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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番外二 期望

厮守期望 翡冷萃 2326 2025-10-13 08:38:37

辛荷走出通关大厅,来接他的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港城三月中下旬的傍晚,气温还不算太高。辛荷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的暗色玻璃膜向外看。

飞蛾环绕着街灯,散出模糊的光晕。

有人搭了很高的梯子,锯掉挡住交通灯的榕树树权,路过人行横道时,他听到久违的盲铃。

肾移植手术定在下个月四日,按照安排,辛荷提前半个月返回港城,回来做术前准备。

在医院的十几天里,做手术之前,他能见到的人大多是医生和护士,还有他的表姐辛延,外公辛或与没有露过面,反倒是辛蓼来了好几次,似乎等不及看到他送死。

辛蓼有时带来霍家的消息,骂霍芳年,也骂霍瞿庭,主要是因为两家在生意上的往来逐渐减少,霍家的态度表明辛家死掉的女儿不再有从前的面子。

他完全不知道辛荷与霍瞿庭的关系,虽然不肯承认,但他其实至今都因为那场车祸的受害人阴错阳差变成霍瞿庭而感到心惊肉跳。

如果霍瞿庭没命了,那绝对不是辛家能承担的后果。

在霍瞿庭养伤期间,辛蓼作为主谋,虽然犹如过街老鼠,就算是辛家人,也要做面子给他些难堪,但是辛荷顶罪被赶出港城,算是意外之喜。

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辛荷还不是乖乖地躺在病床上,等着为辛或与捐肾。大多数时候,他围绕这一点对辛荷冷嘲热讽。

辛荷的手机没有被没收,没人限制他与外界联络,病房中配备有线电视,他经常可以在新闻上看到霍芳年带霍瞿庭出席各种活动与会议。

霍芳年仍是霍氏掌权人,媒体不会把太多的笔墨放在霍瞿庭身上,但霍瞿庭个子高,镜头扫过众多老总高管,辛荷总是第一眼就望到他。

他偶尔板着一张脸,偶尔也会微笑着与人握手,站姿永远笔挺,好像从来不会疲惫。

一天下午,辛蓼进门时,屏幕上主播刚好介绍到霍氏的初春新动作。辛蓼站着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想哥哥呀?”

辛荷把头转到一边,辛蓼追着他转头的动作,绕到床的另一边,低头很不解似的问他:“按理说,我才是你哥,更别说人家待你跟苍蝇差不多,要你最好一天都不在港城待,怎么就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辛荷完全无视他,闭上眼睛假寐。

辛蓼不生气,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拉过椅子坐下:“霍瞿庭知不知道你明天做手术?”

辛荷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你猜呢。”

辛蓼好像没想到他会笑,愣了愣,半晌后,残忍地说:“我猜,我猜姑姑八成知道你是个丧门星,不然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瑞士待六七年,好不容易去看你一次,就遇上坠机。”

“是呀。”辛荷说,“谁与我走得近谁倒霉,劝你出门小心点儿,身前是的士,头顶是高空坠物。”

辛蓼像没听见一样,伸手捏住辛荷侧脸上的一点儿肉,脸上隐隐带着阴鸷的笑,指尖捻了捻,辛荷痛得皱起眉来。

“多倒霉的人都好过你吧,辛荷。这辈子过得太苦,真的太苦了。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养了你十年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心脏病有今天没明天,亲外公还要你的肾。要我说,活成这样,真的不如死了干净,明天不用下手术台,下辈子投个好胎,大家都好过。”

他松开辛荷的脸,又拿手背拍了拍,真心实意地说:“去死吧,你到底知不知道多少人希望你去死呀?不光是我,爸爸和外公,曾经对你好过的霍芳年和霍瞿庭,难道就想你活着?为什么不好好反省一下,像你这样的人,活着只会给别人添堵,像一口吐不掉的痰,令人恶心。”

他似乎对这样在辛荷面前情绪外露的自己而感到生气,越过刚刚进来,站在门口不敢说话的辛延,狠狠地摔门走了。

等了好一会儿,辛延才挪到辛荷的床前。

“小荷,不要听他乱讲。”辛延有些语塞,两只手来回交握,“明天好好做手术,做完好好恢复,离开这里,好好生活。”

辛荷说:“原来她想过去看我。”

辛延说:“什么?”

“我以前不知道她坠机是什么原因。没人对我说过。”辛荷说,“原来是要去看我。”

辛延费力地笑了一下:“这些我知道得也不多。”

辛荷也笑了笑,慢慢儿地闭上眼睛:“姐,我累了,要休息,你坐坐也回家吧。”

辛延答应辛荷,等他醒来,她还靠床坐着。

辛荷来时是傍晚,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

“醒了?”辛延说,“你睡得不稳,在讲梦话。”

辛荷还没有完全清醒,轻声问:“什么梦话?”

他叫得含混不清,但辛延能听出来是“妈妈”。

辛荷长到这么大,大概没有过叫妈妈的机会,辛延想当然地以为他恨辛夷。

任谁从出生便陷入这样的境地,又会对生自己的人有多少好感。

却没想到,他对辛夷只有一些带着好奇的渴望。

“听不清。”辛延说,“要不要喝水?”

辛荷到地上走了两圈儿,喝了水,又与辛延在窗边站了会儿,直到护士来催。

辛延不得不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对被护士赶上床的辛荷说:“明天一定会很顺利,我在外面等你,姑姑……你妈妈,一定希望你一切都好。”

辛荷说:“姐,你有没有听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辛延大概立刻想到他谋害霍瞿庭未果的事情,脸色甚至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辛荷很快笑了一下:“跟你开玩笑的,姐。”

世人战战兢兢地活着,有几个敢拍着胸脯承认真的不信因果报应?

可是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到底是明天死了代表上天对他还算宽容,还是活下来更好一些。

这辈子过得有那么苦吗?辛荷又想:也不尽然吧。

在瑞士的那几年,身边的人把他照顾得很好。回到霍家之后,霍瞿庭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给他,也许他现在走上这样的命运之路,反而是因为以前过得太幸福。

辛蓼叫他下辈子投个好胎,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下辈子一定变成人,不做阿猫阿狗,不做爬虫草木?

要是真有下辈子,霍瞿庭还愿不愿意再遇到他?

辛荷打开邮箱,从头开始,一封一封地看过去。霍瞿庭发来的自拍当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对着脸拍的大头照,也有与课题组同学的合照。大家笑得很开心,共同捧着得了“A+”的作业,空出的那只手比着大拇指,姿势好像卖房中介的微信头像。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痛哭流涕地给霍瞿庭写邮件,写到“不用再想起我”,感觉心脏痛到马上要死掉了,但最后他也没有真的死掉。

隔天,他在手术台上遇到意外,也没有真的死掉。

辛荷最终没想明白,老天到底对他是好还是坏。

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辛延去跟护士拿棉签,来帮暂时不能喝水的辛荷擦擦发干的嘴唇,回来时表情不太自然,一直不肯看辛荷,乱七八糟地扯了很多闲话。

辛荷眨了眨眼,二人都假装没看到他掉下来的眼泪。

辛荷说:“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辛延低着头说:“是的,他来看外公。”

辛荷想象了一下霍瞿庭在媒体面前装面子探病时的样子,是不苟言笑呢还是也会关怀问候?

辛荷想说“在新闻上看到他好像剪短了头发,是不是真的”,想说“今天下雨,他有没有淋到”,想说“他带了几个人,看起来忙不忙”……

他还想说“他待多久,知不知道隔壁病房是我”。

他闭着眼睛,听见辛延说:“小荷,别哭了,伤口会裂开。”

他听见辛延说:“小荷,他们走了。霍瞿庭走了。”

他听见辛延说:“小荷,我也要走了,你好好的。”

天又黑了,房间里那么安静,辛荷想:他知不知道,隔壁病房是辛荷呢?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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