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们刚刚踏上这段旅途不久。
认识封肆的第十一天,陆璟深坐在他的越野车上,他们正在穿越撒哈拉沙漠的途中。
窗外是不见尽头的长路,黄沙被车轮带起飞舞,偶有其他的车辆,又或是骑着骆驼的旅人经过,驼铃声悠悠,都与他们无关。
封肆开了半边车窗,一只手抡着方向盘,另一条手臂撑在窗沿上,嘴里叼着根烟,跟随音箱里流淌出的阿拉伯民谣随性哼唱。
陆璟深的眼睫轻颤,靠在座椅里,视线停留在车窗之外,心绪却被身边人无意识地牵引,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嗓音。
五感神经像忽然间敏锐了无数倍,轻易就会被身边的这个人挑动。
“在想什么?”
封肆的声音凑过来,呼吸落近,陆璟深轻闭了闭眼,回头看向他:“没有,到了吗?”
“嗯,今晚在这里过夜。”封肆随口说完,瞥见陆璟深眼中些微的不自在,低笑了声,伸手捏了一下他小巧的耳垂,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陆璟深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黄昏暮霭里,思绪放空了一瞬,跟下去。
他们今夜的落脚处是这边的一座小镇,和这里的其他建筑一样,完全由灰石搭建起的旅店,条件很不怎么样,但好过在路边搭帐篷风餐露宿。
旅店还提供餐食,陆璟深大约是吃不惯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就放下刀叉,先回去了房间。
十分钟后封肆进来,给他买来了面包和水。
冰凉的矿泉水瓶贴上脸,坐在床边发呆的陆璟深恍惚抬头,对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封肆的笑眼。
“你怎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璟深接过东西,含糊跟他道谢,拆开了食物外面的包装纸。
封肆去冲了个澡,再出来时陆璟深手里那块面包也才吃了一半,他依旧坐在原来的地方,姿势似乎都没换过一个,在看窗外渐沉的黄昏景致。
封肆靠在他身后的墙边看他。
陆璟深刻意挺起的脊背紧绷着,因为瘦弱而显得肩胛骨格外突出,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之间的身体,被他压在身下时会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发颤,又会在获得极致高.潮时兴奋得连指尖都痉挛。
奇妙的矛盾体。
身后的热度忽然欺上,陆璟深在一瞬间僵直了身体,封肆低沉嗓音落近他耳边:“今晚,可以吗?”
陆璟深没有动,封肆握住了他的手,与他掌心相贴、十指交缠,给他以安抚。
被推倒进床里,交换成上下交叠的姿势,陆璟深几乎不敢去看垂目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他的喉咙不断滚动,闭起眼,试图让自己放松,却抑制不住地身体发抖,额头沁出冷汗。
四天前他们在一片无人的向日葵花田里第一次做.爱,十天前他们接了吻,在认识仅仅一天后。
他和这个男人结识的第十一天,发展成了这样超乎他预料,却无法抗拒的关系。
在这个荒漠上鲜有人来的老旧旅店,昏暗而逼仄的房间里,他们即将第二次做.爱。
封肆的手指轻轻抚弄他发红的眼尾,强迫他睁开眼。
陆璟深的眼睫不断颤动,抬目看向身上掌控着他的这个男人。
他很难受,难受得甚至有想要崩溃自毁的冲动,他是同性恋,他也是同性恋,他没办法拒绝这个男人。
他想要他。
“Alex,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这么不一样?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又好像哪里都很特别,你是我的克星吗?”
封肆低声呢喃,他说的是中文,以为陆璟深听不懂。
他确实很困惑,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缺人喜欢,第一次动心,偏偏是对这个旅途中随手捡到的过客。
身下这个人看似冷漠孤傲,实则胆怯谨慎,眼神直勾勾看人时,又像是渴求和热切,让人难以抗拒。
无心的勾引最为致命。
封肆想,如果这算坠入爱河,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的人。”
“你会走吗?我们还能一起继续这段旅途多久?”
“有点好笑吧,我竟然会跟人说这样的话,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一句句的低语,陆璟深的心脏像被细细密密的丝线缠绕,藏于其中的情绪找不到出口,他只能仰起头,颤抖着吻住了封肆吐露爱语的唇。
封肆将他捞进怀里,不顾一切地纵情回吻他。
身体交缠,热意迸发,陆璟深再次尝到了席卷全身的、叫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激烈快感。
他的身体已经逐渐开始适应,痛意也有,但在那些灭顶的快感前,根本不值一提。
越是这样他便越清醒地认识到,他是在跟一个男人上床,他的身体喜欢这种感觉,他渴望着这一切。
天光熹微时,陆璟深恍惚睁开眼,房中只有他一个人,混沌的脑子慢了半拍才逐渐重启,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动作过大却牵扯到酸软的腰,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封肆推门进来,买了早餐还拿了一份地图,见状大步过来将他扶起,手贴上他后腰:“不舒服?”
陆璟深闭起眼摇了摇头。
封肆大约从他窘迫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揶揄道:“睡着了做梦吗?这也能从床上滚下来?”
昨夜他们确实做得太过火了,无论是封肆还是陆璟深,都有意放纵自己,后果可想而知
陆璟深越觉尴尬,含糊说了声“没有”,抽回手进去了浴室洗漱。
吃早餐时,封肆翻看着手中地图,随口和陆璟深提议:“我们今天去Guelb er Richat吧?”
陆璟深不知道封肆说的是哪,无所谓地点头,他本来也没有目的地,封肆带着他上路,去哪里都是封肆说了算。
封肆看着他:“要爬山,你能走吗?”
陆璟深咬着面包点头:“没事。”
封肆笑了笑:“没事就好,不行就说出来,不用勉强。”
用过早餐,他们迎着晨光出发,初升的朝阳在远远近近的荒漠上投下大片绯霞,给这广袤贫瘠的荒地添了些许生机。
陆璟深安静地看,拿出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封肆回头看他,霞光晕开在陆璟深的眼角眉梢,很生动,可惜他自己无知无觉。
到公路的尽头,封肆停了车,示意身边人:“下车吧,前面车开不过去了,我们走过去。”
陆璟深这才想起来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撒哈拉之眼,”封肆指着地图上灰质的理查特结构告诉他,“全球十大地质奇迹之一,太空旅行者的视觉地标。”
他带着陆璟深爬上高地,往下俯瞰。
灰褐色的石英岩层叠成圈,构成撒哈拉之眼深黯的眼瞳,再外面一圈,岩层的颜色变得更加浑厚,如同眼珠,最外侧起伏无尽的山脉则是眼睑。
即使他们站在这里,也窥不见全貌。
陆璟深震撼于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山头的风摩擦过他耳膜,掺进身边人带笑的声音:“真的很像眼睛,要是能借到飞机从高空看,应该会看得更清楚一些,有人说这里是陨石坑,也有说是地形抬升后被风沙侵蚀的结果,不过还有一个更浪漫一些的说法。”
他的话顿住,陆璟深不解看过去,封肆弯起唇角,接着道:“是地球之眼,他在这里温柔地凝望他藏于宇宙星河里的情人,等待对方归来。”
陆璟深微微怔神。
封肆说话时,黑亮眼眸里有他的影子,一样的温柔缱绻。
如同漫长时光里,沉默于这荒野大漠中的地球之眼。
从山上下来,还不到中午,他们回去了昨夜落脚的小镇。
这个时间点镇上的人比昨天傍晚来时要多一些,戴着白帽的男人、裹着头巾的女人,卖一些手工制作的小工艺品,安静地等顾客上门。
远处清真寺的塔尖反射着日光的色彩,安宁而平和。
陆璟深想,如果是他一个人来到这里,他可能会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待上两日。
他需要这份难得的安宁。
封肆的说话声牵回他的思绪,偏头看去,那个人正蹲在路边的小摊前跟人讨价还价。
潇洒随性,上扬的唇角全是笑意。
陆璟深看着他,忽然间有所觉悟,自己大概就是被他这种张扬的特质所吸引。渴求的安宁与面前这个人格格不入,封肆总能出其不意地给他制造新鲜刺激,可偏偏是这样,他还是鬼迷心窍地跟上了这个人。
封肆买完东西回来,他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了一张的手工毛毯,色彩鲜艳、花纹繁复,质地上乘,很划算。
“为什么买这个?”陆璟深问。
封肆道:“你总是在车上就睡着了,给你买的。”
陆璟深有些失语。
他注视着封肆,封肆也在注视他,深黑色的眼瞳里聚焦起笑意。
陆璟深又想起先前在山上看到的那只撒哈拉之眼,那是地球之眼,无声地凝望、等待爱人的归来。
而面前这一双眼睛,比之更温柔多情,还多了那些生动的狡黠和不羁,带给他更多的震撼。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封肆问他。
陆璟深呐呐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封肆真正笑了:“是吗?多谢夸赞。”
陆璟深盯着这双眼睛,试图记住这一刻这个人眼中的神采和温度。
在过后的许多年里,他一直惦念不忘的,始终是这双带笑的眼睛。
“走吗?”封肆再次问,他刚已经把车子加满油。
恰好过了午后阳光最炽热的时候,虽然现在上路,夜里又不知道要在什么地方落脚,总归往前走就是了。
陆璟深点头。
坐进车里,封肆开了冷空调,将先前买回的毛毯扔给他:“想睡睡吧,昨晚累着你了。”
他说得随意,陆璟深手指攥紧身上毛毯,却微微红了耳根。
“现在去哪里?”陆璟深开口,试图缓解不自在的情绪。
“不知道,走着再说吧。”
封肆看一眼手机导航,发动车子,开上和早上出门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非洲行的细节我在正文里已经写了不少了,就不再详细写了,就这样点到为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