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坐在不远处。
病床上的人已经躺了五天了。
从抢救室再到重症监护室。
我陪着他在炼狱里走了一遭。
那晚我抱着他,血染了一身,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我的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遥遥!”
“谢遥吟!!”
到后面我手抖到已经抱不起他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谁来救救他。
我没求过人,不信神不拜佛,当他被推到急救室的时候,我腿一软跪到地上,想让神佛怜悯他,也怜悯怜悯我。
医生说送过来的时候失血过多已经休克 ,抢救了五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那晚我没有后悔折返回去,看到的就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就看他能不能挨过这几天了。”
在他昏迷的这几天,我找来了律师,立了一份遗嘱。
医生说得委婉,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
签字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人,他在自杀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他死了,我可能也就活不成了。
他没想过。
因为他不爱我。
和他结婚的这几年我接的戏几乎没有动作戏,连吊威亚的戏都不接,我就怕我万一出点什么意外,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我自作多情。
他不会为我死,当然也不会以为我能为他死。
我咬了咬牙,为了这个小没良心的去死,想想真是太冤了。
立下遗嘱的那一刻,我也没觉得对不起我的父母,一切牵挂和念想都已经消失,我是个自私的人。
接下蒋知深角色的时候我还想,靠死亡来升华作品是作者的懒惰,蒋知深怎么说也犯不着寻死的。
原来他寻死是这样的心情。
要是不死,余生都在伤痛中度过,那比死还难受。
殉情这词放在自己身上,有一点痛快感,我能为他殉情蒋知深不能。
谢遥吟没病,可能病的是我。
我守在他的床前,不知道守到第几夜的时候他才醒过来。
我听着他在黑暗中,用尽全身的气力叫我,“秦哥...”
我感觉指尖逐渐变得温热,血液开始在身体流通,我开始感觉到心痛,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居然没喊蒋知深。
我从小到大没有说过脏话。
没想到第一句脏话竟然给了我的爱人。
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往后的几年我不知道忏悔过多少次,我竟然骂他是畜生...
我离开病房的时候,才听到身后的人小声的呜咽,他什么时候都是说委屈就委屈,说闹就闹,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小心翼翼连哭声都不敢被我听到的样子。
原来他在失去什么的时候,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连着高烧了三天。
网上舆论就在这几天开始发酵,何南泉不敢把我送到医院,找了家庭医生过来。
我没有意识。
面前最多闪过的就是谢遥吟。
“大家好,我是谢遥吟。”
“秦老师,周导说刚刚我们的姿势不够暧昧。”
“我愿意...”
“秦哥,我以后就有家了是吗?”
“秦哥,你是对我见色起意的吧?”
“秦未寄,你嫌弃我?”
“我不想再演戏了...”
“蒋秘书,我爱你...”
“你是我的先生啊,谁抛弃我你也不能抛弃我啊...”
... ...
到最后留在脑子里声音就只有他小声的呜咽,像一把匕首一样带着冷光穿过我的心脏。
我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忽然消散,余音在我的心上回荡。
“未寄。”
我额头沁着汗,何南泉的声音把我慢慢拉回了现实。
梦醒了。
巨大的绝望感笼罩着我,心脏抽痛,我浅浅的呼吸着。
“去医院看过他了吗?”
何南泉愣了一会儿,“去了,他恢复得很好。”
怎么可能很好,那么深的伤口,抢救了整整五个小时,平时磕了碰了都要哄半天。
我伸手扶了扶额头,感觉自己应该是烧糊涂了,“等他好点,把离婚协议送过去...”
何南泉这次什么也没说,“好。”
我没出面。
说出来好笑,我不敢见他。
怕看见他心软,舍不得离婚,再耽误他一辈子。
(15)
离婚以后,恶评泛滥,史诗的公关都堵不住悠悠之口,我接了几个采访浪费再多的口舌也扭转不了风向。
我不知道我一个当事人说出来的话怎么却比不上一些胡乱揣测。
我跟他在一起太久传染上了他的天真。
竟然和他们谈什么真相。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去民政局办离婚证的时候,他包裹得很严实没敢抬头看我一眼,到最后我们各自拿到离婚证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慢慢红了眼眶。
我看着他,这些年和我结婚过得这么痛苦,我放他走他怎么还要难过呢?
要难过也是该我难过吧。
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秦哥...”
我顿住了步伐,有些害怕他万一说不想离婚怎么办,我又不忍心他在这里哭。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那晚差点死在我怀里。
还是对不起让我白爱了这么多年。
后来,关于他的消息渐渐在喧闹中消散。
连网络都捕捉不到他的一点消息,我没想过,一个人存心消失起来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公司和拍戏上,这些年公司的事基本都是何南泉处理,甩手掌柜当太久,一时间忙起来不分昼夜。
即便时间被填充满了,缝隙间,仍旧满脑子都是他。
时间解思念这话,在我这里一点也不作数,反而愈演愈烈。
我连风华里都不敢再进去了。
这些年我拍了不少电影反响都不错,我自己却不满意。
就连周空导演的《白衣》我看下来都觉得缺点味道。
直到他给我看了《在这里我们不能相认》的剧本时,才带给我如初的震撼。
而这时,忽然有了他的消息。
我强撑着工作了一天,回到西山躺在床上,才敢打开手机。
我心一颤,照片里的人与我熟悉的样子已然不同。
他染着金色的头发,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迷离,与英国的糜烂风情融为一体,是我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陷于滥情又游离红尘的世俗美。
野玫瑰比起家养的玫瑰,又岂是多了几分生气呢。
看来,当初和他离婚是对的。
只是,到最后怎么就我一个人还困在思念里脱不了身呢。
(16)
我以为,分离已经算是惨淡了,没想过而后漫长无期的相思才是经久难消,与日递增的。
往后可能五年又五年,早晚也要耐不住寂寞。
而我在看过那张照片以后。
再平静的心湖也开始汹涌。
我去了一趟苏州,每年总要去一趟,替他去给妈妈扫墓。
他这几年都没去过,我想他是觉得心有愧疚。
他已经被我惯到这个份上了,遇事总是想躲避。
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就躲我一辈子。
每次来苏州我都会待上一段时间,找一个木船上的餐馆,清粥小菜也能坐一天。
以前我最喜欢的城市是广州,那里是我自认为唯一一座发达且还能保留旧时气息的地方。
现在更喜欢苏州了。
大概是因为爱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黄梅细雨裹着江南风情,一方山水养一方人。
他人前人后总是不一样的,人前是骨血里的目下无尘,人后对我撒娇的时候是吴侬软语。
他这样对我,竟然不爱我。
我轻叹了一口气,听着细微的雨声,有了些困意。
朦胧间彷佛听到耳边传来他的抱怨声,“这木船上一碗粥竟然要二十块钱,秦哥,这是欺负你是外地人...”
我睁开眼,听着雨声眼角染了红色。
(17)
原来,思念撑不过五年。
(18)
他回国了。
不是为我回来的,他是为安溏回来的。
当初仗着蒋知深才能和他结婚,现在又要靠安溏才能把他骗回来。
他推门进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他要来了,说不上什么心情,爱恨交织这样的措辞有些夸张,爱多于恨,可能恨已经被岁月消磨了。
我只是有些别扭。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我也试图在他身上找出岁月的痕迹,又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与从前相重的地方,祈望他变了又祈望他没变。
他变了。
面对乌烟瘴气的酒局能得心应手,还能从容的和我说好久不见。
我都无法这么从容。
没良心的人最从容。
我看着他,爱护他的毛病又犯了,不忍心看他一杯一杯的白酒往嘴里灌。
我转过头,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
从他进来我就没能平稳情绪,他是怎么做到见了我也能面不改色的。
我看着他出去也跟在了身后,透过镜子看他精致的面庞,比起从前他行动间多了说不出的韵味,是岁月馈赠,是大俗大雅。
他回头看到我的时候,一晚上平静从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我有些变态,太喜欢他因为我而有些变化。
“秦哥,你是不是嫌我回来碍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于情于理也不该盼着他回来,可事实如此,始作俑者还不自知。
“我不嫌你,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五年了,什么都消散了。”
我应该是喝多了失了神智,说出来的话口是心非,二十多岁的时候都没这么别扭过。
散场以后我坐在车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窗外,行走的车辆人群开始有了生命。
(19)
我不想让他演安溏。
不得不说安溏与三十岁的谢遥吟相得益彰,他身上已经少见骄纵,沉淀出了颓靡。
周空很会选角,说他就是安溏。
导演和制片的眼里只有适合角色的演员,他越像安溏他们越高兴。
可在我眼里,他是谢遥吟。
他越像安溏,我越不安。
我不知道他的心理疾病有没有治好,不知道他到时候能不能出了戏,我最不敢的就是拿着他去赌。
可他执意要演。
他从来都不管我能不能承受得了。
(20)
我没敢看他演戏,凡是他的通告我从来不去,我有些害怕。
怕眼睁睁看着他跟着安溏在戏里沉沦。
周空说他这段时间的状态很差,他不是一个很体谅演员心情的人,如果连他都说差那就是已经影响到拍戏了。
我是在一棵榆树下看见他的。
那天下着小雨,榆树的枝干与繁叶替他挡着雨,我看见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树下,时不时轻笑两声又陷入沉思,他坐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回去的时候忽然开始发烧,可能是着了雨。
一开始浑身发冷,睡到晚上的时候又开始浑身燥热,睁开眼睛就感觉天旋地转,我从小到大很少生病,一病起来意识都开始涣散。
潜意识里还知道打电话找人过来,晕眩中播出了一个号码,我听到细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秦哥...”
我怔住,眼神因为这一声变得清明,这电话打到了他那里...
“秦哥?”
第二声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委屈,也想发泄一下这些年想念他的辛苦,也想叫他心疼心疼我。
可我不能。
我是谦逊有礼的影帝,是温良和善的儿子,是给予爱与包容的丈夫,我怎么能委屈呢?
我烧成这个样子他一开口,就两个字,我都还能清楚的知道是他。
他那晚喝得也不算太多,即便醉了,怎么能抱着我喊别人的名字呢...
这也太不公平了。
“小齐...你来的时候小心点...”
我听到那边的声音停滞了很久,“好...”
实在无趣,我越活越回去了。
我失笑,手机落在床上,没有了声响。
后来我看到了他那晚追尾的视频,我送他的车前车灯已经被撞坏了,车窗里隐隐约约显出他的身影。
我一句小齐他就受不了了。
他那句蒋知深爱你,要让我耗多少年才能释怀。
我看着新闻,忽然有些后怕。
那晚他开的速度要是再快一点,他要是没能刹住车,要是偏离车道被其他的车撞了...
我就说,我不能任性,总要付出代价的。
(21)
我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至少算不上听话,我从小主意就大自己的事情总想自己做主。
可我的父母操控人操控惯了,我也就开始变得听话。
不是不愿意反抗,是不愿意和自己的父母反抗。
十几岁的时候我喜欢上了拍戏,那时候并没想过要放弃学业的,父母的理想我想实现,我的理想也想兼收。
我考虑他们,但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有时候装乖也是件很累的事情,他们拿着经济资助威胁我,我也只能放弃他们强加在我身上的理想。
我的爱一向没有回报,我见怪不怪了。
也许我是错的,为人子女,为人丈夫我都妥协得还不够多。
我天生就该去爱别人,还不能期望得到回报。
可是,我看见了他写给我的五封信。
一封比一封短,从期望回信到不必回信,思念却只增不减。
后来他说没有蒋知深只有我,他入戏太深但仍能分得清爱的是谁。
一开始我只想爱有回报,但没想过他能为我长情。
经我所痛,爱我所爱。
(22)
返回北京的路途中,他靠在我的肩上。
在苏州住了一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只是偶尔还会做噩梦。
我看他靠在我肩上,鼻尖沁了一层薄薄的汗,我轻声唤道,“遥遥...”
他惊醒的时候怔愣地看着我,“做噩梦了?”
他抱着我,声音有些哑,“是个好梦。”
我低下头,“什么梦?”
“梦见我妈好了,北大的招生办打来了电话,她高兴坏了。”
我轻轻牵住了他的手,“那你高兴吗?”
他摇了摇头,“不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