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帮温琢改变生活习惯, 调养身体,沈徵近来总陪着他爬山。
这日二人正在景山闲步,忽然天象骤变,云光扭曲如织, 再睁眼时, 已经回到了大乾, 祭礼结束那日。
这意味着, 他们在现世的时间于大乾而言是静止的。
沈徵猜,这可能是一种时空扭曲,达成某种条件就会触发,目前触发条件未明, 但只要他们留居皇宫, 大概率还有重返现世的机缘。
温琢静默良久,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尚有十七根雪糕在冰箱中。”
沈徵本也想感慨一番的, 闻言当即失笑,伸手揽住他:“当务之急,是先带你回宫换身衣物。”
温琢低头,这才惊觉,自己仍穿着现世装束。
沈徵回到了大乾的身体里, 他则是肉身穿越,这身衣服在现世再正常不过, 却能吓坏大乾的宫人侍卫。
沈徵火速解开龙袍,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两人缩着肩,急匆匆往乾清宫溜去。
路上两人挨在一起, 小声嘀咕。
沈徵说:“晚山快瞧瞧, 带了什么现世东西能用?”
温琢火速在身上东摸西摸, 最后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沈徵展开一瞧,念道:“奶皮子糖葫芦、固体杨枝甘露?”
温琢脸颊一烫,“嗖”地抢回小票,在掌心攥成团。
这是他看视频种草后悄悄买的,为了不影响两天一根雪糕的定量,没跟沈徵说。
沈徵好气又好笑,隔着龙袍在他臀上轻拍一下:“朕上初中就不这么贪吃了,我的帝师。”
温琢义正辞严:“陛下居现世二十三载,臣尚不足一年。”
陈平一脸茫然地看着帝相火急火燎溜入寝殿,相被帝用衣物包得严严实实,寝殿门“砰”一声合死,也不找人伺候。
陈平心领神会,忙挥手驱散宫人:“都退远些,莫扰陛下与首辅商议‘国事’。”
重新收回紫禁城的所有权,沈徵只觉度了场长假,如今又要重拾朝政,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入了深秋,京城凉意渐浓。
沈徵忽然提出要与温琢微服出巡,趁天冷再赴绵州。
一来视察绵州如今建设得如何,二来也想见见那位‘心上两难’的法寂大师。
他直觉此人定有不凡之处。
此行带了一队侍卫,加之柳绮迎与江蛮女随行,国事暂交内阁打理。
一路骑马而行,行至清平山脚下,温琢忽然抬手一指:“陛下,已至你‘家中’。”
柳绮迎闻声转头,就见沈徵笑着贴近温琢耳畔,低声说着悄悄话,还偷了个吻,她忙飞快扭回头,假装看风景。
一路顺遂,二十余日后,总算抵达柘山脚下。
大乾的柘山尚无现世的规整路线,石阶被雾气浸得湿滑,两旁古树虬结,枝桠错乱横生,全无人工修剪的痕迹。
温琢望着深不见底的密林,实在难以想象,当年应星落是如何在此与獐鹿为伴,独自存活的。
总算爬至半山腰,妄相寺大门半阖,一名小僧正持帚洒扫。
沈徵亮明身份,小僧吓得丢了扫帚,慌忙行礼,又引着二人入内,转身去通报主持悟真。
悟真匆匆赶来,听闻皇帝要见法寂,面露难色:“法寂师叔心向菩提,早已超脱尘俗,如今闭门清修,不食不语,只待圆寂,恐难见客,伏望陛下、皇后体恤。”
沈徵顿了顿,才道:“你替我问他一句,救则破因果,不救则负慈悲,心上两难,如何超脱尘俗?”
悟真脸色骤变,惊异地看了沈徵一眼,匆匆往后院而去。
不多时,便有小僧来报,法寂大师请陛下与皇后入后院禅房一叙。
禅房简陋,仅容一张旧榻,一方蒲团、一尊木佛、几本佛经,以及一位老僧。
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松针气息,法寂大师盘膝坐在床榻上,须发皆白,双目微阖,虽形容枯槁,却自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慈悲。
见二人入内,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沈徵与温琢身上,居然毫无意外,只开口道了一句:“神识归真,万法自复。”
温琢与沈徵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他上前半步,声音波澜不惊:“大师慧眼,那令你两难之人,与我有些渊源,今日前来,是想听听他的往事。”
法寂眼皮轻轻一动,几乎瞧不见呼吸的节律:“皇后不问老衲,为何未曾施救?”
温琢垂眸,语气很淡:“你看不破,我不问你。”
法寂鲜见如此有慧根之人,他枯槁的脸上,竟掠过一丝释然:“老衲遇见他时,他已是少年模样,冬日山中彻骨,他饥不择食,寒无蔽体,便来寺中偷食偷衣,徒弟们举着扫帚要赶,被老衲拦下了。”
“他身世可怜,老衲心有不忍,便日日在门前留些斋饭。他不能言语,只用一双野鹿似的眼,怯生生瞧着,待众人散去才敢上前。日子久了,他竟也懂了老衲的好意,不再躲闪,老衲教他听人语,识佛法,讲向善之理。”
“老衲本可收留他,可他与佛无缘,见了木鱼便躲,闻了经声便躁,耐不住寺中清规。老衲便未强求,仍日日留他吃食,看他在山中自在来去。”
“直至那日,山中风声寂静,老衲亲手缝了件粗布麻衣,晾在门前,盼着他来取,却等了三日,再未见他身影。世间两难,皆因‘舍不得’与‘放不下’,参悟不破,那执念本身,亦是一场修行。”
应星落的过往,在法寂寥寥数语中,终于拼凑出完整轮廓。
温琢怅然良久,才缓声:“大师不想问问,他后来如何了?”
法寂的目光望向禅房角落,像是浮起一丝笑:“他何时亡故?”
“康贞末年,十月十七,陋室走水。”
法寂听闻,缓缓闭上双眼:“一梦一玄机,一念一尘迷,不过一载,不过一载啊......”
炉中香丝袅袅,可刹那之间,松针气息却似散了,那淌入窗棂的微光也似教尘灰侵染,剧烈起伏,榻边几本旧经,被一阵无根之风卷起,纸页簌簌乱响,翻得飞快。
这间禅房,仿佛已与法寂心神连为一体,此刻他心潮翻涌,叩问前尘因果,禅房也随之失了安宁。
温琢与沈徵只觉眼前一虚,瞬间坠入一片幻境之中。
周遭仍是这间禅房,只是榻上盘膝而坐的,不再是垂垂老矣的法寂,而是四十余岁的他。
法寂双目湛然,身形挺拔,眉宇间尚带未被消磨的锐气。
门外传来小和尚的叫喊:“师父!师父!净禾又往山里跑了!”
法寂猛地起身,眉心一蹙,大步便往外走。
他竟直接从温琢、沈徵二人身上穿了过去,声如洪钟:“去把他寻回来!”
温琢与沈徵错愕不已,只得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不多时,化名净禾的应星落,便被小和尚们半拖半拽地带了回来。
他身上粗布僧衣歪歪扭扭,头发也未剃度,依旧是一头乌黑乱发,浑身带着山野间的桀骜之气,与这清规森严的妄相寺格格不入。
“师父!他又偷跑进山里,抓野鸡烧肉吃了!” 小和尚气鼓鼓地告状。
净禾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望向法寂,嘴唇油光锃亮,半点没有佛门子弟的模样。
法寂像是已经没脾气了,面无波澜道:“将他关入禅房,听经十日,不许外出。”
旁边小和尚小声嘀咕:“关也没用,他腿脚比猿猴还灵便,想跑便跑了。”
这方正闹腾,寺门处又有僧人匆匆来报:“师父!当今圣上携曹贵妃、珍贵妃、良妃娘娘前来寺中还愿,谢师父昔日救命之恩!”
法寂一怔,连忙整理僧衣,神色一肃:“快!打扫几间禅房出来!”
话音刚落,沈昭僖已携曹兮若、李柔蓁、君慕兰步入寺中,数十名禁卫军皆留在山门外。
净禾好奇,探头往人群中望去。
小和尚生怕他再惹事,连忙架住他胳膊:“哎哟,你快跟我走!”
沈昭僖听见这边动静,下意识转头望来,可净禾已被小和尚强行拽转了身,只留下一个倔强不羁、长发飘拂的背影。
寺中极少有人留发,那一头黑发如绸,野性难驯,沈昭僖目光不由停驻,心下莫名一动。
恰在此时,法寂快步迎上,挡在他身前,躬身深揖:“贫僧法寂,见过陛下。”
沈昭僖立时收回神思,含笑抬手:“大师不必多礼。”
这一挡一岔,那个转瞬即逝的背影,便被他忘在了脑后。
温琢望着这一幕,低声对沈徵道:“我明白了。法寂当年入定,早已窥破宸妃日后命途多舛,却不愿强行干涉他人因果,是以任由一切发生。方才我告知他宸妃亡故之日,他心中悔恨难平,这幻境便是他另一种选择。”
沈徵:“所以这一次,他要强行将宸妃留在寺中,断了宸妃与父皇初见之缘。当年救父皇于濒死的,也从宸妃,变成了法寂自己。父皇登基之后,感念此恩,才会携众妃前来妄相寺还愿。”
恰在此时,一阵幼童啼哭突然划破寺中宁静。
沈昭僖脸色瞬时沉了下来:“我早说过,不必带他来!”
君慕兰抱着怀中两岁稚童,脸色难堪,却不辩解,只低头柔声哄着。
那孩童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可双目失神,任凭君慕兰如何轻拍安抚,哭声依旧不停,他仿佛被困在无人能及的真空里,听不见半点外界声响。
沈徵指着那孩童,满脸惊奇:“我?”
温琢凑近了些,歪着头细细打量:“陛下幼时,竟是这般模样,果然如太医所说,先天五亏,未开灵窍。”
沈徵:“......”
沈昭僖对君慕兰那点情谊,几乎要被这无休止的哭声耗光,他挥手斥道:“你带他去寺外候着,莫要扰了佛门清净!”
君慕兰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见儿子被如此嫌弃,脸色一冷,抱着孩子转身便要走。
曹兮若性子柔弱,心地却善,忙上前拉住她:“妹妹慢走!陛下,山中寒凉,皇子许是受了冻。”
李柔蓁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皇上就是厌弃这个迟迟不会说话的儿子,天家父子情分,也不过如此。
但她还是解下外袍,硬邦邦递了过去:“裹上吧,别冻着皇子。”
法寂目光忽然落在皇子身上,越瞧,眉头皱得越紧,眼中渐渐浮起凝重。
沈昭僖也顺着他的目光,不解道:“大师怎么了?”
法寂再行一礼,神色已然肃穆:“陛下,贫僧可否瞧一眼小皇子?”
君慕兰一怔,迟疑着转过身,将怀中啼哭不止的沈徵递了过去。
法寂撩起僧袖,颔首,目不斜视地伸出两指,轻轻探向沈徵的心口。
片刻后,法寂眼皮一垂,语气又沉了几分:“皇子幼时,可曾受过极大惊惧?”
君慕兰断然摇头:“未曾。”
法寂收回手指,沉声道:“既无惊惧,那便是被人窃了灵窍,神魂不全,心脉薄弱,是以踏入佛门重地才啼哭难安。”
此言一出,连同沈昭僖在内,全部瞠目结舌。
法寂退后两步,缓了缓气息:“若陛下信得过贫僧,便将小皇子暂留寺中一月,他的神魂在未稳之时被人牵走,相距已远,贫僧需耗些修为,方能将神魂寻回,助皇子康复。”
沈昭僖尚有国事在身,此次前来不过是为还愿,怎可逗留如此之久。
君慕兰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倒求道:“即便一线可能,臣妾也愿全力以赴,请陛下容臣妾暂留绵州,医治好徵儿!”
沈昭僖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妃子与皇子哪有独留宫外的道理?
君慕兰像是已经铁了心:“臣妾早年驰骋漠北,野性惯了,陛下不必担忧,一旦徵儿神魂归位,臣妾便立刻策马归京!”
沈昭僖不语,心中将信将疑。
这个生来愚笨的儿子,难道真有恢复之法?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谁又有本事能悄无声息地牵走皇子神魂?
但他终究是盼着儿子能康健聪慧的,于是沉默半晌,勉为其难点头:“那你便留在绵州,守着他一月,只是你一介女流,留宿寺中多有不便。”
法寂接道:“离柘山最近的便是凉坪县,县中有一户温姓乡绅,宅第宽敞,娘娘可暂住温府,每日上山探望皇子便是。”
温琢闻言,呼吸一顿,此刻正值他八岁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