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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是那种罗曼蒂克》2

不大团圆 几杯 4442 2026-05-05 08:2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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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entation week有一系列社交活动,方与秋找不到一个人替他做自我介绍,何况外国人怎么可能听得懂方与秋与我听起来像三个人但其实是两个人。

方与秋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应付生活,除了学业还有很多意料不到的问题需要处理。偶尔喘口气想到孔游,一想到其后人生和这个人再无关联,觉得自己是血还未流尽就死了。

研究生要毕业那一年,方与秋接到孔游的电话。方与秋不知道他怎么拿到自己的新号码,他一开口,表现得像是过往这两三年他们还一直是亲密朋友,他通知方与秋,我要来美国啦。

方与秋没问他为什么终于下定决心考GRE,也很自然地说,那我去接你。

孔游说不用,宜沁的舅舅会来接我们,而且也不跟你在一座城市,你何必多跑一趟。

方与秋不认得宜沁是谁,有一瞬间他错以为他叫的是与秋。很快孔游回答他,舒宜沁是他的新婚太太。

方与秋问他,你结婚了?

孔游说,不止,我已经做爸爸了,虽然宝宝还没出生。

方与秋以前以为到了孔游结婚生子的时候他会很难受,但其实好像还好,他还能听得清楚孔游在电话那边讲他毕业后的工作,申请到的学校不算太好,签证办完了才发现妻子已经怀孕。方与秋很夸张地附和他,哇,那你要做美国人的爸爸了。

挂掉电话,方与秋走到浴室照镜子。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半条伤痕也没有,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早已体无完肤,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承受来自孔游的刀。

也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家中的变故,方与秋对意外事件的接受度提高了。

***

方与秋到美国的第三个月,父亲被控挪用公款,不知道是要保全后面的大人物还是真的在意自己颜面,在正式调查开始前选择从办公室一跃而下。

死者不必再追究过多责任,赃款没收完就算完,单位甚至反倒象征性补给他们孤儿寡母两万元,父亲的官方死因是擦玻璃不慎跌落,认作了工伤。

母亲受的打击很大,枕边人说走就走,家中存款基本收缴干净,留下一个还需要支付高昂学费的孩子。

方与秋当时是跨专业申请学校,能读加州理工已经是惊喜,不敢再奢求有奖学金。收到通知书那段时间父亲正好又升职,跟他说不要操心学费,爸爸付得起,你要读就读最好的学校。

方与秋不敢去想父亲挪用公款和自己的学费是什么关系。

他找到也是加州理工毕业的本科学长问是否有兼职机会推荐,学长隔了一周反馈给他一个好消息,他认识国内一家地产公司创始人,因为出生贫寒错失教育机会,很乐于帮助读书人,作为对价,方与秋只需要保持优异成绩并定期写邮件给对方汇报学习生活,对方想借这些优秀年轻人的眼睛看看世界。

方与秋其实很快找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兼职,但这位陌生人的资助的确帮助他平稳度过最困难的半年。

经历过生死这种大事,情情爱爱好像也看的淡了一点。得知孔游已经结婚且准备做父亲,方与秋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听到他和大三师姐在一起的那天其实就知道了结婚生子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对于父亲这个角色孔游还是显得过于年轻,但那总归是孔游自己的生活。

孔游到了美国之后,他们仍然很久没见面,倒是保持着固定频率通电话。

毕业的时候学院发了亲友观礼票,方与秋的母亲是不会特地花钱来一趟美国的,跟孔游讲电话的时候方与秋把手里的票来回反转几遍,到底没问孔游来不来。

他们再见面是直到孔游的女儿出生。孔游问方与秋,你真的不来吗,我还指望着你当她干爹,我女儿就是你女儿,你怎么能不来见见。

方与秋从来不敢奢望和孔游有个女儿,因为生理上就不可能,也许是孔游这个说法打动了他,他立刻订机票飞到威斯康辛。

***

孔游来机场接方与秋,上一次见面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谁都没有再提。

方与秋看不出来孔游有什么变化,他走上来很自然地接过方与秋手里的行李,像读书时他们去食堂,方与秋负责在窗口排队,孔游就拎着他的书包去找座位。

孔游开一辆福特,上车发动了,跟方与秋夸他的车,怎么样,声音听起来舒服吧,肯定比尼桑好开。

方与秋转头看他一眼,没有回答他。

机场离孔游的家不远,他在路上跟方与秋交代,房子是买的,太太家里付了三分之一的钱,为了凑足剩下的钱,他卖了外婆留下的两套公寓,房价自外婆去世时已经猛涨过几轮,此外又几乎搭上自己的全部积蓄。

方与秋问他,鸡蛋不要放进一个笼子的道理他总该听过吧。

孔游解释说宜沁不太想回国,她是想彻底在这边定居的,孩子也快要出生,总该有自己的家才安心。他这才想起还没正式向方与秋介绍过他太太,舒宜沁,是他在国内做第一份工作时的同事。

方与秋很快就见到舒宜沁。她还未能恢复产前的身材,因此容貌看起来并不太出众,性格倒是很大方,见到他半点生分都没有,邀请他进屋,小声提醒他们女儿刚刚被哄睡着。

孔游的女儿躺在沙发旁的推车里,宽阔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像孔游,孔游笑嘻嘻站在一旁,问他对取名有什么建议。

方与秋脱口就说“随野”,孔游把诗句背出来,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孔随野,长大了应该是个很有性格的女孩子。

方与秋心想小随野长大了应该只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一首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句诗其实是方与秋见到她爸爸第一面时,对着那宽额高鼻梁在心头浮起的话。

***

晚餐时间才知道孔游还邀请了别的客人,都是他们本科的校友,曾经为方与秋提供过奖学金信息的那个学长也在。大家都到了做父亲的年纪,对孔游的女儿十分好奇。舒宜沁亲自下厨,她虽然来美国不到半年,但已经学着西方人不坐月子。

孔游家有很大的草坪。学长在外面抽烟,方与秋顾及旧日恩惠,特地出去跟他打招呼。

师兄先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他回答了加州一所排名还算可以的学校,他没有继续读博,能找到这份教职已经很不容易。

师兄又讲了一些他们认识的共同朋友的近况,忽然岔开一句,我还以为孔游喜欢的人是你。

方与秋不敢表现出异常,尽量坦然笑着回答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师兄摇摇头,一般朋友做不到那样,那半年你收到的奖学金,加起来怎么也不是一笔小钱,其实都是他支付的。

方与秋其实已经猜到,在孔游问他福特是否比尼桑好开的时候。他曾经向资助人写过好多封长信,他写东西像流水账,连卖掉了之前开的二手尼桑换来两千刀现金也要写一笔。

孔游本不应该知道他曾经开尼桑。

方与秋没说话,他转回头去看落地窗里的孔游,他的太太,还有沙发旁载着小小的孔随野的推车。

他一瞬间竟然涌上泪意。

晚上方与秋住在孔游家的客房。随野哭声很响亮,而且频率很高,他听到孔游和舒宜沁轮流哄女儿,他们应该都是抱着女儿在走廊上轻颠着来回走,每隔五分钟就会路过一次方与秋的房间,方与秋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去机场也还是孔游送他。孔游把车停到车库陪他一起值机。柜台工作人员告知他航班已经确定会延误,他不必着急过安检,如果在安检外的餐厅消费,可以凭登机牌打折。

他跟孔游找了间咖啡店坐下来。孔游看起来也是没睡好的样子,跟他抱怨养小朋友的确很累人。孔游花了很多时间讲女儿,他其实才见到他的女儿不到三周,但分寸小事他都觉得有趣。

算上延误的时间也到了方与秋该排队过安检的时候。方与秋跟着队伍一点点缓慢往前挪,孔游还站在后面,他一回头孔游就朝他挥手。终于排到前面只剩一个人,方与秋却从队伍中退出来,他几乎是跑到孔游面前,他问孔游,你当年为什么要给我钱。

孔游对他已经知晓真相表现得并不意外,他轻轻叹一口气,我见不得你吃苦。

方与秋觉得他得到过孔游这句话也就够了,四舍五入,孔游兴许真的爱他。

***

这次见面之后方与秋和孔游的交往终于变得正常起来,虽然分隔两个城市无法常聚,但节假日总盘算着一起出游。孔游居然真的教女儿叫方与秋daddy,随野奶声奶气,一开始只会发出第一个音节。

每次出游他们总在机场告别。方与秋通常订时间更晚的航班,目送孔游一手抱着随野一手牵着太太消失在人潮之中,然后他再奔赴自己的登机口。

随野满三岁,孔游也终于快毕业。本来约好那年圣诞一起去波多黎各,谁也没想到孔游的太太和女儿会遇到意外。

方与秋赶到威斯康辛的时候孔游一个人在家里,见到方与秋他只有一句话,随野才三岁。

枪击案,其实不算罕见,意外落到人头上归根结底是概率问题。凶手很快就被找到,警察说孔游一家遭受的是金融危机的余震,凶手在危机中损失惨重,决意随机报复社会。他这个随机随中的就是孔游和孔游邻居的家,那个晚上孔游因为在公司加班成为两家人里唯一的幸存者。

方与秋在心底重复aftermath这个词,当年红宝书上a开头的单词他是真的逐一认真背过。

后来是他替孔游应付处理各种问题,他接管了孔游和孔游需要处理的一切。通知孔游岳父岳母,帮他们填写签证表格,给使馆写邮件申请加急,接到两位老人后和保险公司一起商量遗体如何处理,再帮孔游约心理医生。

那段时间他们睡在一起。孔游买的房子其实只有五居,储物间用不上,方与秋睡过的那间客房给岳父岳母用,主卧和女儿的房间他都迈不进去,书房收拾出来,方与秋从宜家搬回来一张床拼好,睡两个人刚好。

岳父岳母同意就在美国安葬女儿和孙女。他们原本是打算退休后随女儿一家移民的,突逢意外,一时手足无措,方与秋逐一跟他们讲各个方案的优劣,所需费用,又替孔游承诺孔游会负责他们的晚年生活。

***

头七结束那天晚上,两点多的时候方与秋突然惊醒,他很快意识到孔游一直没睡着,此刻正趴在他胸前哭,呜咽声小小的。

方与秋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睡成了这个姿势,他没能克制自己,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孔游的背。孔游又哭了二十分钟才停。

他没有跟孔游详细聊起过这起事故。他给孔游联系的心理医生很出名,一次咨询费用花掉他每月五分之一的工资。

他其实没有新的工资收入。学校已经开学,他却始终没法下决心走掉,他不在这里孔游恐怕三餐都难以对付。写辞职信只花了十分钟,写完再出门查银行卡积蓄,好在他在股市赚得的大笔钱都已经在金融危机爆发前及时套现,足够应付一段时间。

孔游实验室老板知道他家中出事,批给他一段长假。两个人整日在家里,倒也不觉得烦,周末的时候开孔游的车去附近看看自然风光,坐在海滩边,孔游说打算把这套房子卖掉。

他们回家就开始联系中介,孔游负责出售,他则负责找适合的新家。危机之后买比卖更容易,他找到离市区更近的一套公寓,价格较危机之前跳水很多,而孔游原来的房子因为发生过命案,最后竟然吸引到热衷于收集凶宅的买家。

新家的翻新与布置是两个人一齐进行。房间有了多余,这次轮到孔游去宜家采购,床却还是只买回来一张。

方与秋拿捏不好孔游的态度。孔游看过心理医生的晚上偶尔情绪会小小崩溃,哭声很轻,医生说是正常现象。方与秋习惯在这种时候抱着他,偶尔会有生理反应,身体紧贴孔游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从来不推开。

方与秋想过直接摊牌,顾忌孔游还在服丧,又不能多说什么。

方与秋当时以为他和孔游以后就这样生活下去了,新家面积比之前的别墅小,但能很好的容纳下他们两个人的全部生活。虽然没有名分,但是一日三餐实打实一起过日子,餐具毛巾牙刷杯子都是同款式不同颜色,晚上睡一张床。他甚至已经开始在附近的学校看是否有合适的教职,眼下靠给附近社区的中学生辅导功课其实也有稳定收入。至于性生活的事情可以之后慢慢再议,来日方长。

直到孔游回实验室的第二个月,晚餐时他犹犹豫豫问方与秋,有个也是中国来的女同事想让我去见见她单身的好友,小沁才走八个多月,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问的并不是要不要去见,而是去见是否合适。

方与秋当场就翻了脸,他问孔游,你把我当什么。

孔游没料到他的反应,有点着急地解释,朋友,最好的朋友。

方与秋看着他,孔游,你明明早就知道我要的不止如此。

孔游低着头不说话。

晚上方与秋睡在沙发,醒来的时候孔游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字条压在茶几上的水杯下,他告诉方与秋他会离开一段时间,实验室正好有外派去东京一个月的差事,他对不起方与秋,但他也确实无法给他想要的。

方与秋一周后搬离威斯康辛。

***

孔游从东京回来打电话给方与秋,两个人的手机是同一个款式,诺基亚的滑盖机,也是他们用过的最后一款诺基亚。

孔游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离开,以后还见不见面,孔游讲他在东京的见闻,发达的地下交通系统,本地人奇怪的英语口音,便利店的成人碟片,拉面寿司通通都吃腻了。

方与秋大部分时候只用听着,孔游最后说,其实你走了是好事,你和我在一起做什么,我可能真的命中克人,从外婆到随野,一共多少条人命了。

方与秋心道他其实早已经死在孔游的刀下很多年,但他最终只是跟孔游说,走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

作者感言

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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