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五皇子的旧部, 得知沈徵与温琢关系的时间跨度极大。
最先窥破端倪的,是君慕兰。
初闻时她自然惊怔错愕,可转念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婚姻,连亲子都无力护佑的无奈, 便没了反对的心思。
诚然沈徵违背了祖训, 走了条惊世骇俗的险路, 可她又何尝不是日夜盼着挣脱束缚, 过一段与众不同的人生。
是以她很快接受了现状,并暗中为二人多方周旋。
第二个察觉的是墨纾。
墨纾素来心细如发,行事沉稳,他虽心中微讶, 却守口如瓶, 半字不向外人泄露,平日与二人相见, 依旧如往日般恭敬得体。
于他而言,比起沈温二人两情相悦,他更忧心的是二人生出嫌隙,影响所谋大事。
所幸这份顾虑从未成真,两人从始至终心意相通, 相知如故。
第三个心生疑窦的,是君定渊。
他常年征战沙场, 性情刚直又口快心直,待从墨纾的神色中敲定实情,当即便要去找沈徵说道。
未来帝王与帝师相恋,成何体统?一旦传开, 必掀起滔天风浪。
他刚热血上头地往外冲, 就被墨纾按住了。
这是他成年之后, 头一次忤逆师兄,他一心要劝外甥归回正途,结果就被墨纾接连放倒三次,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君定渊半瘫在地上,抹了把唇角血丝,这才恍然,成年之后,师兄次次打不过自己,他原以为是自己身强力壮,力压一筹,却不知师兄越发内敛隐忍,一直刻意相让。
墨纾也并非毫发无伤,一身朴素麻衣沾了尘土,身上磕磕碰碰,也添了不少淤伤。
见君定渊一张俊脸皱成一团,满脸憋屈,墨纾忍不住失笑,朝他伸手:“许久未和我交手了,大将军服么?”
君定渊偏过头赌气,墨纾的手便悬在原地不动。
没一会儿,君定渊不情不愿地搭上去,被拽起身,嘴硬道:“不服!再练一年,我定能胜过师兄!”
墨纾无奈摇头,理了理衣衫,沉声问:“此刻清醒了?”
君定渊拍着身上尘土,默然不语。
墨纾眉头微蹙,面露忧色:“怀深,我最担心便是你意气用事。殿下虽是你外甥,却是日后的君王,且并非玩物丧志、独断专行的昏君。你身为舅舅,手握重兵,古往今来,权臣外戚不知进退,引来祸患的先例还少吗?”
“唐太宗乃是千古明君,与长孙皇后情深意重,可长孙无忌欲拜相,长孙皇后却坚决劝阻。怀深你既是良将,又是外戚,当知圣人所慎的道理。”
这一番劝导,倒让君定渊冷静了。
沈徵本就明事理,温琢更是智计过人,二人既做了这般选择,必是早已筹谋妥当,旁人强行规劝,也无济于事。
见君定渊面色越发平和,墨纾就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故意打趣:“将军脸上疼不疼?小人李平方才僭越,这就给将军拿伤药来。”
君定渊听着牙酸:“师兄,你别挖苦我了,不过你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动手如此厉害?是不是师父当年对我藏了一手?”
墨纾白了他一眼,转身往书房去取金疮药。
君定渊赶忙追上去,不甘心问:“我这个大将军被揍成这样,你就一点儿没伤?脱衣让我瞧瞧,我绝不可能这般不济!”
墨纾嗔道:“你还想再挨一顿?”
总归,君定渊在墨纾这番‘教育’下,勉勉强强接受了事实,且自始至终,未在沈徵与温琢面前提过一字。
再往后,便是谷微之、黄亭、薛崇年三人。
这仨是在登基大典那天,见沈徵独独将温琢搀起才猛然惊觉的。
谷微之:“啊?”
黄亭:“啊?”
薛崇年:“啊?!”
事后三人凑在一处,私下窃窃议论。
薛崇年一脸痛心疾首:“你二人惊个什么!你们早是陛下心腹,竟半点没瞧出来?哪像我,晚山赋一案后,才算作自己人!”
谷微之搔搔头,摊手道:“掌院与陛下素来举止如常,完全是师生情深,我如何能往那处想?”
黄亭捋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正是,皇上尊师重道,掌院举止有据,与你我并无不同,半分征兆都无啊!”
薛崇年踱着步,连连摇头:“你二人是如何坐到如今官位的?”
谷微之摸起茶杯饮了一口:“薛大人也莫说我,你当初还疑我殿上贪生怕死,弃掌院不顾,当众损我。你与我和掌院都有交情,当初又瞧出什么了?”
黄亭附和:“不错,当初陛下亲赴大理寺为掌院撑腰,你不也未曾察觉?”
薛崇年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你说,我等要不要上书规劝?”
谷微之摇头:“若陛下是强取豪夺,我或会进言,掌院既然心甘情愿,我才不去触这个霉头。”
黄亭道:“我本就是东宫旧人,蒙陛下信赖才有今日,旁人皆反对,我也当站在陛下这边。”
薛崇年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我还怕你二人迂腐,要学那死倔的朱熙文。我素来怕惹事端,这事咱们便权当不知。”
再一位知晓的是珍贵妃,她听闻风声,惊得拎着裙摆便直奔景仁宫,要找君慕兰问个究竟。
可刚到宫门口,她便豁然顿悟。
若非沈徵本就是离经叛道,不循祖制的性子,又怎会出手救她的昭玥?
自古君王多薄情,沈徵为救温掌院肯与父皇闹翻,已是人间绝有。
想通此节,珍贵妃便端着双手,慢悠悠溜达回宫了。
转眼温琢推行新政已历三载,总算压下朝野上下的反对声浪,初见成效。
百姓渐渐从中得利,日子一日好过一日,桌上餐食日渐丰足,这才明白温琢的良苦用心。
这日,沈徵搁下手中奏折,拍板决定,要与温琢同往南州度假,一览江南风光。
温琢望着案前堆积的内阁与翰林院文书,眉头微蹙:“尚有诸多政务未理,再缓些时日吧。”
沈徵径直合上他面前的文书,撑着案几垂眸看他:“首辅,政务永远忙不完,人要懂得劳逸结合。况且再耽搁就入秋了,你身子一受凉就生病。”
温琢放下笔,正襟危坐,反驳道:“陛下往日并非如此,陛下说要做卷帝。”
沈徵一本正经:“但是工作三年改变了我的想法,皇帝这活太费心神,我可不想学太祖,呕心沥血,废寝忘食,三十多岁就把自己熬死了。”
温琢神色严肃:“陛下慎言,当时天下初定,诸事繁多,太祖是早年征战旧疾复发而故。”
“无论如何,如今天下太平,你我都该好好歇息。” 沈徵再三强调。
温琢拗不过他,只得应下,回府收拾细软,带着柳绮迎与江蛮女,同沈徵一道微服南巡。
一路行得闲适自在,待踏足南州城下,已然耗去二十余日。
沈徵立在城前,不由轻叹:“后世不过两个时辰的车程,如今竟要走这么久,看来我想遍览大乾全境风光难了。”
他曾经读闲书时,便对古时市井风俗充满好奇,可流传于世的微观史实在太少,唯有王侯将相能在史书中永垂不朽,而无数鲜活真实的百姓身影,却从来无声无息。
温琢听得好奇,侧头问道:“京城到南州足有两千里,如何能两个时辰便至?”
沈徵道:“后世有更快的车,更平坦的大道,那时从京城往返绵州也只在一日之内。”
“那我岂不是日日都能回家乡了?” 温琢随口接了一句。
沈徵揶揄:“要花钱的。约莫一两银子往返一次,日日往返,一年便要三百多两。”
温琢登时瞠目。
因太祖定下的规矩,大乾官员俸禄本就不算丰厚,若非世家大户,往往日子过得甚为拮据,三百多两银子,以他的薪俸,根本负担不起。
“那不回了。”
温琢袖子一拂,转身便飘然走开。
柳绮迎:“咦,大人床下不是——”
温琢立时眯起眼:“没有,休要胡说。”
他绝不可能擅动床下那点小金库。
四人住进南州城最有名的客栈,一推窗,便能看见淞川河,河上竹筏、小舟往来穿梭,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河道偏窄之处,架起十三道石拱桥,桥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处,喧嚷却不杂乱。
两岸店铺琳琅满目,吃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大柳树旁支着个包子摊,排起长长一队,各色百姓翘首以盼,等着笼屉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炉。
堤岸边,孩童们挖泥嬉戏,一个个抹成狸花猫脸,不小心撞到行人,惊得衣着华贵的小姐轻呼出声。
远处酒坊茶肆一层叠一层,竟没一家生意冷清,伙计们忙得脚打后脑勺,后背汗衫湿透,却依旧干劲十足。
温琢凭窗望了片刻,不由轻声感慨:“南州果真繁华如梦。”
沈徵正专注看着人间烟火,听见这话,斜斜瞥了他一眼。
温琢察觉到目光,偏过头,与他静静对视。
“......”
片刻沉默后,温琢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皆是臣从书中所学,《南州盛景记》中载,‘南州扼水陆之冲,聚天下之货,南船北马,昼夜不绝,贩夫走卒,喧呼相逐,通衢不夜,民康物阜,财赋流溢,天下之盛’。”
沈徵似笑非笑:“我说什么了吗?”
当夜,沈徵租了一艘画舫,泛舟淞川河上。
甲板上暖酒慢煨,几样南州小菜静静搁着,满天星斗倾落水面,碎作一河银鳞。
二层舟室中红烛高燃,轩窗半掩,响着夜风,流淌清辉。
温琢依着后世的习俗,主动褪了亵裤,双臂撑在轩窗边沿。
入目是逐波轻漾的小舫,映水摇红的灯笼,软曲娇唱的花船,烟火繁华的街衢。
他身着玉色圆领襕衫,衣冠齐整,体面端方,却被沈徵掀起开衩双摆,纳入怀中。
他望着南州夜景,周身烫红,维持不住体面,泪撞进水波,打湿河中沉月。
忽有一婉转吟唱的歌女蓦然回首,恰巧望向窗栏方向。
“后世习俗不好......我们不要了!”温琢急得伸手便要去关窗,手腕却被沈徵拉住,按在了腰侧。
“南州风物殊绝,晚山多赏一会儿,怎么不好?”沈徵语气温柔,节奏丝毫不变。
好在窗沿极高,歌女未觉什么,转回头去。
温琢气息不稳,忿忿泣声:“陛下吃醋!”
“朕没有。”沈徵吻去他颊边泪痕,绝不承认。
南州十日,沈徵与温琢俯察民情,见市肆兴隆,百姓安堵,新政落地生根,才亮明身份,驾临南州府衙。
知州闻讯,跌跌撞撞迎驾。
此人本是南州谢家远房堂亲,一向不被大宗放在眼里,后来谢琅泱事败、谢家倾覆,他虽未被株连,却也日日提心吊胆。
沈徵听明这段渊源,笑着宽慰:“内省不疚,何忧何惧,朕不会因一人之失迁怒谢氏旁支,你在任上勤勉,治境安稳,日后自有拔擢之处。”
知州这才放心,当即叩首谢恩,起身时言辞恳切:“南州今日之繁华,绝非臣一人之功,陛下大开海运,南州丝绸遍行天下,首辅推行新政,百姓仓廪实、衣食足,以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能遇贤君名臣,实乃万民之幸、儒吏之幸。”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奉承,沈徵登基三载,南州富庶之盛,早已远超顺元朝,民间对这位新君的称颂随处可闻。
沈徵给夸怕了,生怕听多了溢美之词,便会得意忘形,所以在府衙只住了两日,便传旨摆驾回京。
归途车驾平稳,行至半途,温琢才若有若无地开口:“陛下当日说,不会因一人迁怒旁人,怎么刚到南州那夜,却比往日刁钻了许多?”
沈徵佯装记忆缺失:“有此事吗?朕怎么不记得。朕见老师腿软,便立刻停了,哪里刁钻?”
回京之后,朝中仍有一众耿直老臣接连上疏,孜孜不倦劝谏沈徵早日完婚、充盈后宫,以延帝裔。
沈徵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在那几本死谏的折子上批了一句:“准了,朕这便迎皇后入宫。”
老臣们见天子终于‘开窍’,一个个如释重负,朱熙文更是当场痛饮一壶浊酒,铺开实录纸卷,奋笔疾书——
“群臣三载竭诚匡谏,上览群情,为之动容,遂降旨册立皇后,肇举大典。闻命之下,群臣欣悦,远近传贺。时大乾海内晏安、国泰民丰,惟帝室大婚未举,朝野耿耿系心,至是中外咸安。”
纸上墨迹未干,宫中使者已捧着明诏直奔司天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昔值潜邸,遭遇艰危,幸得首辅,倾心辅弼,蹈险不辞,死生不避。朕与之相逢,一见而倾心,历岁而情笃。”
“今乾坤既定,国泰民安,特颁明诏,册立晚山为皇后,俾其与朕同尊共贵,相依相伴,执手终生。朕心昭昭,此誓不渝,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朱熙文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一头朱熙文刚昏,另一头朱熙邦已手忙脚乱披上官袍,往脸上胡乱掸了几滴水珠,一路喜极而泣,直奔皇城,跪在宫门前高声颂贺,嗓门传遍半条街。
“帝相同守,则朝政清明,帝相同心,则天下归心!此非但陛下之家福,更是我大乾之社稷福!臣朱熙邦,恭祝帝相恩爱绵长,偕老终生,此缘天定,万古流传!”
朱熙文又给气活了,指着门外颤声怒道:“把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抓回来!”
另一边,永宁侯接到消息,腾身而起,须发皆颤,急唤君定渊:“怀深,此事当真?!”
君定渊一脸淡然:“父亲怎到今日才知?”
永宁侯狠狠一拍大腿:“半个人也未曾告知我!”
墨纾在旁默默扶额,好像确实将侯爷给忘记了。
永宁侯又急又忧:“温掌院容貌清俊,性子温软,莫非是徵儿......”
墨纾失笑:“侯爷尽管放心,二人情投意合,皆出自愿。”
无论朝野议论几许,明诏既下,大婚之事便已成定局。
大婚当日,京城遍贴红纸,街巷系满红绸,爆竹声震天动地,响彻四野。
百姓扶老携幼,挤在皇城两侧,争看这千古未有的皇家大婚。
原按礼制,天子至尊不行亲迎,可沈徵偏不循旧例,亲持节杖、金册、金宝,摆起銮驾,直奔温府迎娶。
大门敞开,温琢一身婚袍,却非女子裙钗,乃是公子华服,冠缀萃珠,腰束金带,容光艳绝,古今罕有。
他向前移步,朱红长袍曳地,飘然出尘,朝沈徵盈目一笑。
沈徵勒马立于门前,看得几近失神,良久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挽住温琢掌心。
他眼中惊艳,凝望着温琢:“晚山,我心独钟,嫁我为后好不好?”
温琢眼波明亮,想起昔日拜师戏言,敛衽认真道:“臣......愿意。”
沈徵噙笑,凑他耳边,低声私语:“此处人多,易惹非议,等回宫中,我还有满肚子情话,说给你听。”
御殿长街亮起宫灯千盏,帝相于皇城正门携手登辇,同车而入。
当日,沈徵颁诏天下大赦,举国同贺三日,又晓谕百官,温琢先为治世名臣,后为朕心所系,朝臣相见,仍称首辅。
温琢不居坤宁宫,只与沈徵同宿乾清宫,只因天子说——
“今生唯此一人,情深意笃,本该同寝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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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无事,沈徵总爱捻温琢一缕青丝把玩,屡屡轻叹:“晚山,初遇之时,你怎么没为我作一篇情赋?”
温琢每每放下书卷,斜眸睨他,忍不住提醒:“初见之时,陛下称当务之急,要我即刻狠狠羞辱于你,我当陛下脑中有疾。”
沈徵暗笑,旋即板起脸,蛮不讲理:“朕不管,旁人有,朕也要有。”
温琢眯眼:“陛下还说自己胸怀宽广,从不吃醋。”
沈徵伏案细思:“朕的赋,一定要更厉害,晚山既是状元之才,不如效仿昔日曹植,一夜七次成赋,今晚就来。”
“?”
温琢当即甩开书,拔腿就跑。
后记:
《澄怀录》——温琢
“余生平颠沛,世路跌宕,屡遭相负,知我者寥寥,怨我者攘攘。昔年身陷长夜,自谓永无归期。”
“乃于绝处得遇沈徵,抚我心疾,惜我残躯,情炽而坦荡,意诚而无藏,视我若珍,不以色祸见弃。自逢君后,往日尘霜苦楚,渐次忘之,每念及此,辄感上苍厚馈。我自九幽厉鬼,脱作人间游神。”
“此篇私撰,不欲为君窥见,恐君情兴大发,缠我书羞赧之语。唯一事,微有不惬——陛下,当勤习墨翰矣!臣实不堪君笔札之拙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