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奖杯以后的获奖感言,李嘉图因为太紧张,说得稀里糊涂的,几乎说到后半句,就忘了前半句自己究竟说过什么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他的指导老师,也有以前研讨会上见过的设计师,更有传闻之中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业界大牛。李嘉图觉得说话时摄影师一直在自己周围转悠拍照,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照得他晕晕乎乎的。
等到主持人兴高采烈地问起,他打算拿奖金来做什么时,李嘉图一下懵了。“呃……”他对着麦克风,又忘了主持人问什么,回头看看她和颁奖嘉宾,才想起问题,“现在只想到要买回家的机票。”
台上和台下都笑了,恐怕以为这只是李嘉图说的一个笑话。可这的确是他当时唯一能想到的用途。
得到奖金的那一刻,李嘉图脑海里只萌生了一个想法——可以找一个周末来回一趟杭州,见上奢侈的一面了。
只可惜在这之后不久,李嘉图便接到建筑师协会给自己派发的邀请函,好几个采访和活动接踵而来。他根本就无法离开。
“有一位华裔富豪的妈妈现在年纪已经有九十几岁了,是太仓人。说是想要把家里投资的温泉旅馆设计成老太太想要的中国园林样式,托组委会的助理找到了我。”李嘉图沮丧地说着周末多出来的行程,“所以这周要去一趟熊本市。”
苏潼听罢静了静,有些艰难地问道,“熊本……是那个熊本吗?”
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李嘉图一愣,哭笑不得地说,“对啊,就是那个熊本。”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苏潼应道,“哦。”
李嘉图眉尾动了动,问,“你笑完了?”
“嗯。”他还是笑了一声,“笑完了。”
苏潼延续着主题,问,“是因为看到你的设计作品以后,打算找你的吗?”
李嘉图打开家里的冰箱,发现没什么食材了,“嗯,说是这样。不过,大概也因为注意到我是中国人吧。听说这个新人奖已经好几年没给过外国留学生了。”
“所以我才说,我们家李嘉图特别厉害呀!”苏潼夸奖道。
他吐了吐舌头,“哦。”
“春假时如果有时间,再回来吧。”苏潼在电话那头宽慰,又开玩笑说,“奖金不会全花光了吧?我可不报销你的来回机票。”
李嘉图一听,干巴巴地说,“一分钱都没有花,都打到你的银行账户里了。你没收到短信?”
他意外极了,“怎么打到我账户上来了?”
“不知道,就想打点钱进去……”李嘉图也不清楚,得知自己无法回国以后,完全不知道奖金还有什么用了,于是就分作两份分别往苏潼和爸爸的账户里打了一份。
他思忖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想给你点压岁钱?”
过了半晌,苏潼冷冷地说,“李嘉图,你最好待在日本别回来。否则我真是不保证自己怎么对待你。”
李嘉图忍不住笑了,也忘了要找吃的,道,“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想怎么对待我,你用我打进去的钱买机票,来看我吧?”
苏潼却说,“可是我现在要出去买年货。”
闻言,李嘉图的心忽然沉了下去。今年过年假期,又遇到苏潼姥姥的忌日,偏偏自己没有办法回去跟他一起看望姥姥。李嘉图想到,这应该是他们在一起以后,第一次不在一起过年。
他想到从前每次大年初一起床,苏潼都会给还坐在床上的他递一杯纯白的牛奶和一只火红的封包。“今年我还有压岁钱吗?”
“怎么没有呢?”苏潼说,“到老了,也要给你派红包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仿佛带着很重的分量,压在李嘉图的心里,沉甸甸的。李嘉图还记得苏潼上一次和自己说这话时,他们俩在自家门口贴着新的春联。
那时候苏潼把被春联染红的手指头擦到他的脸颊上,他洗了好一会儿,差点把脸擦破了才洗干净。
但是,如果还能和他一起贴春联就好了。哪怕他再把春联上的红色抹到自己脸上,哪怕他再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李嘉图也觉得至少是在他的面前。
家里实在找不到吃的,在挂断电话以后,李嘉图决定直接前往自己兼职的那家关东煮小店。
老板看到他这么早过来,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唷。”
“晚上好。”李嘉图卸下背包,走到吧台前面坐下,“现在是顾客。”
一串活泼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很快李嘉图便看到美津子跑到了父亲面前,冲李嘉图热情地打招呼道,“哥哥,你来啦!”
“做完功课了吗?”老板一面对着菜单给客人取关东煮,一边问。
美津子捣蒜似的点头,转而又对李嘉图说,“我看到网上你的照片啦!好帅好帅!”
李嘉图正寻思着要吃什么,被她这么一闹腾,余光瞥见吧台旁边正在吃饭的那两位大叔往自己这边望了过来。他用眼神提醒她不要声张,向老板要了一份拼盘和一份三文鱼刺身。
小店老板的女儿才上国中,一直都很喜欢李嘉图。在李嘉图的印象当中,他们每次见面,美津子都会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像是看偶像明星一般,充满了小孩子对大哥哥的仰慕。
李嘉图只是好奇怎么这孩子一天到晚都充满了元气,好像永远不会泄气似的兴高采烈。
美津子从吧台后面出来,坐到李嘉图旁边,问他这个、问他那个,根本没有在意他仍然在吃饭这件事。
听到女儿问起中国的新年快要到了,李嘉图一个人在日本,会不会想家,会不会寂寞,老板也开口说,“不如那天就到我们家里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啊,不必了。谢谢。”李嘉图已经和江煜他们说好,到时候一起在家里吃寿喜烧,“房东先生已经跟我约定,一起吃火锅了。”
美津子的殷切被泼了冷水,沮丧道,“这样……”可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哥哥,你吃饱以后还回家吗?也还没到你打工的时候呢!”
李嘉图问,“有什么事?”
“嘿嘿,我有一点历史作业不会做,想问问你的!”美津子吐了吐舌头。
老板皱眉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做完了吗?”
“是补习班的作业。”她辩解说。
做父亲的感慨万千道,“唉!自己国家的历史还要外国人来教,我是不指望你能上东大啦!”
美津子冲父亲做了个鬼脸,笑着和李嘉图说要去拿作业本,然后一溜烟走掉了。
等她离开,李嘉图吃着昆布,向老板说起过几天请假的事宜,“因为要到阿苏市去一趟。”
“没关系,你去吧。店里有我和老婆在!”他给李嘉图添了一盘章鱼刺身,满不在乎地说。
话虽如此,李嘉图却似乎从未见过老板娘。她总是给李嘉图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印象,每次李嘉图听到关于她,不是她刚刚离开小店,就是快要回来了——然而并没见过她回来。
无论如何他请好了假,设计公司那边也已经打好了招呼。晚上打工结束,李嘉图回到家里开始收拾前往熊本县的行李。
两位房东先生早已休息,冰箱门上留着字条,上面写着里面留有红酒玫瑰冻,让他尽快吃掉。李嘉图轻手轻脚地在屋子里活动着,收拾好第二天要丢的垃圾,洗完澡,端着红酒冻上楼,回到房间内一边吃一边查看设计场地的资料。
挂在窗户下面的风铃随着夜里的风发出清脆的响声,短册上的“潼”字是苏潼买回来以后写上去的。
李嘉图得到这只风铃时,曾经要求过苏潼往短册上写一点什么。苏潼想了很久很久,原本打算写上那句“生为蜘蛛,须结网”,可看李嘉图听后没有回答,还是只简单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嘉图听着风铃的声音睡着了。
睡到一半,他隐约听见浴室传来水声,醒了过来。
走廊上果然见到浴室的灯光,李嘉图走过去,还没看到人便说,“江老师他们休息了,还是小点儿声吧。”
“吵醒你了?”苏潼正站在镜子前面吹头发,抱歉地说。
李嘉图不在意地摇摇头。他拉上浴室的门,站在他身边看了看,说,“我帮你吹?”
“嗯?”他回头看看他,把吹风机关上,交到了李嘉图手里。
李嘉图重新打开了吹风机,让暖风吹到苏潼已经半干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黑,李嘉图的手指穿梭在其中,还以为自己的指尖会被他的发色染黑。
不知道苏潼用的是哪一款洗发水,闻起来味道淡淡的,像是青草的味道。他疑惑地看向旁边的架子,却没有发现上面放置别的洗发水。
他的指尖轻轻按压在苏潼的头皮上,顺着发根往下滑。苏潼的头发并不长,很快发丝就流出了李嘉图的指间。
“换个方向。”李嘉图笑着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暖风吹开了苏潼的额发,露出他好看的额头。李嘉图用手指胡乱抓着他的头发,为了看清他的头顶,微微扬起了头。
就快要吹好了。李嘉图有些犯困,想着赶快收工,好去睡觉。他揉了揉眼睛,忽然间看到苏潼的头顶上多了几根白发。
李嘉图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不禁上前一步,把苏潼的脑袋往下压。
“怎么了?”苏潼不明所以地问。
千真万确,在墨一般黑的发丝中间突兀着几根白发。李嘉图吃力地咽了咽喉咙,屏住了呼吸。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苏潼再一次问,“李嘉图,怎么了?”
还有多少?
李嘉图没能数清楚。在苏潼抬头看向自己的瞬间,李嘉图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喘着气,望着熟悉的天花板,一时想不起梦里苏潼最后的脸。李嘉图把手伸向身旁,却已经伸到了冷冰冰的被子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