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海鸥前温凌带着茶白先去买了顶草编遮阳帽, 茶白头一回逛这种路边小摊,好奇地在摆满杂货的铺子前转了好一会儿,最后又拿了个橙色海星发卡夹自己乱飞的刘海, 还买了把黄色小铲子。
太阳挂在半空, 并不刺眼,茶白背上背着小书包, 里面放了铲子和装贝壳的袋子,还有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鸥粮。
他们来得很早,海边的游客并不多, 站在围栏边能看见成群的海鸥飞掠过湛蓝海面, 还有几队正绕着行驶在海上的游轮。
温凌将几粒鸥粮放入茶白手心, 握着他的手腕缓缓拖起。
有海鸥朝这个方向飞来,茶白有些害怕它们的啄, 但手腕处的那只紧贴着的手掌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于是他看着几只海鸥逐渐凑近,争先恐后地将掌上的鸥粮吞了个干净。
他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趁着喂海鸥的时候试探性地摸了摸海鸥的海鸥的脑袋。
“欧——欧——”
海鸥又飞了过来, 甚至有几只主动拿脑袋蹭茶白,看上去很喜欢他。
茶白惊讶地眨着眼睛, 抓着温凌的衣袖让他看,随后自己的脑袋也被人隔着帽子揉了揉。
温凌见他玩得开心后便松开了手,站在一旁静静地通过手机摄像头看茶白喂海鸥, 他对海鸥的反应并不奇怪,因为所有生物都会下意识地接近那个族群,再轻而易举地产生好感。
就这样拍了几张照片,屏幕中的茶白突然看向他。
“嗯?”
“你要不要喂海鸥?”茶白怕他站在边上无聊,“唔, 或者先去边上坐着?”
“我看着你就好,”温凌对喂海鸥什么的并没有兴趣,只是拿着手机又换了个角度,“笑一笑。”
茶白听话地露出一个笑容,有阳光掠过帽檐撒上他的面孔,像染上了一层金光,耀眼到令温凌的心跳慢了半拍。
这片地方连接的是片公园,茶白在喂完海鸥后便蹦蹦跳跳地拉着温凌去散步。
有了从前的记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更加好奇,路上看见草坪上的白色小花都能凑上去蹲着看几十秒,然后拿手机咔咔拍照。
温凌默默跟在他身后,眨眼间手机相册里就又多了十几相片。
他和周月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即将来到这个世界,在危机解除之前茶白必须一直待在他们族群的领地。
或许几天,但也可能是像过往无数次一样维持许多年。
身为血族目前的首领和为数不多仍拥有法力的异族,他无法再像几年前那样为给茶白讲述外面的世界而忤逆父母与家族,逃离这个城市。
这就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可能只能在手机屏幕里见面——如果那个时候茶白还愿意见他。
公园的人比海边的还要少些,但却更有意思,比如有正坐在空地画素描人像的画师,还有许多正弹奏着乐器的青年。
茶白在一连拍过好几张花后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牵着温凌的手往响着欢快弦乐的前方走去。
他原以为会和先前一样看见二三十岁的青年,没想到前方居然是位弹着尤克里里的、戴着墨镜的老人。
靠近时正好弹到一曲末尾,老人满是皱纹的手拂过琴弦,曲调猝然变得缓和,像是什么东西正拨弄着他的心弦,无端令他感到曲中溢出的留恋与遗憾。
阳光不知何时消失在了空中,风吹着将乌云堆积,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淋在砖瓦叶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茶白没像游客们一样跑去边上的亭子里避雨,而是抬起头感受着冰凉的雨滴落在脸颊,看着雨从空中落下,一丝丝凉意晕开,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好像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过去与现在因为雨的降临终于划开一道界限。
白木、永远无法找到的翅膀尾巴和犄角、被迫自己一个人待在图书室的每一天,还有除了一片漆黑外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禁闭室,这些在这一刻都被雨冲散,他握紧了温凌的手,雨水在脸上滑下,仿佛是无数交错着的泪水:“温凌。”
温凌想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但始终擦不干净:“我在。”
水滴在海面激起无数涟漪,潮汐和滴答的雨声都混合在尤克里里的旋律里,伴随着盘旋在低空的鸥群。
在离开X市前,他终于淋到了一场雨。
时间过去得很快,茶白原以为温凌要回去工作了,没想到这时温凌却提议说带他去附近逛逛,并一口气购买了动物园、水族馆等地方的门票。
红心在那次之后就没再发来消息,魅魔公会宛若在他的身边消失,只剩下每天都来找他聊天的朋友们。
比如汤圆说洛岚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最近市里的天色越来越暗,希望这场雨能下快些。
茶白知道洛岚是在和周月一起找东西,但把小猫扔在家里总归是不太好,于是在某次和周月说完午安后顺便问了句。
周月的回答是“马上就好了”。
茶白如实转告,果不其然在几秒钟后又看见了汤圆发来的一长串控诉洛岚的话。
他笑了笑,但很快又沉默着看向窗外的天空。
阳光在几天里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天色也在不断变暗,雨过后没有彩虹和渐亮的天空,天边依旧堆积着乌云。
等乌云覆盖整个天空会发生什么?
“乌云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会下雨?”老师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知识,并不在魅魔的学习范围之内。
茶白在书籍中没能找到照片,只能拿着红水晶问温凌。
“和白云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是黑色的,云里有水蒸气,遇见凝结核后变重,所以形成了落雨。”
茶白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没说其实领地里也没有白云,因为他想起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温凌。
“我今天睡觉的时候好像梦见了我跟你说过的、过去的记忆,”他的声音很小,“我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屋子里,妈妈有和魅魔小朋友们一样的翅膀,不过要大得多,她的头发和我一样是粉色的,声音很好听,会唱着摇篮曲哄我睡觉,
我的眼睛是和我爸爸一样的颜色,他也有翅膀,比我的要大一些,也有着白色羽毛,妈妈陪我玩的时候他就在厨房做饭,我忘记是味道了,不过一定很好吃......”
温凌总是安静地听着。
“你说他们现在会在哪里呢?为什么我和他们会分开啊?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会的,可能他们是在外面等你吧。”
外面的世界像是世上最美好的梦,吸引着茶白不断向它靠近,再靠近。
但可惜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参加考核。
他的成绩一直都是所有魅魔里最好的,但是同学和老师们都只会给他中等的分数,因为他并不合群。
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地想都想不到为什么会有魅魔没有尾巴和犄角,甚至翅膀还是格格不入的白色。
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十七岁的夜晚,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红水晶那端是平稳的呼吸声,在熟悉后温凌会戴着红水晶项链入睡,他能通过感受到温凌的呼吸与心跳。
血族缓慢的心跳令他格外安心,他深呼吸几次后终于镇定下来,为了防止吵到熟睡中的温凌,他将红水晶项链藏在了枕头底下。
“茶白——”
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茶白蹑手蹑脚地走出寝室,他没有穿鞋,凉意自地面传来,但依旧没能阻挡他追溯着声音源头的脚步。
寝室位于白木的顶端,而声音像是从底部传来,茶白只能悄悄踩着螺旋楼梯往下走。
魅魔领地并不允许夜间随意走动,楼梯上也没有灯光,不过好在即便是夜晚天空也不算很黑,他勉强看清脚下的台阶,缓慢地一步步向下走去。
事实上在白木里的十几年他很少听到他的名字,魅魔同学们把他当透明人,老师也不会主动点他回答问题。
他加快了脚步,那个声音也逐渐清晰。
“塞......塞......”
等他抵达一楼,声音的内容突然发生变化,想说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不停地卡壳在第一个字。
“塞塞塞塞塞塞......”
他有些后悔没带上红水晶项链了。
茶白硬着头皮往白木外走,没看见人影,只有一个微弱的光点散落在草坪之中,他拨开杂草欲拾起光点,光点却在这里飞了起来。
“茶白?”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你是谁?”茶白的手贴在胸口,试图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我是......我是谁?”光点晃了晃,像在摇头。
“好吧,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答,但光点在一阵迟疑后主动飞进了茶白手心,像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
“我不知道,”光点呢喃,它的声音低哑,透露出违和的迷茫,“我好像被困在了这里,你可以帮帮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