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她似乎遗漏了很多重要细节。
今天早上,姜期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游应嘉,喜欢却不答应人家,不喜欢却不让姜期靠近……
她那时候很迷糊,根本没走心去听。现在再想起来,却琢磨出不一样的意思来。
姜期是在试探她吗?试探她到底喜不喜欢游应嘉?
如果她喜欢呢?姜期可能碍着闺蜜的面子,和游应嘉保持距离。
如果她说不喜欢呢?姜期是不是就可以毫无心里负担的和人在一起了,没有道德压力了?
姜期其实,是喜欢对方的吧……
只是,她这个傻子,一直以为游应嘉喜欢的是自己,才一直迟迟不动作。她本来就是个被动的人,如果没人推她一把,大概她是要一直这样子。
高疏颜忽然一阵苦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彼此爱慕,她是横在俩人之间的女巫。游应嘉条件那么好,她凭什么以为姜期不会喜欢对方呢?
她真是太蠢了!
高疏颜被自己的想法彻底给吓到了。
她有些沮丧地把手套递给要进画室的同学,只交代一句:“麻烦给姜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路低头不看路,走得跌跌撞撞,猛然撞到了一个女生。
来人穿着毛呢格子长裙,脚踩一双鹿皮靴,白绒绒的内里绒毛在靴子口围了一圈。
高疏颜抬头看人一眼,是打扮得很精致的女生,五官精致,表情有些漠然地高傲,手里提了一杯奶茶。
她伤心之余,有些茫然地想,这个女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女生面无表情道:“没关系。”然后提着奶茶继续往前走。
游应嘉画画的动作实在太慢了,似在描花。
姜期看他画完也不松手,反而去勾勒画面另一边的草稿轮廓。
姜期刚想开口,跟人说不必了。
门口一道声音打断了人,“游应嘉。”
游应嘉握住画笔的手,停了下来,直起身体。
门口的女生提着奶茶。
姜期是认识她的,不是经管系的学生,却天天往经管系跑的外语系校花——萧可盈。
萧可盈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游应嘉脸色一时间有点变幻莫测,他莫名有些奇怪地紧张。
他同人走到了远一点的窗边,站在窗边聊天。
游应嘉道:“你怎么过来了?”
萧可盈清丽的脸上,冷哼了一声,道:“我不能过来?”
游应嘉有些局促地望了姜期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姜期觉得对方在心虚。啧,追高疏颜的同时,又去撩骚别的女生,游应嘉还真是……
萧可能把奶茶放到人手里,道:“打你手机你关机,就到这里来找你了。”
游应嘉手里握着奶茶,感觉整个人被撕扯成了两半——他的心在姜期那里,他很想继续像刚才那样,慢慢地在人身边,给人画画。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他太贪恋这种感觉了,仿佛在做一场温柔绵软的梦。
但是萧可盈打断了这一切,把他生硬地叫醒了。
萧可盈发现游应嘉目光总是频频望向一处,也顺着人的视线看了过去,挑眉道:“怎么了,看上的新学妹?要不要给我介绍介绍?”
游应嘉不敢再看了,背过身体,望向窗外,道:“不是,只是同学。”
他撒谎了……他感到极度羞愧。
萧可盈喜欢他,经常给他送奶茶,送吃的,送围巾,送各种小礼物。
有时候他接受,有时候他不接受,有时候他也会适当回赠,对方总是为自己回赠的礼物开心好久。
他也不知道这关系算什么,萧可盈很直接的表白过,他没答应,然后就这么暧昧地相处着。
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是个渣男,要玩弄女人的感情,要欲擒故纵。
而是因为……她爸爸是经管系的系主任。
游应嘉是要读研的。
学院内有个珍贵的保研名额,竞争非常激烈。游应嘉重修学分也不完全是为了姜期,即使成绩非常好了,对此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
但是,法外也有人情在。萧可盈说可以帮他争取保研名额……
游应嘉有些鄙弃自己。
要是姜期知道,大概是会瞧不起他的。
可是他真的没有选择,他不能输,他不能失去这宝贵的机会,他一直是长辈眼中的骄傲,他没办法……他真的没办法。
对不起,姜期。
姜期,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游应嘉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萧可盈见对方不再看学妹,心里很满意。又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跟人讲话语气太过生硬。
于是,伸手,亲昵地帮人整理了一下衣领,放软了口气道:“这几天气温变化挺大的,多穿些衣服,别感冒了,爸爸让你有空去家里吃个饭。”
游应嘉无所适从,有些尴尬,余光里,他觉得姜期就在看向这边。
他犹豫地“嗯”了一声。
萧可盈满意了,轻轻拍了拍人的肩膀不存在的灰尘。
她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样,她知道地方因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他也知道游应嘉根本不爱她。
不过没关系,她爱他就可以了,自己有对方想要的就好了,她才不要管那么多,她就是要得到他。
无论谁来看,都是俊男美女,无比般配的一对。谁又能想到,却各怀心思。
*
云景江南别墅区。
高疏颜回家了。
虽然是本市人,但她几乎不回家。
然而她现在感觉太孤独,她竟然有点奇异地想念起家里鸡飞狗跳的生活。
她一踏进玄关,一个鸡毛掸子隔空就飞了过来。
高疏颜敏捷地一弯身,鸡毛掸子打在了身后玄关墙的画上,“啪叽”一声,又滑到了地上。
高开宇抱头鼠窜,见到高疏颜,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急忙躲到人身后,带着哭腔抱怨:“姐,姐你可回来了,救救我,救救我,爷爷说要打断我的狗腿!”
身后的老者高长城,一把年纪,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硬朗,他手上空了,正四下搜寻,想寻找个新的“趁手兵器”,一边找,一边大骂道:“有你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吗?啊?老师直接找上门来了,说你考试考了一半,忽然请假上厕所,结果有同校的孩子发现你在网吧!”
高疏颜伸手,拍了拍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孩,高开宇今年刚上高一,个子不高,肉却见多,脸颊上肥嘟嘟的。她叹口气道:“过分了啊,高开宇。”
高开宇抱怨道:“爷爷,你做事不能只看表面啊,那题我确实不会啊,不会写就是不会写,并不会因为我再多坐个半小时就会写了,与其枯坐着,我不如早一点结束考试啊!”
高长城气得胸口呼呼喘气,道:“你还有理?你来有理!”说着就追了过来。
高开宇死死抓住高疏颜的肩膀,道:“姐,姐,救我救我!”
俩人绕着高疏颜追追打打。
高疏颜像个沙袋一样,隔在俩人之间,被推来搡去。
可是她却不觉得难受。她需要热闹一点,再热闹一点,再乱一点,这样,她的心就不会那么空落落的了。
高长城追追打打的,追累了,叉着腰,喘着气,道:“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我今年都七十了,还能活多久?还能支撑多久?你这么不让我省心,以后怎么继承家业,这么大个集团,我以后怎么交给你管?我死了怎么瞑目?啊?你告诉爷爷,你让爷爷怎么办?!”本来一腔怒火,说着说着,说到最后,居然哽咽。
高开宇有些羞愧地站在墙角,但是一想到不能玩,整天活成个老头子,还是忍不住道:“您身子骨好着呢,老琢磨我干什么。”又对高疏颜道:“姐,你管管爷爷,我还这么小呢,我还是高中生的,我还是青少年呢,我不该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啊!”
高疏颜叹了口气。
她们家情况有些复杂。
高疏颜和高开宇的父亲,是个富二代,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心培养他们的父亲当集团继承人。
一开始苗头确实还是不错的,他们的父亲很争气,成绩好,读书棒,从小学着打理公司,是个合格的集团继承人。
可是凡事总不能看表面。
二十一岁的某一天,还在上大学的父亲,忽然说厌倦了这种生活,他要去追求理想。
他的理想是什么呢?——中华武术。
于是,一个原本人生按部就班的大好青年,开始一路狂奔走上了歪路子。
他们的父亲辍学了,他们的父亲上山拜师学艺去了,他们的父亲开了武馆,他们的父亲拿了世界级的武术冠军。
他们的父亲在世界级的比赛中,认识的他们华裔的美国妈妈。
俩人一见钟情,火速结婚生子,然后婚后又因为生活习惯不合,一拍两散。
美国妈妈回美国追求她的自由去了,中国爸爸回武馆追求他的武术去了。
唯独没人管两个孩子。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爷爷高长城一手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他不甘心啊。他看自己儿子“自甘堕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转而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孙子高开宇头上。
大号练废了,开始练小号——
从□□高开宇学这个,学那个,一言不合,就暴打一顿。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高疏颜从小就在这种奇葩的鸡飞狗跳的生活环境里长大。
高疏颜觉得自己从小就没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她对自己妈妈完全没印象,只看过一张和父亲的合影。
她对自己的父亲也快没什么印象,她八岁那年,他父亲参加比赛的时候,赛场上出了意外,心跳骤停猝死。
她有时候倒是羡慕姜期。她的家里除了钱,什么也没有。姜期的家里除了没有钱,什么都有。
高疏颜恍惚了片刻,把自己拉回现实,道:“你逼他干什么?你看他这个废物的样子,像是能继承家业吗?把家业交给他?不怕他把公司搞破产吗?”
高开宇张嘴,试图想解释一下,自己也并不是太废物。但是想想这对自己有利,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高长城沉默了。他没办法啊,他是真的没办法啊,他就这么一个孙子!
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极其普通的老头,高疏颜一瞬间从人身上感受到一丝丝的凄凉。
高疏颜心下不忍,道:“爷爷,你别担心,等你干不动的那天,我来帮你管理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