前的八卦,看遍大千世界的Jerry哪能仔细记得?看着俞浩脸上风云变幻,Jerry于心不忍,绞尽脑汁回想一切细枝末节。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激动道。
俞浩一愣,忙问:“什么事?”
“探视时间结束,我们要下班了。”旁边的警官却对这种事情有些恶心,听不下去,正巧时间也到了,马上站起来催促。
俞浩心有不甘地站起来。
这时外头走进来一个警员要把Jerry带走,Jerry忙说:“就是,呃,单钰博一开始不是学法律的,他后来才改的!”说完,他已经被警员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牟云笙为了避嫌,连派出所都没有进,就站在外头一棵紫荆树下抽烟。
这种花每年从三月份开到十月份,缀满枝头,纷繁飘落,让市里不管新街还是旧城,都繁花似锦。
前些日子起了几天的大风,把树上剩下的残花都吹落尽,只留下花瓣嵌在树下的泥土里,化成花泥。
烟盒里剩下的烟本来就不多,抽了三根,没了。他没有烟瘾,只是无所事事。有朋友打电话来,知道他一直留在本地,约出去一起喝酒,但牟云笙拒绝了。
等得实在不耐烦,牟云笙索性拿出手机上网。
关注的更多的是律政界的事情,还有一些官方新闻,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玩这个了,看到刷出了财经报道网站的新闻,不免还有些讶异:尽管一直在给有钱人打工,但牟云笙并不会刻意去关注这些。
不关注的原因,也有一定成分是在逃避。现在很多官方主页为了吸引网友眼球,会和八卦娱乐一样,发一些含糊其辞的猎奇新闻,有失官方的公允性。
那倒不是最紧要的。
牟云笙看着屏幕上那条鬼使神差就点进去的新闻,握着手机的手冻僵了。
北狮实业董事长关唯晨近日在集团例行记者会上公开承认同志身份,并表示自己已经有了想要携手一生的恋人。
“在干什么?”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让牟云笙的手一抖,手机摔到了地上。
单钰博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闪过了讶异,先一步捡起了他掉在地上的手机。不小心按到了屏幕下方的按键,那条新闻落进了单钰博眼底。
似乎也很惊讶,单钰博脸上的天气由晴转阴,最后还是变成多云。他微微笑了一下,看不出有多高兴,把手机还给了牟云笙。
牟云笙悻悻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下意识要找烟,而后发现早抽完了。
单钰博看出他在找什么,拿出一盒烟,分了一支给他,甚至还帮他点上。
“怎么你好像不高兴?”牟云笙吐出口烟雾,凄虚的眼神在氤氲间有些模糊。
单钰博自己点着了烟,打火机和烟盒都放回口袋里,说:“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行径。”
牟云笙没注意到自己笑得惨兮兮的,道:“这没什么不好,名正言顺。”
“表面的东西……”单钰博的话停在这里,瞥眼看到牟云笙正用忐忑的目光盯着自己,近乎自嘲地笑笑,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拢了拢,好像一对好兄弟,“成啦!我只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表现得太幸福而已!”
烟上的烟灰忘了弹,手一抖,全掉在手背上,烫得肩膀颤了一下,牟云笙拨开他的手,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
话题转到了别处,两人在树下抽烟、聊天,说到高中老校区门前也有这样一棵紫荆树,一到快下雨的时候,就会有一排蚂蚁绕着树走。
“还记得吗?”这是单钰博说起的事。
牟云笙笑道,“怎么不记得?你特别喜欢去观察那些蚂蚁。特别是春天和秋天,一见到有蚂蚁,就拿着背心或者外套到我班上来,说下雨了会转凉。”
单钰博也笑说:“谁让你当时身体弱得跟林黛玉似的?”
贾宝玉后来还不是娶了薛宝钗?——这应该是一句合格的反驳,如果当初辜负的人不是牟云笙。
所以牟云笙的笑容变淡了一些,说:“是啊。”
牟云笙和单钰博是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两家人住在同一个高级小区,毗邻市里最好的幼儿园,很自然地,同一年出生的两个人都被送去了那里上学。
两个孩子在一个班上,又都长得好,班上的老师在挑选小朋友参加唱歌跳舞这类比赛时,必定都会叫上他们。不过他们真正认识,还是在上大班那年。
那天单钰博的爸爸妈妈分别认为对方已经到幼儿园接儿子,所以都没有接。当其他小朋友都跟着老师在门口等着,纷纷被自己的爸爸妈妈接走,单钰博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直到只剩下他一个。
中午连老师们都下班回家了,他还在,就这么一直等,却没有等到爸爸妈妈。
幼儿园里午托的小朋友在住宿区吃饱了饭,正要睡午觉,负责午托的园长带着一群从食堂里吃完饭的小朋友经过了幼儿园的操场,惊讶地发现门口还站着个小不点儿,急忙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单钰博特别坚强,冷静中带着点儿小委屈,说爸爸妈妈还没有来。
当时已经快要一点钟了,好心的园长生怕他站在这儿被人拐走,问他有没有爸爸妈妈的电话,他却摇头。无奈之下,园长把单钰博带回了幼儿园里,跟午托的小朋友一起度过那个中午。
给小朋友准备的午饭已经不剩了,单钰博吃的是员工餐,胃口倒是好的,成年人的饭量也吃了小半碗。床位尽管没有多余的,但幼儿园条件好,床铺都挺宽敞,园长安排了牟云笙和单钰博分享一张床。
牟云笙自然对床上多出来的这个人充满好奇,问他:“你怎么不自己走回去呀?”虽然年纪小,但牟云笙觉得如果是他,自己回家是没有问题的,根本不需要父母来接。
“我怕我走了,爸爸妈妈来了找不到我,那该有多着急?”单钰博诚实地回答。
牟云笙心里很惊讶,同时又为自己没考虑充分而感到小小的懊恼,觉得总是被夸聪明和听话的自己没有单钰博懂事。
大概就是因为一起睡了一个中午,两人就这么熟了。尤其是单钰博,不知怎么的就成了牟云笙的小跟班,不但在幼儿园上学的时候总来找他玩,晚上回到小区里,还喜欢把玩具都堆到牟云笙的家里。
两家人就住在同一栋楼里,单钰博有时候放学回来不直接回家,反而逗留在住在较低楼层的牟云笙家,直到爸爸妈妈喊他回家吃饭。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两人都非常巧合地在同一个班级里。
那时上高中已经要划分地域,他们所在片区的高中虽然不错,却不是最好的。这个时候,两个少年不约而同考上了市内乃至省内最好的一所高中,并且因为家境好,相貌佳,一进高中就颇有名气。
高中虽然没有分到同一个重点班,也不阻碍已经成为死党的他们形影不离。一直到高一下学期,牟云笙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去单钰博家,等他洗了澡一起去上晚自修。
单钰博洗澡的时候,牟云笙无所事事,用他的电脑玩起了游戏,后来突然想看国庆期间他们一起跟着旅行团去北京玩的照片。牟云笙在硬盘里找着找着,找到了不该找到的东西。
那个年纪的男生,几乎都已经开始发育,学校不可能正大光明地上生理卫生课,而对性知识的好奇和渴望,乃至学习,都是靠外国情色图片和电影。但单钰博的电脑里,存着的不是AV女优,里面全是男人。
虽然是不小心误点的,可牟云笙还是鬼使神差看了一会儿,洗澡出来的单钰博见到这一幕,脸上的吃惊不比牟云笙少半分。
这天牟云笙不听他解释也没等他,背上书包就走了,并且觉得再也不要搭理这个恶心的人。
后来经历了单钰博表白,牟云笙拒绝,进而两人决裂,又经历了牟云笙不爽单钰博跟别的男生在一起而主动道歉,两人和好,关系终于又基本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可以说,牟云笙其实是被单钰博掰弯的,因为跟随单钰博出入酒吧和会所那样的地方,牟云笙渐渐接受了单钰博对圈子里的人宣称自己是其男朋友的事。
不过,牟云笙自己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当然,也没有否认。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很登对的一对,但其实两个人一直暧昧着。单钰博可以说是一名非常合格的追求者,体贴、温柔、细心得无微不至。
那时牟云笙身体不好,单钰博简直是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就连学校的老师都知道单钰博喜欢牟云笙这件事。
甚至是涉及到人生未来规划的事情,单钰博也完全是以牟云笙为中心。
单钰博的成绩比牟云笙要好,大家都在悬梁刺股备战高考的时候,他已经通过物理竞赛而获得了名校的入学资格。
可牟云笙并没有考单钰博学校的想法,他更倾向于另一所学校的法学院。
在这件事情上,他由始自终都没有听过单钰博的建议,并且很固执地认为,他们实在没有必要一直在同一间学校里面读书,单钰博更不必要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制定人生规划。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北上求学。
牟云笙在陌生的校园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单钰博不在身边的自由感,那种自由感虽然一开始让他觉得不太适应,但更多的是新奇。
不知道怎么的,说不定纯粹只因为厌倦,哪怕单钰博在周末专程跑来自己的学校跟自己一块儿上自习,牟云笙也不胜其烦。
因为学的是不同的专业,话题总会有些偏离,牟云笙还处在大学新鲜人的状态中,浑然不觉彼此之间的距离开始远离。
身边的情侣分分合合,更让他觉得感情不过如此而已,重要的还是学习,还是对成功和梦想实现的渴望。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牟云笙震撼了很久,令他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单钰博对自己的坚持。那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他转了系,从物理系转到法学院,完全、一点儿也不沾边的两个领域。
这并没有让牟云笙感动,相反的,他很害怕。他承担不起这么重的感情,这样的一心一意,甚至有至死方休之感。
牟云笙为自己的无以为报感到害怕,进而做了一件任何人面对恐惧的时候都会做出的事情,一件非常窝囊的事情——他逃了。
这一回逃得很远,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并且他后来才意识到,为了逃跑,他义无反顾地修改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甚至没有在毕业那年参加司法考试,直接去了美国,学习一套以前涉猎甚少并且今后就算回国也无法使用的法律。
单钰博千里迢迢跨越太平洋找他时,牟云笙再次施展了自己怯懦和逃避之能事,躲在公寓的地下室里假装人间消失。
最后,单钰博离开了。
和牟云笙住在一起的闫稑见证了整个过程,在单钰博离开之后,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对牟云笙说,在国内考法硕比出来容易一些,但他居然能够为了逃避而克服更为严峻的障碍。
他有勇气逃,却没有勇气面对。
所以,后来再遇到的时候尴尬绝对是难免的。
令牟云笙佩服的依旧是单钰博忍耐他的本事,哪怕他已经有了关唯晨,当他们再度面对面,无论是单独相处还是在人群之中,单钰博给牟云笙的感觉和以前还是一样的。
他纵容牟云笙提的所有任性或者不任性的要求,答应牟云笙拜托的任何困难或者不困难的请求,不生气牟云笙对自己摆脸色,依旧是,牟云笙说一他绝对不说二。
只是他再也不会在每一个乍暖还寒的天气里给自己发信息、打电话,交代他一定要添衣、吃饱、睡足,也不会在情人节这样属于恋人的节日里,给他制造大大小小的惊喜了,一些关键的心意,他已经移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中了。
牟云笙从前害怕单钰博对自己好,但彼时他并不知道,有一种好,比全心全意更可怕。
那棵紫荆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排行进的蚂蚁。
牟云笙在弹烟灰的时候看到那排蚂蚁,不由自主地出神看了好一会儿。单钰博很快也发现了,两人目光相遇的时候,相视一笑,都不愿意说什么来破坏这段雨前的静谧。
不久单钰博接到一个电话,一长串的号码,一看就是国外打来的。
牟云笙站在旁边,听单钰博用不太愉快的腔调跟对方交谈着,一口熟练的牛津腔,不过也是对那头不打招呼就出柜而生怨。
电话的后面,单钰博用无可奈何地语气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
闻言牟云笙想要皱眉,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丝苦笑。
单钰博现在是国内一家十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办公地址位于上海。
先前因为高中校庆的缘故,单钰博利用休假时间回来。短短一个星期时间,牟云笙的哥哥牟远扬就拜托他去折腾了牟婷薇因为户籍所在地限制而不能去最好的小学上学的问题。
牟远扬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跟单钰博之间那番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历史,事实上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毕竟他们相处起来还是像以前那么自然,彼此还是死党,好像到了老也不会变似的。
校庆以后,单钰博回上海了。
于灏无证驾驶,发生车祸而引起法律纠纷的事情,于正轩需要一个优秀的律师为其妥善地和受害者家属交涉。
境外律师在中国执业,既不能从事诉讼业务,也不能从事与中国法律有关的事务,牟云笙替于正轩委托了单钰博代理。
打电话跟他商量的时候是在下午,当天晚上,单钰博就出现在了牟云笙面前。
也许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两人在酒店的商务套房里就整件事情进行了讨论,还分析了受害者的家庭情况以及对方能够接受的赔偿范围。
通宵,忙了一整晚,第二天中午和于正轩吃了个午饭,下午又去探视了于灏,忙忙碌碌,单钰博除了私下感叹于正轩这个做父亲的不负责任以外,再没有其他。
生活实在让人惊讶,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在愈合,要是不留下疤痕,甚至记不起曾经流过的血。
牟云笙有时候觉得,单钰博是自己无意之间划下的那道伤。它愈合了,无关紧要了,可是一旦注意到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流过血的。可遗憾的是,它已经愈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