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 又为何迟疑?”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殊无己无奈地摇摇头,拿着小狗, 举步踏进了这个闭着眼睛也能解开的阵法中——若是换了其他玩家,此处又是一重劫难,不对着攻略从头抄到脚,恐怕谁也见不到竹林深处的庐山真面目。
碎光从竹影横斜间漏下,斑驳的光点自成卦象,绕过最后一丛潇湘竹, 那扇记忆中熟悉的月门出现了。
殊无己伸手在门上轻叩。
“直接进来吧。”声音再次响起。
踏进院门的那一瞬间,视野便不受控制地转换了角度——走进小院的人不再是他, 而是秦昭。
秦昭恭敬守礼地在小院门口拜了一拜,解下佩剑放在石几上,才走进屋内。
煞风景的弹幕忽然刷了起来:
【前方高能预警】
【直男可以退出了】
【直男说他也不是不可以】
【破阵破累了吧?该过来领福利了^^】
角色矮身进屋的时候,眼前暗了暗,紧接着又亮堂起来。
只见窗前软塌上,殊掌门手里拿着一卷书,侧卧着靠在栏杆上午歇,身上没有穿外套, 没有穿道袍,甚至没有穿里衣, 只穿了两片素纱小褂,雪白的长发披散在床铺上, 如花落在水池里一般绽开。
“师父。”秦昭低低地喊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看着脚下的地板,把草编小狗放在了窗台上。
【目瞪口呆。】
【不知道主创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角色成为媚宅担当。总之臣退了,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给老哥整恐同了。】
殊无己也是惊讶非常,不过他惊讶的原因是, 在这段剧情里,他竟已和秦昭如此熟稔。
他是不喜欢和衣而卧,但即便对最宠爱的弟子,也不大可能以如此不体面的姿态相对——常人看不出,他倒是怀疑连自己这身小褂都是为了见秦昭才穿上的。
“坐吧。”
殊掌门可能是全场角色连带弹幕里最神情自若的人。
秦昭点了点头,这小屋里自备有座椅,他却没坐,而是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只马扎,端到师父的床前坐下。
他本就身形修长,坐在马扎上多少有点束手束脚,他浑然不觉地坐正了身子,开始汇报:
“我追着那人去了一趟西海,”他轻声说,“但没找到人,去晚了一步,被他逃脱了。”
殊掌门眉眼微垂:“将你所见所闻一一说与我听。”
秦昭颔了颔首,便将自己从五岳出发,前往西海渡口,上春芳岛查探消息的一路行踪,连带着细枝末节都细细讲了。
【这主角能处啊,进青楼探消息的事儿也说[滑稽]】
【我感觉我在面对一个查岗的妻子[可怜][可怜]没有办法不细细交代。】
【一个穿着吊带内衣查岗的妻子】
“停。”殊掌门开口打断道,“你对那艄公说要上春芳岛?”
“是。”
“错了。”殊掌门道,“‘春芳岛’乃珠沫在武林盟中所用的江湖官号,你与当地百姓以此名相称,自然也暴露了查探的身份。”
“照您所言,莫非那恶人当时就在附近?”秦昭微微坐直了问道。
“你再仔细道来。”殊掌门半闭着眼睛道。
似乎是为了避免在好感剧情中透露太多信息,镜头缓缓转为俯视角,殊无己不再能听清殊掌门与秦昭的对话。
他只看到秦昭在那儿嘴唇一张一合地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黑眼睛却是时而期许殷切,时而忐忑不安。
殊掌门的视线没怎么在徒弟身上停留,但听得很认真,一个字的错漏也未曾放过——每每他眉头一皱,将卷起的书轻轻敲落在床沿,秦昭便会一下子坐直身子,抿紧嘴唇,如临大敌地应对即将面对的质问。
【兴致勃勃而来,兴致缺缺而去了】
【所以穿着内衣还是只教书吗……】
【其实我还是不太懂,听他们对话好像要天下大乱的样子,为什么我师父还在床上睡午觉】
【上面的不懂就别说话了谢谢】
殊无己的想法却和上边那条弹幕完全一致——他既然会亲自奔赴万里去砍纪望春的头,就没道理这个时候大白天躺在床上对徒弟指指点点。
镜头再次切换的时候,已经到了日影西斜的时分,他终于又听到了秦昭的声音:
“师父,”秦昭似乎欲言又止,“新学的剑法我有几式不太明白,想请您演示——”
殊掌门却未起身,只道:“你去院中舞给我看。”
秦昭没有动。
“怎么,撒谎?”殊掌门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到底是哪一式学不明白?”
秦昭没有再说话,他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在床沿坐下,别开视线,手却紧紧地握住了师父的手腕。
殊无己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的疑问已经有了回答——那只平摊在被褥上的瘦长的手掌上,有两片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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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无己被弹出剧情的时候,八仙桌前的那一群人还在苦哈哈地凑代币换小狗,把小狗送给掌柜的,再苦苦等殊掌门的召见。
殊无己忍不住好心劝谏:“山中并无甚珍宝,不过是与殊掌门的一面之缘,不必太过执迷。”
五岳弟子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执迷个屁,老子又不是男同,凑不齐五个殊无己好感任务打不出第五章 的真实结局,影响修为境界飞升。你以为?”
“这个人在变相晒欧。”另外一个人道,“你再说一句话我就要开红打你了,就算这里是安全区,信不信我们可以监狱见。”
殊无己:“……”
他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无奈地走出了医馆,正巧这时候绿油油的帮派频道弹起了消息,一直没有出过面的帮主【放开那只烤鸡】开启了全员禁言正在刷屏,为晚上的帮战筹谋部署。
【放开那只烤鸡】:全员警戒。这一次帮战刹月阁会参加。[微笑]
【放开那只烤鸡】:不要再在意清风阁那种小喽啰了,我们的目标是不要输得太难看。
【放开那只烤鸡】:但是!刹月阁不是不可战胜的!
【放开那只烤鸡】:毕竟秦不赦不一定来。
【放开那只烤鸡】:当然就算他来了,咱们也不怕!
殊无己挑了挑眉。
【放开那只烤鸡】:跟新人解释一下,帮战本质上是天地鬼三个联盟之间打,根据在联盟内部的排名分配奖励。我们跟刹月阁不是同一个联盟,刹月阁是天玄盟魁首,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拿到了地支盟第一,我们就等于刹月阁。
【放开那只烤鸡】:我就等于秦不赦!
这时候殊无己收到了一条私信。
【江秋逸】:哈哈,别当真,我们没想过跟他们比,听听得了。
【殊渺】:我们确实不会输给秦不赦
【江秋逸】:……
【江秋逸】:……我以为你想开了才练的小号。
【江秋逸】:……原来是胃口越来越大了……
殊无己没当真,继续认真地看着帮主的战略部署。
【放开那只烤鸡】:老规矩,我,还有修为比较高的长老会拉几个人去正面战场夺旗冲锋。还是从南往北打,趁大家状态最好的时候,先把南面最厉害的笑笑帮收拾掉,中间在万古岭那边补一波状态,修一下坏掉的装备,再从水面过去绕后轩辕城找清风阁。我们几个里面鲛人很多,渡水有buff加成,他们搞不过我们。
【放开那只烤鸡】:然后副帮主负责塞北。塞北那边的点抢起来会比较方便,秋逸带几个三清门的过去扫荡一下,塞北的地形比较崎岖,适合三清这种手长的门派,躲在后面狙人就行,很好守,每个点位留两三个人。
【放开那只烤鸡】:新加入帮派、修为还不够的新人先忍一忍,不要跟我们一起冲锋,免得像多多那样被对面抓住了盯着打,修为都打没了,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放开那只烤鸡】:……等等多多的小号是不是放进来了。多多,我不是针对你啊,我只是说你们都憋着点,慢慢来嘛。
【放开那只烤鸡】:最后最难搞的还是刹月阁。我感觉这帮老板已经很久没有插手江湖纷争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吃饱了撑着报名了帮战。他们没什么固定的选点,不知道会从哪里开始。总之我祝他们好运吧。
【放开那只烤鸡】已解除全员禁言。
【阿弥陀佛么么哒】:帮主英明。
【阿弥陀佛么么哒】:我帮英明帮主翻译一下最后一句话:祝我们好运吧。
【让我飞升】:祝我们好运吧。
【江秋逸】:祝我们好运吧。
【奴家好怕怕】:祝我们好运吧。
【放开那只烤鸡】:……
【放开那只烤鸡】发送了一个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阿弥陀佛么么哒】:谢谢老板!
【阿弥陀佛么么哒】:等等怎么只有10宝钞。
【江秋逸】:……能不能有点出息
【放开那只烤鸡】:哈哈,剩下的等我们干掉秦不赦再发。
【让我飞升】:……
【阿弥陀佛么么哒】:……
【殊渺】:好的我可以去杀秦不赦
【放开那只烤鸡】:……啊?
【放开那只烤鸡】:你谁啊。
【江秋逸】:这是多多的小号哦
【江秋逸】:多多越来越人狠话不多了!【飞吻】【飞吻】
频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殊无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系统恰如其分地在这个时候弹出了一条提示:您的好友秦不赦已上线。
紧接着好友图标上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数字,秦不赦似乎给他发了消息。
他没来得及点开,时间从七点五十九分变成了八点,眼前的所有景象、系统界面都消失了。
帮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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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应景地变成了黑色,背景音里隐隐传来战鼓隆隆的声音。
正式开打前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猎冶帮众齐刷刷地站在城墙之上,清一色地换上了地支盟青黄两色的弟子服。
殊无己第一次看到了帮主【放开那只烤鸡】的本来面目。
此人也是一个五岳弟子,身材高大挺拔,不输给秦不赦,五官比秦不赦更粗犷一些,言谈举止也颇为豪迈,虽然偶尔有点招笑逗乐,嘴里却一句脏字也没有。众人围着他调侃,显然这个帮主也算是颇有声望。
这时候一个扎着双马尾的人鱼姑娘走到他身边,称号显示她正和【放开那只烤鸡】同队,正是刚才提到的冲阵队伍的一员。
姑娘好像和他很熟悉,问道:“多多,身体怎么样了?”
殊无己回礼道:“尚可,有劳挂念。”
“没事儿,这次冲锋就像帮主说的,你别去了吧,或者跟秋姐他们去塞北也可以。你以前没玩过三清,可能技能还不是很熟。”
殊无己感激她的好意,却道:“我仍想借此机会,会一会清风阁的阁主。”
姑娘的脸色微变:“算了吧,他们跟一群疯狗似的,犯不着计较——交给我们,帮主会教训他们的。”
殊无己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并未答话,而是反问:“帮主似乎视秦不赦为大敌,可是有什么过节?”
“哈哈,能有什么过节,他怎么充钱都超不过秦老板,你看他头衔那个‘千秋不二’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姑娘笑着说,“连头衔都得把‘万年老二’的‘二’字塞在里面的,这游戏够损的。”
“争强斗胜,徒损心智。”殊无己诚恳道,“你既劝我不必执着,为何不劝劝他呢?”
“唉,他们有钱人不一样,我们拿命肝也肝不成他们那样啊——人家的时间宝贵的很,又不会跟你一样为了游戏拼命。”姑娘鬼鬼祟祟地说,“你看秦不赦都多久没来打帮战了——听说他每耽误一秒钟就会损失上亿万的流动资金!”
殊无己:“……?”
“恐怕是以讹传讹。”他推测道,毕竟秦不赦能抽空陪他打副本、泡温泉、坐游船,想来他的时间必不可能这么值钱。
“谁知道呢?”姑娘耸了耸肩,“不过他这个号也挺邪门的,五岳派修为榜前几都在使劲充钱,但怎么充都没人打得过他,我们帮主快急死了。”
殊无己道:“秦先生家学丰厚。”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关注他了呀?”姑娘忽然道,“你不会也变成他的迷妹了吧?”
殊无己:“?”
“哎呀,我跟你说没结果的,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姑娘道,“这个游戏整形太贵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只是微整或者只买个脸码,但这些有钱人只要猛猛砸钱,就可以随便改头换面,变年轻变帅变出腹肌人鱼线——秦不赦的脸八成是整的,现实中哪有人帅成那样啊?多半是个啤酒肚中年油腻男,改头换面来游戏里一展雄风——你千万不要犯傻啊!”
殊无己哑然失笑,终于忍不住替秦老板澄清了一句:“虽略有不同,但秦先生的真实相貌并不输于游戏。”
“真的假的?你见过他?”姑娘目瞪口呆,“现实中也整过了吧?不是都说‘上帝给你打开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关上一扇窗’吗?哪有好处占尽的道理啊。”
殊无己耐心地纠正了这个错误的观念:“姑娘,福祸无门,唯人自召,世间从无‘占尽好处’之说。”
姑娘见了鬼似的看了他一眼,问:“那你怎么被人打得修为归零了呀?因为你不够努力吗?”
殊无己:“……”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10分钟的准备时间便已结束。
【放开那只烤鸡】仰天长啸一声,带队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翻身上马。他一骑当先,整支人马在四起的烟尘中奔往最南面的向阳城。
江秋逸的队伍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江秋逸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用目光问他要不要进来混分,他轻轻地挥了挥拂尘,摇了摇头。
江秋逸只道他玩游戏玩累了打算休息,也不勉强,点点头就带着人进了传送阵。
城墙上的人一下子走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的小号,木头人似的站在那挂机。
殊无己展开地图,记清了轩辕城的位置,雪袖一卷,使出了一个腾云咒。
一朵五色祥云凭空而来,幻化成一只仙鹤的模样,俯首帖耳地立在他面前。
他站上鹤背,一手持着那杆崭新的明光剑,一手抚摸着拂尘银须,面色平静温和,却如那尊常年立在三清观前的人模一般,染上了静极以至无尘的寒气。
仙鹤发出一声清唳,俯身便往清风阁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