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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1

波斯刺客:囚徒之舞 深海先生 15856 2026-03-21 07:35:36

I

2014年2月3日,我来到了雅典。

第一站是……帕特农神庙,希腊神话中有诸多传说发生在此。

这座历史悠久的千年古迹让我感到莫名地熟悉。

真的很奇妙,就好像我曾经在很久以前来过这里。里面的每根柱子,每块砖头,甚至地板上刻着的文字,我都能闭着眼睛描画下来。尤其是那座阿芙洛狄忒的神像,她的足下有一串像是锁链磨出的凹痕,这些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我以前明明从没出过伊朗,这是第一次远赴欧洲……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我的遐思。

心脏莫名地急促跳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到来。

我不由自主停下记述旅游日记的笔,视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一样,投向神殿门口的一根柱子后面,熹微的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身影,他正沿台阶款步走上来。

那是一位年轻的高个男人,一袭酒红色的西装高贵而内敛,胸口别着一朵罂粟,金色长发束成一股,顺肩膀垂下;面孔是非典型的意大利特色,仿佛希腊古典画像里的神祇一般俊美,走进来的瞬间整座神殿都为之一亮。

违和又颇为有趣的是,他的手里搂着一只黑毛碧眼的小猫,此时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好奇地在他臂间探头探脑。

我猜他是个来这儿拍戏的明星,而他背后跟着的摄影师印证了我的猜测。

“弗拉维兹先生,请站到爱神的身边去。”“咔嚓咔嚓”的拍照声接踵而至。

“阿硫因!我们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外边我的同伴大声提醒着。

我知道也许我该避开,可我失神地挪不动脚步。无论是这个名字,还是这男人的模样,或是我们相对站在神殿里的这个时刻,都过分地似曾相识。

就像是在找寻什么一样,他漫不经心地眯着眼张望四周,目光掠过周遭的一切,毫无征兆地与我交汇,便似凝铸在了一起。

一刹那,梦境里模糊不堪的呢喃全部剥露成最清晰的誓言。

一字一句地,在耳畔回响起来。

“即便需要千百年的岁月,我们也终将如日月星轨,重新相遇。”

“阿硫因!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景点呢!”

与那男人对视良久,门外传来伊索斯不耐烦的喊声,我才魂归体壳,脚却仍舍不得挪步。无奈,神殿里已开始布置拍戏的片场,工作人员已经在往外赶人了。

“嘿,这位先生,你不能待在这儿,十点钟以后这里就要封锁起来了!”一直拍个不停的摄影师对我下了逐客令,态度很不客气。

相反,镜头前的大明星却十分友善———我不知这是不是意大利男人惯有的风度,几分钟里,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对天生惑人的深邃眼眸里光晕迷蒙,我发誓我就快要被他吸去了魂魄。

尽管我相信我喜欢的不是男人,我可不想干违法的勾当。

几个人要上前把我赶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嘿,漂亮男孩,你是不是来做什么考察?”

说着他指了指我手上的笔记本。

说的虽是英文,却是一口典型的意大利腔,温柔暗哑,磁性十足。心脏仿佛是大提琴的弦,被这莫名耳熟的声线拉响,我怔忡地立在那儿,片刻后才如傻子一样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鼻腔竟然有点发酸。

“弗拉维兹先生……”

“不介意的话,能留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欠你一张门票。”他彬彬有礼地说道,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定制手机,走到我面前来。

他浓密的眼睫半垂着,含蓄地掩住了那双过分迷人的眼睛,显得这个突如其来的搭讪竟一点儿不唐突。

被搂在臂弯里的黑猫钻到地上,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小腿。

“喀硫斯很喜欢你呢,波斯猫都很高傲,可从不亲近陌生人的,也许,是因为你像它的同类。”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呃,是吗……”我偷瞄了一眼那只猫,黑毛碧眼,还真的……

不禁脸上一热。

“我的号码是这个。”他示意手机屏幕。

我无从拒绝,手足无措地拨出了他报给我的号码,手指滑腻得好像连键也不会按了,慌里慌张地离开神庙时,掌心里全是汗。

“怎么耽误了这么久?伊什卡德还在下一站等着我们呢!”伊索斯揽着我的肩沿长长的石梯往下走。足下的千年古迹已被岁月风霜侵蚀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却仍能看出是白色石头,还是潮湿的,想必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脑海中突然晃过一幕模糊的画面,我忍不住回头望去,恍惚看见那神庙的门口伫立着一抹人影,使劲眨了眨眼,才发现真有一个人站在那儿。

不知是在拍怎样一个故事,那个叫弗拉维兹的意大利明星换上了一袭古典的希腊式托加袍,阳光如轻绡,将他身影衬得宛若神子。成群的白鸽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周围,我忽然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只。

也许是因为袭面的海风夹了沙尘,转身时,我的眼睛有一瞬的模糊。

“天,有个明星在里头拍片,他居然找我要了电话号码!”我扬了扬手,若无其事地上了大巴。

之后我的思绪如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一样脱缰,一路上的美景也了无颜色,转了大半个岛,连伊索斯滔滔不绝的讲述都好像变成了意大利语——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失魂落魄地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神庙里。

该是一场没有后续的邂逅吧……

也许这就是意大利人的习惯。该死,我在想什么呢!

我捻了捻裤袋子里的手机,坐立不安地站起来抓住扶杆,感到它只要响一下,我就能像抓着炸弹一样跳起来。

于是我发现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我几眼,一副防范恐怖分子的眼神。

可以理解——在一车子都是伊朗人的大巴上。

我翻了个白眼,回敬他一个正义凛然的眼神,极不情愿地拿出手机以证清白。只要是中东人都是ISIS吗,可恶!

“嗡嗡……”

大巴猛一个刹车,我眼疾手快地扑在地上接住差点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司机面色惨白,满脸死里逃生的惨烈,只差没夺门而出了。

“我们是外出考察的考古系学生。”

愤然亮出了学生证,我窘迫地缩回座位,在伊索斯看鬼一样的眼神里猫下腰,小心翼翼按下了接听键——还好,没有挂断。

我的手指有点发抖,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嘿,晚上有空吗?”

语气自然得丝毫不像邀请一个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磁性的男音经电流滤过,有点模糊,在一片混乱的车厢噪音里却好似近在咫尺,温柔而具有不容置喙的魄力。

仿佛是被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注视着,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话筒。

“我订了游轮,晚上八点,比雷埃夫斯港口。”他说。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回伊朗的飞机还有六小时,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半个拒绝的词。

“GPS定位显示你就在附近,正好顺路,我来接你。”

“等等……”

话音未落就被斩断了犹豫的余地。

所以,明星的手机还有这种高级功能?

大巴在终点站停下,我扛着行李刚落地,一辆酒红色的敞篷跑车扬沙卷尘,嚣张地在大巴前方停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我的去路。劳斯莱斯幻影的炫目外形跟驾驶座上的男人相得益彰。

他一手慵懒地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拍了拍副驾驶的椅背,仰头朝我微笑。那身华美的西装敞着,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象牙色的胸膛。

我听见车厢里的伊斯兰教女教徒都尖叫了起来。

好在一副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至于令我太失态,只是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不能自控地迈开没了知觉的双腿,拉开了车门。

这样接受陌生人的邀约是不是太诡异了?

没容我调动思维考虑这个问题,屁股已落在了座位上,一只手绕过我腰的瞬间,一股馥郁的香味涌入鼻腔。我像中了迷药一般浑身僵住,侧过头,耳朵就擦过两片薄艳的嘴唇,脑中似轰然爆开了烟火。

“我开车有点快,坐稳了。”

他斜目扫了我一眼,安全带固定住我的身体,跑车放出一阵嚣张的轰鸣声,绝尘而去。

车速快得令我臀部发麻,连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得像疯了一样也没敢接。失速的心跳促使我抓紧身上的安全带,在微咸而潮湿的海风扑面袭来时,忍不住用余光偷瞥身旁男人的侧脸,合着远处飞逝的罗马古城区的景色,一瞬间令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恍惚间周围的景致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衣衫与长发向后飘起,生出一种飒厉而冷艳的美,就仿佛他不是开着跑车,而是驾着一匹骏马,朝千军万马的古老战场上冲去,让我也产生了一种相似的错觉,好像我也骑在马上,与他并驾齐驱,比肩而立在千军万马之前。

车从陡坡往海边开去时,天际的暮色猝然跃入我的眼底,配合着暗蓝的海面,糅成一片绝美的蜃景,使这种错觉愈发真实了起来。我竟然出现了幻视,看见海面上的雾气里透出庞大如云的白色宫殿的影子,上方人群如织,骑兵战马的军团阵势宏大,整齐地排列在城门之前,旌旗招展。

一派千年之前那个不为人们所见证的古老世界的样子。

我不禁心驰神往地站了起来,忘记了身处何地,手上仿佛抓着缰绳,从马背上昂首而立——

一阵急刹车的刺耳声响骤然将我脱壳的魂魄吓得回归了身体。

巨大的惯性使我一下子向后跌去,撞到一双有力的臂弯里,近距离对上一双深海般幽蓝的眼睛,才猛地醒过神来。

“你把安全带突然解开做什么?”弗拉维兹先生眯起眼盯着我,眉梢诧异地挑起来,“想跳车吗?”

他柔软飘逸的金发扫过我的鼻尖,一股馥郁的不可名状的香气钻入我的鼻腔,让我有些闪神,呆呆地看了他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抓着解开安全带的一头。我怎么会出现那种幻觉,还干了这么危险的事?

“我……我刚才看见了一些……”

好吧,我心想,说不出来你也不会信,于是立刻改口:“说实在你飙车的技术不错,让我有点兴奋,想站起来吹吹风。”

“是吗,想不到你看上去这么保守,却是个挺大胆的伊朗小子……真像只皮毛柔顺却藏着野性的小波斯猫。”他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唇角,殷红的薄唇微微勾起,隐约泛着一点儿暧昧的意味。

假如我是个女人,也许会觉得这家伙在诱惑我。这个男人天生就散发一种惑人的荷尔蒙,那种幽香一般神秘的魅力是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让人联想到一株摇曳在夜色里的罂粟或者一朵曼陀罗。

我不想承认,即便我是个男人,此时也被他弄得有点骨头发酥。

尤其是那句“小波斯猫”……明明轻佻极了,我却惊讶于自己不感到愤怒,反而真似被调戏了一样,脸不可抑制地发起了烧。

“跟一个陌生同性开这种玩笑好像有点失礼吧,弗拉维兹先生?你的幽默感用错了地方。”

我沉下脸来,撑起身体,可弗拉维兹先生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托着我。

我几乎是躺在他的腿上,半个身体靠在驾驶座上。我尴尬地扫了一眼周围,还好,虽然海港附近游人不少,但天色已经很暗了,他正好停在一颗大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车里诡异的情形。

感觉像在偷情……

我不敢再往更邪恶一点的方向想,但实际上思维已经顺着他半敞的衬衫领口一路跑偏了。

他的脸挨得过分近了,近得几乎鼻尖擦着鼻尖,头发都似乎绞缠在一起,再稍微一低头,我们就能……吻上。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这连呼吸也能胶着在一起的距离,身体却像被凝固住了。

树叶随风扑簌簌地落下来,掠过我们的间隙,发出一种浪漫的沙沙声,摇曳斑驳的阴影像一片云翳将我们笼罩在里面。

我觉得窒息,是心跳得快窒息了。就好像一个死去已久的灵魂在身体里复苏了一样,多么奇妙。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名字是叫——阿硫因吗?”棉织般的静谧中他突然轻声问。

“你怎么知道?”

我才意识到我被拐上了一个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的车。

“我听你的男友这样叫你。”

“什么?”我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他是指当时在宫殿外等我的伊什卡德——他是我的学长。这意大利人大约是英语没学好,我心想。又自我劝诫,或者是我幻听了一个单词出来。

“难道不是?”他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戏谑。

刚才那种淡淡的失措感一扫而空,这家伙是故意的!我窘迫又愤怒地推开他:“不,你误会了!”

难道我看上去很GAY吗?这种违法的事怎么能乱说?

他忍俊不禁,我感到更加郁闷,对这家伙的好感顿时清零,立刻伸手去打开车门。什么大明星,什么邮轮party,我是来考察的!呃,可恶,门居然是锁起来的。

我恼羞成怒地踩着椅子翻过车门,敏捷地跳到地上,整了整衣领,冷冷地看着驾驶座上一手把着方向盘,兴趣盎然地盯着我的男人。而且他在看我的腰部以下的位置,仿佛我是一个穿着超短裙的长腿模特。

都说意大利男人就是行走的荷尔蒙炸弹,没想到这炸弹连男人也不放过,这是在玩扫雷游戏吗?

“很抱歉,弗拉维兹先生,感谢您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热情的邀约,可我对邮轮派对没什么兴趣。”

我不太礼貌地一手插着牛仔裤的裤兜,一手去拎忘在里面的背包,一只有力的手却搭在了我的手背上,使我不得不弯下了腰。

也许说是按住更合适,他施加的力气不大,却叫我无法挣脱。

有一瞬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他按住我的手上,他的手形极其惹眼,手指修长而优美,骨节却很分明,一点不失男人味,在夜色里显露出一种剔透如象牙的质地,由里自外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这样的手,无论是弹奏乐器还是握着凶器都是赏心悦目的。

“不,该道歉的是我,冒犯你绝不是我的本意。刚才只是个没有恶意的玩笑,希望你别介意,否则被你这样可爱的男孩讨厌,真算得上一桩让人悲伤的罪过了。”他抬起手松了松领带结,抬起眼皮望着我。

阴影里他的双眸幽暗昏惑,像藏着一整片被迷雾笼罩的花园般诱人驻足凝视,即便是说着这样称得上夸张的歉辞也让人无法心生厌恶。

我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可爱”实在不是什么称赞男人的好形容词,当然,性感也不是。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赶今晚的飞机,弗拉维兹先生。”

我垂下眼皮,盯着他的手。这家伙要是再不识趣我可能要发火了。

“我有个不错的提议,绝对超过你的飞机票的价值,要不要考虑一下,阿硫因先生?”他抬起几根手指,若有似无地轻扣我的指骨。

我注意到他的食指上戴着一个低调而华美的紫宝石戒指,一闪一闪好似它的主人那双能够窥透人心的眼睛。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考古系的学生,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去看一座一千年前沉没在海底的神殿呢?”

他顿了顿,语速很慢,是商榷的口吻,声音压得暗哑魅惑。

“传闻它是君士坦丁大皇宫的残体。它被奥斯曼帝国所摧毁,倒塌以后沉没在了那儿,位置就在我的私人小岛附近,我相信你会感兴趣……

“我可以开游艇带你去那里免费观光,甚至潜水进去拍照,要知道没有其它游客能踏入那个旅游禁区,这是一个毕生难遇的机会,不是吗?”

是的。

我无法不承认,这是个令我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我甚至能感到背包里的相机和我的心脏在一块蠢蠢欲动,但口袋里的手机却如同索命的巫咒在警告我:假如再不回去,我可能就要面临我那严厉的叔叔兼校长沙普尔大人的责罚了——在地中海区域徘徊了将近一个月,我的考察期的确有些过分长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我将手伸进口袋,手指滑过解锁界面,一眼就看见电量百分之一的警告,心突地一跳。

没来得及查看那十几条爆炸般的短信,我的手机屏幕就壮烈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看来这是神的旨意。”他再次笑了起来,这次不是那种意义不明的浅笑,而是一种意味分明的……坏笑。

我跟你信的可不是一个神。我腹诽。拜我那古板而忠贞的叔叔所赐,我们一家都是这个时代已为数不多的琐罗亚斯德教徒。

“别这么戒备,波斯小猫……上来吧,我会让你体会到一次毕生难忘的冒险。”见我不动,弗拉维兹先生拉开车门,一只手伸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却趁我不备,将我一下子拽倒在椅子上。

等我反应过来,已被他俯身扣上了安全带,他的一只手臂横在我双膝上,状似无意地用胳膊肘压住了我的腿。我知道这是一场形式温柔的绑架,却无法招架。

他侧抬着头,自上而下地斜逡巡着我,极长的睫毛煽情地像展开的蝶翼般轻颤,狭长上挑的眼角沾染着月光的华韵。

我像被狠狠地电了一下,半个身体发软。

“谁……是波斯小猫!”

我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从他的眼底的旋涡里脱离出来。

他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笑。

然后我的嘴唇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滑了过去。

但它的速度那么快,就如同一幕转瞬即逝的幻象。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莫名溢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恸,又即刻被车子重新发动后迎面袭来的风吹散了,徒留唇上挥之不去的一抹甜涩的温热。

发生了什么?

那家伙……亲了我?

我忍不住捂住嘴唇,把脸朝向窗外,有种想逃的冲动,就像干了什么违法的勾当。

须臾之后,远处已能望见海港附近银河一般的辉煌景致,大大小小的邮轮散发的灯光似星芒洒满海面,宛如悬于太空的宇宙飞船,异常华美。弗拉维兹没有在海港入口处停下来,而是七拐八绕地避开密集的旅客,像阵飓风一样开进了一条车道,仅在入口向警卫出示自己的ID时稍稍减了点速。

车在一个明显是私人使用的小码头前停了下来。

一艘双层游艇停泊在那儿,上面一派灯红酒绿的热闹景象,这里是在伊朗公开场合鲜见的另一个世界:身材火辣的比基尼美女多到让人眼花缭乱,自然也不乏左拥右抱穿梭其中的男人,没有人披着头巾或裹着长袍,所有人都袒胸露腹,肆无忌惮地或手舞足蹈,或大声欢笑着。

游艇上炽热的气氛在弗拉维兹打开车门的一刹那到达了顶峰,整艘船上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猝不及防地将我吓了一大跳。

“嘿,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尤里扬斯吗?”兴奋的尖叫与口哨声中有人大声高呼,显然弗拉维兹正是这场海天盛宴的主角。

他挥手朝里面的人群打了个招呼,拉开车门走下去,绕到我的一侧,活像一个彬彬有礼的迎宾员。

“抱歉,这种场合不适合我,我还是回去吧,感谢你的盛情邀请,弗拉维兹先生。”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撑在我身后打开的车门上,却把我圈在他的桎梏里进退不得。这姿势像搂着我的腰一样。

众目睽睽之下我的脸立刻发起烧来,掀起他的胳膊就想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垂着眼帘,用那种略微有些幽怨的眼神看着我:“别走,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你留下,阿硫因。”

这句话的语气温柔到了极点,简直轻轻一掐就能溢出水来,尤其是他喊我名字的口吻,仿佛是在向亲密的友人乞求什么。

我很想说:你的生日关我什么事?我们只是陌生人。

但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而犹豫不决的这几秒间我就已经失去了主动权,被他半推半抱地“挟持”进了游艇,推入一个本来不会与我产生任何交集的世界。

弗拉维兹将我领上通往二层的阶梯,沿路的人都朝他殷勤兴奋地打招呼,有的男人与他互相击掌点头,女人则凑上来调情,用手抚过他的胸膛,也顺便向我抛来媚眼,有的甚至凑上来试图热情地拥吻。

我慌不择路地闪躲着,想要后退,身后却已被随尤里扬斯涌进来的人流堵死,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当劲爆的音浪像翻滚的海潮般朝我迎面袭来的一刻,我绷紧的神经顷刻失去了弹力,周遭一切在我眼中都好像被压缩进了变速的镜头,所有人的动作被时而加快,时而放缓,演变成新奇而刺激的舞台剧。我感到自己既身在其中,又置身在外,就像一个天生无法导电的绝缘体。

但事实证明这只是我自以为是的错觉——

在随手接过一杯不知是谁递过来的鸡尾酒饮下以后,我的神魂好像飘然离体,逐渐迷失在扭动摇摆的腰肢与长腿、男人们呼出的雪茄与香烟烟雾中。

混杂的各种香水味糅合着海水的腥咸,在空气中发酵成令人眩晕的费洛蒙的气息。

一种骚动的兴奋感像小虫一样往我的每个毛孔里钻,使我很快感觉到浑身鼓噪的热意,细胞都要放肆地叫嚣起来。我开始不自觉地跟随着音乐扭动身躯,在拥挤沸腾的人群中摇头晃脑地起舞。

可也许是伊朗长期压抑得如僧侣般的生活使我意志坚定,在理智彻底崩解前我勉强抓住了一丝清明,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跑到甲板边缘扶住了桅杆,将胃里翻涌的酒液呕吐了出来。

醉意丝毫没有减轻,船下灯火璀璨的海面似乎卷起了旋涡,变成一团绚丽的星云,将我的魂魄吸进去,吸进另一个奇异的世界。

在我神思恍惚之际,突然感到臀后一热,然后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是一个人的手掌,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但那手已经挪开了,只有那种狎昵潮湿的触感还挥之不去,像蛛丝一样黏腻得使人恶心。

我回过头去,眯起有些重影的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光头黑人,他穿着一身风骚的花衬衫,正不怀好意地歪着头盯着我,一边耳朵上亮闪闪的金骷髅耳钉和他的大白牙相映成辉。

“嘿,宝贝儿,你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模特吗,看上去很眼熟。让我猜猜,你的名字该不会是‘阿尔沙克’吧?”

他咬着烟笑着说,顺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手中托盘上拿了一杯“深水炸弹”递给我。

我挥手把它推了开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却没在群魔乱舞的景象中找到那个把我领进魔窟的人,顿时有点火大。

“噢,不不不……你长得比他化妆后的模样更漂亮,而且很清纯。哇哦,原来还是个学生。尤里扬斯的口味也真是越来越刁钻了。”

他拎着杯子的手还悬在我面前不收回,从上至下地打量了我一番,那种色迷迷的眼神仿佛一部透视仪,几乎能穿过我的衣服。

我大概是碰见了同性恋中的变态。

这种地方什么货色都有,我得赶紧离开。

我立即将胸前挂着的ID卡塞进衣领,才发现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扯开了,连扣子也被扯脱了。一定是刚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弄的。

“我喝不了这么烈的酒,谢谢。”我极力压抑着往上涌的反胃感,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想从船桅边走开,却被这不识趣的黑鬼一把攥住了胳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将我拽得跌到甲板上。

“别害怕,宝贝儿,我只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进入模特界,我是《GAY MOON》杂志的摄影师,希望今晚散场后能跟你聊聊。”他压低声音,“你这型的很受那些老男人的欢迎。”

我站定身体,酒精在颅内发酵,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崩解的声音。我侧过头,神色阴冷地盯着这家伙,默不作声地收紧了拳头。

“我没兴趣,也不是GAY,识相的话你最好现在给我滚开,否则我立刻打断你的门牙。”我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发出警告。

“我在监狱里遇见过不少像你这么辣的美人,宝贝儿,别以为你是尤里扬斯带来的小鸭子我就不敢动你。”

我提起拳头,久未活动的指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

真不幸,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不知我出生在一个古老而传统的武士家族,如果不是由于祖父的极力阻拦,我恐怕会被强迫加入穆斯林军队。

于是当我的拳头砸碎他的鼻骨时,我听见了比任何音乐都要动人的哀号。

四周晃动的人影骤然间静止下来,唯有高亢的音浪还没完没了。他捂着鼻子倒在地上,像一幕放慢的电影镜头,我加快速度狠狠砸向他的拳脚,有人扑上来将我围住,扭住我的胳膊。

冲天的怒火像点燃了酒精,我感到我的酒劲发作得更厉害了。

“这家伙在做什么?你带来的这小子醉酒啦,尤里扬斯!”

“放开他。”那声音漫不经心地穿透浑浊浓稠的空气,像一针强效镇定剂,顷刻安抚了我躁动的情绪。

我喘着气,如同一只困兽被放出兽厩,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去,突然腰间被有力的臂膀环住,整个人一轻,竟然被打横抱了起来。

潮湿而沾染着酒气的长发落到我的脸颊上,遮蔽了我本就迷乱的视线,我抬起头,斑驳陆离的光线中,一双幽蓝的眼眸温柔地俯视着我,带着些醺醺然的醉意。他的衬衫衣领一直开到了腹部,白皙的胸膛上布满了汗液,满满溢出叫人头晕目眩的荷尔蒙来。

我感到头晕目眩,找不着重心,本能地伸手攀住了他的肩头,似乎是跳脱了现实,陷入了梦境的泥沼之中,浑身软绵绵的。

“今晚的宴会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走了。”

那黑人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几个女人凑上去将他搀住,被他粗暴地推开。他系紧散开的领带,扭了扭脖子,一脸扭曲地笑起来。

“你没搞错吧,我的大明星?为了一个男妓,至于这样吗?”

“滚远点,杰森,这是我的人,不是什么男妓。”

弗拉维兹的声音冷而暗哑,像砂纸一样猝然擦过了我的耳膜,使我顿时清醒了一两分。

男妓?

妈的……我混入了一群什么人中间!这些生活糜烂的、没有信仰的家伙……

我支撑起身体,挣扎着从弗拉维兹怀里脱离出来,他却稍稍屈膝,将我扛抱起来,像打猎归来的猎人般将我搭在了肩上。随着凌乱的脚步声零零碎碎地远去,四周很快彻底沉寂下来,连音乐声也停止了,只有我的大脑里还留有嗡嗡的余音,天旋地转。

浑浑噩噩间,身体落到了柔软的床上。一阵马达的轰鸣声过后,船身摇摇晃晃地震荡起来,一上一下地沉沉浮浮,不知要开往何方。

我迷茫地撑起眼皮想要去看,入目的却是一片模糊,一切景物都是朦胧而混乱的。似乎有一个人影覆在我的上方,他离得很近,脸仿佛是藏在雾气之后的,轮廓虚幻不实,泛着淡淡的柔雾,像是一副被时光磨蚀了的画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刻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你是谁……”

我喃喃地探出手去,触碰到他温热的嘴唇,被他攥握住了手腕,唇舌游走过我的手指夹缝,在手心烙下一吻。

“一个你熟悉的……陌生人。”

黑暗倾覆下来的时候,一个温热的物体封住了我的嘴唇。

II

醒过来的时候,海浪声远远近近地拍进耳中,刺进眼皮的阳光迫使我睁开了双眼。我朝身侧的窗户望去,看见蔚蓝的天空与翻着白浪的海面,还有一群一群飞过天际的海鸟,生锈了般凝固的思维才逐渐活络起来。

我坐起身来,身上覆盖的毛毯从肩膀上滑落,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赤裸的。我望向周围,思绪在摇晃的船体中徘徊了一圈,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了昨夜的情形。我喝醉了……然后被弗拉维兹先生抱进了船舱,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摇晃了一下脑袋,记忆跟断片一般什么也想不起来,却嗅到我所躺的这张大床上,沾染着一股并不属于我自己的香水味。

那像是……他身上的气味。

鉴于弗拉维兹风骚外露的GAY气,我的神经敏感地一跳,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身体。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这样一动我便横生出一股尿意,忙穿上床头放着的干净T恤和四角裤,向舱门走去,走到甲板上时,隔壁的盥洗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一个人正巧在此时打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水雾朦胧中弗拉维兹半裸着身体,下半身裹了条浴巾,湿漉漉的金发披散,白皙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水珠,阳光下宛如一尊出浴的希腊神子雕像。

“早上好。”他擦了擦湿答答的脸,冲我眨了眨眼睛,长而低垂的睫毛上水珠颤抖,像带着电。

“早上好。”我艰难地挪开目光,被电得退后了一步,却没料到背后的空间很狭窄,导致腰直接撞上了甲板边的护栏,差点栽进海里。弗拉维兹向前一步,一把揽住了我的腰,身上的水汽扑面而来。

“怎么老是这么不小心?你可真有趣。”他手掌灼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到我的皮肤上,仿佛一路烫到了耳根。

“谢谢……还有谢谢你昨晚的款待,不过我得回去了。”我咬咬牙,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手足无措——不就是因为这家伙长得美吗?

“那可不行,我们现在在地中海的中央,要想回去,你得跳海。”弗拉维兹玩味地勾起唇角,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我咬咬牙:“你这是绑架!”

“你可以报警——不过这里没信号。”他指了指舱壁上挂着的通讯电话,白牙粲然。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对你这种糜烂的明星生活没有一点儿兴趣,昨晚上的派对要不是因为你说是你生日,我……”

“我收到了二十九年以来最美妙的生日礼物。”他半眯起眼盯着我,眼神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暧昧,目光徘徊在我的唇畔。

某个模糊画面忽地如蒙太奇般浮上脑海,伴随着一种失真如梦般的温热触感,似有若无地随着他的视线袭上我的嘴唇,像一粒火星。

我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嘴唇,他的笑意更深,眼底一暗。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引诱我?”

这句话意味深长而似曾相识,我愣在那里,等他走到身前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借着身高优势低下头,嘴唇覆了上来,唇齿间还萦绕着牙膏的清香,探进齿间的舌尖微甜。

等等等……引诱?

没等他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我闪开来,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被他的手臂护在怀里,一左一右地将我禁锢在护栏上。背后是翻涌的海浪,海风呼呼地卷起我的衣摆。我僵立着,无处可避,近距离地对上一双比海水颜色更深更蓝的眼睛,在风中乱舞的头发跟他的纠缠在一起。

“看,我们快到了。欢迎来到我的王国。”他张开双臂,揽着我的肩膀使我转过身,不远处是一个很小的岛屿,一栋白色的希腊式建筑屹立在岛心,那明显是他的私人居所,真是华丽非常。

那建筑的式样异常眼熟,当踏上岛从近处观摩,我才发现这私人别墅的式样竟然是帕特农神庙的缩小版,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要把自己住宅打造成那个神庙的模样呢,这可真奇怪。

作为东道主,弗拉维兹驾驶快艇带着我在小岛附近巡游了一圈,然后开进了一个海湾,一个水上洞穴呈现在那里,里面深幽幽的,似乎有个很大的空间。洞穴前方的水域里横亘着暗礁,快艇已经不能进入那里了。

如果你进到那里面去,一定会觉得不虚此行。”

“可我不会潜水。”我可是个土生土长的旱鸭子,而且是第一次来到海边,连简单的浮潜都没有尝试过,看着那个洞穴,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憧憬,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需要潜水,我们坐橡皮艇进去,有些地方只用戴着潜水面具就行。那个地方我经常去,它就像我的秘密花园,总能让我放松下来。”弗拉维兹靠在栏杆上朝我笑了笑,我突然觉得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引路的兔子先生,而我即将被他带入另一个世界。

几个船员将橡皮艇放到水面上,他递给我一套浮潜的装备,脱下浴袍穿上另外一套,跳下了水。

“来吧,怕水的小猫,别害怕,就跟上树一样容易。”

弗拉维兹仰面浮出水面,朝我张开双臂,他优美精瘦的身躯在海水里折射着粼粼的光,皮肤白得耀眼,宛如一条魅惑人心的美人鱼。

我被他激了一下,顿时有点羞赧,可也不敢贸然下水,只好跳到了橡皮艇上。船员们在他的命令下回到了快艇上,他潜入水里,推着皮艇向洞里游去。皮艇摇摇晃晃地在海面上移动,我担心着会被跌进水里,扒着皮艇边沿的带扣不敢乱动,看见那些船员看着我挤眉弄眼,活像看着新嫁娘被抬进婚房,就只差没盖着一层面纱了——等等,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我慌忙停住脑海里充斥着的伊朗传统婚礼的场景,低下头以免撞到头顶的岩石。皮艇通过这个不大的洞口,有水珠滴落到身上,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种潮湿而浓郁的、古老遗迹特有的气味将我笼罩住了。

隐隐约约的,仿佛有一串竖琴拨弹声从洞穴深处飘了过来,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但仔细听去,那仅仅是呼呼的风声而已。

我忽然觉得孤独。彻骨的孤独。这使我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恐惧,下意识地搜寻着水面下弗拉维兹的身影:“喂,你在哪儿?”

皮艇安安静静地漂浮着没动。

弗拉维兹似乎不见了,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着我自己的声音和水浪拍击岩壁的声音。洞穴里的光线很暗,本来清澈的海水下能轻易看见大块的礁石,白色的珊瑚与穿梭其中的小鱼,但此时黑沉沉的,像一片沼泽。

我不算胆子小的人,但此刻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于是我把手伸进水里,朝洞穴入口用力滑动起来,可手腕刚刚没入水,一只冰凉的手就突然将我抓住了。

然后猛一使力,我就被拽得从橡皮艇上翻了下来。我吓得在水里一阵扑腾,腰被有力的手臂揽着,身体撞上背后的橡皮艇。失去重心的身体在水中上下起伏,我本能地攀住跟前人细韧的腰,像条八爪鱼般挂在他身上。

等背部贴上粗糙的岩壁,我才缓过神,感到两片潮湿柔软的嘴唇贴在颈项上,身体顿时触电般地僵住了。

“抓到你了,阿硫因。”他低低地说。唇间夹着水汽的气流拂过我的耳廓,一刹那,我的整片耳根都麻掉了。

这姿势实在过于暧昧,我下意识地松开勾着他脖子的手,整个人往水里一沉,被他双手捧着臀部托住了,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了我的泳裤边缘。我想装作没感觉到,但他却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掌,我的髋部不轻不重地撞上了他的,下半身贴在一处,甚至能感受彼此那处的大小。

“我不是同性恋,大明星先生。如果你想找个一夜情人,恐怕找错对象了。在我的国家,你现在干的事已经是在犯罪。”

我扭开头,冰冷地吐出这句话,但欲盖弥彰——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异常剧烈,被洞穴的特殊构造成倍放大,不消说,弗拉维兹也一定听见了。我这是在做什么?跑到国外干非法勾当吗?

“犯罪?”他在阴影里俯视着我,下巴上的水珠滴淌到我的嘴唇上。这情形着实熟悉得过分了,但我不知道在哪里发生过,也许是在梦里。

“那么我会获得什么样的刑罚?终身监禁还是死刑?”

他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过我的嘴唇,薄薄的茧子擦出一丝丝火星般的热意。

“如果是以爱为名的死刑……我承受得心甘情愿。”

脑子一声崩塌似的轰鸣。

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我忽然有种感觉,他说这话的语气、这种情境,好像自我出生就镌刻在了我的灵魂里,而他把它挖掘了出来,让它得以重见天日,在太阳下一寸寸曝裂它风化的外壳。

我不自觉地浑身发抖,一种不可追溯的情绪在心室里发酵,将我涨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怎么哭了?”

眼皮被灼烫的嘴唇温柔覆住,我才惊觉自己竟然流了泪。

我看见那滴泪从脸上落下来,汇进水里,就像一个在久旱的沙漠深处跋涉了数个世纪的旅人的幽灵,一个飘荡无所的孤魂,因一声呼唤而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宿。

正如这滴泪融入海里那么顺理成章,一个吻翩然降临到唇上。

先是轻巧得犹如蝴蝶振翅,汲取蜜液,而后在毫无防备之时,变成了侵占般的深吻。唇齿被他轻易地撬开,舌尖探进来,像是刺进了心口的一柄软刃,把我的整颗心脏都钉住。

我整个人都无法动弹,身躯一点气力也不剩,任他擒着腰臀的手朝裤缝内探去。直到股缝袭来一阵被异物入侵的痛感,我才猛地如梦初醒。

一个半硬的物体顶在腿根处,昭然若揭。

纠缠的唇齿在我的闪躲下被迫分离,他咬了一口我的耳垂,激得我打了个激灵。耳畔他压抑地喘息:“抱歉,我不该这么心急。在这里就忍不住……”

难道说这家伙把我骗到这儿来,原来是早就打定了把我弄上床的主意?

——“心急”,意思是现在不干,今晚上也要干吗?

想到这个我浑身僵住,恨不得立刻跳上一艘船逃跑,但弗拉维兹不给我这个机会。他把我扶上皮艇,推着我往洞穴深处游去。

我没想到这个入口窄小的水洞里竟然别有洞天,越往内空间越大,一些洞壁上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色彩斑澜的古代壁画的残迹,一些岩石的缝隙间甚至能看见闪烁的金箔,不禁感到惊艳。

“这里是……”想起刚才的擦枪走火我有点羞耻,不敢看他。

“奥斯曼帝国的藏宝窟。”尤里扬斯跳上来,不急不缓的水流开始推着皮艇朝洞穴里自由前行,他拧了拧湿淋淋的金色长发,微微一笑,“土耳其人攻占东罗马的时候,改造了很多君士坦丁堡内的建筑,还用船将几乎大半个圣宫搬到了这座小岛上,作为他们的国王苏丹的妃子的度假宫殿。不过很可惜,这个小岛在一次海啸后崩塌了半个板块,将圣宫压在了海里,一千多年以后,我的祖父把这里开发出来,让它又重见天日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这里是你的寝宫。”我开了个无趣的玩笑,心想难怪这个家伙能占有一座拥有古代遗迹的小岛,原来是他的祖父开发的。

真令人羡慕。

皮艇顺水流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的一瞬,我不由按捺不住地从皮艇上站了起来,惊叹眼前的奇迹。

尽管那座仅仅留存于传说里的圣宫是以一种残缺的形貌存在于这个洞窟里,看起来仍然让人叹为观止。那似乎只是圣宫上层的一部分,似乎因为经常有人清理,那形状漂亮的琉璃穹顶散发着一层宝蓝色的光芒,墙壁的表面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它是白色的大理石,从这一角就足以叫人在脑中模糊地描摹出当年全盛时期时这座建筑震撼人心的全貌。

“想上去看看吗?”弗拉维兹拿起皮艇上拴着的探照灯,开始穿戴上潜水装备。

“可以吗?”

我吃了一惊。这种可以算得上世界遗产的古迹他竟然容许我近观?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连忙跟着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水,背上了皮艇上拴着的小型氧气瓶与面罩。等靠近一些,我才发现那座君士坦丁堡的圣宫大半浸没在水里。

“我们去下面看看?”弗拉维兹用一种诱惑的口吻建议道,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仿佛真是引我走入他的迷宫。他的眼睛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让我如同坠入了沼泽般失去推拒的能力。

“牵着我的手,阿硫因,否则我害怕你会迷路。”

这句话的语气熟悉得令我恍惚。我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被他用力握紧,拽入水面之下。

我随他游入这座古迹幽长的石廊,进入或大或小的拱门,绕过残垣断壁,沿着一道阶梯潜到更深之处,渐渐有种穿越到千年之前的错觉。这里虽然只有一个探照灯,却不显得过分黑暗阴森,四周的水里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星星点点的长明灯照亮水底下孤寂的世界。

真美。

不知游到了多深的地方,我的鼓膜都感到有些疼痛的时候,一个类似神龛的地方出现在了前方,接着我竟看见了一尊辨不出形态的雕像。两根倒塌下来的石柱横亘在它的前方,上面都覆盖了厚厚的水草与沉积物。

不知原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会位于君士坦丁堡的下方,像是一座类似神殿的地宫。

弗拉维兹牵着我在石柱前停住,冥冥中仿佛有个无形的磁场将我笼罩住,将我的心神牢牢地吸引在了这处古怪神秘的水中秘境内,好像很久以前,在无法追溯年月的时候,我就已经来过了这里。

并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种莫名的错觉促使我下意识地望向弗拉维兹,他放开牵着我的手轻轻放到我的脊背上,指尖在我皮肤上缓缓划动起来。

“很早以前,我就在这儿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用手写的方式说道。

我疑惑地等待着他揭晓这个秘密是什么,他拿起一块碎石,朝着石柱的某一处上凿下去,把一块附着物刮了开来,露出石柱本来的表面。那个地方,有两串被人用利器镌刻下来的拉丁文,竟然没有被水流冲刷掉,只是已辨不出写的是什么。这是一个古老而隽永的奇迹。

一瞬间我竟然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这种冲动比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更加剧烈,以至于我不能呼吸,失神许久,才听见自己呼出的气流在氧气罩里发出沙哑潮湿的回响。

正当我彷徨伤感的时候,弗拉维兹抓住了我的手,而后他的手指紧密地叠着我的手指,压在那串拉丁文上,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细细地描摹着那深深凹陷的道道沟壑,如同曾把它刻在这里的那个人一样用力。

胸口像有一把大锤在凿击,将什么厚实坚硬的东西击碎了。

无数模糊不清的画面犹如洪流般涌入脑海,我怔忡地僵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处何年。斑驳的水光中我望进温柔地注视我的那双眼,只突然感觉,他握住我的那只手成了我往后生命里的支柱。

等到离开这座水中古迹时,我还犹在梦中,浑身湿淋淋地被弗拉维兹领进他在岛上的住宅才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昏暗,但他没有开灯,等我一进门就趁黑把我抱了起来,径直顺着楼梯抱上了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馥郁的熏香,竟是我从小就心醉的迷迭的气息。心跳得异常地快,那种变成了新嫁娘的怪异感愈发强烈了,但我却竟然无力挣扎,也没法拒绝这种本该令我感到屈辱与抵触的……违法行为。

身体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他半跪在我面前,一只手拉开我胸前的拉链,将紧绷的潜水服剥了开来,缓慢地低下头来。

他的呼吸烫得灼人,我心慌气短,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这是在犯罪,我这是在犯罪,我这是在犯罪……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不断徘徊,在他的嘴唇真实地压上来的那一刻被另一个声音盖了过去:去他的犯罪!

我好像爱上这个人了。在短短的一天一夜之间。

我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完成这个巨大的心理转变的。在遇见弗拉维兹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笔直并且遵纪守法的伊朗小伙子,可他就像一剂毒品,一个魔咒,让我不由自主地受了蛊惑……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他的嘴唇贴在我耳畔问,一只手向床头柜伸去。

“嗯?”我愣了一愣。

“我问的是……这个。我猜你喜欢迷迭香。”

弗拉维兹垂眼俯视着我,在我眼前咬开一个半透明的小袋子,一股浓郁的情欲气息直冲鼻腔。我感到血液极速飙升,整张脸都灼烧起来,被他触摸的每一处都在隐隐发烫,尤其是腹下燥热得厉害。

“该不会是第一次吧?”他露出一种促狭又露骨的表情,像一只盯着鲜肉的野狼,让我一阵心慌意乱外加毛骨悚然。

“谁、谁说的!”

“那你知道怎么用,对吧?”

他将安全套塞到我手里,攥着我的手向下滑去,我猝不及防地碰到一个硬挺的物体,透过潜水服散发着灼热的高温,仿佛已经亟不可待。

燃烧般的热度从他的身体传导过来,一路汇向我的下体,让我也不禁起了同样的反应,撑着身体的手臂有些发软。也许是明星的职业素养使然,弗拉维兹毫不吝啬向我袒露他的肉体。潜水服的拉链被他慢条斯理地剥开来,露出里面优美而充满了力量感的性感身躯,他的胸前有一副古怪的刺青,是一条蛇缠咬着一只豹子般的猫,一支箭矢将它们贯穿在一起。

我盯着那图案心脏扑扑乱跳,只觉得他像一个来自异域的王子,肌骨下蕴藏着惑人心神的隐秘,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上去。

他一把抓紧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拉开潜水服探进了我的衣内,掌心拂过胸前潮湿的皮肤,顷刻便激起一片火花。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任他的金发垂落下来覆住我的视线,用殷红的薄唇擭取我的呼吸。

一个缠绵而技巧高超的吻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我的全部理智。

等他嘴唇离开时我的唇舌都已经麻木,合不拢地发颤:“你以前……一定跟很多人接过吻吧?”其实我还想问他是否跟很多人上过床,可答案昭然若揭,这个家伙显然是个风流的猎艳高手,眼下我也成为他的猎物了。

而且还是打心底愿意的……

没想到他不急于将我拆吃入腹,而是停下动作,用嘴唇轻轻摩挲我的鼻尖,像哄孩子一般的举动,唇间溢出暧昧的轻笑:“怎么,你介意了?”

“我可是在犯罪。”我头脑恍惚,脱口而出。

“我很开心,成为了你的罪。”他垂下密长的眼睫,与我耳鬓厮磨,低低耳语,“阿硫因,我是你烙在骨子里的罪,你是我一生一世的酷刑,让我像行尸走肉在世间熬过上千年,还忘不了你的样子。”

像被这句吟诗般的话魇住了一样,我怔怔地呆望着眼前朦胧的面容,一时间觉得这样与他相对是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我们曾是这世上彼此最亲密的爱人,连呼吸、骨血、灵魂都紧紧相依。

“弗拉维兹……我们是不是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比那座宫殿沉没在这里时还要早……早得多。”他低哑的声音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传言,嘴唇烙在我的喉结处,然后像骤雨般点点滴滴地降落于我的脖颈、肩头,直至心脏附近。

“你的心跳得好快。”他抬起眼皮,眼底藏着的情潮浓稠暗沉,像一片沼泽。

我张了张嘴,被他的手隔着潜水服攥住了要害,只溢出一声低喘。

他的手插进我背后的空隙间,将紧贴的衣物剥离开来,犹如一条灵活的蟒蛇般一路滑下。我的背脊随之绷紧,被他趁虚而入地进犯到尾椎上的小小凹陷内。他修长滑腻的指尖只轻轻划了个圈,就引得我打了个激灵。

“还说不是第一次……”

他坏笑一声,张开嘴,咬住了我的乳尖。

这具我自以为清心寡欲的身体像死物被通电般颤栗起来。

“啊……”

我仰起脖子,喉头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停留在我尾椎的手指一下子滑到了我的股缝间,前方的拉链跟着开到了裆部,随着他的双手前后一抬,我的下半身就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等等!”余光瞥到湿透的白色内裤里鼓囊囊的深色,我羞耻地伸手想去掩,却被他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我知道……知道你从始至终只被我一个人拥有。”弗拉维兹将我的手挟制在腰窝上,力气忽然变得很大,像道枷锁一样锁着我,生怕我挣脱似的。床上方厚重的帷幔笼罩着我们,阴影好似一个柔软的牢笼,这情形熟悉得让我恍然失神,直到体内被趁虚顶入一个烫热的异物才回过神。

“啊……”

体内霎时被撑得满满当当,饱胀得令人喘不上气,我挣扎往后缩,他的手,那双看上去优美颀长的手那么有力,像一条蟒蛇牢牢缠着我的腰,红着眼,喘着气,一寸一寸往我的体内深入。

“你逃不掉的……”他的嘴唇贴着我的颈项厮磨,像施加一个蚀骨的魔咒,让我只有撑着身体的力气,像个女人一样叉开双腿,脊骨崩塌般地随着他的律动发颤。帷幔因剧烈的摇晃垂下来,浮荡得像汹涌的波涛,床上则是情欲海洋,我被他拖拽着,引导着,一点一点泥足深陷。

“你逃不掉的……阿硫因。”

包含着疼痛的快意刻骨铭心地打入脊髓里,眼前俱是悸动而纷乱的虹彩,灵魂深处却一点点溢出一种巨大的满足感,仿佛因为与他的契合而变得完整,那种从见到他不久以后就在心室里萦绕不去的悲伤也一点点融化了。

在释放出来的一刻,灵魂仿佛变得很轻,飘向云端,我化作一只鹰朝下俯瞰,便依稀望见一栋古朴的白色神殿,两个人影在神殿里相依相偎,阳光与微风静止在他们周围,好像能从一瞬间看见永恒。

“我说过我们会再相遇。”

一个声音从渺远的方向召唤着,我不由自主地坠落下去,在近处看见那两个人的面容的一瞬,落回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我的小爱神……”

弗拉维兹在上方凝望着我,他的声音深情而沧桑,好像在呼唤一个阔别已久的恋人,而我的心跳正像酝酿着暴雨的雷云,发出一阵阵轰鸣地回应他。眼泪在黑暗里无声恣肆,染湿了我们纠缠在一起的发。

几个世纪以前的画面浪潮般涌入脑海,一刹那我忽然明白那个从幼时就不断在夜里闪回的梦境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命运织机上的一根线,终将牵引我们向彼此靠近。

那一整夜我们抵死缠绵,直至第二天黎明到来才相拥睡去。傍晚之际才醒来,我们披星戴月登上这小岛的山顶,在悬崖边共睹旭日初升,像一对白头偕老,共度余生的恋人,不同的是,连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了。

这一世他不再是罗马王,我不再是波斯刺客,却仍然是镌刻在古老的遗迹上,两个永远不会被磨蚀掉的名字。

由于在伊朗同性恋违法,我不得不跟着弗拉维兹私奔,托他的福变成了意大利的永久居民,这次毕业考察的“艳遇”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当这个消息发到刚刚解封不久的Facebook上时,我主页下的评论像炸开了锅一样刷了整整三页,除了我的同学们以外竟然还有狗仔队——拜我旁边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明星兼罗马皇帝偷发了我的一张照片所赐。

也许换了以前的我可能会不知所措,可我的脑子里还装了几个世纪以前的记忆,经历过生离死别和战场厮杀,几乎没有什么能再吓到我。

除了配合弗拉维兹在镜头底下拍各种姿势的硬照以外。

……那会让他在晚上完全变成一只野兽。

“这就醒了?”一双柔韧有力的手从后方猝不及防地环住我的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侧,“还有力气刷Facebook,不如我们再来一次?”

“……滚!”

作者感言

深海先生

深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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