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章 《不是那种罗曼蒂克》1

不大团圆 几杯 5261 2026-05-05 08:26:05

***

孔游大学本科读精密仪器专业,这是高中老师帮忙选的志愿。他本人对学校里各类专业没有仔细做过功课,刚刚认识方与秋的时候至少问过他三次,锅炉系到底做什么用。

那是两千年初,他们从不同的城市来到北京。所有两千年初就到了北京的异乡人十年后都后悔当时没有投资地产,只有方与秋后悔认识孔游。

孔游的室友跟方与秋的室友是朋友,两个寝室聚会是大学生扩大交友圈的典型方法。八个男生约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后,孔游认识了方与秋。

分配宿舍时方与秋是锅炉系多出来的无法被四整除的那一个男生,他的其他三个室友都来自经管。孔游听说了方与秋的专业,连招呼都还没跟他正式打过就凑上来问他,锅炉系是干什么的。

他们各自的室友很快因为不巧暗恋同一个高中女同学闹掰了,反而方与秋和孔游成为朋友。

方与秋父母在三线建设的时候跟随上一辈往西往南迁,方与秋高中毕业时他们已经分别在两家国有企业任中层干部。孔游父亲早逝,母亲再嫁给初恋情人移居香港,留下孔游跟着外婆,每月按期收到从香港打来丰厚的抚养费和扶养费。

高二上学期,孔游外婆去世。班主任帮他操作一通,他干脆提前一年参加了高考,念大学住集体宿舍的好处是不需要人照顾衣食起居。

方与秋一开始总是拒绝孔游过于频繁的邀约,但孔游很执着,他喜欢拉着方与秋一起去参加各种聚会,社团的,他们专业的,甚至是跟留学生的。孔游认为和方与秋一起赴约能够为他提供绝佳的开场白跟陌生人聊天,你知道他读什么专业吗,他读锅炉系,你知道锅炉系是干什么的吗。

这个开场白其实并不如孔游以为的那么吸引人,考入这所学校的大部分人其实都知道锅炉系是干什么的。

方与秋没能招架孔游的执着,他们逐渐开始一起参加各种活动,孔游要加入话剧社,方与秋也得跟着一起报名,只是最后排出来的成品孔游演男主角,方与秋戏份只有三分钟,台词一句都无。

***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两个人各自坐火车回家。大年三十孔游打电话给方与秋。方与秋家里的座机是时兴的子母机样式,他去父母的卧室拿了分机走回自己房间的阳台跟孔游讲电话。

孔游在家乡已经没有亲人,年夜饭也是去高中班主任家。他并不是很介意这件事,跟方与秋说班主任家反而比以前他和外婆两个人过年热闹。

孔游本来就是两个人里说话更多的,方与秋一如既往只用耳朵听。后来孔游也没话讲了,就让方与秋听他那边的爆竹声,方与秋在音量过大的背景音里突然就说,我有一门专业课只考了七十六分。

分数其实一周前就公布了,方与秋谁也没说,包括对在饭桌上总旁敲侧击问他大学第一学期学习如何的父母。

优等生做惯了,换到一个周围全都是优等生的环境里收到这样一份成绩单,方与秋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孔游电话那边实在很吵,方与秋讲完没听到他的回答,倒是隐约听见他应该是在和老师家的小孩对话。

方与秋心想孔游没听到也好,重新说一遍的勇气他肯定是没有的,不如再祝一声新年快乐就道别。没料到孔游换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回答他,天啊,那你们老师出的试卷也太难了吧。

方与秋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突然就放下了。

他从小学开始一直成绩排名靠前,父母单位同事聚会,他总是被叔叔阿姨夸奖的最多的那一个。方与秋父母虽然不算严厉,但有上一辈人那种刻板,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必然要让方与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初中有一次考试周发烧,生物机读卡填错六道选择题,方与秋的父亲知道后认为这是方与秋缺少体育锻炼的缘故,由方与秋又发散到他们这一代人,娇气,吃不了苦,不像他们年轻的时候,淋着雨帮农一整天也健康无虞。

方与秋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查出癌症,父母可能也会觉得是因为不良生活习惯导致,在为他落泪之前恐怕要先批评反省,为什么这种倒霉事落到你头上没有落到别人头上。

对父母的态度方与秋倒并不是太反感,可能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以至于他自己遇上问题也习惯了先自省。像这次查到期末成绩,第一反应也是不是和孔游参加太多无关紧要的活动导致习题做得不够。

但孔游提供了一种不一样的答案。他比方与秋自己还要信任方与秋,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说说俏皮话那种轻浮的信任。在孔游看来,方与秋如果分数不佳,只能是因为试题难度过高。方与秋如果生病,那也得怪神灵不长眼。

后来证明孔游是对的。那门专业课的教授刚从美国的学校辞任,在新单位工作的第一学期出题判分根本不顾学校的优秀率要求,七十六分的方与秋都排在年级前十。方与秋申请出国的时候也是这位教授给他写的推荐信。

***

对表演的热情过去了,大二时孔游又报名参加歌唱比赛。方与秋不知道他会唱歌,他也坚决不肯在方与秋面前练习。想要顺利走到决赛至少需要唱赢四轮,孔游只准方与秋去看最后那场决赛。

方与秋问他如果没能闯入决赛怎么办,孔游想了想,说那到时候再单独唱给你听。

结果孔游顺利唱到决赛。方与秋拿着他给的门票进了场,位置很靠前排。

轮到孔游上场的时候观众席里为他鼓掌的人远远不止方与秋一个,他们甚至还有编排好的整齐划一的俗烂口号。

方与秋不知道孔游原来已经有了如此多的簇拥者。

孔游唱的是方与秋熟悉的歌,很冷门,节奏和旋律其实并不太适合这种需要在短时间内调动气氛的场合。一曲结束之后坐在方与秋旁边的女生很失望,跟同伴抱怨孔游这次选歌选错了。

他们本来说好要在后台见面,方与秋却提前退场骑车去了图书馆。他待到闭馆才回宿舍,比赛更是早就结束了。

孔游在方与秋宿舍楼下等他。方与秋隔着一段距离看孔游,心里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永远不会属于他了,虽然此前其实也从未属于过。

孔游一走上来还是习惯把手臂搭到方与秋肩膀上,他没问方与秋为什么先离开,也没汇报自己最后的成绩名次,径自抱怨说,我靠,刚刚在台上真的差点紧张死。

方与秋客观评价,看不出来你紧张,从初赛开始唱过那么多场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孔游停下脚步看着方与秋,他说,真的紧张,拿话筒的那只手全是汗,生怕唱不好你喜欢的那首歌。

***

意识到锅炉系并不那么冷门难懂后,孔游又找到新的开场白。

因为歌唱大赛他认识了一大批新朋友,通过这批新朋友又认识更多的人,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有人邀请他一起参加聚会。

有生人的场合,他总是习惯第一个做自我介绍,顺便也介绍方与秋,我是孔游,他是方与秋,方与秋与我是最好的好朋友。

他说完自己先笑,笑完了喘匀气问对面疑惑皱眉打量他的人,方与秋与我,你会不会听成有三个人,分别叫方、秋、我。

没有人被他的笑话逗笑,但第三个人的确出现在他和方与秋之间。

大二下学期孔游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按照年龄看,大一的女生跟他更为合适,他交到的女朋友却是大三的师姐。

他第一时间来跟方与秋报告,邀请方与秋晚上一起吃饭,方与秋答应了。孔游就又开始介绍他和师姐的故事,师姐读新闻,他们在图书馆遇到过几次,师姐主动跟他告白,他答应了。

方与秋听完了,说原来你这么好追。

孔游开玩笑,那怎么办,要不要跟师姐说推迟恋爱,让她再追我几天。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盖过方与秋放着歌的随身听,他放的歌还是孔游决赛时唱的那一首。笑完了孔游又跟着磁带哼了两句。

送走孔游后方与秋站在宿舍阳台上看他背影,孔游穿衬衫永远不会老老实实扎进裤子里,骑车时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习惯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好举起来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挥手打招呼。

方与秋松一口气,孔游不是。

下一秒却又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是,怎么能不是,凭什么不是。

***

孔游的恋爱不影响他和方与秋的友情,他可能是看出来方与秋对三人聚会的热情不高,尽量把见女朋友的时间和见方与秋的时间分开来。

他拿了奖学金,在学校门口随手买的一张彩票又中了五千元,他拿着一叠现金约方与秋一起去中关村配笔记本电脑。最后方与秋也买一台,买完了方与秋跑到学校门口学孔游买彩票,可惜一个数字也没中。

方与秋配好人生中第一台笔记本,失眠的晚上找到网站搜索关键词,顺着旁边的浮窗广告他点开一段色情视频,男性器官出现在特写镜头中时他下意识觉得恶心丑陋,生殖器却很快勃起。

第二天再跟孔游见面就觉得恍惚。孔游还是跟以前一样,见方与秋今天心神不宁走在路上都发呆,就要回身来拖着他的手往前走,催他再慢一点恐怕就要错过电影开场。

方与秋立刻甩开孔游的手,吓了一跳似的,盯着孔游看,孔游的脸正被阳光晒着,白净,五官端正,尤其鼻梁极挺。他想孔游是不一样的,他肖想孔游,是想跟那个师姐一样和孔游在学校里牵着手走路,他不是要把孔游当作弹窗广告视频的主角。

电影是学校一个冷门文艺社团借了个教室放映,孔游是来给他认识的社团创办人捧场。上楼之前方与秋问孔游今天放的是哪一部,孔游回答他,好像是一部公路电影。

其实是电影的名字就叫公路电影。

这个晚上方与秋又失眠。他没再打开电脑,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想到孔游反复用的开场白,方与秋与我是最好的好朋友。

每次听到这句话方与秋都觉得痛苦。他怀疑武打片里被人一刀刀刺穿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感受了,每到一个新的聚会,他都站在孔游旁边等着新的一刀落下。

方与秋决定哪怕到了自己血流身亡那天,他也不要教孔游知道他大概也许可能爱他。

***

师姐毕业要回家乡电视台工作,孔游跟她顺理成章分了手。

对比起来方与秋和他的友谊反而显得更坚韧持久,至少在考虑前途去向时孔游会征询方与秋的意见。孔游在晚课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跟方与秋讨论,毕业了怎么办,是不是也该买本红宝书来背单词了。

大三的暑假两个人一起去香港考GRE,孔游给他妈妈打了电话,他其实一直有她的联系方式,外婆去世的时候他曾经打去一个电话,最后她没有回来奔丧,只寄回来十万块钱,在当时是很大很大一笔。

传闻中她在香港过得很好,但她约孔游见面的地方是个破败的小餐馆。这让孔游面子有点挂不住,因为他是邀请方与秋一起去的,他本意是要让方与秋也免费体验一下高档酒店资本主义风味的下午茶。

三个人坐下来,孔游没有介绍方与秋是谁,方与秋打量眼前的女人,的确很漂亮,孔游的鼻梁应该是遗传自她,她放在油腻餐桌上的精致手包显得很违和。

孔游喝不惯冻柠茶,尝试两口就开始拿着吸管戳杯底的冰。女人在这时候开口问他是不是缺钱。

孔游措手不及,一时没说话。

女人又说,讲话时表情几分哀婉几分请求,孔游提供银行账户她会定期汇钱,现在内地香港换汇不再那么麻烦。

她说话的时候口音带一点港普的意思,虽然她其实在北方城市出生长大生活了二十五年。

见孔游不搭理她,她又找补解释说,现任丈夫不知道她在大陆结过婚。

原来她跟着初恋情人来香港后很快就认识了更有钱的本地人,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富之家,但家门仍然难进,她是靠怀上一个儿子才得到认可,自然再不敢坦陈曾经婚育过。寄回家的钱也取自这位香港丈夫,她只说家中有年迈母亲,丈夫认同她这份孝心。

孔游于是明白过来,他在生出他的这个人的世界里等同于没有出生过。他脱口而出就骂了一句脏话。

方与秋是这张餐桌上唯一情绪稳定的一个。他牵着孔游站起来就走,两个人人生地不熟,照着路牌最后居然也能走到维多利亚港。

走了那么久的路,对着海和海风,孔游反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方与秋说,你哭吧。

孔游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哭,我不会为丢下我走的人哭。

过了一会儿他又讲,妈的,她太狠了,我是不是该学她,做先走的那一个,比较不容易伤心。

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方与秋分明捕捉到哭腔,不知道是来自他还是风。

***

酒店订的是双人间,房间小得可怜,箱子无法完全打开,两张单人床几乎就要拼拢一处。

晚上洗澡的时候方与秋让孔游先,孔游早起一向困难,方与秋怕他睡不够影响第二天的考试。

孔游一天情绪起伏又走了很远的路,看起来像是已经困了,洗澡洗头统共只花十分钟。他头发并没有擦得全干,站在床尾跟方与秋讲热水器的使用方式,有水珠淌到方与秋的床单上。

方与秋洗澡一向很慢,酒店提供全新的香皂,孔游已经拆开用过了,还有蒸汽和水珠凝在上面。方与秋把香皂从上到下擦,擦到胯骨的时候起了生理反应。

一个澡于是洗得就更长。他出浴室的时候孔游似乎已经睡熟了,方与秋蹲在床与床之间的狭小缝隙,就着床头台灯黯淡的光看孔游侧卧的睡颜。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拧灭室内所有的灯,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孔游耳垂下面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好在孔游从始至终呼吸平稳,方与秋躺到自己的床上,很快也睡着了。

他们在第二天一起去GRE考场,孔游比方与秋先出考场,方与秋猜他应该发挥不错。

两个人专业不同,申请时要考虑的学术问题没法儿多交流,只好讨论地理位置。方与秋想去纽约,孔游觉得加州更好,因为他听说纽约冬天常有暴风雪。

***

四月份的时候方与秋收到加州理工的录取通知,他申请时换了专业,能有这样好的结果其实是出乎意料的。他去孔游宿舍找他,说我终于不再是锅炉系。

孔游说,锅炉系有什么不好吗,我用锅炉系破过多少次冰。

方与秋问他,你呢,申请结果什么时候能全出来,我是不是又要和你在同一座城市。

孔游低着头不看方与秋,他从来没有在方与秋面前表现出心虚,但此刻是心虚。我不去美国,他回答。

方与秋以为自己听错,你不去哪里。

美国,不是不去,是去不了。

孔游根本没考那场GRE,他跟方与秋一起进的考场,他们被分在不同考室,开考前他举手示意监考他弃考。

他搭的士过海又去了维港,方与秋不在,他如果对着海自言自语会显得很奇怪,所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算好时间又提前返回考场,站在教学楼下等方与秋,抢着说,你感觉怎么样,不是很难吧我觉得。

孔游跟方与秋解释,没考成,可能是因为见了我妈吧,状态不对,没有语言成绩申不到排名靠前的学校,所以干脆就没递申请。

方与秋看着他,看了好久,开口时是震怒,操你妈的孔游,我操你妈,你错过一场还可以约下一场,考位满了大不了换个城市。

方与秋生气的样子并不可怕,他看起来反而像个易碎品,而且某一部分已经被打碎了,他说,孔游,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跟我去美国。

他转身就离开,楼梯都下了一层,又想到孔游说他打车去了维港,他折身返回,孔游竟然还站在宿舍门口,方与秋这次轻声问他,声音轻得好像根本不敢开口问,那个晚上你醒着是不是?

孔游叹口气,下午跟自己亲生母亲发生那样的事,我怎么睡得着。

孔游对着维港在想什么。他试图去想方与秋在他身边是什么心情,他半分都揣摩不到,但又替方与秋觉得心酸,总归不会是像他在方与秋面前那样只有轻松快乐。但现在他也轻松不起来了。

孔游觉得他不能再跟在方与秋身边,虽然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珍视最喜欢的朋友,但他亲爱的朋友也许会在这段关系中觉得痛苦。

方与秋离开孔游的宿舍,那天起一直到毕业,他们不再在学校里同行。方与秋毕业的第二天就回家,八月中飞往美国。

作者感言

几杯

几杯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