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etano Donizetti
Una furtiva lagrima
安东尼奥再次站到菸草店前的那一秒,终于下定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
灰白招牌上的“TABACCHI”在海风中存活了三十年,浑身都是被岁月打磨的印迹,他深知自己比不上它。
红发秃头老绅士在柜台后看了安东尼奥一眼,将视线重新移回报纸。
安东尼奥转身离开了。
他顶着烈日穿过市镇广场,踏入上行的狭窄阶梯小巷,蔚蓝大海自土褐色民宅背后悠然展开。安东尼奥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像攀爬过命运之路上最陡峭的天梯,喘着气在临海悬崖边站定。
乌鸦停在栏杆,同他冷漠对视,彷彿与地狱沟通的使者,正引领他走向一了百了的结局。
安东尼奥在乌鸦漆黑的逼视中越过栏杆。崖边杂草丛生,布满陈年石块,有几颗深深嵌进了土里,大得可以坐人。
这里是他和塞丽娜的祕密幽会点,很少有人来。
安东尼奥浑浑噩噩过了两个多月,直到面对现实的此时此刻,不得不苦涩承认,那位有夜空般瞳孔的红发姑娘,已经去往海的另一头,不会回来了。
陈旧柜台后坐着的人变成了塞丽娜的秃头父亲。
临海大石上坐着的人变成了……陌生的黑发男子。
安东尼奥:“……”
这里怎么会有人?
安东尼奥虽然有跳崖的打算,却没做好被围观跳崖的心理准备。他始料未及地瞪着这个殉情之路上的拦路人,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尴尬境地。
男人背对安东尼奥说了声“Ciao”,而后不等安东尼奥答话,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不好意思,我意大利语不好。”
安东尼奥:“你是谁?”
男人回过头。他有一张英俊的亚裔面孔,嘴里叼着烟,黑色的眼睛诧异望向安东尼奥:“你会讲英文?”安东尼奥:“是。”
“有意思。”男人说,“自从来到海岸,我只见到了一个会讲英文的本地人。”
安东尼奥没说话。
男人无所谓地转过头,继续看海。
安东尼奥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是……游客?”
“是。”男人说。
“这里普通游客很少来。”安东尼奥说。
“我们不是普通游客。”男人说,吐出了一口烟。
烟味随风而来。安东尼奥被勾起烟瘾,朝男人走了几步,“我叫安东尼奥,你呢?”
男人随口道:“康。”
安东尼奥:“你的朋友呢?”
穆康:“什么?”
安东尼奥:““我们”,你刚刚说的。”
“不是朋友。”穆康强调道,“是伴侣。”
安东尼奥:“……哦,对不起。”
穆康:“嗯哼。”
安东尼奥:“那你的伴侣呢?”
这次轮到穆康不说话了。安东尼奥干站了几分钟,既没等到下文,也没等到递烟,好不容易揽出的善意逐渐消散,恶劣的心情卷土重来。
他硬邦邦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穆康漠然道:“不知道。”
安东尼奥:“可以别坐在这颗石头上吗?”
穆康:“不可以。”
安东尼奥:“……”
穆康当安东尼奥这个大活人不存在似的,任视线飘荡于远方若隐若现的海平线,眼角透着散漫,好像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
时间来到上午十一点,山下传来了古老钟楼的敲钟声。穆康咬住烟,屏息聆听每一记钟声。
十一记钟声很快敲完了。余音盘桓小镇、飘往海上,绵延得彷彿能牵扯出无数历史尘壤。
穆康吸了口烟,感叹着说:“不愧是意大利制造,像回忆的声音。”
安东尼奥愣住了。
他握紧双手,把这句话放在心头细细过了几遍。
每逢周三和周五的下午四点,安东尼奥会骑自行车去到烟草店门口,准点接上塞丽娜,而后风一样地掠过市镇广场。女孩海浪般的笑声融化在整点钟声里,时时荡漾少年心神。
如今钟声变成了魔鬼呓语,将绝望裹上名为过往的糖衣,逼他一颗颗吞下。
“说得对,先生。”安东尼奥慢慢地说,“真叫人难以忍受。”
穆康捏住嘴里的烟:“有回忆是好事。”
“好事?”安东尼奥说,“我只觉得痛。”
穆康迎风吁出一口烟,没接话。
安东尼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全然不顾穆康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太痛了,先生。”
胸口好像有一把刀,割痛每次呼吸。
“我原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我错了。
“她走了两个多月,我一天比一天更痛。”安东尼奥猛地抓紧T恤前襟,灰色布料挣狞皱成一团,“就好像那把刀……会长大。”
穆康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在石头边缘摁熄。
安东尼奥声音嘶哑地说:“我受不了了。”
“哦。”穆康说,“在你去死之前,可以告诉我烟头该怎么处理吗?”
安东尼奥:“……”
穆康朝安东尼奥亮出指尖的烟头:“Please?”
安东尼奥木然道:“扔在地上。”
穆康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伟大的意大利,把烟头抛向草丛,说:“你继续。”
安东尼奥康一打岔,忘掉了之前要说的话。他松开衣服,干巴巴地说:“……你一定觉得我不知好歹。”
穆康淡淡地说:“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你怎么想,很多人都这么对我说过。”安东尼奥说,““年轻人,你的未来充满希望,世界那么大,一个女人算什么。””
“你们永远不会懂……永远不会懂,塞丽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痛苦地说,“她是我的一切!”
穆康:“我理解你。”
安东尼奥面色通红,大声道:“不,你不理解。”
“你想死,是因为你曾经拥有过完美。”穆康平静地说,“你深深记着内心被完美充盈的感觉,所以更无法忍受没她的日子。”
他的口气明明平淡而随意,却像朝安东尼奥死水般的心湖扔了颗石头似的,不经意间掀起细小涟漪。少年低下头,泪水逐渐涌上眼眶。
塞丽娜就是他的完美。
安东尼奥颤声说:“是。”
“如果你死了,连存在在回忆里的完美也没了。”穆康问道,“你舍得吗?”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你舍得放弃那些回忆,只能说明她对你没那么重要。”穆康说,“那就更不值得死了。”
安东尼奥:“……”他被穆康的诡辩唬得一愣一愣的,仓皇否认道:“不是这样……”
穆康:“嗯哼?”
“我只是……太难过了。”安东尼奥沮丧地说,“没人可以帮我。”
“有人帮你。”穆康看着安东尼奥,一字一句地说,“你爱的人一直在帮你,在你心中。”
少年最易因轻视而愤怒,也最易被温言安抚。
安东尼奥怔怔望着穆康,良久,轻轻地说:“对。”
他哪里知道自己是撞大运般碰巧撞上了一次穆大才子的好言相待,拿出对待人生导师的低姿态,请教道:“我该怎么办?先生。”
穆康将目光重新投向大海:“去找她。”
“我做不到。”安东尼奥苦涩地说,“她拿到了牛津大学的奖学金,而我不仅在教会里有工作,也负担不起……”
“那就等。”穆康打断安东尼奥的话,“等你有朝一日找到她,或者她找到你。”
安东尼奥:“万一我等不到那一天……”
“一场赌博。”穆康说,“如果你们最终相聚,无论年岁,都算赢。”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为她痛苦,妥协于命运,就算输。”
穆康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走过安东尼奥身边:“用痛苦,赌一生,愿意吗少年?”
安东尼奥看了一眼离峭壁最近的石头,此刻那里已空无一人。
塞丽娜喜欢盘腿坐在上面看海,他则陪伴一旁,时而同她说话,时而与她拥抱。
他爱的女孩是全镇人的骄傲,美丽、聪慧而勇敢,有一颗坚定追寻梦想的心。
他怎么能输。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愿意。”
穆康点点头:“祝你好运。”
安东尼奥露出了两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谢谢你,先生。”
“没关系。”穆康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朝穆康微微鞠躬,“对不起,我也忘记你叫什么了,先生。”
“不重要。”穆康摸出一包烟扔给安东尼奥,“送你了,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接住烟道了声谢,看了一眼,惊讶道:“只少了一根?”
“我用不着了,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买的。”穆康踩着碎石走到下山台阶旁边,“我的伴侣来了。”
安东尼奥转过身。台阶尽头出现了两道高瘦身影,其中一人正对另一人说话。
阳光滑过高低起伏的民宅屋顶,将老旧阶梯巷道在阴影里。安东尼奥看不清两人的脸,但说话的人身姿安东尼奥很熟悉,是教会的音乐指导,名叫詹纳罗(Gennaro)。
另一人则全然陌生了。哪怕安东尼奥只看了个影子,只看到了那人走路的样子,也能断定他绝对不是本地人。
“他是谁?”安东尼奥喃喃道。
穆康望着朝自己走来的人,似乎想努力摆出严肃表情,可惜不太成功。阳光晒化了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冷硬与散漫,晒出了眼角隐隐展露的柔暖和专注。
安东尼奥捕捉到了穆康的变化,忍不住问道:“先生,你赌过吗?”
穆康:“赌过。”
安东尼奥:“赌赢了吗?”
穆康清晰地说:“大获全胜。”
安东尼奥将烟盒塞进口袋,笑着说:“我想也是。”
他话音刚落,林衍大步走了上来,一言不发地将穆康拉到悬崖栏杆旁,径直忽略了正傻乎乎看着自己的安东尼奥,更是把话都没说完的詹纳罗抛在了身后。
“力求体面”的林指精神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詹纳罗在台阶上停下脚步,迟疑道:“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你好,纳罗。”
詹纳罗:“我听说你一个多月没出门了。”
安东尼奥轻快地说:“总是要出门的。”
詹纳罗敏锐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安东尼奥回头看了穆康一眼,暗自说了声“Ciao”,飞快跑下阶梯,经过詹纳罗身边时,轻飘飘地答道:“来见朋友。”
詹纳罗转头朝安东尼奥喊道:“见到了吗?”
在即将消失在巷尾的那一秒,少年高举右手,清亮的声音逆风而至:“见到了。”
穆康被林衍直接堵在了悬崖边的栏杆前。他背靠大海,绷直嘴角,沉默不语,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
“对不起。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林衍着急地说,“就是别扔下我。”
穆康:“……”
妈的。他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地练就了“别扔下我”这种犯规招数?
“没扔下你。”穆康从英勇抗敌到举手投降只耗时一秒,马上说,“给你发了微信说去山顶吹吹风。”
林衍没说话,漂亮的眼睛依稀浸出一圈红意。海风揉乱他的发,有几缕被带到了睫毛边上。穆康心头那点儿不舒服烟消云散,迅速转变成了心疼。他伸手将几根快要爬到林衍眼睛里的发拨开,然后细致而缱绻地、一缕一缕地将它们都摆到对的位置。
他每放一缕,林衍眼里的红意就退去一分。待到穆康把林衍的头发重新弄整齐,林衍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别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穆康有些后悔,柔声说,“我绝不会扔下你。”
林衍:“……嗯。”
“你刚刚说让你做什么都行。”穆康瞥了一眼詹纳罗,“我要你现在亲我,说话算话吗林指?”
林衍笑了笑,轻轻拉住穆康的手。
问了句废话。穆康在搂住林衍的那一秒就意识到了。
别说当着情敌的面接吻,哪怕是要当着整个音乐厅观众的面接吻,他的阿衍也是愿意的。
穆康微微侧身,挡住詹纳罗的视线,含住了林衍主动凑过来的唇。
詹纳罗重重地咳了一声。
地中海萦绕不散的柠檬气息为乌木味儿缠上绮思。穆康霸道地搂紧林衍,炫耀般加深亲吻,又在唇分时仔细观察了一遍林衍的嘴唇。
又润又红,典型的被轻薄了的色泽。
穆康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林衍的嘴角,转身朝詹纳罗警告道:“你再怎么挑衅也没用。”
林衍一愣,疑惑地看向詹纳罗。詹纳罗没看林衍,毫不示弱地对穆康说:“我不在乎。”
“他已婚了,我是他老公。”穆康冷冷道,“别搞法国人那一套。”
詹纳罗高声说:“你自己也看到了。”
“是。”穆康皱了下眉,“但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纳罗寸步不让,“当时是我看着他写的。”
穆康:“……”
詹纳罗补刀道:“不是你。”
穆康烦躁地“喷”了一声。
穆康和詹纳罗这轮针锋相对跟打哑谜似的,语速飞快、语焉不详。林衍听得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才找到插话空隙:“穆康……”
“排完了吗?”穆康低声问。
“排完了。”林衍说。
“可以走了?”穆康问。
“可以走了。”林衍马上说。
穆康嘟囔道“走吧”,大步与詹纳罗擦肩而过,朝下山小径走去。
林衍正打算同詹纳罗道别,穆康忽然用中文说:“别和他说话。”
林衍:“……”
穆康站在下行小巷的第三个台阶上。民宅石墙将阳光一分为二,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倾斜的笔直印迹。
那抹印迹冷得像阴影的刀锋,如同他的声音,可惜刀口似乎卷了刃,劈下去的那一下不太稳当。穆康喉咙里滚出一丝少见的软弱意味:“过来……阿衍。”
林衍向詹纳罗微微欠身,快步走到穆康身边。两人的身影跟着台阶一同下沉,消失在了小巷尽头。
詹纳罗被无情留在了原地,孤身吹风,凄凉难言。
午后的风夹杂海盐的微温气息,伺机挑动穆康燥郁的心情。他和林衍在纵横交错的阶梯小巷里沉默穿行了五分钟,来到一处未被太阳察觉的僻静角落。
穆康停下了。
他靠在一座民宅的后墙上,一声不吭地伸出手,将林衍紧紧拉进了怀里。
林衍什么都没问,温柔地摸着穆康的发。
穆康闭上眼,任乌木香包围鼻息,在林衍熨帖的安抚中平静下来。他叹了口气,松开林衍,开口道:“阿衍,我……”
林衍飞快地在穆康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眼中温情宛若夜间昙花,自瞳孔深处欣然盛放。
穆康不禁笑了起来,揽住林衍的腰:“知道了,不说了。”
“嗯。”林衍指了指穆康身后,“那是什么?”
穆康回头一看,民宅内院的橘子树长到了外面,露出几串橙黄果实。不知是不是因为快熟了,有几颗正迎风晃动,让人特别想摘。
“橘子。”穆康说,“想吃吗?”
林衍:“这是别人家的吧?”
穆康:“偷偷摘。”
在心上人面前毫无原则的林指只犹豫了两秒就弃守了,跃跃欲试地说:“好。”
花园后墙委实不算高。穆康先伸长脖子观察了一番墙内形势,贴着后墙走了十几步,果不其然摸到一个木质围栏。
林衍跟在穆康身后。两名音乐家作贼似的探出脑袋,一同往院子里瞅。
这位不知名人士家的后院犹如珍宝盒,植株高矮各异,一眼望去高高低低都是果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介于香甜与腐烂之间的浓烈果味儿。
林衍小声问:“那些高的是什么?”
穆康:“柿子。”
林衍:“好吃吗?”
穆康:“我给你摘来。”
林衍:“那么高怎么搞?”
穆康自信地说:“看我的。”
他轻巧地翻过毫无防御力的围栏,变戏法般在落叶和泥土间翻出一根长度适宜的树棍,仰头专心致志地挑柿子。
林衍也翻了进来,以小弟姿势站立一旁,目光如炬地帮大佬看场子。
主人似乎不在家,大型选柿现场只有林小弟一名旁观者。几颗汁水淋漓的柿子藏在枝叶间娇艳欲滴,穆康挥舞树枝如同舞大棒,捅了半天,捅得手都瘦了也没能捅下来一个。
穆康小幅度甩了甩手臂:“……阿衍。”
林衍:“嗯?”
穆康坦白道:“手麻了。”
林衍一愣,立刻说:“我来。”
他接过穆康手里的树棍:“哪个?”
穆康给林衍指了个方向:“看上去水最多那个。”
林衍点点头,指挥家常年经受训练的手臂抬起,耗时五秒,精准戳下了目标。
穆康:“……”
林衍得意道:“小菜一碟。”
“林三岁。”穆康无语道,“你看看还能吃吗?”
柿子在触地那一秒便粉身碎骨,此时皮肉分离平铺在泥土里,徒留一地汁水四溅。
林衍:“……”
“手速别这么快。”穆康闷头笑了半天,“要么你自己接,要么咱俩配合,你捅我我接。”
“知道了。”林衍也有点想笑,“你接。这次选哪个?”
两人合伙成功捅下了三个可食用的柿子。负责出棍的林指衣衫齐整,负责接货的穆大才子衬衫衣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半。
林衍:“够了吧?”
穆康:“再摘几个橘子。”
林衍寻思得赶快让穆康回酒店换衣服,随手摘了几个橘子,一转头就发现穆康浑身紧绷地呆立后院门口,怀抱三个柿子,同一名黑发的佝偻老妇人隔着围栏面面相觑。
林衍:“……”
穆康:“……”
老妇人:“你们……”
“我们会付钱的。”林衍马上用意大利语说。
“是。”穆康接道。
老妇人打量着穆康和林衍:“你们是游客?”
林衍:“是。”
老妇人掏出钥匙打开围栏,随意地问:“够吗?”
穆康:“啊?”
老妇人:“不够再拿一点。”
林衍:“……够了。”
“那就快走。”老妇人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挥挥手道,“别打扰我睡觉。”
穆康反应很快地说:“好的,Ciao。”
林衍火速跟上:“Ciao。”
两人一个捧着橘子一个抱着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逃到半路终忍不住开始笑,越笑越大声,走到了广场西边停车的地方还没笑完。
穆康把柿子放到后备箱里,越想越好笑:“哈哈哈哈,学坏了啊林指。”
林衍毫不走心地反省道:“不应该。”
穆康凑在林衍耳边说:“可是我喜欢。”
阳光落在林衍脸上,点亮他眼里欢欣跃动的快乐。林衍一边剥橘子一边笑着说:“那就还是坏吧。”
穆康看了一眼林衍手中的橘子,立即说:“给我。”
“让我试试。”林衍说。“很酸。”
穆康作势要去拿,“你别吃。”
“你在家老把甜的都留给我。”林衍躲开了穆康的手,“我都快忘了水果的酸味儿了。”
他眼疾手快往嘴里塞了两瓣冰冷的果肉,精致的五官立即皱成一团。
穆康:“……”
林衍随手摘的橘子质量远远不及穆大厨精挑细选的柿子,又酸又涩,难吃至极。林衍艰难地嚼了半天,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把橘子吞下去。
穆康笑着叹了口气,将林衍压在车门上,倾身与他接吻。
海鸥乘着海风自蔚蓝天空降落,十二点的整点钟声响彻广场。
苦涩的半熟橘子汁裹上阿衍的味道,甜美胜似经冬冰酒。穆康像只舔舐幼崽的草原野兽,一点一点把林衍嘴里尝了个遍,直至苦味散尽,两人鼻尖只余柑橘清香。
两个本地居民经过林衍和穆康身边,好奇地指指点点。詹纳罗双手抱臂,替两人隔开路人的窥视,酸溜溜地说:“你们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当地人?这里是保守的意大利南部,不是阿姆斯特丹。”
穆康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又来了?”
詹纳罗哭笑不得:“这里是市镇广场。”
他刚从山上下来就被迎面喂了一兜狗粮,个中滋味苦过海水酸过橘子,还他妈得帮情敌打掩护,深感上帝对自己的考验未免太艰苦了些。
林衍对纳罗说:“我们走了,下次见,詹纳罗。”
詹纳罗望着林衍,深邃的眼里浮现出哀伤:“Evan……”
“我已婚了。”林衍温和地说,“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
詹纳罗无声叹息半晌,开口道:“我明白了,Evan。”
林衍诚恳地说:“祝你好运。”
“谢谢,我有话想对康说。”纳罗请求道,“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吗,Evan?”
“阿衍,你去车上。”穆康说。
林衍同穆康交换了一个眼神,绕到车另一边,开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外两人形成对峙之势,给予对方的目光不友好。
詹纳罗率先出招:“它在你那儿。”
穆康:“是。”
詹纳罗:“别给他看。”
穆康:“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詹纳罗嘲道,“我努力过。你呢?”
穆康没接话。
“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什么,所以不要怪我不喜欢你。”詹纳罗耸耸肩,“这或许是偏见。”
“不算偏见。”穆康说,“你不喜欢我很合理。”
詹纳罗盯着穆康看了几秒,说:“但你并不在乎我怎么看你。”
穆康:“嗯哼。”
詹纳罗狠狠地说:“你真是个幸运的混蛋。”
穆康傲然道:“绝对的。”
詹纳罗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色道:“无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你,我绝对不是唯一个。你还会遇到像我这样的人,发现……那样的东西。”
穆康:“我知道。”
詹纳罗:“你将为此时时受苦,可以忍受吗?”
“多谢你的提醒。”穆康微微一笑,“我甘之如饴。”
黑春末夏初,意大利南部海岸熬过冬季,昭彰迎接新生,现出令人流连忘返的美丽。天空犹如加了层复古滤镜,透出独树一帜的蓝。阿玛菲的高照艳阳浇润漫山遍野的柑橘类植物,柠檬树化身成无数个长在土里的小太阳,在地中海温婉的风中不遗余力地散发清香。
地球纵有万千面貌,唯有此地,将大海、植被、山地与人情融合出了独一无二的旖旎风姿。
汽车紧贴临海峭壁,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前行。两人开了半小时车,抵达位于山腰的目的地。酒店经理早已在花园等候多时,笑容可掬地将两位客人领人客房。
这座以旅游业闻名的地中海小镇主打蔚蓝海景与彩色民宅,酒店自然会物尽其用。房间有一个巨大的,面积几乎与室内相当的阳台,面朝无际大海,肩邻错落山居,收纳了一室明媚金黄的阳光。
阳台摆了一张餐桌,与隔壁客房的阳台仅以茂密的鲜花和柠檬树区隔。
穆康洗完澡出来时,林衍正靠在阳台栏杆上看海。
清爽柠檬香与酒店布置的调熏香糅杂在一起,周遭彷彿染上了奇妙的珊瑚色彩。
林衍回过头,兴奋地对康说:“真美,下面都是花。”
穆康走过去揽住林衍:“之前没来过?”
“来过,都是工作。”林衍说,“从没意识到这儿原来这么美。”
穆康:“开心吗?”
“开心。”林衍亲了穆康一下,软软地说,“是你。”
穆康:“嗯?”
林衍深情凝视着穆康:“是你让这里变得这么美。”
穆康:“……”
林指的情话技能早进入了无招胜有招段位,总讲得穆大才子怦然心跳,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
林衍趁着穆康愣神的空档,冷不防吻住了他。
穆康被林衍忽然伸进来的舌头揽出春意,闭上眼同林衍接吻,手不安分地摸进T恤,在后腰暧昧游走,摸到了一种与皮肤截然不同的触感。
他指尖一挑,夹出了一朵娇艳的玫红杜鹃花。
穆康:“……这是什么?”
林衍:“送你。”
穆康:“啊?”
“去年你送了我家里开的第一朵杜鹃花,现在家里的花还没开。”林衍搂紧穆康,“所以这是今年的第一朵,换我送你。”
他露出隐含得意意味的笑容,幼稚又迷人:“这局算我赢。”
穆康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几岁了啊林指。”
林衍理直气壮地说:“三岁。”
他身后满是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民居,如同站在开满鲜花的山前。
此刻笑意与花色交相辉映,犹如沸腾了时光铺就的屋檐的调色,美好而诱惑,让人把持不住。
穆康将花插进餐桌上的花瓶:“收下了。想要奖励吗?”
林衍直直看着穆康:“想。”
“给你。”穆康压低声音说,“就在这儿。”
林衍:“……好。”
他凑过去继续同穆康接吻。穆康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居家长裤,蓬门大敞。林衍来回抚摸穆康紧实的背,动作渐渐带上了情欲。
阳台悬在半山腰,下面是如织人流,山上又有无数个形态各异的阳台,难保不会有人看到,位置算不上隐祕。然而约莫是地中海的风太过香甜,得人忘其所以,林衍竟靠着栏杆蹲了下去,光天化日之下,一边亲吻穆康的腹肌,一边拉下了他的裤子。
勃起的阴茎精神地弹了出来,昂扬颤抖,亟待唯一的他来品尝。
林衍握住穆康的阴茎,细致地从卵袋开始舔,由下至上,色情又虔诚,直至整根性器被涂上唾液,于日光下泛出淫靡光泽。
而后他含着尖端,舌头在龟头打转,手指轻抚卵袋,将性器吞了进去,有技巧地开始吞吐。
太舒服了。穆康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林衍喜欢为穆康口交,尤其喜欢穆康射在自己嘴里。可穆康生理上虽然享受,心理上还是更愿意和林衍一起高潮。
“奖励”次数不多,林衍自然珍惜每次机会,将口活练得炉火纯青。若穆大才子不阵逃脱,运筹帷幄的林指五分钟内绝对能吸出来。
穆康被林衍吸得快要站不稳,下半身酥了一半,靠右手撑着栏杆维持站姿。他将林衍困在栏杆和自己之间的狭窄空间里,按住林衍的头,难耐地说:“慢一点。”
林衍含着穆康硬挺的阴茎,抬眼看他。嘴唇覆满情色的水,目光中荡漾情动的水、身后更有一整个地中海的水,好像世间春水皆汇聚于此,正别有用心地汹涌包裹着穆康,逼他射精。
穆康盯着林衍看了两秒,决定反水了。
不然自己大概连两分钟都撑不住。
他摩挲着林衍的嘴角抽身而出,将林衍拉了起来:“下次再给你,这次你先……给我。”
他从林衍的裤子口袋里摸出安全套,又从自己里掏出润滑剂,低声说:“别脱衣服。”
林衍:“在这儿?”
穆康:“嗯。”
他趴在栏杆上,装出若无其事吹风看海的表情。林衍从身后搂着他,修长手指带着润滑剂,伸进裤子里为他做扩张。
甬道柔软温热,缠住林衍的手指寻找快感之源。穆康喉结滚动,反手解开林衍的裤子挑出性器,瞇着眼,一边感受爱人手指的侵入,一边帮他手淫。
林衍滑进去了三根手指,曲起关节,轻轻触碰到了穆康前列腺的敏感点,指尖彷彿带有魔力。穆康忍不住叫了一声,阴茎跳动,缓缓滴下了一丝透明黏液。
“阿衍……”穆康上半身完全趴在了栏杆上,抚摸着林衍蓄势待发的阴茎,回过头欲求不满地看着他。
林衍同穆康接了个吻,戴好安全套,抓着穆康的腰慢慢顶了进去。
穴口大张,欢欣接纳外物进入,性快感自结合处萦绕四散,爬向四肢。林衍喞住穆康的耳朵,在甬道里停了一会儿,象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待穆康适应后,缓缓动了起来。
穆康舒爽地小声哼哼起来,英俊的脸上满是性爱特有的沉迷表情。林衍深深浅浅地操着穆康,空出一只手抚慰穆康的性器。
半开放的陌生环境让两人有些莫名兴奋。穆康的阴茎铃口溼润,徐徐冒出一滴新生淫液,说不清是被操的还是被摸的,或是二者皆有。林衍吻着穆康的脖子,猛地顶了一下甬道内的敏感点,迅速捂住了康的嘴。
穆康的眼底被这一下逼出点点泪意,抓着林衍的手臂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林衍在穆康耳边说:“嘘……边上好像有人。”
午后阳光亮得刺眼,热切穿透阳台东边的柠檬树墙,依稀显出隔壁阳台上的两道陌生身影,似乎正围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穆康:“……”
欲海深陷的两人对视了一秒,理智一命呜呼。海风咸湿,性爱正酣,艳过鲜花热过日头,谁他妈在乎边上有没有人。
中看不中用的植物景观分隔能勉强挡住人影,却挡不住声音。林衍研磨着穆康的G点,察觉到手中的阳具越来越溼,轻声说:“别出声。”
穆康喘着气央求道:“……手。”
林衍深吸一口气,把干净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塞进穆康嘴里。
穆康含住林衍指尖,像爱吃甜食的孩子含着冰淇淋、爱吃精液的林衍含着自己的阴茎那般来回吮吸,既淫荡又渴望。
除了喜欢被爱人填满,穆康也喜欢在做爱时含着林衍的手指或耳垂。
更进一步说,他恨不得能用自己的身体含住林衍的全部。
舌尖触感柔软,酥麻感自林衍指尖延展,与性交的极致快感交汇于脊椎。林衍面色潮红,衬衫被汗弄溼了一半,随着抽插动作隐约露出紧致的身体线条。他将阴茎整根抽出,带出润滑剂的黏腻白沫,又凶狠地操了进去,连着几下顶到深处。穆康压抑不住的叫声卡在声带,随着林衍的操干一点点泄出,近似呜咽,又被海风卷走。
情事迈入高潮前夕,两人的情绪渐渐有些失控。林衍深呼吸了几下,放慢动作,抽出手指,摸着穆康湿润的唇:“喜欢吗?”
穆康一边点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想……看着你。”
林衍抽出性器,让两人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剥掉穆康的裤子,继而抬起爱人的一条腿,再次操了进去。
龟头精准擦过前列腺,穆康闷哼出声。他全身赤裸站在阳光下,揽住林衍的脖子,喘息道:“阿衍,我快要……射了。”
“我也是。”林衍哑声说,摸着康的大腿根部顶到深处,再整根拔出,反覆刺激爱人的敏感点。
他和他如望着信仰般望着彼此,目光缠绵火热,溢满情意与渴盼,交媾得坦诚而直接。
穆康被干得眼圈发红双腿痠软,虚虚靠在栏杆上,感受蔓延全身的强烈快感。高高翘起的阴茎将愉悦具现化成透明液体,自尖端溢出,一滴滴沾溼了林衍的裤子。顶点来临的瞬间,穆康近乎失神,用力攀住林衍的背,无意识地用气音重复道:“阿衍——我爱你……我爱你……”
林衍咬着穆康的肩膀,手掌滑过爱人敏感的性器前端,低声说:“我也爱你。”
两人紧紧相拥,在铺天盖地的海风和阳光里一道迎接性高潮。穆康颤抖着在林衍手中射出乳白精液,林衍深深埋进穆康身体里,精液顷刻装满了安全套。
穆康靠在林衍肩头,半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推开林衍,低头看着沾满润滑剂的阴茎从自己身体里滑了出来。
他帮林衍摘下安全套,又按住林衍打算偷吃的手,指指自己还没完全软下去的阴茎,说:“选一个。”
林衍:“……”
穆康:“选哪个?”
林衍为难地看了看自己沾满精液的手,又看了看穆康,有些不知所措。
穆康不为所动。
林衍只好说:“选你。”
穆康把安全套扔到角落的垃圾桶,帮林衍拉好裤子,确定他的阿衍已包装完好,毫无可供他人觊觎之处,又用餐桌上的纸巾将林衍的手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穆康用轻哄的语气说:“吃吧。”
林衍蹲下去,认认真真把穆康阴茎上残留的精液舔得一滴不剩,舌头在尖端意犹未尽地流连不走,似乎妄图还能吸出一轮新的“奖励”。
“别点火。”穆康吞了口口水,把林衍拉起来,“要节制。”
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两人都没吃午饭。穆康穿好衣服,盘算着是该出门觅食还是随便先在房间里将就着吃点儿。
阳台餐桌上放了一篮普通干面包。林衍洗完澡端着咖啡出来时,穆康正对着面包拧眉思索。
林衍把咖啡放到餐桌上:“怎么了?”
穆康:“没找到butter。”
林衍:“要不要打电话让他们送来?”
穆康想了想,打了个响指:“不用,看我的。”
他进房间拿出了在隔壁小镇收获的柿子,直接握在掌心挤出黏稠汁水和少许果肉,点点铺到面包上。
“天然果酱。”穆康把柿子味儿面包递给林衍,“试试。”
林衍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我猜也是。”穆康笑着说,被林衍喂着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三份手工柿子果酱分配给了三个干面包,两人坐在阳台上一边看风景一边吃柿子果酱面包。下午茶时间将至,从阳台望出去,山下几家酒店的露天餐厅都摆出了自助茶点和鸡尾酒。
穆康:“晚上喝酒吗?”
林衍喝了口咖啡:“排了一上午,有点累了。”
或许是情事过后,人容易卸下心防、忘掉胆怯,穆康将视线轻飘飘地挂在海上零星分布的游船上,别别扭扭地问道:“你和詹纳罗……”
“喝过几次咖啡。”林衍放下了杯子,“他想追求我。”
“我知道。”穆康说,“你之前有想过……试试其他人吗?”
“想过。”林衍坦诚地说,“不然不会答应和他喝咖啡。”
穆康:“……嗯。”
林衍:“没成功。”
“成功不了。”穆康肯定地说,“你这么爱我。”
林衍不假思索地说:“是。”
穆康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林衍:“嗯?”
穆康:“《L'elisird'amore》,你给他们排过,还记得吗?”
“记得。”林衍说,“四五年前,给一届毕业生排的。”
“嗯。”穆康说,“詹纳罗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林衍一愣:“什么?”
穆康掏出一张陈旧信纸,犹豫了几秒,还是递给了林衍:“他一直收着。”
林衍疑惑地接了过来,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标题“Una furtiva lagrima”。
一段手写的意大利语歌词,歌剧《L'elisird'amore》的著名男高音唱段。
“是我的字。”林衍随意扫了眼歌词,“什么时候写的?”
穆康:“詹纳罗说是你喝多了之后写的。”
林衍努力回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穆康默默望着林衍,目光较之往常黯淡了不少,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林衍立刻把这张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纸放下了,担心地问:“怎么了?”
“……你没注意。”穆康垂下眼,“这几句的字是……糊的。”
他把纸摊平,轻轻哼唱出来:“……Che più cercando io vo?(我还想要什么?)
Che più cercando io vo?(我还想要什么?)
M'amalSi,m'ama,(她爱我!对,她爱我,)
lovedo,lovedo.(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唱得自然不好,共鸣孱弱,中气单薄,却让林衍半天没能开口说话。
穆康悄悄地深吸了口气,试图摁住心头翻涌的难过,操起半开玩笑的口吻转移话题道:“魅力很大啊林三岁。老实交代,除了詹纳罗,还有谁?”
林衍低声说:“对不起。”
穆康一怔,连忙说:“其实我……”
“我知道你不是介意这个。”林衍打断穆康的话,“你是心疼我。”
穆康看着林衍,心底暗涌的疼痛逐渐翻覆起来。他沉默半晌,开口道:“Nemorino喝醉了之后看到Adina的眼泪,以为她爱上了自己,于是唱了这首歌。”
“他并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梦想成真。”
林衍:“他是真的梦想成真了。”
穆康:“啊,Adina那时的确已经爱上了他。”
林衍:“嗯。”
“可是你没有。”穆康慢慢地说,“你也喝醉了,却和Nemorino不一样,并没有梦想成真。”
“我都不记得了。”林衍轻描淡写地说,把咖啡朝穆康推了推,“凉了。”
穆康自语道:“你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
才……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信纸上四行曾被涙水浸湿的模糊字迹。
压抑了一整天的心痛冲破枷锁,终沿着血管一下一下膨胀起来。
他不敢放任自己再往下想象。
他只需要稍微探出头,便能清楚看到当时的林衍是何等伤痛,才放下了常年隐忍的体面教养,当着他人的面,任泪水浇透来自心底深处的渴求与呐喊。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拥抱现在的阿衍,却难以面对过去那个深爱自己、却被自己亲手推开的阿衍。
如詹纳罗所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每和林衍去往一个地方,就有很大机率发现痕迹。
那是他的阿衍在漫长时光里无意间留下的、不声不响给予的、爱的痕迹。
林衍无声叹了口气,再次郑重地说:“对不起。”
穆康闷声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我……”
“我们是伴侣,分担彼此的喜怒哀乐。”林衍认真地说,“你为我难过,我就会心疼你。你觉得愧疚,我也会。”
“说对不起是因为……如果我当初能勇敢一点,你现在也不会为了我这么难过。”
穆康猛地握住林衍的手,想说点剖心剖肺的话,却发现自己一句也酝酿不出来。
他的阿衍总是这么好,这么暖,让他即便是疼,也疼得像毒瘾发作却手握针管。针管里的无论毒品或解药,无论沦陷与释放,他只要往血管里扎一针,便可获得无上快乐。
既然这么快乐,疼算什么。
穆康松开林衍的手,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喜欢我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让我心疼的事,你说怎么办吧。”
林衍试探地问:“可不可以试试别为以前的事难过?”
穆康:“要求真高。”
“那就难过吧,没关系。”林衍马上说,“我负责让你开心起来。”
穆康凝视着林衍:“负责到底吗?”
林衍干脆地说:“当然。”
穆康站起来,俯身在林衍唇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既然林指这么说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面朝湛蓝大海,露出不羁笑容,“我就试试吧。”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没说。譬如詹纳罗将Evan比作“神爱世人的神降之子”;譬如詹纳罗说Evan之于他就像生命那般重要;譬如穆康觉得,詹纳罗爱林衍或许不比自己少。
往日不可追,这些也都不必说。
因为他们不过是你的雁过寒潭。
我才是你的生生世世。
你答应我了。
Evan Lin,从不妄言。
